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關老師」每逢晚上就喜歡帶自己往酒吧跑這件事,周舒桐絕對已經是見怪不怪了。幸好這回他挑的酒吧還算得上安靜,音樂舒緩,不是一聽就心浮氣躁的那種。
關宏宇坐在位子上,面前擺著幾個格蘭菲迪空瓶,周舒桐坐在他旁邊,也不知道自己該幹嗎,就只好純發呆。
關宏宇低頭看了一眼她面前已經見底的椰汁,又掃了眼飲料單,問:「幫你要個花生露?」
周舒桐忙說:「啊,我花生過敏,一吃就起疙瘩……我不用了。」
服務生離去,關宏宇饒有興趣地看著周舒桐,大著舌-頭問:「是,是遺傳麼?」
周舒桐搖頭:「我父母都還挺愛吃花生的,只有我這樣……」
關宏宇根本沒停聽周舒桐說話,正在把瓶子裡最後一點酒往杯子裡倒,嘴裡還一直斷斷續續地跟周舒桐唸叨著:「真挺沒勁的……我弟……那案子……」周舒桐嘆了口氣,看著關宏宇。
關宏宇落寞地道:「周巡以為我不知道呢……這孫子……」
周舒桐也不知該如何應答,只是附和著,同時從口袋裡掏出房卡來擺弄,一副超想閃人的樣子。
突然,關宏宇扭過頭,醉眼矇矓地盯著周舒桐,問:「但不管怎麼說,你是相信我的,對麼?舒桐?」
周舒桐被關宏宇有些曖昧的稱謂搞得不知所措,但也算好不容易遇到一個自己能正面回答的問題,忙點頭說:「當然啦,關老師。我……我肯定是最相信您的。」
關宏宇一笑:「工作時間以外,不用叫得那麼生分。」
他伸出手,撫在周舒桐的膝蓋上,曖昧的笑容持續擴大,周舒桐渾身僵硬,觸電一般地顫了一下,又沒話了。她戰戰兢兢地盯著關宏宇扶在自己膝蓋上那隻手,抿起嘴,拎著他的袖子,把他的手放在兩人之間的座椅上,小心翼翼地道:「關老師,不過我一直有點想不明白的事兒。」
關宏宇把臉貼在桌子上,側著腦袋看著周舒桐,口齒不清地答道:「你說,你說……」
周舒桐低聲道:「很多時候,我都覺得關老師有兩副面孔……有時候我覺得關老師嚴肅認真,行事得體,既像個長輩,又像個老師,甚至有時候都像是個領導。但在另外一些時候,關老師……怎麼說呢,更接近一個普通人。"
關宏宇心裡驚訝於她的敏銳,臉上卻只能佯醉,掛著笑意:「那你更喜歡哪個我?」
周舒桐被問得瞠目結舌,不知該如何作答。
關宏宇卻顯然也沒期待她回答,忽然站起身,張開雙\_臂一把抱-住周舒桐。他的氣息沉重,帶著濃濃的酒氣,靠近了她的耳廓,聲音低沉,像呢喃:「只有你,才能看到另一個我……」
周舒桐徹底僵住了,她顯得格外慌亂,輕輕掙開關宏宇的手,結結巴巴地道:「關老師,明天……隊裡,隊裡的增援就趕到了,我還得趕緊把這幾天的行動報告寫一下。我先回酒店了。」
她說著站起身來,關宏宇假裝試圖拉了她一把,但撲了個空,半扶在桌子上,迷迷瞪瞪、含含糊糊地道:「行,那你回去趕緊寫,我一會兒就回去陪你。」
周舒桐聽到這句「陪你」,驚恐得汗毛都要掉了,一個字也來不及說,倉皇逃走。
吧手拿著一瓶酒來到桌旁,關宏宇眯著眼,注視著周舒桐的背影,幾乎是瞬間恢復了清醒的狀態,掏出錢給吧手結了帳,拎起那瓶沒開封的酒,快步出了酒吧。在酒吧門口,他先是左右觀望了一下,然後上了一輛在門口等活的計程車,上車之後,司機扭頭問:「去哪兒?」
關宏宇道:「南山。」
司機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撒?」
關宏宇抽出幾張百元鈔票,遞給司機。司機接過錢,沒再說什麼,發動車子開了出去。
後座上,關宏宇掏出手機,撥通電話,對電話說:「老六,是我。對啊,嗨,別提了。你今兒晚上當勤麼?那正好。我過去找你幫個小忙,還給你帶了瓶酒……」
清晨,周舒桐和趙茜、高亞楠等豐臺支隊的增援趕到,正往案發現場走去。
周舒桐一邊走,一邊放下手機看了看說:「關老師的手機還是關機狀態……」
