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雲冷笑一聲:"長髮紅裳,倒是個標準的冤鬼造型——竟唬到我頭上來了!別唱了!你活著時是唱戲的麼?也不嫌煩!"
女鬼恍如不聞,一板一眼,認真地繼續著她的歌舞。
"採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
"過過過,過你的大頭鬼啊!"紅雲罵道,"你有完沒完?——姐姐,這鬼是傻的,我們不用跟它講道理了,快封了它!"
"我看她是陷在生前的某段記憶裡出不來了。"白月道,"她現在是在重現那段記憶,可能她自己都不曉得。也許,她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紅雲,你別忙發火,讓我來喚醒她試試。"
啊?好容易是個迷糊鬼,不來害人,現在她居然要喚醒它?博士目瞪口呆,還來不及反對,白月瞑目入定片刻,睜眼念道:"萬法有相,如夢如電,泡影虛空,速歸本真!"
同時兩手食指中指相駢交叉於額前,突然往相反方向交錯撤去。眉心頓時迸出一道白光,正擊在女鬼背心。博士捂住了眼睛,不忍看那鬼血肉模糊的慘狀。
誰知並無慘呼響起。他從指縫間偷看,見紅衣鬼受此一擊,歌舞驟停,許久,顫顫地轉過身來。這一轉身,只把博士駭得三魂七魄不全,驚叫出聲。
這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臉了。娟秀的面容,肌如凝脂,蛾眉櫻口,鳳目瓊鼻,配上一頭黑髮,是標準的中國古典美人,如從畫裡走出——
如果,不是那一雙丹鳳眼裡不停流下鮮血的話。
細細的血流,如殷紅溪水,自她的眼底淌過面頰。滴答,滴答,寂靜中聽得見墜落的聲音。雙行血淚止不住地流落在她的紅衣裳,被那料子吸收,紅的於是更紅。一些吸收不及的則滾過光滑緞面,落於腳下。鬼的眼淚,一沾人間土地便蒸發不見。
紅雲叉腰一喝:"惡鬼!你害過多少人了?從實招來,我放你一條生路,否則!哼哼!"
女鬼側耳傾聽。她似乎看不見東西。
"少裝樣,快說!不然收了你!"
……"他呢?"
三人面面相覷。等了半天,這個以經典淒厲造型出場的千年女鬼,開場白竟是如此語焉不詳,簡直跟沒說一樣。
"你說什麼?誰是他?他是誰?"
"他在哪裡?我要找他……求求你們告訴我,他在哪裡?!"
"你在說什麼啊!"紅雲不耐,"你自己都說不清楚,我們想幫你也幫不上!他究竟是誰?是你的丈夫?情人?父親?兒子?"——
"他叫崑崙。"眼不見物的女鬼摸索一陣,終於放棄,只是喃喃,"我的眼睛……為什麼看不見了?他……他叫崑崙,我要找他,我的丈夫……"
"真有個叫崑崙的?!"紅雲眼都直了,"白月,你的故事不是白編的……喂,別告訴我們你丈夫是個黑奴,我會受不了的!"
女鬼雙手捂住心口,漸漸匍匐於地:"是的……是的,崑崙是個黑奴,他是我的丈夫!姑娘,如果你知道他的下落,請你告訴我!我會感激你一生一世……"
"靠~!真是黑奴?!你這樣搞會讓我以為我姐姐是個先知!"
博士拉著紅雲的衣服——由於那件小吊帶太緊實在沒得可拉,又不能拽女士的頭髮,他只得把魔掌攫向那條毛邊磨白、好似垃圾堆撿來的牛仔裙,才沾到個邊便遭橫來一"霹靂金剛掌",只打得他哎喲連聲地縮回。紅雲瞪他一眼。
"別這麼沒出息好不?有我和姐姐在,一百個鬼也傷不了你的!真沒用!——我說,你到底害過多少個人啊?別讓我費事,快自己招了,免得羅嗦!"
"紅雲,她好像另有隱情,你彆著急,問清楚再決定。"白月悄悄扯過她妹妹,"我看她不像是會害人的。"
"姐呀,你也太善良了,隨便什麼東西都能騙你!鬼就是鬼,永遠不要用人的標準去衡量它們,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紅雲頓足,"看來她是寄身在這鐲子裡的。如果她沒殺過人,象牙裡的血從何而來?"
"紅雲,莫非你的好勝心已泯滅了你的慈悲心麼?你看看她的眼睛。"
白月面露不忍之色。紅雲聽了姐姐的話,為之一怔:"莫非……這血象牙是……"
紅衣女鬼伸出雙手徒勞摸索,面上血淚直淌,她只顧哀鳴:"求求你們告訴我他在哪兒!別,別欺負我一個瞎子,求你們了……"
"難道……"
連博士也怯怯地發言:"紅雲小姐,你還是先問問她吧……"
"還用你說!"紅雲甩開他,跨前兩步,"聽著,我們今天也是初見你,不知道你的過去。如果你想讓我們幫你,最好從頭把你的一生細講一遍!"
