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巡皺了皺眉:「你們認識這人?」
高亞楠思索了一會兒,「哦」了一聲:「也難怪你不知道,林嘉茵是關隊徒弟……那時你還沒調來和關隊搭檔。她跟過關隊兩三年,也不知是什麼時候就突然消失了,她在隊裡的時候好像也不起眼,跟大家都不太熟。」
周巡點點頭:「說她變節是怎麼回事兒?」
高亞楠沉默了一會兒才答道:「這是林嘉茵親口承認的。而且關隊剛滲透進去的時候,她第一個站出來試圖戳穿,還險些開槍殺了關隊。」
周巡明顯沒想到事情發展到了這一步,一驚:「這娘們……好歹也算他鄉遇故知了不是,一上來就要滅口?」
高亞楠嘆了口氣道:「大概是基於過去的瞭解吧,她一再向金山強調,關隊是絕不可能投身犯罪的。」
高亞楠停頓了一下,看向周巡:「但關隊也堅稱,林嘉茵不會真正變節……當然,我個人認為他這麼說多少有些情緒化,你想……拋開她怎麼對待關隊不說,如果她沒有變節的話,為什麼會和專案小組中斷聯絡?現在關隊凶多吉少,還是趕緊通知市局,把他們都拿下吧!」
周巡下意識答道:「可那批槍的下落……」
說到一半,他意識到了什麼,改口道:「也對,不管市局搞什麼專案行動,咱們都犯不上把老關搭進去。再說,要是林嘉茵真的變節了,趙馨誠又何必為她跟專案指揮較勁?」
他一邊說一邊掏手機,高亞楠輕輕拍了一下車門,笑道:「上車來打吧,蹲了這麼半天,腿不麻麼?」
地下室的水房內,關宏峰開啟水龍頭,正在清洗臉上的血跡。林嘉茵在一旁給他遞上毛巾,壓低了聲音:「你們倆怎麼會……糾纏進來?」
關宏峰用毛巾擦臉的動作一下停了下來,警覺地斜眼看著她。
林嘉茵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水房門口的方向,繼續說道:「先是你弟,然後又換了你,這是搞什麼?」
關宏峰沒回答她,反問道:「三天前的行動布控,到底出了什麼事兒?你為什麼和專案小組中斷聯絡了?」
林嘉茵沒回答,反而輕輕嘆了口氣:「趕緊找機會脫身吧,我知道你不是真的來和金山合作的。」
關宏峰不置可否,林嘉茵就繼續說道:「但我是。」
關宏峰吃驚地站直了身-子,盯著她的雙眼:「你……是不是有什麼苦衷?」
林嘉茵不屑地笑了笑:「苦衷?如果你指的是身份記錄完全被消除,幾年如一日過著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以及身邊的同伴一個個因公殉職卻得不到承認的話,沒錯……」
她話鋒一轉,語氣也變得決絕:「但你知道麼?人都是習慣的奴隸,我很快就適應了這個身份,也適應了這種生活。只是我漸漸發現這種生活可能本就是我想要的。我不想再回去做警察了。」
關宏峰瞳孔猛然收縮,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壓低了聲音:「你在胡說些什麼?你……不可能……」
林嘉茵諷刺地回望著他:「不可能變節投敵?就因為當初你教過我什麼是理想?什麼是正義?關隊,你那些形而上的崇高思想,根本是行不通的。無論是我們這邊,還是在公安隊伍裡。在這個世界的現實面前,你想去堅持的那些東西,全都脆弱得不堪一擊。」
關宏峰徹底愣住。
林嘉茵輕輕掙脫他的手:「專案小組關心的其實是這兩百多支槍,買家已經帶著定金來了,我要的是完成這次交易,拿到我那份錢,至於之後你們怎麼去追繳這批槍,或是想抓孟仲謀和金山,我管不著。就是說,我也沒必要非戳穿你不可。但如果你要打算破壞這次交易……關隊,下次我開槍的時候,絕不會再猶豫的。」她說完,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過了半晌,留在原地的關宏峰深深地嘆了口氣,在水房淋浴間的牆後,關宏宇閃出身,輕輕搭上了他的肩膀,安撫地拍了兩拍:「其實她說的都沒錯。人各有志。」