高亞楠側頭看了看她,覺得她似乎臉色不大好看,關心地問:「怎麼了?昨晚你倆怎麼分開的?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周舒桐神色有些不自然,支支吾吾著:「呃……就昨晚上……酒吧……」
高亞楠沒聽完周舒桐的話,徑直走開了,周舒桐抬頭,這才發現,關宏宇就站在不遠處的小山坡上,正望著董乾轎車所在的山崖方向。高亞楠走到關宏宇身旁,關宏宇側頭看了她一眼。
高亞楠笑著對關宏宇低聲說:「你昨晚又怎麼擺佈人家小姑娘了?瞧把人家嚇得,魂都沒了。」
關宏宇扭頭看著高亞楠,皺眉,也壓低了聲音:「不是跟你說別過來麼?」他一邊說,一邊輕輕伸出兩根手指,劃過高亞楠的腹部,兩人都是背對著其他人,所以沒人看得到。
周舒桐正往這邊走,看到兩人肩並肩的背影,微微一愣,她猶豫了一下,調整表情上前喊道:「關老師!」
關宏宇轉向趙茜,問:「周巡他們什麼時候到?」
趙茜道:「應該是今晚。」
這時,從現場的方向,孫超和另外幾名刑警迎了上來。
關宏宇掃了一眼趙茜:「管轄問題解決了麼?」
趙茜想了想,迎上去。關宏宇給雙方簡單做了一下介紹。趙茜趕緊道:「孫隊,公安部已經做出了指定管轄的確認,確認函應該是這兩天就能送過來,希望我們兩市的刑偵幹警能夠通力合作,儘早破案。」孫超連連點頭,並招呼長豐支隊的人員前往現場。
等孫超走遠了,關宏宇似笑非笑地瞥了眼趙茜:「公安部哪有那麼快?」
趙茜一吐舌-頭:「大家總不能白來一趟吧。只能麻煩周隊給我圓謊了。」
關宏宇嘆了口氣,又看了眼兩眼通紅的周舒桐,沒說話。
高亞楠已經蹲在一具屍骸旁開始勘驗了。
「這五名被害人的死亡時間大概分佈在四年間,拋屍的位置由遠及近,時間也相應遞近。最裡面那具已經完全呈白骨化,根據技術隊對衣物腐化程度的鑑定來推測,應該是死於四年前。第二具雖然也呈白骨化,但從骨盆位置蛆蟲生長週期以及骨質風化的情況推測,死亡時間相對更近一些,大概是三年前。第四具屍體的組織結構已經完全成液化態,看到屍骸周身遍佈的那層綠色的東西了麼?那是脂肪腐敗後轉化成為的屍蠟。最近的一具相對還算新鮮,雖然遭到野獸和昆蟲侵噬的狀況比較嚴重,但從指甲脫落的情況來看,死亡時間不超過三週。」
關宏宇點點頭,指了指高亞楠面前這具屍骸問:「中間這個呢?」
高亞楠道:「這具屍體的軟組織已經風乾了,不過……」她說著,指了下屍體左側顱骨的一處凹陷。
關宏宇瞭然:「這就是兩年前被胡強敲死的那個?」
高亞楠又蹲下來,指了指屍體的頸部:「準確的表述要去掉那個‘死’字,被害人的舌骨斷裂,更像是被勒死的。」
關宏宇微微皺眉:「胡強把他擊倒之後,另有人殺了他?」
高亞楠點點頭:「四年間,五個人,咱們得會同江州警方查一下這些年的人口失蹤記錄。」
周舒桐在一旁倒吸了一口涼氣:「四年間的失蹤記錄……這下可有得查了。」
高亞楠伸手輕輕託了一下腹部,有些吃力地站起身,關宏宇下意識地上前攙了高亞楠一把。
「所有的死者,從骨骼狀況判斷的話,全部都是男性,而且都是十六歲到二十歲的青少年。」
長豐刑偵支隊門口,一排警車閃著警燈排成一列,車邊,周巡和劉長永低聲交談。
劉長永顯得有些焦躁:「周隊,這種事態下,我還是覺得你最好別離開津港。」
周巡瞥了眼他,說:「關宏宇是通緝犯,江州那邊也一樣得破案。咱們是刑偵支隊,不是關宏宇專案組。再說這邊有你,應該能安排好。」
他說著,拍了拍劉長永的肩膀,劉長永被周巡忽如其來的信任和親暱弄得有些不自在。
周巡頓了頓,又道:「之前那個安騰,也就是後來核實到真名叫安廷的,他的個人身份記錄涉密,也不知道我們調取檔案的申請能不能獲批。不過我問了一下,這類情況大多是因為涉及軍事法庭審判記錄……你明白了麼?」
劉長永一皺眉:「明白什麼?」
周巡嘆了口氣,衝劉長永一攤手:「dirtycop和dirtysoldier,這股一直隱藏在暗處的勢力,恐怕就是這麼一群有過軍警專業背景,又不走正道的混蛋。」
