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雨夜。趙馨誠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他放下夜視望遠鏡,一手扶在耳機上,一手拿起步話機,語氣急切:「指揮中心!監聽被破壞了,行動人員的身份可能暴露。從外面觀測不到,請求執行營救!」步話機中沒有回應。
過了兩秒,他再次呼叫:「指揮中心!情況危急,請求營救!」
一片寂靜的步話機這次響起了「沙沙」的雜音,卻是冰冷無比的語調:「原地待命!」
趙馨誠一愣,幾乎是在怒吼:「什麼?!」
「現在事態不明確,貿然行動會破壞整個計劃。我命令你原地待命!」
趙馨誠還想說些什麼,倉庫方向傳出一聲槍響。他猛然一驚,抬頭從車裡望向倉庫的方向,就在此時,倉庫又傳來第二聲槍響。
趙馨誠臉色變了,低聲咒罵了一句,對步話機匆匆道:「二號觀察哨突入。完畢!」他把步話機一扔,摘下耳機,推門下了車,伏身快速穿過馬路。在倉庫外圍的鐵柵欄外,蹲下-身觀察了一下院內的情況,敏捷地兩步翻過柵欄,繞過倉庫的側面,往倉庫後門的方向迅速移動。
此時,旁邊的集裝箱過道里衝出一個人,從後面一把勒住趙馨誠的脖子。趙馨誠反手一肘打在那人的頭上,掙脫桎梏,轉身一腳踢中他的膝蓋,把對方面朝下踢倒在泥濘的地面。又有兩人躥了出來,一左一右包抄上來。趙馨誠抬腿踹倒一人,回身左手撥開另外一人打過來的拳,順手握住他的手腕,躥起一步,把膝蓋壓在這條胳膊的肘關節上,右臂一-摟-對方的脖子,用體重和慣性把對方整個人壓倒在地。他向前順勢翻滾,剛一起身,一個黑洞洞的槍口出現在面前,雨水落下,細細密密地覆在槍管上。
關宏宇是被雨聲吵醒的,之前淺眠的那段時間裡,他居然還抓緊時間做了一個夢,夢到了不太愉快的過去。那個時候,他想要多賺點錢積累資本以後自己跑快遞,跑去打擦邊球販黃,很是發了一筆財。因為自己能給母親提供比較好的醫療條件,還常常自鳴得意。只不過後來……關宏峰帶著周巡,親自把他給抓了。
他捫心自問,當時是怨恨過這個哥哥的——關宏峰把家裡唯一能賺錢的那個給弄進局子裡去了,於是老母親只能從高階病房裡搬出來,去和別人擠一個房間,又吵鬧,又不方便照顧。
關宏峰自己那個時候也不好過,抓了他,還要想各種方法在老母親面前為他開脫,今天是出差,明天是跑貨。等他要出來了,他自己也不去接,叫高亞楠去接,直接送到醫院、送到重症監護病房裡。
關宏宇還記得那是最後一次,他喂母親吃了兩顆葡萄之後,開始給母親擦嘴、塗唇膏、喝水,然後替母親蓋好被子,走到床尾,探手去摸母親的腳。他發現她的腳有些涼,便坐在床頭,從她腳上脫下襪子,把腳塞-進衣服裡捂。
母親慈愛地看著關宏宇道:「真是兄弟,剛才阿峰來,也這麼給我捂腳呢。」
關宏宇有些彆扭地「嗯」了一聲。
母親大約是瞧了他一會兒,忽然低聲道:「說是哥哥,其實他只是比你早出生那麼幾秒鐘。
「小宇,他不是萬能的,你要多……照顧他。」
關宏宇睜開眼,母親最後的叮囑經過六年的時間原本已有些模糊,在這個夜晚,卻彷彿忽然表面的汙垢被洗淨一樣,重新清晰起來。他轉過身,關宏峰的位子空著,天已經矇矇亮,崔虎正在工具臺前擺弄著一個電磁裝置。
關宏宇揉了揉腦袋,坐下來,縮在倉庫角落的沙發上,開始看書。崔虎摁下電磁裝置的開關,燈泡亮了起來,他得意地吹了一聲口哨,扭頭對角落裡的關宏宇說:「磁力發電的萬,萬年燈怎麼樣?等哪天你下葬的時候要不要在墳坑裡安,安幾盞?」
關宏宇兩眼盯著書,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崔虎意識到他的注意力不在自己這裡,停下手裡的活,一皺眉道:「我打算憑這盞燈申請諾貝爾獎。」
關宏宇依舊頭也沒抬,「嗯」了一聲。