關宏峰扭頭看了眼弟弟,不知是因為早已察覺還是剛剛蒙受打擊,他的表情顯得有些茫然,似乎並不吃驚。他囁嚅了一會兒才開口:「我要留下繼續跟進。」
關宏宇低聲道:「別傻了,我已經讓亞楠通知周巡收網了,走吧。」
關宏峰沮喪地閉上雙眼,猛地又睜開:「讓周巡他們別輕舉妄動。那批槍還沒有露面,孟仲謀也還沒出現,只抓個金山,沒意義。」
關宏宇又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背:「開弓沒有回頭箭。眼下要麼你脫身離開,親自去和周巡說,要麼周巡或市局專案小組下手抓人。我現在沒法出去見周巡,否則咱倆的事兒很容易徹底暴露。別再固執了,就因為怕你有個三長兩短,我不但冒險衝進來,還讓亞楠招來周巡斷了自己的後路,再說了,專案小組一到,收不收網,恐怕都不是周巡說了算的。」
關宏峰思索了會兒,點點頭,對他說:「你隱藏好,我來想辦法……」
他擦乾淨臉,回到先前金山等人所在的房間,幾個人都抬頭看他。
那叫cindy的女-人明顯有些不悅,瞪了一眼關宏峰,就要站起來。關宏峰斜眼看了下她,問金山:「這又是誰?」
金山笑了笑:「哦,一個來付定金的朋友。」?
cindy聽完臉色一變,立刻說:「我說了,有外人在,交易中止。」
金山臉一沉,上前兩步,看了眼她手裡拿的手提箱,嘬了口雪茄,往她臉上噴了一口煙:「cindy小姐,就因為你們已經定了這批貨,我才推掉了其他買家。現在你翻臉就要毀約,耍我?」他話音剛落,他的一干手下紛紛拔出槍來。
cindy冷笑,她身後的兩名男子也掏出了槍,房間內,雙方舉槍對峙,一時間劍拔弩張。
關宏峰掃了一眼屋內的眾人,反倒不緊不慢地走到金山身旁,一臉為難地看著他,說:「你們怎麼會和這些人搭上?」
金山微微一愣,關宏峰扭頭,看著cindy等三人,皺起了眉頭,道:「你們來的路上有沒有被跟蹤?」
這話一齣,大家都皺眉,面面相覷。
關宏峰又看了眼她手上提的箱子,說:「這裡面是現金嗎?是直接提過來的還是到了津港之後現籌措的?什麼渠道籌措的?」
這話問出之後,金山等人顯得更加疑惑,林嘉茵面色有些焦急,而cindy則有些驚慌,微微往後退了一步,兩名手下則將槍口指向了關宏峰。
cindy急道:「我就說他很可能是公安派來的……」
關宏峰根本沒理會她,扭頭對金山說:「你擺我這一道,咱們回頭再算賬。合作的事兒我也不想再談了,但我不想跟你們一塊死。」
他往前走了兩步,坐在了沙發上,抬手一指cindy身旁的兩個男人:「你跟孟老三都是搞軍火生意的,沒注意到這兩人拿的是什麼槍麼?我告訴你,是m92f的一個改版,英文翻譯過來應該叫「戰術大師」,這類槍主要是配備給南美洲,特別是巴西軍警的。近年來,從南美-流-出來的這類槍,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出現在亞洲,就公安部掌握的情況來看,基本都是被巴基斯坦一帶的恐怖組織持有。而他們這撥人不但身上有這種槍,還給你帶來一筆數額不菲的定金——」
cindy滿臉驚恐,關宏峰一指她手裡的提箱,說:「從容積上看,裡面至少應該有兩百萬以上的現金,有財力向你成批次購買軍火的,絕不是一般的江洋大盜。所以他們所代表的買家到底是什麼人,猜都能猜得到。」
金山作勢鼓掌:「不愧是老刑警,關隊長眼真毒。不過……生意只是生意,我們就是賣東西,至於誰買,或是買來之後去幹什麼用,好像不用操心吧?」