劉長永想了想,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這麼說來……關宏宇當初不也是曾經在武警部隊受訓……」
周巡點點頭:「也許他們有關聯。」
這時警車開來,周巡衝劉長永點了點頭,上了車。一隊警車拉響了警報,呼嘯離開。
江州這邊,一切還算比較順利。支隊特意開闢了一間談話室出來給長豐的人做辦公地點,支隊的人員在屋裡忙忙碌碌、進進出出,技術隊的儀器堆在角落,關宏宇靠在桌旁,聽周舒桐向他彙報情況。
「從江州職業技術學院走訪的情況來看,董乾的口碑中規中矩。老師們覺得他有點孤僻,不大喜歡和別人交往,學生們反映的則基本都是什麼只會照本宣科,佈置的作業量有點多之類的,沒什麼價值。不過說到底,確實沒有任何出格逾矩,甚至牽扯違法犯罪的情形。」
關宏宇一挑眉毛,扭頭看了眼趙茜:「這……大家還真可以好好聊聊了,小趙,你從頭再說一遍。」
趙茜手裡拿著幾頁紙,走了過來:「從我們委託瀋陽鐵西支隊走訪的情況來看,董乾在友旺化工廠任職期間,曾有過不止一次猥褻、性侵男性青年職工的劣跡。不過這類事情一是比較尷尬,當事人也未必願意鬧大,再者,法律上的界定多少存在漏洞,所以最嚴重的一次不過是按違紀給了個處分。再後來,化工廠發生事故,董乾獲得賠償後,就離職遷居到這裡了。」
周舒桐愣了愣:「那他是學聰明了?」
趙茜點點頭:「兔子不吃窩邊草嘛。」
周舒桐繼續問道:「那董乾是不是因為那起事故逃離了瀋陽?」
趙茜翻了翻手裡的記錄:「應該不是,事故後的調查進行得很詳盡。發生洩漏後,在崗的職工都是按正規的緊急處置程式對廠房車間進行了封閉隔離。在崗職工沒有任何人對事故負法律責任。」
關宏宇有些出神,思索著什麼,唸叨著:「沒有法律責任,但創傷後應激障礙總是免不了的……那起事故董乾拿到的賠償金有多少?」
趙茜低頭看了眼手上的材料:「包括董乾在內,當時在崗的職工倖存下來的一共是六名,賠償金是每人二十七萬。」
關宏宇扭頭望向周舒桐:「那他在東花園小區的房子……」
周舒桐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查過了,總價是四十二萬六,房款是按揭付的,目前大概還差將近一半未付,月供一千八。」
關宏宇想了想:「那輛賓士c180至少也得30萬吧?」
周舒桐點點頭:「也是貸款買的。月供是兩千。」
關宏宇伸出食指:「等一下……他在學校的工資是多少?」
周舒桐一愣:「呃……這個,我問一下。」關宏宇點點頭。
周舒桐去打電話,關宏宇笑著對趙茜說:「謊話不嫌多,你繼續忽悠江州的同志們抓緊搜山,不管怎麼說,找到這個董乾,肯定會讓案件有突破性進展。」
正好周舒桐這時掛上電話,走回屋裡,說道:「董乾在技校的工資再加上各類津貼、補貼,每個月是四千六。刨去三險一金以及其他七扣八扣的,能拿到手的大概也就是三千出頭。」
關宏宇點點頭:「然後他每個月要還三千八的貸款,有閒錢去古玩市場淘貨,還能買得起拉菲。」
趙茜側著頭聽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總結道:「這麼說來,這董乾活得還真挺超常理的。」
關宏宇想了想:「他除了工作之外,還有沒有其他獲得收入的途徑?把他的家底兒給我掀出來,委託瀋陽警方走訪他的父母。咱們要搞清楚他整個家庭的資產情況。」
趙茜和周舒桐兩人邊聽邊記,不住點頭。
這時,關宏宇的手機響了,他看了眼手機,拿著手機向屋外走去。
關宏峰和崔虎都在電腦前,崔虎對著話筒說:「方便嗎?」
關宏宇道:「安全。」
崔虎衝關宏峰點點頭,關宏峰湊到話筒前說:「周巡已經率押運車隊去你那邊了。不出意外的話,今晚就會趕到。那時候你可能更難抽身……」
關宏宇笑道:「放心吧,我昨晚已經找機會去過南山軍區了。」?
