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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功達已經兩個多星期沒去縣裡上班了。他知道他眼下的任務就是做夢。
沒日沒夜的昏睡,很快讓他對時間的感覺變得遲鈍。夏日的夜晚皓月當空,露水濃重。蟋蟀和金鈴子叫個不停。多少個晚上,他搖著扇子,躺在院中的竹椅上,看著天空中金粉一樣的星斗,昏昏睡去,直到黎明啾鳴的鳥將他驚醒。
他忽然記起十多天前,也就是他被解除職務停職檢查後的第二天,家中來了一位道士模樣的算命先生。這個人牙齒漆黑,面色焦黃,看上去就像一個鴉片煙鬼。一進門就對他說:“你知道為什麼在縣長的位置上給人擼下來了嗎?這屋子裡有鬼,馮寡婦一換瓴簧”
隨後他從懷裡摸出一面小圓鏡來,說是要替他降妖捉怪。那天中午,驟雨初歇,天空中同時出現了兩道絢麗的彩虹。道士說,這樣奇異的天象一百年才會出現一次。
“這麼說,是吉兆”譚功達厭惡而譏諷地問他道。
“倒也不盡然。兩道彩虹分別是通往未來的跳板,左邊那條是吉兆,右邊的那一條,卻也難說。”道士說。
譚功達又問他,將來自己會不會結婚。
道士想了想,道:“會的,會的。還會有孩子。是個男孩。”
“跟誰結婚?”
“那要看。現在,一切都很難說。因為畢竟,洗澡水還沒有潑到你身上。同樣的道理,時光可以倒流。苦楝樹和紫雲英花地的一揮埃部梢災匭滷灰魂一光碟機散……你能不能先給錢?”
譚功達見他滿口胡言亂語,也沒怎麼搭理他。他按了按自己的下腹部,問道:
“這幾天,我的左腎老是疼。我是得過腎炎的,還開過刀。近來傷口隱隱作痛,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身體不好,你應當去
醫院。”道士狡黠一笑,接著道:“不過,你的問題不在左邊,而在右邊。記住,永遠是右邊……”
“右邊?右邊是肝啊,我的肝可沒什麼毛病……”
那道士冷笑著,向他伸出一隻瘦骨嶙峋的手來,暗示他先給錢。
譚功達終於失去了耐心,連推帶罵,將他轟走了。
那道士倒也不生氣,嘴裡只是道:“慘了,慘了!你慘了!你慘透了!用不了幾天,洗澡水就要潑到你頭上了……”
洗澡水?他孃的,哪來的洗澡水?
在他書房的桌上,攤著一張梅城規劃圖。這張圖是他請一個剛剛分來的學美術的大學生繪製的:技法精湛,出神入化。圖上不僅精確地標明瞭梅城縣每一座村莊的具體一位置,而且還畫出了山巒,河流,湖泊,峽谷的大致形貌。這不是一張普通的地圖,倘若稍加修飾,完全可以送去參加中國美術協會的年度畫展。他畫的是未來梅城春天的景象。甚至還用顏料點染出繽紛的鮮花、路上的行人和汽車。
“這是紫雲英嗎?”他指著畫上的花叢問道。
“不,是桃花。”大學生說。
他還給這幅地圖取了一個名字,叫做桃源行春圖。譚功達問他能不能在圖上畫上一道長廊,將梅城縣的每一個村莊都連線起來。
“為什麼?”大學生吃驚地問道,“為什麼要畫長廊?”
“這樣,全縣的人不論走到哪裡,既不用擔心日曬,也挨不了雨淋。”
“人家都叫我瘋子,原來縣長您比我還要瘋。”大學生笑著對他說:“不過,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不可能?”譚功達問他。
“沒有為什麼。”大學生神秘地揚了揚眉,“藝術,你不懂的!”
可惜的是,譚功達還沒有來得及將這幅新地圖拿到常委會上去討論,就被免了職。到了晚上,地圖上的山川、河流一起進入他的夢中,他甚至能聽見潺一潺的流水聲,聽到花朵在夜間綻放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