關宏峰無可奈何地作勢嘆了口氣,搖搖頭:「國際範圍內的恐怖組織及其骨幹成員,不光在公安機構,在國安機構和國際反恐機構那兒也是標名掛號的。你們來津港做交易,不見得會引起多大注意,就算有,頂多是市局某個專案小組之類。可他們就不同了,盯著他們的人,比盯著你的人至少要多十倍。和他們做生意,後患無窮就不用提了,你很可能都活不到成交那一天!」
關宏峰的話語和態度完全吸引了cindy的注意力,只有林嘉茵在一旁冷眼打量著這幾人。
金山似乎有些擔憂,問道:「怎麼講?」
關宏峰攤攤手:「很簡單,他們這些人,就算是組織中下游成員,也有可能隨時處於監控之下,國安局甚至可能是聯合反恐……先不說他們拿什麼來向你買貨,但就這筆定金而言,如果是在津港籌措的,籌措途徑總會有警方早就知曉的。現在這三個人就這麼大搖大擺地拎著箱錢來到這兒和你見面,你知不知道他們-屁-股後面可能跟了多少當差的?」
金山總算搞明白了他的意思,明顯有些緊張,故作輕鬆地攤了攤手:「不過這兒並沒有貨,就算警方跟蹤了他們,也不至於……」
關宏峰「嗤」了一聲:「你太瞧得起自己了。跟他們比起來,你和孟老三都只算毛賊。在國家安全面前,你們那幾把破槍根本不值得一提。」
金山雖然面色有些不悅,但還是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說:「鬧了半天,他們可能會引來警方,而我們倒成了吃掛落的。」
說完,他扭頭看著林嘉茵,林嘉茵微微皺眉,幅度很輕地點了點頭。
金山於是轉過頭來,誠懇地問:「那現在怎麼辦?你覺得警方已經有人在外面了麼?」
關宏峰道:「說不準,但我不願意冒險。看在買賣不成仁義在的份上,我勸你們現在立刻轉移。」金山聽完倒抽了口涼氣,掃了一圈屋裡的所有人,林嘉茵看著金山的表情,默不作聲地悄悄移動到cindy等人的身後。
金山扭頭,吩咐手下:「收拾東西,撤!」然後他抬起頭,看了眼cindy,「大家分開走,要是都僥倖沒栽,到時候再聯絡吧。」
他話音未落,林嘉茵突然從cindy等三人後方竄出來,反手一肘打倒其中一名男子,順勢從他腰上拔出手槍,用槍頂住了cindy的頭。
剩下的一名男子和金山的手下又再度紛紛舉起槍,但明顯金山一方人多勢眾。cindy咬著下嘴唇,沒有動。金山走到她面前,笑了笑,直接伸手從她手上拿過手提箱,放到桌子上,開啟箱子看了一眼,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現金。
關宏峰在旁說道:「我要是你,會換掉這個箱子,並且查一下每摞錢裡有沒有夾定位晶片。」
金山點點頭,把這箱錢推給手下去處理,扭頭對cindy說:「你放心,三哥和我從來不幹黑吃黑的事兒,但做買賣嘛,總該有點契約精神。定金我收下了,如果大家都平安無事,交易就繼續進行,如果你們真有個三長兩短,我們的麻煩也少不了,這筆錢就轉作精神補償吧!」
cindy咬牙切齒地說:「你還不明白你惹的是什麼人……」
金山很放肆地笑了兩聲:「你們這些搞恐怖活動的,到頭了也就開個飛機撞大樓,只敢對平頭老百姓下手,我們可不吃這套。我說了,買賣可以做,你們要想玩狠的,就讓你們知道什麼叫魚死網破。」
這時,他的手下已經把箱子裡的錢塞-進了一個包裡,並且檢查了每一沓錢,示意他已經準備完畢。
金山衝周圍人一擺手,林嘉茵垂下手中的槍,退下彈匣,又拉開套筒,卸掉了槍裡的所有子彈後,把槍往身後的地上一扔,跟著金山、關宏峰等人一同走了出去。
外面剛剛破曉,一群人先後上了幾輛越野車。關宏峰站在車前,看了眼小區院外高亞楠車子的方向,不易察覺地朝著那個車的方向做了個手掌下壓橫著一抹的動作,隨後上車與金山等人離開。
