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米沒有聽見公雞唱曉的啼鳴。她醒來的時候,看見屋裡的燈還亮著,而照在牆壁上的太陽光已轉成暗紅色。空氣中隱隱有了一絲寒意,秋已經深了。她懶懶地躺在床上,聽見母親在喊喜鵲。母親在叫喜鵲的時候,她總是像閃電似的在院子裡亂竄,以便在第一時間及時地出現在母親的面前。母親讓喜鵲把後院閣樓上的被子和床單拆下來洗。
她知道張季元已經走了。
隨著張季元的離去,家中又恢復了昔日的寧靜。從春末到深秋,對秀米來說,這個家中發生的事情,比她此前經歷的所有的事加在一起還要多。可對於別人,這些事就像夜晚落在瓦上的輕霜,到了早上,叫太陽一曬,就無影無跡,或者說,這些事從未發生過。
寶琛成天在外面催賬,早出晚歸。遠一點的村子也要耽擱一兩天。等到收完了賬,他也照例一頭紮在賬房內,算盤撥得噼啪響。甚至在吃飯,走路時,他的腦子裡想的都是那些賬目。翠蓮把後院閣樓邊的幾間柴屋都騰了出來,收拾乾淨。
用蘆蓆圍成一個個稻囤,只等佃戶們把該交的穀子運進來。母親攜著喜鵲成天往裁縫鋪裡跑,她們已經在安排一家人過冬的棉衣了。只有秀米和老虎,整天沒事,在園子裡東遊西逛,偶爾她會被母親帶到裁縫鋪裡量尺寸。有時候實在閒得發慌,就去丁樹則先生家溫課讀書。丁樹則已經派師孃趙小鳳上門催要當年的束了。
到了立冬這一天,院子外面停滿了送穀子的推車和糧擔。孟婆婆帶著丈夫過來幫忙。隔壁的花二孃手執一杆七星大秤,吆喝著斤兩,忙著過秤。一根圓木扁擔穿過秤紐,由王七蛋,王八蛋兄弟抬著。寶琛又要記賬,又要打算盤,忙得不亦樂乎。母親喜滋滋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一會兒去廚房,一會兒去後院的穀倉,還要拿點心招待那些遠道而來的佃農。翠蓮、喜鵲忙著剁肉燒飯,整整一個上午,廚房裡的砧板“橐橐”地響個不停。
那些佃農懷抱著扁擔,縮頭縮腦地沿牆根蹲了一排。寶琛叫到名字的,就趕過去看一看秤星。每到這時,花二孃總是笑嘻嘻地對他們說:“看準了,報個數兒。”
佃農輕聲報過數之後,花二孃再去核準,然後高聲報出斤兩,寶琛坐在天井的桌邊,飛快的撥著算盤,再報一遍數目,就算落了賬。隨後盛滿穀子的麻袋就被送到後院的倉房裡去了。孟婆婆踮著小腳,在院前院後來回跑著,秀米也不知道她在忙什麼。
其中一個叫王阿六的佃戶,一過秤,短了二十八斤。花二孃道:“怎麼每年都是你,缺斤少兩的。”她又問母親如何處置,“年年都是他搞鬼,今年遇上風調雨順的好年成,還是缺。我看你把他那六畝地收回來算了。”一句話,唬得阿六拉著他婆娘又是賠笑,又是作揖。
王阿六道:“不瞞大娘說,今年渾家接連生了兩場病,又新添了一個孩兒,那六畝地倒荒了三畝,缺下的租子,來年一定補上,只是不要收我的田。”說罷,就死按住身邊的一個孩子讓他跪下來磕頭,那孩子倔頭倔腦,就是不肯磕頭,王阿六不由分說,一大巴掌過去,那孩子嘴裡就流一齣一血來,哭叫著,滿院子跑。秀米看見那孩子還穿著單衣,打滿補丁的褲子上還破了一塊,跑起來破布一掀一掀的,露出兩片小屁股來。秀米再看那佃農的妻子,果然一副病懨懨的樣子,臉色蠟黃,身上穿一件男人的破棉襖。棉襖沒有釦子,只用碎布條紮在腰間,懷裡還抱著一個嬰兒,站在那兒流淚。
母親見狀,就動了惻隱之心,趕緊對花二孃說:“收了吧,來年再叫他補上。”
那王阿六千恩萬謝,跪在地上就磕起頭來。又拉著妻子走過去對寶琛作揖。寶琛把算盤撥了撥,道:“免了免了。這短缺的租子,加上去年和前年的,攏共是一百二十七斤,我也不加你利錢,來年手腳勤快點,一併還了,我好替你消賬。”
王阿六臉上賠著笑,嘴裡忙不迭地答應著,倒退著走開了。
孟婆婆拎了一籃子茨菰,到井邊去剝。秀米見什麼事都插不上手,就去幫她,與婆婆說些閒話。孟婆婆道,這個王阿六真是可憐,他的地倒是不曾荒,只是愛喝個酒,見了酒就沒命。家裡能賣的東西都賣盡了,把那老婆像牲口一樣的折騰。
六個孩子,倒也丟一了三個。說完唏噓不已。秀米忽然問道:“人家種出來的糧食,怎麼會好端端地送到咱家來?”
孟婆婆一聽,先是一愣,然後笑得前仰後合。她也不回答秀米的問話,只對寶琛喊道:“歪頭,你知道這閨女剛才對我說什麼?”寶琛似乎也聽見了秀米的那句話,只是咧著嘴笑。正巧母親從這兒走過,孟婆婆又對母親說:“你猜猜,你家姑娘剛才對我說了句什麼話?”母親道:“她說什麼?”孟婆婆就當眾人的面把秀米的話學著說了一遍。正在那看秤的花二孃咯咯地笑了起來,笑得秤砣滑落到地上,差一點沒砸著她的腳。秀米看見,那些門邊站著的佃農也望著她笑。
母親道:“我家這閨女,別看她個子長得這麼大,心眼倒是一點沒長。白吃了這許多年的飯,哪裡懂什麼事?”
母親走了之後,孟婆婆這才收住笑,對秀米說:“傻丫頭,人家種了你家的地,糧食不送到你家來,難道還送到我家去不成?”
秀米說:“他們為何不種自己家的地?”
“你是越發糊塗了。”孟婆婆道,“他們這些窮棒子,別說地了,家裡針還不知有沒有一根。”
“我們家的地又是哪裡來的?”
“或老祖上傳下來的,或是花錢買來的,也有還不起債,抵過來的。”孟婆婆道,“傻孩子,你長這麼大,就像是活在桃源仙境一般,這麼丁點兒事也不明白,虧你還是讀書識字的人。”
秀米還想跟她說什麼,孟婆婆已站身起來,撣了撣身上的灰土,提著籃子,去井邊吊水洗茨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