崔虎「嘿嘿」了兩聲,繼續說道:「等我拿到獎金之後就跟高亞楠結婚,而且你可能不知道吧?她懷的孩子其實是我的。」
關宏宇還是「嗯」了一聲,過了一秒,終於抬起頭:「啊?」
崔虎上前,一把將書從他的手裡抽走,看了眼封面上的書名,語氣誇張地說道:「《犯罪預防案例解析》?拜,拜託,你最近到底怎,怎麼了?跟你哥唱雙簧把腦子唱壞了?」
關宏宇抬手把書搶了回來:「我既然沒有能造出萬年燈的本事,就只能苦學刑偵知識,好把你這個去諾獎詐騙的逮回來,順便維護我的家庭完整。」
崔虎正想說什麼,電腦發出了輕微的警報聲,他幾步來到電腦桌前,看了眼監視器上的畫面,一愣:「喲,稀客啊。」
他在鍵盤上敲了一下,倉庫的門開了,劉音斜揹著個單肩包,一矮身鑽了進來。
崔虎迎上去:「怎麼了,美\_女?給你酒吧安的新,新監控系統可滿意?」
劉音斜了眼他,似乎還有點不適應倉庫內昏暗的光線,眯著眼睛掃視了一番,問:「人呢?」
崔虎往角落的沙發方向一指,劉音注意到了關宏宇,走上前,從包裡掏出一個布包扔了過去:「昨晚上盤貨的時候居然找到這個。你也太會找地方藏了吧?」
關宏宇接過布包開啟一看,包裡是那支他從地痞辣頭那兒買的手槍。在他們的身後,崔虎發出一聲起鬨式的驚呼,關宏宇拿起槍,怔怔地看著。
此刻的關宏峰自然不知道弟弟突發的懷舊小情緒與槍支事件,他一早去周巡那報道,還沒進門呢,就被拉著往外走,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坐在周巡副駕的位置上了。
「我們到底去海港支隊幹嗎?」
周巡沒立刻答話,手裡拿著步話機,步話機裡傳來小汪的聲音:「長豐長興路發現無名男屍,法醫隊、技術隊到車庫集合!15分鐘內出發。」
他摁下步話機,說:「劉隊負責現場指揮。法醫隊那邊看一下情況,如果沒必要的話,可以把屍體拉回隊裡再做屍檢,現場勘驗部分由技術隊和助理法醫去完成。」
說完,他把步話機放到一邊,發動車子,駛出了支隊:「你剛說啥?」
關宏峰微微一皺眉:「有命案都不出現場,還非要帶上我,別告訴我你是要去海港支隊找白局打架的——要打架你找我也沒用。」
周巡一臉「你怎麼知道」的表情:「很過分嗎?」
關宏峰嗤笑:「你大部分時候都很過分,不過至少得告訴我開戰的導火索是什麼吧?」
周巡想了想,長出了口氣,把車子開得飛快。
白局坐在辦公桌前,周巡和關宏峰兩人坐在對面,白局顯然也挺無奈,衝二人一攤手:「我已經派弟兄去安撫他母親……」
周巡毫不客氣地打斷了白局的話:「是他女朋友找的我,他已經失蹤快48小時了。」
白局向前探了探身-子,兩肘支在寫字檯上,臉上是一副很關切的表情:「這個狀況我也很擔憂,而且專門佈置了人手去找他。畢竟小趙幹了這麼些年,也是老刑警了,應該出不了什麼大事。沒想到還把你們哥倆也驚動了。」
關宏峰一直盯著白局,問道:「白局,他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白局思索著:「唔……前天晚上。」
關宏峰接著問:「下班以後?」
白局回憶了一下:「當晚他和東部地區隊的兩個探組是去雙榆樹摸排一個入室盜竊團伙,行動結束他就沒歸隊,一開始還以為他回家了……」
周巡打斷白局,緊接著問道:「那咱們隊最後見過他的是誰?」
白局一怔:「呃……好像是,好像是東部隊的小曹?」
周巡正想接著開口,關宏峰又插進來問道:「他出任務的時候配槍了麼?」
白局又是明顯一愣:「這個……我還真不清楚,不過你們放心,我們肯定會盡快找到他。畢竟是隊裡自己的兄弟,大家也都很擔心。」
周巡還想說什麼,關宏峰站起身,說:「那就勞您多費心了,要是有他的訊息……」