不多時,cindy和兩名手下也走了出來,兩名手下警覺地打量著周圍,而cindy一路在拿著手機通話。三人鑽進一輛轎車,駛離小區。
高亞楠目送著這兩撥人先後離開,轉過頭問周巡:「跟哪撥?」
周巡琢磨了一會兒,推門下了車,轉身對高亞楠說:「你跟著老關他們,我留下來等市局的增援。既然老關示意咱們不要收網,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你千萬盯緊-了。」
高亞楠點點頭開車離開。周巡下了車,一邊警覺地掃視著周圍,一邊走到自己臨時替換的一輛捷達轎車旁,從副駕的儲物箱裡拿出槍,別在了腰上。隨後,周巡關上車門,看了眼小區地下室的入口方向,走了過去。
他順著地下室的樓道往裡走,邊走邊東張西望,因為是凌晨,地下室走廊的燈已經滅了,而透過半接地的窗戶射進來的晨曦少得可憐,所以樓道里昏暗不堪。走著走著,他聽到前方似乎有什麼動靜,忙停下改變行動方式,拔出手槍,躡手躡腳地向前搜尋。
到了水房,他舉槍走進去看了一圈,沒有發現什麼,他又端著槍搜尋了兩個淋浴隔間,都是空的。見到水房裡並沒有人,他似乎鬆了口氣,槍口也垂了下來。
然而這時,在他身後的水池旁,一個蹲伏的黑影正迅速地往門口方向移動。雖然悄無聲息,但周巡彷彿感覺到背後空氣的流動有異常,猛地轉身舉槍往門口的方向跑,槍口剛探出門口,槍就被一拳打飛了。
關宏宇從暗處躥出來,俯身一抱周巡的腰,把他猛地頂在門框上。
周巡抬手去抓關宏宇的後領口,卻被關宏宇腳下使絆,兩人一同滾倒在地上。兩人快速分開,周巡在黑暗中敏捷地翻身起來,伸手一探牆壁,隨後就聽到寂靜的樓道中,身後傳來一聲金屬的摩擦聲,槍口頂在了周巡後心上。兩人都沒有說話,靜靜地僵持了好一會兒。
半晌,周巡似乎放鬆下來:「沒想到你也在這兒。」
關宏宇在他身後有些輕蔑地說:「你更沒想到會有被我用槍指著的這天吧?」
周巡道:「你來這兒幹嗎?」
關宏宇冷笑道:「姓周的!你抓我是職責所在,我不怨你,但你不能總讓我哥為你賣命。」
周巡也報以冷笑,道:「你要肯投案,你哥也就不用再為支隊做事了。」
關宏宇緩緩地撥出了一口氣,似乎無奈地意識到這是一個無解的局面,邊向後退邊緩緩地說:「保護好我哥,別讓他出事兒。等我找到陷害我的傢伙,自然會帶他來找你投案。」
說完,他消失在黑暗的樓道中。過了一會兒,樓道里傳出手槍扔在地上的聲音。周巡一手扶牆站在原地,久久未動,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關宏峰與金山、林嘉茵上了同一輛車,開車的是金山的一名手下。金山不停地看著反光鏡,而關宏峰不經意地側身回頭看,發現高亞楠的車就跟在後面。他眼神一凜,暗自心驚。
這時,林嘉茵忽然說道:「後面那輛凌志好像一直跟著咱們。」
關宏峰和金山都是一驚,金山湊到反光鏡旁,仔細看著後面的車。
關宏峰也作勢回頭看了看:「警方跟蹤似乎不會用這麼高檔又引人注目的車……」
林嘉茵觀察著關宏峰的反應。「讓另外兩輛車繼續往前開,到前面靠邊停一下。」她轉過頭,對金山道,「你可以下車方便方便。」
金山聽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後點點頭,遞給林嘉茵一支槍,自己又抽出另一支,開啟了保險,他隨後又掏出手機,吩咐另外兩輛車的手下繼續往前開,然後衝開車的手下點點頭,車子減速靠在了路邊。他下車之後,走到路邊一棵樹旁,做出小便的樣子,實際上手裡握著槍。
林嘉茵也從車裡出來,把槍別在腰後,站在車旁盯著高亞楠的車。高亞楠的車慢慢駛近,所有人都因為不同的原因各自緊張著。高亞楠在駕駛席上側著頭,和林嘉茵短暫地對視之後,絲毫沒有減速,開了過去。?