關宏峰一愣。
關宏宇繼續說道:「中間的環節就不細說了,和我接洽的是當年一個很可靠的戰友。總之這個安騰,原名應該是安廷,曾在南山軍區武警部隊服役多年,後來弄丟了一些報廢槍支,被送上了軍事法庭。證據不足沒定罪,但還是被開除了。他本來是山西大同人,父親早年病逝,母親患老年痴呆症,現在還在大同一家養老院。他被部隊開除之後,行蹤不明,據說是帶了妹妹去北京發展。」
關宏峰敏銳地重複:「妹妹?」
關宏宇道:「嗯。在安廷服役期間,老太太大概是覺得孤單,領養過一個女孩,但在記錄上查不到,好像也不姓安。」
關宏峰皺了皺眉,想了想,問:「安廷的母親姓什麼?」
關宏宇在那頭似乎思索了會兒:「好像是……姓……哦,姓趙。」
關宏峰聽到這裡,臉色一變,與崔虎兩人面面相覷。
法醫實驗室內,眾人正在忙碌著,關宏宇推門進來,掃視了一圈,注意到角落裡正在觀察顯微鏡的高亞楠,徑直走了過去,問:「死因確認了麼?」
高亞楠抬起頭,看了眼關宏宇。「除了三號被害人,是被勒頸致死,另外四名被害人當中,一號被害人在肋骨兩側留下了多處刀痕,初步推斷是遭利器戳刺致死。二號被害人的刀痕在頸椎前方,也就是說很可能是被一刀捅穿了脖子。四號被害人和三號被害人很像,同樣是被勒殺的。去除體表的屍蠟之後,甚至還能模糊觀察出頸側的勒痕。最後一名,也就是五號被害人,是被溺死的。從肺腔提取的水質樣品……」她說到這裡,抬頭看對方,「哎呀,說不下去了,總覺得這麼一本正經地和你講案子,要笑場了。」
關宏宇也情不自禁要笑出聲,他警覺地觀察著周圍,發現沒人注意他倆,往高亞楠身旁湊了一下:「怎麼?改邪歸正之後的我,魅力指數大減?」
高亞楠眨眨眼:「關於死亡時間更確切的認定我還需要去現場,找一些與氣溫、–溼–度以及生物環境相關的檢材。正好你來了,能不能帶我再走一趟?」
關宏宇張嘴想說什麼,但是看著高亞楠的表情,莞爾一笑:「攔也攔不住你,不過你可千萬得注意身\_體。」
他說完伸出一隻手,作勢去攙她:「請吧!」
現場,警戒線圍起來的範圍很大,高亞楠和助手小徐兩人正在走走停停地取材檢樣,周舒桐和關宏宇站在警戒線外的土坡上。
這個時候,周舒桐還不忘彙報她的新發現:「從董乾居住的東花園小區走訪情況來看,物業保安和同樓居住的居民都曾看到董乾時不時地會帶一些男性青少年回家。但從平日交談裡,大家知曉董乾是老師,都以為他是帶學生回家補課。誰曾想他居然……」
關宏宇點點頭:「雖然就目前發現的連環殺人案來看,董乾有很大的作案嫌疑,但這並不代表我們已經掌握了切實的證據。我們現在只知道在同一個拋屍地點發現了五具屍體。五名被害人都是十六到二十歲的男性青少年。雖然死因和死亡時間各不相同,但卻符合同一名兇手連續作案的特徵。」
周舒桐好奇地問:「既然冷卻期和被害方式都不相同,關老師為什麼這麼確定呢?」
關宏宇道:「連環殺手不等於瘋子。很多時候的謀殺行為只是他實施某種犯罪的一種延伸結果。無論嫌疑人是不是董乾,他都不見得會殺掉每一名被害人,遭到殺害很可能只是個別特殊情況,就拿我們目前發現的五具屍體來看,第一名被害人很可能是遭利器反覆戳刺致死的。」
周舒桐恍然大悟:「哦,就是說第一名被害人很可能是在反抗過程中與兇手發生暴力衝突,在衝突中被殺的!」