女鬼愣了一會,終於低聲道:"是,好心的小姐,你說得對……我最近糊里糊塗的,很多事都記不分明瞭,我儘量想想……"
"我叫傅採蓮。"她仰面望著望不見的天空,把一生前塵慢慢追憶,"我父親曾是最好的手藝人,名動長安……可惜娘死得早,我七歲上,父親思念孃親成疾,也去了。我流落街頭,後來被送到赫望候府裡……"
"原來不是王爺,是候爺……反正都差不多。"紅雲嘀咕道。
"到了府裡,人家說我嗓子好,讓我學唱曲。我用心地學,十八歲上,府中再沒有誰比我唱得更好。候爺很喜歡我,說要娶我做側室,可是我不喜歡他……我拼命地不從,拼命地不從……我以為候爺一定會殺了我,誰知他沒殺我,有一天還叫我去唱曲給他聽……我想唱過之後就要死了,便窮盡畢生所學唱了我最拿手的一支。"傅採蓮沉湎於千年前的回憶,歌袖掩口,曼聲唱道,"採蓮南塘秋……"
"好了好了,你不必再唱,只往下說便是。"紅雲忙及時打斷,以免她又唱起來沒完。
"——他聽了只是冷笑,後來他說,有些人就是不識抬舉,主子的恩典也敢頂撞,他擊了擊雙掌,喚出一個人來。啊,那個人真可怕!他比我見過的最高大的男子還高出一個頭,全身黑如煤炭,滿頭是剛硬的捲髮,一張臉只有眼白與牙齒是白色的……他不穿衣服,三九天氣,也不會冷,只在腰上系一塊圍布。他見了我,只會呵呵地笑,說不出一個字來……他像個妖怪!我嚇得哭起來。赫望候忽然笑了,他說這就是我這種不聽話的奴才的下場,他說這個妖怪一樣的男人名叫崑崙,是很遠很遠的地方進貢來的黑人奴隸,是最賤的賤種。為了懲罰我的愚蠢,他把我配給這個妖怪為妻,永無出頭之日。赫望候命令他把我抱到一間小屋裡去,那是崑崙居住的地方,從此以後,我就是這個黑妖怪的妻子了,跟著他一起成為賤民,被當成野獸看待。那時很多人都來看熱鬧,大家說,倒要看看日後我會給他生出個什麼樣的小怪物來?……啊,好可怕……"
採蓮忍受不了似的,抱住了頭,癱軟做一堆。血淚,滴滴淌在衣襟。
"後來呢?"紅雲追問道。
"後來……他關上門,我很害怕,我拔下簪子嚇唬他,我說如果他敢近前一步我就自殺。他好像很怕……原來他是聽得懂我們的話的,只是不會說而已。哼,我才不管,我不要這隻黑猩猩碰我。整夜我握著簪子瞪著他。他似乎很難過,試著伸出他那蒲扇大的黑手,來摸我的臉。我尖叫著,揮動簪子刺破了他的手,流血了,於是他更難過,他知道我討厭他,只好蜷到角落裡去,低頭看著自己黑漆漆的雙手,好黑,血染在上面都看不清楚……他好像也知道自己很醜,因而傷心不已。一整夜,他只是看著自己的手,沒有動過一下。"
紅雲忍不住道:"你也太以貌取人了!黑人有什麼要緊?最重要是對你好!我看這個崑崙對你就不錯,不管什麼人,第一是要善良。你真就這麼狠心不理他?"
採蓮直視前方,流著血的眼睛裡似乎也浮起一絲笑意,更顯悽慘。她恍惚道:"你說的對,男人長什麼樣子有什麼要緊,最重要是對我好……崑崙,他真是很善良。這是很久以後我才發現的,雖然他生得怕人,心地卻再好不過。他從不對我發脾氣,不管我對他再兇。每天晚上,他都自己到角落裡去睡,不靠近我。若是夜裡我要喝水,要被子蓋,他就應聲過來服侍我,整夜抱著我取暖,卻再沒有半點不尊重的行為。我慢慢地不怕他了。有一次我生了很重的病,他天天守著我,還磕頭去府中管家求藥。管家不肯給他,他就自己挖,挖得十個指頭都出血了,弄來草藥煮了給我吃……他還救了一隻從樹上跌下來的小喜鵲,它的腿斷了,他幫它醫治,悉心照料……那時我才知道,崑崙雖長得高大凶惡,卻是世上最善良的人,也是對我最好的人……於是在小喜鵲腿傷痊癒,他把它送回窩巢的那天晚上……我回心轉意,真的做了他的妻子。我們成親半年,終於真正地洞房花燭……"
"洞……"紅雲白月臉上一紅。
採蓮卻已不聞外界種種,落在生前幻像中,不可自拔。
"我跟崑崙結為夫妻,日子過得很開心。漸漸地我倆可以用手勢交談,我知道崑崙被裝在販奴船的底部飄洋過海來到大唐,船上擠滿跟他一樣的草原上的少年。途中有人因缺水與疾病而死去,便被拋入大海。瘟疫在艙中蔓延開來。最後當船抵達泉州港時只剩下三十分之一的人。他用雙手告訴我,他的家鄉有多美。無邊無際的大草原,雨季來臨,一片青蔥,天空中吹過的熱風就像斑馬身上的條紋一樣潔白。說著這些的時候,崑崙眼裡滾落了淚水。他的眼淚和我們的一樣,是透明的。