金山回過身,問林嘉茵:「是跟蹤的麼?」
林嘉茵笑了:「幹公安的再不人道,好像也不至於派個孕婦來盯梢。」
她看了一眼駕駛席上金山的手下,那名手下剛才也看到了高亞楠懷孕的樣子,跟著笑了一下。只有關宏峰直愣愣地看著林嘉茵,很是費解。
金山似乎鬆了口氣,招呼林嘉茵等人上車,剛一上車,手機響了。他接通電話:「三哥,是……沒有啊……我這也是……您聽我解釋……什麼?您什麼時候知道的……好。」掛上電話,他滿臉焦慮不安的表情再也藏不住。
關宏峰從倒車鏡觀察他的表情,微微一眯眼,一扭頭,發現林嘉茵正盯著自己,他趕緊偏轉頭,去看外面。
車開得很平穩,慢慢駛入山谷。山谷的一側停著兩輛浙江牌照的賓士車,金山等人的三輛車到了這裡,都停了下來。
眾人下車,金山低眉順眼地走到賓士車前,站在車旁的幾名保鏢中的一人拉開車門,從後座上緩緩走下一名六十歲上下的男子,滿頭銀髮,戴著老花鏡,體態臃腫。
金山一見這人,忙低頭小聲說:「三哥,您這還大老遠的……」
「三哥」孟仲謀向前走了兩步,拿眼睨著金山,嘆了口氣,說:「心氣兒夠高的啊,怎麼?東南亞都容不下你了?」
金山戰戰兢兢地想要開口,孟仲謀一擺手,緩緩道:「情況我已經瞭解了,你想把咱們壓箱底兒的那批貨一次性兜售掉,真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啊!來津港賣軍火,是不是嫌我活得太長了?」
金山哭喪著臉還要解釋,孟仲謀已經反手一個耳光狠狠地打在他臉上,把這身材魁梧的漢子打得一震。「混蛋!我打聽過了,和你接頭交易的那個女的,真名叫辛怡,她在中東促成過多筆交易,每一次貨物的流向都會被國家安全部門盯死。咱們混這碗飯吃的,按說不用講什麼良心,但規矩總得有。把貨出給這類人,無異於自取滅亡。他們不是為了去押個毒品或殺個仇家,那些都是小事,他們的所作所為,會招致警方、國家乃至整個東南亞的仇恨。而我們,就是為他們提供殺戮工具的!你覺得會有什麼好下場?到時候偌大個東南亞不會再有咱們這夥兄弟的立錐之地。」說完,他扭頭正眼看著體似篩糠的金山,嘆了口氣,「枉費我這些年苦心教你……」
隨即,他看了眼手下的人,兩名手下上前一踹金山的膝窩,架著肩膀把他摁跪在地上,金山已經嚇出了眼淚,不斷地喊:「三哥……三哥……」
孟仲謀上前從金山的腰裡抽出手槍,走到林嘉茵身旁,說:「這位林小姐,放著好好的公安不做,上我們這條道,有今天沒明天,又是何苦呢?」
林嘉茵似乎開口想說什麼,但明顯也很是恐懼,說不出話來。
孟仲謀嘆道:「說句心裡話,你還不如踏踏實實做你的臥底,把這個廢物抓回去算了。至於關隊長……」
他說著轉向關宏峰:「你來得實在不湊巧,這也讓我很懷疑你的目的。不過都無所謂了。」
關宏峰冷冷地看著他,平靜地問道:「你打算把我們都殺了?」
孟仲謀和藹地笑了:「關隊長哪裡話。孟某就是個買賣人,殺人?我怎麼能殺警察呢?壞警察也殺不得啊。」