白局也站起身和他握手:「肯定會在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周巡心有不甘地看了看關宏峰,沒說什麼,也起身跟白局握手,兩個人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白局看著兩人離開後,一邊嘬著牙花子,一邊用手指輕輕敲打著寫字檯,拿起桌上的電話聽筒,按下內線的撥號,說:「喂?劉強?叫曹伐聽個電話。」
關宏峰拔腿在前頭走,周巡從後面緊趕幾步到他身旁,說:「老關,咱們不應該去找那個姓曹的問問當晚的情況麼?」
關宏峰邊走邊說:「不用,問不出什麼來。老白很可能已經叮囑他幫著圓謊了。」
周巡聽完一愣,乾脆上前兩步攔到他身前:「等等,你的意思是……」
關宏峰停下步子,避開身旁穿梭的刑警:「且不說他被咱倆問愣了幾次,就說最明顯的,一名支隊刑警在出任務的時候失蹤了,而主管局長連這名失蹤刑警身上有沒有配槍都不關心?這正常麼?」
周巡恍然大悟:「對啊!這要是丟了槍,可比丟個趙馨誠嚴重……可老白乾嗎蒙咱倆?」
關宏峰出了門,往周巡的車邊走去:「確切地說,他一開始可能只想敷衍過去,但沒想到咱們問得這麼具體深入。撒謊顯然是臨時應變現編的。從他的表現來看,我覺得趙馨誠並沒有失蹤,而且老白也知道他的下落。」
周巡在車邊停了下來:「那只有一種可能,是趙馨誠在執行支隊的某種涉密任務。但如果是這樣,老白直接說就好,沒必要製造出這樣一個刑警失蹤的局面吧?」
關宏峰點頭:「嗯,更悲觀點兒的推測,就是老趙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受了傷,而且傷得不輕,由於怕家人擔心,所以讓支隊以他失蹤為說辭來打掩護……」
周巡一邊開車門坐進車裡,一邊說:「哎?這也說不通啊,就算是要瞞著家屬,總沒必要瞞咱倆吧?再說了,萬一遇到重大醫療處置方案,他們哪兒去找家屬簽字啊?」
關宏峰點點頭:「如果這兩種可能性都不存在的話,那……就更簡單了吧?估計是趙馨誠參與了某種涉密行動,而這個行動或涉密級別不是老白能做得了主的。」
周巡沒發動車子,側頭看著關宏峰點點頭:「你是說……市局?」
關宏峰冷靜地分析道:「這種情況原來也不是沒有過。市局常年以來從未停止過對各類有組織的犯罪團伙開展滲透工作。為了儘可能縮小保密範圍,這類專案小組連行動指揮和臥底探員在內,一般不超過三到五個人,連局長和主管副局長都不清楚具體的專案內容。而在需要進行布控的行動中,專案小組會從各分院局抽調骨幹負責行動的外圍工作。」
周巡頓覺瞭然:「要這麼說,那小子是被市局臨時借調了?」
關宏峰攤手:「反正我覺得不妨再多等兩天,沒準兒他自己就蹦出來了呢。要是著急的話,可以去市局問問。不過姑且不論市局搭理不搭理咱們,這類涉密的專案小組,組織結構對外都是保密的,問都不知道該找誰去問……對了,那個韓彬和趙馨誠關係不是很好麼?其實不妨去問問他。」
周巡苦笑:「還用你說麼,我早打過電話了,那個姓韓的關機了,聽說好像不在津港。不過沒關係,照你說的話,我倒還真知道可以去問誰……」
與此同時,一排拆遷房屋的路旁,一具男屍面朝下趴在地上,頭部周圍的地面上有少許血跡。趙茜和技術隊的刑警正在給現場拍照,小汪在趙茜身邊幫忙。周舒桐在一旁做著記錄。高亞楠懷孕的體態已經顯而易見,她站在屍體旁,手扶著腰,指揮助理小徐勘驗屍體。
劉長永走到高亞楠身邊,皺著眉說:「都這樣了,還出現場啊。」
高亞楠似笑非笑地瞥了眼他:「多謝劉隊關心。您都來了,我怎麼能不在。」
趙茜拿著筆記走過來,道:「劉隊,通過死者的指紋做了初步篩驗,發現網上的在逃記錄裡有他。死者名叫紀傑,四十四歲,今年年初因為涉嫌販賣槍支被全市通告協查。」
劉長永點點頭:「知道了。亞楠,你這邊有什麼結果?」
高亞楠身後的小徐上前一步,低聲道:「這不是第一現場,他是被拋屍在這兒的。死亡時間不超過四十八小時,遭利器割喉致死,身上沒有發現錢包,左腕有戴手錶的痕跡,不過手錶已經不見了。同樣左手中指的戒指和脖子上的項鍊也都不見了。」