關宏宇點點頭:「那麼你再看第二名被害人,雖然同樣遭利器戳刺,手法上就乾淨利落了許多。」
周舒桐想了想,表示同意:「頸部一刀致命,兇手的犯罪手法有了進步。」
關宏宇笑了:「但是使用兇器製造開放性傷口無疑會導致大面積的出血狀況,現場清理起來也會很麻煩。」
周舒桐:「所以,至此之後,兇手開始改用勒殺或其他不見血的方式!而最後一名被害人……」
關宏宇:「是被溺死的。兇手的謀殺手段越來越成熟,通過誘騙等方式,在浴室一類的環境裡殺害被害人,將被害人的反抗程度降至最低。」
周舒桐聽到這裡,不住地點頭,望著關宏宇的目光充滿崇拜,但過了一會兒,她的眉頭又皺了起來:「關老師,那昨晚……您……」
她欲言又止,關宏宇自然知道她心裡在疑惑什麼,暗自好笑,微笑了一下:「怎麼?昨天我喝多了,你什麼時候走的?我後來暈暈乎乎在街上晃了半宿,醒了之後又覺得案子的事兒很揪心,就來了這裡。」
周舒桐聽完,不知是鬆了口氣還是有些失望,表情微妙:「那……您肯定是不記得昨晚都說過什麼了吧?」她低頭等了會兒,發現對方根本沒有回應,她抬起頭,發現關宏宇正定定看著之前幾次在山坡上都一直注視的半山腰方向。
周舒桐看著關宏宇,小聲繼續說:「關老師,其實昨晚,我也想告訴您……」
關宏宇卻彷彿根本沒聽見她在說什麼,自言自語地道:「出太陽了。」
周舒桐一愣,迅速收起失落的表情,變回好學生、乖寶寶模樣:「嗯?」
關宏宇指著半山腰的一片樹叢:「你看見那片樹叢了麼?」
周舒桐順著關宏宇手指的方向望去:「呃……看到了啊。」
關宏宇皺著眉頭:「你覺得什麼樹會長成那個形狀?」
這時,一陣風吹過山谷,整個山谷的樹林都在微微搖曳。
幾分鐘後,在一棵高大的樹下,關宏宇、周舒桐和數名江州刑警都抬頭仰望著樹幹。
樹幹上,吊著一根繩索,繩索的下面,懸空吊著一具屍體。半晌的安靜之後,周舒桐打破了沉默:「關老師,這……是董乾。」
關宏宇盯著屍體,微微點頭。
周舒桐還有些不真實的感覺:「他居然自殺了……」
在董乾屍體的下方,壘著幾塊明顯是被蹬開的石頭。樹木周圍的地面上,佈滿了碎石和雜草,並沒有其他物品遺落。他抬著頭,從屍體脖子上的繩結,一直看到下面的石頭,微微嘆了口氣。
「我還是在想,那瓶六一年的拉菲呢?」
高亞楠站在樹下,正在指揮刑警和助手小徐將屍體從繩索上放下來,趙茜等人在拍照,關宏宇則站在一旁,手垂在身側,拿著手機,發出一條空白簡訊。周舒桐走了過來,低聲問他:「周隊說他們大概再有一兩個小時就趕到了……咱們這邊是不是也快結案了呀?」
關宏宇抬起頭——那邊支著燈,高亞楠正勘察被放下的屍體,他注視著這副情景,微微點了點頭:「如果他是自殺的話。」
結果很快出來,高亞楠的結論是:「應該是自殺。至少從初步情況來看,沒有發現與自殺相悖的證據。他是用拖車繩上吊的,繩索與勒痕吻合,而且在勒痕周圍沒有找到二次創傷。就是說,董乾窒息死亡是一次性勒頸的結果。而且傷口中的纖維看上去與他上吊用的繩索材質差不多——這部分還得讓技術隊去進一步確認。不過最關鍵的是,從他脖頸勒痕傷口處前後左右多處瘀傷和外表皮擦傷的情形判斷,完全符合上吊死亡的特徵。舌骨斷裂、頸椎脫臼、下頜骨單側脫臼,即使都是被勒死,也只有上吊才會造成這類創傷。另外,四肢肌肉扭曲的狀態也符合上吊後身\_體懸空掙扎的情形。」