聽完這話,林嘉茵偷偷瞄了眼關宏峰,只見孟仲謀又衝手下遞了個眼色,兩名手下一架關宏峰,把關宏峰也摁跪在地上。
孟仲謀看著林嘉茵,從西裝的上兜裡拽出一塊手絹,一邊擦拭著手槍,一邊對林嘉茵說:「女-人嘛,總是弱者,得到優待,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兒。」
說著他把擦乾淨的手槍墊著手絹反手拿住,遞給林嘉茵,說:「清理掉他們倆,我走我的路,你過你的橋。想來手上再多了這兩條人命,林小姐就算想再回頭去做公安,恐怕也會三思了吧!」
林嘉茵咬了咬牙道:「三哥,金山確實是一片好意,這一單的規模,是值得冒險的……況且再怎麼說,金山也跟了你這麼多年……」
孟仲謀微笑著看著她,眼神卻格外陰狠:「我自然是下不去手,所以才拜託你。殺人總比被殺好,你說呢?殺了他們。」
林嘉茵眼淚都快掉出來了,顫-抖著從孟仲謀手上接過槍,似乎覺得手上的槍有千斤之重,怎麼努力也抬不起槍口,眼淚終於還是流了下來。
孟仲謀在一旁安慰似的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別想太多了,孩子,很快就能結束的……」
沒等他這句話說完,林嘉茵突然整個人都變了,身\_體也不抖了,眼神也變得異常凌厲,翻手舉槍對著孟仲謀的雙眉之間扣動扳機,把孟仲謀整個人向後打飛出去。
不等在場所有的持槍者反應過來,林嘉茵把手上的槍往地上一扔,高舉雙手,大聲喊道:「都別開槍!聽我說!」所有的槍都指向林嘉茵,但大家面面相覷,都被這個猝不及防的變故駭住,奇蹟般的,沒有任何人開槍。
林嘉茵仍然高舉著雙手,緩緩跪在地上,說:「你們要殺了我,為三哥報仇,隨時都可以,但聽我把話說完。現在姓孟的死了,還要不要按他的話辦?你們該聽誰的?」
眾人面面相覷地想了想,似乎都逐漸被點醒,一直架著金山的兩人也悄悄地鬆開了手,其中一人甚至伸手把金山攙了起來。金山驚魂未定地站起身,走到孟仲謀的屍體旁,低頭看著孟仲謀頭上的彈孔,臉上浮現出慌亂和喜悅的混合表情。
金山一扭頭,看著林嘉茵,衝周圍的所有人擺了一下手,眾人都垂下了槍口,金山笑道:「真有你的。」
他有些得意地環顧周圍,高聲道:「三哥既然不在了,我金山向弟兄們承諾,第一,今後跟著我,人人有肉吃。第二,殺三哥的兇手,我絕不會放過的。」
說完,他從地上撿起林嘉茵扔下的那支槍。關宏峰猛地扭頭,驚恐地看著金山和林嘉茵。林嘉茵此時也正好望向關宏峰,同樣緩緩地眨了一下眼,代替點頭。
金山回身看了一眼林嘉茵,抬手一槍,將剛才摁著自己的其中一名手下擊斃,另一名剛才摁著他的手下嚇得立刻跪在地上,不住求饒。金山掂了掂手裡的槍,衝摁著關宏峰的手下一擺手,兩人鬆手扶起關宏峰。
金山走到林嘉茵身旁,把林嘉茵攙起來,衝周圍的手下問道:「誰殺的三哥?」
手下人的目光先是看著林嘉茵,注意到金山陰沉的臉色,便都聚焦在剛被金山擊斃的那人身上,再看金山,依舊是沉著臉。這時,一名顯得似乎聰明些的手下站出來,一槍把那名正在求饒的手下擊斃了,然後指著兩具屍體說:「他倆!」其他人紛紛應聲附和。
