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指 11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2頁,共2頁

李道登實在不忍看他,只得掉過臉去。那小桃紅急道:“李協統的意思,你這一逃,他就可以有理由殺你,好免掉你五百八十刀凌遲之苦。”

薛舉人一聽,就僵在那裡。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最後李道登騙他說,你走得脫走不脫,全看你的造化,你只要能夠遠走高飛,天塌下來,小弟替你扛著就是。那薛舉人一聽,趕緊穿上褲子,也顧不得那些金銀寶貝,朝外就走,一路上無人阻攔。當他躥到院外門邊,李道登早在門外一左一右,安排了兩個刀斧手。

手起刀落,那薛祖彥的人頭就跳了起來,血噴了一牆。那小桃紅像個沒事人一樣,走到屋外,對著看熱鬧的人說:“我原當他是個什麼了不得的英雄豪傑,原來也是個敗絮其中的陳叔寶。”

到了晚上,一家正圍著桌子吃飯,張季元突然回來了。他託著菸斗,仍像以前一樣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

他的眼眶黑黑的,頭髮讓秋露給打溼了,一綹一綹的貼在額前,背上的布衫還給剮破了。喜鵲替他盛了飯,那張季元又掏出一方手帕來在臉上抹了抹,強打起精神,裝出一副沒事人的樣子來說道:“我來給你們說個笑話。”

飯桌上無人答應。眾人都不說話。只有老虎笑道:“你先學個驢兒叫。”張季元覺得有點不自在,他看了看寶琛,看了看母親,連喜鵲都在低頭扒飯,頭也不抬。他又看了一眼秀米,她也正手足無措地看著自己。

秀米見大夥兒都不說話,一個個鐵青著臉,就接話道:“表哥有什麼好玩的笑話?不妨說來聽聽。”

她看見母親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也裝著沒看見。放下筷子,託著下巴,聽他講故事。秀米本想緩和一下氣氛,幫他搭個腔兒,沒想到這一下可把張季元害苦了。他極力掩飾著自己的慌亂。左顧右盼,欲言又止,那笑話也講得枯燥乏味,顛三倒四,明明是講不下去的,又要硬著頭皮往下說,弄得飯桌上的幾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正巧那寶琛又放出一個響屁來,燻得大夥都屏住了呼吸。

那時,她已經從丁樹則先生那裡獲知,張季元壓根兒就不是她的什麼表哥,而是朝廷通緝的亂黨要犯。

他來普濟,原也不是養病,而是暗中聯絡黨羽,密謀造反生事。師孃還說,那薛舉人薛祖彥就是亂黨首領,雖說立時就被砍了頭,可那晚在他家借住的六七個革命黨已被悉數拿獲,正押往梅城,“這些人當中,要有一兩個招不住抽筋剝皮的酷刑,少不得要供出你的表哥來。”

張季元既是亂黨,那母親又是從何處與他相識?又如何能讓一個非親非故、朝廷緝捕的要犯在家中居住,長達半年之久?秀米滿腦子都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張季元總算把那個笑話說完了,又吃了幾口飯,這才正色對眾人說,自從春天來到普濟養病,他在這裡一住就是半年。承各位抬愛,如今病也養得差不多了。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少不得就要離開普濟。母親似乎一直等著他說這句話,見他提出要走,也沒有挽留之意,只是問他何時動身。

“我打算明天一早就走。”張季元說完,就從桌邊站起身來。

“這樣也好。”母親說,“你先回樓上歇息,呆會兒我還有話要來對你說。”

吃完飯,廳堂裡就剩下了秀米和老虎兩個人。她心不在焉地陪老虎玩了一會兒,寶琛就過來帶他去賬房睡覺去了。秀米轉到廚房裡,說要幫著翠蓮和喜鵲收鍋,可又礙手礙腳地插不上手。翠蓮也是滿腦子心事重重,手指不小心在鍋沿上劃了一個大口子,也沒心思和她說話。秀米兀自在灶前站了一會兒,只得從廚房裡出來,她走到天井裡,看見母親手裡擎著一盞罩燈,從後院遠遠走過來。秀米正想上樓去睡覺,母親從身後叫住了她。

“你表哥讓你到他樓上去一趟。”母親說,“他有幾句話要當面問問你。”

“他要問我什麼話來?”秀米一愣。

“他叫你去,你就去吧。他不肯對我說,我又哪裡能知道?!”母親厲聲道,看也不看她一眼,舉著燈就走了。秀米等到那牆上的燈光晃得沒影了,又站在漆黑的廊下呆了一會兒,心裡恨恨道:她這是怎麼了?

自己不痛快,卻拿我來煞氣!牆腳的蟋蟀嘁嘁喳喳,叫得她心煩意亂。

閣樓上的門開著,燈光照亮了那道溼一漉一漉的樓梯,濃濃的秋霧在燈光下升騰奔湧。自從父親出走以後,秀米還是第一次來到後院的閣樓。地上落滿了黃葉,廊下,花壇上,臺階上,都是。

張季元在屋裡正擺一弄著父親留下來的那隻瓦釜。這隻瓦釜,父親從一個叫花子手中購得,原是那乞丐的討飯傢伙,不知他為何看得那樣入迷。他翻來覆去地看它,口中喃喃自語道:“寶貝,寶貝,可真是件寶貝。”

看見秀米推門進來,張季元道:“這件寶物頗有些來歷。你來聽聽它的聲音。”

說罷,他用手指輕輕地彈叩下壁。瓦釜發出了一陣琅佩相擊之聲,清麗無比,沁人心扉。秀米覺得自己的身體像一片羽毛,被風輕輕托起,越過山巒、溪水和江河飄向一個不知名的地方。

“怎麼樣?”張季元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