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回到普濟家中,喜鵲已早早睡下了。等到叫開了門,喜鵲就神色慌張地對母親說:夏莊那邊出事了。
問她到底出了什麼事,喜鵲顛來倒去地又說不清楚,一會兒說,那人頭砍下來,血飆得老高;一會兒又說,從早晨開始,江堤上走的,村子裡跑的盡是些官兵。他們有騎馬的,也有不騎馬的,有拿的,有拿刀的,亂鬨鬨,就像馬蜂炸了窩一般。最後,她又說起老虎來:“那小東西一聽說夏莊那裡死了人,死纏著要我帶他去看。我沒有帶他去,他就哭鬧了整整一天,這才剛剛睡下。”
母親見她語無倫次,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氣得直跺腳:“你盡說些沒用的話!那夏莊到底是誰死了?”
“不知道。”喜鵲說。
“你慢慢說,不用著急。”寶琛道,“哪裡來的這些官兵?他們砍了誰的頭?”
“不知道。”喜鵲只是搖頭。
“那你剛才怎麼說,人頭砍下來,血飆得老高。”
“我也是聽人說的。說是一大早,從梅城來的官兵,把夏莊圍了起來,那人當場就被砍了頭,屍首剁了幾段扔到塘裡,腦袋掛在村頭的大樹上。鐵匠鋪的王八蛋對我說的。他們弟兄倆與村裡膽大的都趕去夏莊看了,那小東西也嚷著要去,我沒有依他,再說,我哪裡敢去?”
寶琛聽他這麼說,趕緊跑回房一中看老虎去了。
翠蓮道:“嗨,我還當什麼事呢,這世上哪天不死人?何況,他們夏莊死人,管我們什麼事?我的肚子都餓癟了,還是先張羅一點飯來吃要緊。”說完就要拉喜鵲去廚房弄飯。
“你等等,”母親把喜鵲拽住了,目光直直地看著她,“你可曾看見她大舅?”
“中午的時候,他倒是回來過一次。我問他,你怎麼一個人先回來了,夫人他們呢?見到老爺了沒有?
他板著臉,也不說話。不多久,就見他從樓上拿下什麼東西來,放到灶膛裡燒了。我問他燒什麼,他就說,完了,完了。我問他什麼完了?他說,什麼都完了。不一會兒又跑出去了。也不知去了哪裡。“喜鵲說。
母親沒再問什麼。她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秀米,半天才說,今天有點累,先去睡了,等會兒吃飯不用叫她。
這天晚上秀米一夜未睡。就像是和自己賭氣似的,整整一個晚上,她倚著北窗,看著後院那片幽深的樹林。閣樓一整晚都黑著燈。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她就琢磨著要不要去丁先生家探探訊息,可沒等她下樓,已聽見丁樹則和師孃在院子裡嚷嚷了。
他們和母親在廳堂裡關起門來說話。丁先生剛到不久,孟婆婆和隔壁的花二孃跟著就來了,最後連普濟當鋪的錢掌櫃和村裡的地保也來找母親說話,他們與母親說了什麼,秀米不得而知。快到中午的時候,母親才把他們一一送出門去。
丁先生臨走時,立在門檻邊對母親道:“那個薛祖彥,也真是該死!前幾日我還讓秀米給他送信,勸他懸崖勒馬,迷途知返,可他仗著他老子在京城做大官,只把我的話當作耳邊風,竟在鄉下聚起一幫不三不四的亂黨,密謀變亂天下,到頭來怎麼著?還不是‘咔嚓’一刀,死了個了……”
聽他那麼說,秀米就知道夏莊的薛舉人被砍了頭。〔薛祖彥(!」849—!」90!」),字述先。少穎悟,善騎射,性簡傲。光緒十一年舉人。!」90!」年與蜩蛄會同仁聯絡地方幫會密議反清,以圖攻佔梅城。事洩被殺,卒年五十二。!」953年,遺骨遷入普濟革命烈士陵園。〕後來,她還聽說,官府的探子已經盯上他好久了,本來早就想抓他,只是礙於薛老爺在京城的威勢,一時沒有動手。
這一年的重陽節,宮內的侍衛給薛府送來了一壺金華美酒,薛老爺子跪在地上只顧謝恩,把頭都磕破了,送酒的人手按刀劍,立在他房一中就是不走。他們說,要親眼看見他把酒喝下去,才去宮內覆命。老頭這才知道那是一壺毒酒。老頭兒裝瘋賣傻,哭天喊地,就是不肯喝。最後侍衛們等得實在不耐煩了,就把他按在地上,捏住他鼻子,把那壺酒一滴不漏地灌了下去。那老頭兒氣都沒來得及喘一聲,踢腳蹬腿,七竅流血而死。那邊老爺子死訊一到,這邊的州府立即發兵抓人。大隊人馬殺到夏莊,衝入薛宅,將薛舉人和妓女小桃紅堵在了臥房之中。
梅城協統李道登與薛舉人素來交厚。這次奉命前來圍捕,存心與他行個方便。
等到官兵將薛宅團團圍住之後,李協統摒去左右,一個人進了屋,往那太師椅上一坐,把刀往上一橫,抱拳說道:“年兄,多年恩遇,報在今朝,跑吧!”
那薛舉人正縮在被子裡發一抖,一看有了活路,便精條條地跳下床,翻箱倒櫃,收拾起金銀細一軟來。那李協統看他忙得不亦樂乎,只是在那搖頭。末了,薛舉人把該拿的都拿了,就是忘了穿褲子。還問李道登,能不能把妓女小桃紅一起帶走。
李守備笑道:“薛兄也是明事理的人,這會兒怎麼忽然糊塗了起來?”
薛舉人道:“兄長的意思是——”
就在這個時候,那床上的小桃紅突然坐了起來,冷冷笑道:“你是個做大事的人,死到臨頭還做那貪生的春夢,你這一逃,李大哥又如何回去交差?”
這時,薛舉人才知道那小桃紅也是官府安排的眼線,嚇得圍著桌子亂轉。他像毛驢推磨似的轉了半天,這才道:“李兄的意思,還是不讓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