金山聞言,一把-摟-住林嘉茵,放肆地笑了起來。
清晨。青山區某金屬加工廠。林嘉茵背靠著防護鐵柵欄,坐在地上,身後不遠處,酸洗池噴發著刺鼻的化學蒸汽。
她呆呆地望著手裡的手槍,這把槍剛剛殺了一個人,但這不是她殺死的第一個人——三天前,她在那場交易中,借金山的手弄死了那個線人紀傑,這個時候,他的屍體也應該已經被發現了吧?她顯得有些魂不守舍。
關宏峰走到她身旁,盯著她看了會兒,低聲說:「你既沒有戳穿負責跟蹤的高亞楠,又冒著生命危險殺了孟仲謀,救下我。我不明白……」
林嘉茵盯著他:「殺了孟仲謀,是我和金山早就想做的事情,至於高亞楠,要不是看在她懷了孩子的份上,你真以為我會放過她?」
說完,她繞開關宏峰走開了,走出沒兩步,她又停下來,回過頭道:「我倒是很奇怪……像你這種人,怎麼還能活到今天?」
這時,不遠處,金山走過來,看了眼林嘉茵的背影,斟酌著對關宏峰說:「關隊長,發生了這麼多事兒,你也暫時再陪陪我。走完這單買賣,我就撤。今後嘉茵會留在津港和你交接。而且就依你說的,你這邊來的貨,我絕對不在本地撒。大家一起發財嘛!」
關宏峰看著他:「這地兒安全麼?」
金山笑道:「這你放心,這方面我比你謹慎。」
關宏峰沉聲道:「陪著你倒是無所謂,不過你很快會發現,讓我出去對你才更有利。」
金山好奇地皺了皺眉。關宏峰接著道:「你要明白,辛怡被你吃了這筆定金,絕不會忍氣吞聲。」
金山咧嘴一樂:「我又不是沒打算和他們正常交易。再說了,真要硬碰硬,誰贏誰輸還不好說呢。」
關宏峰嚴肅地看著他:「不要光想著交易,這是個立場問題。」
金山不屑地一笑:「你們這些當差的,張嘴閉嘴就談什麼原則立場……」
關宏峰搖搖頭:「你好好想想,如果一個恐怖組織能隨便被倒賣槍支的欺負,今後還有誰會追隨他們?不錯,他們可能需要這批武器,甚至不排除會繼續和你交易,但在這之前,他們會先實施某種報復行動。」
金山聽完之後-舔-了下嘴唇,說:「那——依關隊長之見呢?」
關宏峰似乎不經意地瞟了一眼林嘉茵走開的方向,道:「給我百分之五,我就告訴你。」
此刻,小區內外停著好幾輛車,有警車,也有民用牌照的。十幾名便衣刑警正在進進出出地下室。市局孫警官領著周巡來到一輛黑色切諾基越野車前,車門開啟,施廣陵在裡面沉著臉看著他。周巡上了車,孫警官從外面關上車門。
周巡還沒坐定,施廣陵就嚴厲地問道:「人呢?」
周巡左右看了看:「大概是覺察到了什麼風吹草動,溜了。」
施廣陵立刻又問:「去哪兒了?」周巡搖搖頭。
施廣陵明顯有些不悅:「車牌呢?」
周巡皺著眉假裝想了一下:「光線太暗,沒看清。」
施廣陵深呼吸,壓抑住怒火:「那你怎麼沒跟著他們?」
周巡一攤手:「還不是為了等你們?」
施廣陵壓制住怒氣,盯著周巡的眼睛,沉聲道:「周巡,我破例允許你們參與這次行動,不是為了讓你們徹底搞砸它。」
周巡嘆了口氣,臉上一副很遺憾的表情。