關宏宇點頭:「知道死亡時間麼?」
高亞楠道:「應該是在四十八小時內。屍僵已經消失,他現在全身上下都很柔軟,和肝溫顯示出的死亡時間也吻合。」
關宏宇皺起眉頭:「這麼說,基本上可以確認他是自殺的咯?」
高亞楠沉吟了一下:「叫你這麼一說……好吧,可能是我前面的描述不準確,應該說我基本可以確認他是上吊死亡的,至於有沒有人拿槍指著他讓他壘好石頭,繫上繩索,打上結,把繩圈套到脖子上然後再一腳蹬開支撐物,就不是我能告訴你們的了。」
關宏宇若有所思地聽著她半開玩笑的話,此時,他的手機響了,他一邊接通電話,一邊走到一旁。
周舒桐看了眼關宏宇,正猶豫要不要跟過去,就被高亞楠叫住了:「小周,你過來幫我扶一下燈……」
關宏峰在電腦的話筒前,對著話筒說:「能確定是上吊死亡麼?」
關宏宇道:「對,不過亞楠也說了,僅憑上吊死亡的認定,不能排除他殺的可能性。」
關宏峰想了想:「但即便是在受到威脅的情況下,要讓一個人乖乖地完成上吊自殺的一系列步驟,總難免會有差錯,現場的吻合度也不會那麼高。」
關宏宇似乎有些失望,嘆了口氣。
關宏峰敏銳地察覺到他的語氣有些不對,追問道:「怎麼了?」
關宏宇那邊似乎在抓耳撓腮:「我也說不上來,只是覺得……怪。」
關宏峰笑道:「說來聽聽。有時候所謂直覺並不是沒有任何現象甚至證據依託的。你也許還沒能完全掌握對線索、證據的歸類和整理,但結論不一定就是錯的。」
關宏宇受到了鼓舞,也振奮起來:「董乾失蹤之後,我們循著正規搜尋途徑找到他的車,從車裡發現的望遠鏡定焦的位置恰好讓我們搜尋到了一地屍骸。而從拋屍現場再向回望,又很容易發現董乾上吊的地方。我是覺得這一切都太順利了,甚至太完美了。」
關宏峰想了想:「你們拿那個望遠鏡的時候,有戴手套麼?」
關宏宇的聲音有些不滿:「當然戴了!」
關宏峰緊接著問道:「鏡筒是什麼材質的?金屬?複合塑膠?橡膠?表面有沒有噴塗?」
關宏宇被問得明顯愣住,支支吾吾地答不上來。
關宏峰笑了笑:「不妨去核實一下,看看那個望遠鏡的鏡筒上能不能找到指紋。如果是常規材質的話,很可能會留下指紋。」
關宏宇:「你是覺得在那上面會發現其他人的指紋?」
「不。」關宏峰搖了搖頭,「重點是,那上面到底有沒有指紋。」
結束通話電話後,關宏峰迴過頭,見崔虎正在往一個超大的旅行包裡收拾東西。他哭笑不得:「什麼叫輕車簡行懂不懂?你這去度假呢?」
崔虎撓了撓頭:「你不跟他說,說你要過去的事兒麼?」
關宏峰搖搖頭:「宏宇特意把周巡引開,就是為了緩解津港這邊的壓力。他要知道我過去,一定不同意,又何必搞那麼麻煩?」
崔虎把一雙登山鞋塞-進包裡:「想,想聽我的意見麼?」
關宏峰瞟了他一眼,嫌棄地道:「你肯定也不贊成,所以我不想聽。」
崔虎嘆了口氣,又把目光放回旅行袋上,嘴裡唸叨著:「輕裝就輕裝……」
他一邊說著,一邊依依不捨地從超大旅行包裡依次拿出一個ps3遊戲機、ipad、壓縮餅乾、充了水的卡通涼墊,最後甚至從包裡拽出了一頂便攜帳-篷。