劉長永瞟了眼屍體,小心翼翼地問:「這金銀細軟都被擄走了,難道是搶劫殺人?」
周舒桐道:「劉隊,搶劫殺人一般不單獨拋屍……」
劉長永被說得啞口無言,再看高亞楠已經扭過臉去,一副懶得嘲笑他的姿態。趙茜則低著頭忙活,裝作什麼都沒聽見、看見。三名女將在現場各自井井有條地忙碌著,劉長永則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起來分外不合時宜。
趙馨誠坐在空蕩蕩的審訊室裡,臉上殘留著些許淤青的痕跡。審訊室的門開了,在市局孫警官的帶領下,周巡和關宏峰走了進來。
趙馨誠一見周巡和關宏峰,立刻站了起來,市局孫警官立刻右手扶在腰間的配槍上,左手一指趙馨誠,厲聲喊道:「坐下!」
關宏峰安撫地做了個下壓的動作,趙馨誠瞪了一眼孫警官,坐了下來。
周巡上前,端詳著趙馨誠臉上的傷,皺著眉問:「你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趙馨誠剛要開口說話,孫警官嚴厲地喝止:「好了!現在人已經見到了,你們也該放心了,總指揮說過了,不允許提問或談話,也不許對外透露他現在的情況!」
周巡和關宏峰兩人面面相覷,周巡的臉色有些為難。
關宏峰沉吟了數秒,問孫警官:「眼下這種處置合法嗎?」
孫警官冷冷地盯著他:「這輪不著你操心!」
關宏峰繼續說:「我只是不明白,如果趙警官涉嫌違法犯罪,應該走正式的羈押程式,否則這算什麼?關禁閉?」
孫警官態度依然強硬:「我說了,這輪不著你操心!」
關宏峰攤了攤手,道:「您看,咱們這又不是部隊編制,就不存在關禁閉這種處罰手段。不管他到底惹了什麼事兒,該處理就處理,過程應該透明,結果也應該公開。像現在這樣,有個詞兒,叫非法拘禁。」
孫警官道:「我說了,這輪不到……」
周巡火了,斜眼瞪他:「你復讀機啊?」
孫警官一驚,往後退了半步,手下意識扶在配槍上。
周巡倒沒動手,上上下下瞧了他幾眼:「我怎麼著?老關說得沒錯兒啊,而且你個倒霉孩子別老死攥著傢伙不撒手,難不成你有權力隨時射殺我們仨?」
孫警官明顯被周巡的氣勢震懾住了,強撐著說:「有意見你們可以向總指揮反映,但命令就是命令。人你們已經見過了,馬上出去。」
周巡運了運氣,扭頭看了眼趙馨誠。
趙馨誠無奈地笑了笑,衝周巡一伸手:「你們也別摻和了,老周,給我留根菸。」
周巡沉默了一會兒,從兜裡掏出煙和打火機,上前一步要遞過去。
孫警官伸手一攔,周巡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孫警官聲音比剛才小了很多,氣勢弱了下來:「那……只能你點著了給他。」
周巡看了看關宏峰和趙馨誠,明顯有些不耐煩,趙馨誠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點點頭,周巡點了根菸,遞給他。
趙馨誠叼著煙,向椅子背上一靠,衝關、週二人擺擺手。周巡盯著趙馨誠看了一會兒,跟關宏峰向外走,來到門口,孫警官示意讓關、週二人先走出門,他自己最後一個出門,回身正要關門時,趙馨誠在審訊室裡喊道:「哎,孫哥!」
孫警官下意識應了一聲,把即將關上的門又開啟了一條縫,探進頭來剛要問話,就被一個菸頭彈在了臉上。孫警官始料不及,捂著臉向後退了一步,鬆開了門把手。
趙馨誠一個箭步,轉瞬間就衝出了審訊室,把孫警官整個人堵在了牆上,一膝蓋頂在他的肋下,趁他吃痛彎腰的時候,左手反手-摟-住他的脖子,腳下一絆,把他摔到地上,右手還順勢拔出了他的配槍。
關宏峰略顯吃驚,說:「小趙,你別衝動……」
他邊說邊望向周巡,周巡慢悠悠地說:「喂,他手上可有槍啊。」
周巡拖腔脫調地說完,舉起雙手,以一個極其可笑的姿勢面朝牆整個人貼在了牆上。
關宏峰看著他的樣子,覺得又好氣又好笑,無奈地搖了搖頭,也向旁邊讓了一步。