施廣陵語速放慢:「在我決定向你追責之前,你最好跟我說實話。」
兩人對視了一眼,過了好一會兒,周巡才開口:「林嘉茵是否變節我拿不準,但老關堅信她沒有,而我相信老關。既然如此,如果老關認為現在不是收網的時機,我們就應該再等一等。」
施廣陵冷哼一聲:「關宏峰當初還一直嚷嚷著他弟弟是被冤枉的,你也相信?」
周巡表情有些複雜,未置可否,轉開了目光。
施廣陵則向前探了探身-子,氣勢逼人:「而且你最好搞清楚,專案行動的總指揮是我,不是他關宏峰!」
周巡硬著頭皮捱了一頓訓,一回到自己的車裡,就撥通了高亞楠的電話。高亞楠的聲音從那頭傳來,略微有些抱歉:「對不起,我跟丟了。那個時間路上的車太少,他們肯定是注意到了我,而且下車一直在盯著我,我只能硬著頭皮直接開過去。」
周巡沉吟了一會兒:「金山有這麼聰明麼?」
高亞楠沉默了一小會兒:「可能是林嘉茵。她站在最外圍一直監視我,身上似乎還攜帶著武器。」
周巡「嗤」了一聲:「就這還叫沒變節呢?」
高亞楠語速略微放慢了些:「這部分……說來也有古怪——我開車經過的時候,林嘉茵看到我,但卻沒做出什麼特別的反應。「
周巡思索了會兒,點了根菸:「也許是沒認出你。不怕你傷心,你比原來可胖了不少。」
高亞楠冷冷道:「謝謝你這會兒還不忘戳我痛處,不過林嘉茵是關隊調教出來的精英,就算我胖成一頭豬,她也能一眼認出來。」
周巡也無奈:「那我真琢磨不透了。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高亞楠低聲道:「瞎猜也沒用。我是在港成高速方向跟丟他們的,可以沿著這個方向繼續找一找。專案組那邊你怎麼交代?」
周巡嘆氣:「怎麼交代都沒用。施廣陵剛把我批了一頓。他要我儘快和老關取得聯絡,確認金山和林嘉茵的位置,實施抓捕行動,否則的話,老關和林嘉茵會被一同視為變節。我給他打過很多次了,都是直接轉到語音信箱,三角定位定不到,老關手機改裝過。」
高亞楠十分敏銳地察覺到了其中的問題,語氣諷刺地道:「呦,調查得很細緻嘛……」
周巡自知失言,不耐煩地轉移話題說:「好了,先別管這些,大家都盡力而為吧。」
車停在路邊,高亞楠手機平攤在手上,開著擴音,聽到周巡掛上電話後,她合上手機,扭頭看著副駕駛席上的關宏宇。
關宏宇摸了摸她的臉頰:「都熬了一宿了,先回去休息吧!我去找人就行。」
高亞楠輕輕地攏了攏額頭的碎髮,說:「沒關係,在支隊幹了這麼多年,早就習慣了。」
關宏宇苦笑著-摟-了下她肩膀:「哪像個要當媽的人……聽話,回去休息,我讓崔虎提供技術支援,會找到他的。」
高亞楠在關宏宇的懷-裡靠了一會兒,抬頭說:「那我把車留給你。」
關宏宇道:「不用,你的車太顯眼,何況雖然現在大家是一致對外,但周巡難保不會還打著其他算盤,萬一他定位你的車就糟了。」說完,他吻了一下高亞楠的額頭,迅速戴上了口罩和帽子,下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