關宏峰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額頭的青筋隱隱跳動。
第二天下午,長豐的押運車隊到了,周巡神色複雜,下了車,上前一拍關宏宇肩膀:「辛苦了老關!虧得是你跟著小周過來,短短兩天,案子就進展到這一步。」
關宏宇點點頭,似笑非笑:「沒什麼,不過如果隊裡能安排出經費再多開一間房,我倆都能睡得更踏實些,對吧小周?」周舒桐臉上是紅一陣白一陣,尷尬地轉過臉。
周巡撓著後腦勺,臉上也有點掛不住:「呃……這個……當然!怎麼只開一間房?小周你這孩子,我跟你說的意思是給關隊單獨開一間房……」
關宏宇沒有再理會他的胡言亂語,直接往樓上走去,邊走邊問道:「胡強呢?」
小汪拉開車門,從裡面把戴著手銬的胡強拽了出來,往事發地點帶。小區裡仍舊很安靜,一干刑警把胡強帶上樓,徑直領到客廳,小汪問:「你順著排水管從陽臺窗戶爬進來之後,就沒注意過臥室有沒有人?」
胡強四下張望著,露出努力回想的表情:「呃……沒有,幹我們這行的,爬進屋之後,先得到門口把門反鎖,防止屋主忽然回來。」
小汪看了看周巡和關宏宇,兩人都點點頭,於是他又厲聲問:「然後呢?」
胡強朝門的方向指了指:「我反鎖了門,剛回過身,就看見一個小夥子從臥室方向走過來了……」
關宏宇打斷他,問道:「他穿的什麼鞋?」
胡強一愣,關宏宇繼續問道:「拖鞋,還是其他的……皮鞋?旅遊鞋?」
胡強:「拖,拖鞋,後來打起來的時候他因為穿拖鞋滑倒了,我對這個是有印象的。」
小汪在一旁推了下他的胳膊:「接著說。」
胡強指了一下酒架:「我從這上面拿了個酒瓶子,使勁對他的頭打了幾下……那個血流的……我當時就嚇蒙了,什麼都沒敢再拿,就直接開門跑了。」
關宏宇問:「那個酒瓶碎了沒?」胡強低頭想了想,點了點頭。
關宏宇繼續問:「在哪兒打碎的?」
胡強在客廳裡來回走了幾步,最後站定在一個位置,抬起雙手,一邊回憶一邊說:「大概就是這裡。我看他被打成那樣,嚇傻了,一鬆手,瓶子掉在地上就碎了。我記得裡面的酒還濺到我身上了……」
關宏宇伸手從周巡兜裡掏出煙,把煙盒往胡強指認的地方一扔,對胡強說:「被你打倒的那個人呢?」
胡強向前走了兩步:「大概是這裡。」
關宏宇看著他,忽然命令:「躺下。」胡強又是一愣。
關宏宇有些不大耐煩地補充:「他當時是什麼姿勢躺在這裡的?頭朝哪兒?腳朝哪兒?照樣子躺在這兒。」胡強恍然,趕緊照做。
周巡和關宏宇兩人都蹲了下來。
周巡敲了敲地磚,扭頭看關宏宇:「你覺得這地磚換過麼?」
關宏宇也低頭觀察地磚:「你看磚縫之間的顏色,都差不太多,應該是沒有單獨換過。」
周巡點點頭,衝小汪打了個響指:「叫技術隊帶傢伙過來。把所有地磚都給我撬了!」
當天下午,長豐支隊的刑警和江州市局刑偵總隊的刑警都在會議室內彙總情況,總隊的李隊長和副隊長孫超以及周巡都坐在主位。
孫超正指揮手下刑警向與會者分發材料,一邊道:「我們沿著江州職業技術學院的方向跟進調查,發現遇害時間最近的四號和五號被害人,都是從技校輟學的學生。兩名被害人生前都或多或少受家庭影響,導致耽誤學業,並且平日裡結交了許多社會閒散人員。」