趙馨誠一樂,對趴在地上的孫警官說:「對不住了兄弟。」說著快步順著樓道往外走去,邊走邊把手裡的槍退掉彈匣,往窗臺上一扔。
關宏峰看著趙馨誠的背影,伸手去攙地上孫警官,孫警官捂著肋下,一邊站起身,一邊拿著步話機喊道:「二號審訊室……他跑出去了!」
關宏峰扭頭又望向周巡。只見周巡還是貼在牆邊,舉手投降的姿勢,不過只舉了一隻手,另一隻手正在點菸。他只得無奈地嘆了口氣。
警報聲很快響徹了整個刑偵總隊大樓。
門廳,趙馨誠被四名刑警摁在地上,周圍還圍著十幾名刑警,但趙馨誠勢沉力猛,四五名刑警幾乎摁不住他。
關宏峰和周巡走到門廳,兩人站定,看著眼前的景象,都有些無奈。關宏峰望向周巡,周巡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嘴裡卻在唸唸叨叨:「笨蛋,哪有從正門往外闖的……」
從二樓走下一名穿制服的中年男子,他分開人群,喝止了摁著趙馨誠的幾名刑警,捂著肋下的孫警官在一旁看著那名中年警官,努力站直了身-子:「總指揮!」
中年警官語氣和藹,對趙馨誠說:「力氣都使在咱們自己人身上了……」
趙馨誠見了那名中年警官,面色似乎有些愧疚,掙扎的動作也停了下來,他站起身後,沒再反抗和逃跑,似乎想開口辯解什麼,中年警官低聲喝止了他,說:「你是在編的人民警察,要懂得服從命令。」
中年警官回過頭,衝孫警官點了下頭:「解除警報,把他帶回去。」
關宏峰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走到中年警官身旁:「這位領導,趙馨誠警官是因為什麼原因被採取了強制措施?咱們總隊也應該給出個正式的說法吧。」
中年警官抬頭看著關宏峰,皺了下眉,微微一笑,道:「你是關宏峰吧?」
關宏峰疑惑地道:「您是?」
中年警官笑了笑,朝他伸出手:「施廣陵。」
幾分鐘後,三個人在施廣陵的辦公室裡面對面坐下了。
施廣陵朝關宏峰笑了笑,客氣地說:「關隊長,說起來,咱們可是老同事了。」
關宏峰和他握著手,表情明顯有些不解。
周巡在一旁大喇喇地說:「老施當初在咱們分局政治部。才幾年的功夫,就升到市局裝財處當一把手了。」
關宏峰恍然大悟,說道:「哦,久仰!就是對不上名……」
周巡衝施廣陵擺了下手,說:「老關這人對當官兒掌權之類的事兒興趣不大,當初局裡開會從來都是派劉長永去,也難怪你倆沒見過。」
施廣陵說:「咱們關隊長是幹事兒的人,這我早有耳聞。周巡,我給你開後門兒,可不是為了搞成這樣。下面我要說的,你們要嚴格保密。」
長豐刑偵支隊會議室內,高亞楠和助手小徐、技術隊趙茜和小高、周舒桐、劉長永全部列席,周舒桐正在做彙報。
「綜合高法醫和技術隊的勘驗情況,我們目前認為可以跟進排查的方向有——第一,現場走訪,這部分還在由劃片兒派出所繼續進行中,但由於拋屍時間很可能在午夜,所以找到目擊證人的可能性不大;第二,拋屍現場附近發現的輪胎痕跡,從輪間距及軸距判斷,明顯超出普通的轎車規格,更像是商務車或麵包車,可以協同交管局調取附近的監控,但由於時段間隔比較長,而且那個區域的交通監控裝置數量很有限,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取得有效結果的可能性也不大。」她說到這裡,停了一停,發現劉長永的注意力明顯不在案子上——他正盯著會議桌的桌腿發呆。
她有些氣悶地別過頭,繼續往下說:「最後就是根據被害人紀傑的身份背景,通過對某些特情人員的走訪,儘可能瞭解紀傑被害前後是否從事過槍支買賣等一系列相關情況。再對買家或賣家進行擴充套件調查,爭取找到與他被害有關聯的線索。鑑於目前隊裡已有的資源,這幾種方案不可能並行,還請劉隊定奪。」
劉長永忽然被點名,一臉迷茫,過了半晌之後才結結巴巴地回答道:「呃……你剛才說的第一條是什麼來著?」
周舒桐用力抿著嘴,不讓這口氣嘆出來。