他說著,將材料翻到被害人資料的那一頁,可以看見兩份附有照片的被害人簡介:「從東花園小區儲存的監控裡,我們已經找到了最後一名被害人與董乾共同進入東花園小區的記錄,時間與驗屍後得知的死亡時間也基本是吻合的。此外,我們也在對近些年來這個範圍特徵的失蹤人口報案進一步篩查,相信很快就能鎖定所有被害人的身份資訊。周隊長,您這邊……」
周巡朝趙茜點點頭,趙茜站起來,拿著一堆物證袋,勘驗結果,走到會議桌前。
周巡沉聲道:「我們從胡強指認位置的地磚下面採集到了血跡樣本以及紅酒的殘留。他在兩年前九月十五號入室行竊,並且傷害屋內一名男青年的犯罪事實已經被證實了。再聯絡咱們兩方法醫對三號被害人勘驗的情況來看,這名男青年和三號被害人很可能是同一個人。」
趙茜隨著他的話,把血跡樣本和紅酒殘留的勘驗結果遞給孫超和李隊長翻閱。
周巡停頓了一會兒,繼續說道:「但三號被害人是死於舌骨斷裂,換句話說,他是被人勒死的。這並非胡強所為,應該是其他人、或者可以說很可能是董乾乾的。」
會議室安靜了下來,孫超也放下勘驗結果,聽周巡講下去。周巡揮揮手,示意趙茜發言。
趙茜清了清嗓子,彙報道:「目前勾勒出的案件大致情況是,董乾作為一個在瀋陽有過多次猥褻甚至性侵男性青少年記錄的潛在犯罪分子,移居江州後,他曾多次誘騙輟學、無業或身處類似境遇的男性青少年到自己家中實施性侵害。而本案中出現的五名被害人,應該只是其中一部分,我們有理由相信,有更多的被害人並沒有遭到殺害,只是沒有報案。」
周巡點點頭,揮手示意趙茜可以坐下,接過趙茜的話頭,繼續說道:「希望咱們江州方面能夠多配合開展走訪調查,找到一些活著的被害人,證實並且固定董乾的犯罪事實——另外,我們關隊認為本案還存在一些特殊的疑點。」他說完,環視了一週,衝關宏宇攤了一下手。
關宏宇適時站了起來:「目前我是覺得有兩個地方稍顯蹊蹺,第一是從董乾車內發現的那個單筒望遠鏡,在望遠鏡上並沒有發現任何指紋。」周舒桐在一旁將裝在物證袋裡的望遠鏡遞給他。
關宏宇舉起望遠鏡,展示給眾人看:「鏡筒表面是由碳化的複合橡膠製成的,我們試了一下,跟指紋收集器差不多。雖然不能排除董乾在每次使用之後都將鏡筒擦拭乾淨,但這未免也太古怪了些……再者就是,我和周警官第一次走訪董乾的時候在他的酒架上陳列著數瓶拉菲紅酒,而其中年份最早的一瓶,也是價格最昂貴的一瓶,與董乾一併失蹤了。董乾的驗屍結果表明,董乾胃裡、食道、口腔裡都沒有任何紅酒殘留。在所有案發地點,也都沒有發現這瓶紅酒。這是一瓶價值不低於三十萬元的紅酒,憑空消失總有些說不通。」
現場立刻還有人提出了疑問:「關隊提的這兩處疑點有什麼建議性的推測或偵查方向麼?」
關宏宇一愣,他一旁的周舒桐皺著眉,擔心地看著關宏宇,顯然是也被問住了。
見狀,高亞楠很自然地接過話頭:「像這種名貴的紅酒,流通範圍應該也是比較窄的吧?」
關宏宇在心裡擦了把汗,順勢接著道:「對,應該可以尋找並監控一下這種高檔紅酒的流通渠道,看近期會不會有人出手六一年的拉菲。」
孫超斟酌著開口問道:「關隊的意思是說,本案除了董乾之外,還有可能存在其他同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