高亞楠在一旁倒是毫不客氣地說:「第一條是馬上給周巡打電話,讓他和關隊回來主持工作!」
劉長永的臉色變得很難看,與會眾人也都紛紛低頭莞爾。
市局,周巡和關宏峰兩人已經從辦公室裡出來了。
關宏峰邊走邊道:「總隊對各類有組織犯罪進行的長期滲透或臥底行動,都是臨時組建的專案團隊,保密範圍也一向嚴格,他竟然能把案件細節洩露給咱們……你似乎和施廣陵很熟的樣子。」
周巡漫不經心地回答道:「那是因為我在接替你當一把手支隊長之前,也曾經不止一次被抽調到各專案組去負責行動的外圍監控工作。」
關宏峰一皺眉:「我怎麼不知道?」
周巡還是不以為意:「因為有保密義務啊。這類臨時抽調都是不通知被調遣人員上級的,至於用的到底是工作外的時間,還是需要被調遣人員編瞎話請假,那是我們自己的事兒,專案小組可不管這套。行動內容不會透露給被調遣人員。我們向來只知道在監控行動中負責的工作是什麼,其他的一概不清楚。估計這也是為了儘可能縮小保密範圍,保護臥底人員的身份安全……不說這些,你跟老施剌了那麼大的口子,你真那麼有信心啊?」
兩人說著,已經走到了審訊室門口,關宏峰衝審訊室門口的刑警點了下頭,白了周巡一眼,說:「你要有更好的方法能解這套兒,我洗耳恭聽。」
周巡無計可施地一挑眉毛,和關宏峰一同走進審訊室。
趙馨誠臉上的瘀傷更多了,看到關、週二人,卻還笑著說:「呦,這回連煙都不讓給了吧?」
周巡沒好氣兒地說:「就你能折騰。行了,安分點,好好聽老關的安排。」
關宏峰坐在趙馨誠對面,低聲道:「情況我已經瞭解了,你被抽調到施廣陵指揮的臥底行動專案小組,在前天晚上協助布控,因為臥底探員可能面臨危險,你違反命令試圖營救。就事論事,我認可你的選擇,但我也不認為施廣陵當時的命令有什麼問題。」
趙馨誠若有其事地點點頭:「對,大局為主,任務第一,我懂。」
關宏峰嘆了口氣,搖搖頭:「從事臥底工作的那名探員和咱們一樣,既然幹了這行,對面臨的風險應該是有準備的,也是不得不坦然接受的。這次的專案行動,前前後後準備了一年多的時間,成敗與否,更關乎到很多無辜群眾的生命。我不是做政工的,沒法拿大道理對你說教。我更不敢說如果當時換做我,能不能比你更理智。但事已至此,就算你剛才闖出去了,又能怎樣?」
趙馨誠道:「我肯定要把他找出……」
關宏峰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整個專案小組都在找他,你跑出去兩眼一抹黑,又得不到總隊的支援,你就能找得著?」
趙馨誠被關宏峰說愣了,沒話了。
關宏峰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道:「這樣,專案小組對你不穩定的情緒還是不放心,這禁閉,還是得關。」
趙馨誠想說什麼,張開嘴又閉上了,他點點頭,等著關宏峰繼續往下說。
關宏峰道:「但同時,他們和你一樣,希望找到這名失去聯絡的臥底探員。哪怕僅僅是為了讓臥底行動重新回到正軌。我和施廣陵談妥了,你不要再鬧了,老老實實待著,我和周巡會協同專案小組去尋找這名臥底探員,讓整個行動恢復正常。只要我們做到了,你的擔心自然也就不存在了,而對你的強制措施也會解除,後續的處罰,一筆勾銷。」
趙馨誠聽完倒抽了一口涼氣,顯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撓了撓腦袋:「關隊,我本沒想到會……」
周巡輕輕地拍了下桌子:「得啦,你已經把我們都拖下水了。再說,你信不過施廣陵,總還能信得過我們吧?而且我可以跟你拍胸脯,老關都找不到的人,總隊派多少人都甭想找得到。」
趙馨誠聽完之後,垂下目光,緩緩地點了下頭。
兩個人安撫完趙馨誠,從市局出來,關宏峰就先把自己的想法交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