我知道崑崙想念他的家鄉想得要發狂,可我卻不能幫他做什麼。那時我已不再唱曲了,他們叫我洗衣服。雖然生活很苦,心裡卻是快樂的。而崑崙是府中的像奴,那年月王公大人們都以豢養大像為榮,赫望侯家裡就養了好幾頭,命崑崙照料和訓練它們跳舞,表演給大人們看。"
"大像跳舞?"紅雲十分好奇。
"唐代確是有像舞的。"博士說,"據記載……"
紅雲捂住他的嘴:"好了好了,待會兒再說這個。別打擾她,讓她說下去。"
那段日子他們一定過得很開心。採蓮回憶著的時候,嘴角不由露出溫柔的微笑,而血淚卻仍不絕地淌落:"那些大像都很聽他的話。他也疼愛它們,不過他最喜歡的一頭叫阿努麗斯。"
"阿努麗斯!"這下連紅雲也忘了自己"別打擾她"的警告了,三人一齊大叫。
搞了半天阿努麗斯……竟然是一頭大像!這……也太無厘頭了……
"因為它來自他的家鄉,他說每當跟阿努麗斯在一起,好像便能嗅到草原的氣味。我知道雖然崑崙很愛我,他始終是不屬於這裡的。後來我有喜了,他更疼我,但獨自一人的時候,他的眼睛總是那麼空蕩蕩的,看不到邊……我很害怕,好像那時我就已經知道,總有一天,我會失去他……"
紅雲抓了抓頭:"這的確很棘手啊,他是該陪著你呢,還是該設法回非洲去呢?"
"我的心事沒法跟人說。自從嫁給崑崙,所有人都不願跟我說話了,他們遠遠地繞著我走,生怕沾上了賤氣……哼,有什麼關係,我也不想跟他們說話。那些日子裡我把什麼都看穿了,人情不過如此。我只要我的崑崙,旁人與我何干?
只有一個人不嫌棄我的身份。她是從前進貢來的波斯女子,據說年輕時是最出名的舞姬。如今老了,因為她從前讓赫望侯的上代出了不少風頭,故被留在府中養老。人家都說她會算命,有一天我去求她幫我算算崑崙和我能不能白頭偕老。波斯女拿出一枚銀幣,還有許多古怪的東西,可占卜之後卻不肯告訴我結果。我求她,在她面前哭,她只是摸著我的肚子嘆氣。然後說了一句奇怪的話……"
"她說什麼?"
"她說……每個人都有自己該去的地方,而我的恐怕要到一千年後才能知道。我不相信。我怎麼可能活一千年?我只想知道這幾十年的事。既然她不能告訴我,那就算了。
崑崙真的是個好丈夫。我的肚子越來越大了,算一算,還有一個月就要生產。他很開心,說很想快點看到我倆的孩子。誰知那時候忽然有一件差事落在他頭上。
他們說西域三十六國的使節明天要一起進長安,朝拜天子。這是一件舉國的盛事,我們大唐天威遠振四夷賓服,要好好慶祝。因此崑崙要帶著他的大像到城外去參加迎接使節的行列。他得到這個訊息後很是憂傷,整夜抱著我不睡,好像很不願意去的樣子。我安慰他說,只是去一天而已,晚上他回來,我們又能在一起了。我說我會照顧自己,讓他放心地去。
崑崙聽了很高興。天一亮他就帶著大像出城去了。那一天我在家等他,一直等他,等到天黑了他們還沒回來,我就跑到王府後角門去等他,啊……我等了他好久……"
她激動起來,陷入迷亂。雙手捂住耳朵搖著頭,彷彿疼痛難忍。她的敘述漸漸變為尖叫:"那天我一直在等他!他答應過晚上就會回來的!"
白月忙上前一步,柔聲安慰:"你放鬆點,靜下心想想後來發生什麼事了?你在角門邊等他,然後呢?難道你一直在那裡等麼?"
"不……不……"採蓮慢慢平靜下來,頹然低頭,"他沒有回來。天亮之後,帶他們出去的管家一個人回來了,他告訴我……崑崙跑掉了。"
三人對望一眼。雖然早已料到會是這樣的結局,但看到採蓮終於心碎欲絕的樣子,都覺心中不忍。
可是,有些事情,總是必須面對的啊!躲不過,躲不過的。
紅衣女鬼跌坐於地,渾身打顫。長髮遮住了她的臉,只有止不住的血淚,一串一串,落在地上蒸發。
"他說當天一切都很順利,但在回程的路上,天已快黑了,就在進城之前崑崙帶領的像群突然發生了騷亂,大像們不聽約束,發瘋似地橫衝直撞,人們紛紛奔逃,一時誰也顧不上誰,局面一片混亂……當像群稍稍平靜,大家想起該叫崑崙來管束這些瘋像時,才發現他和阿努麗斯都不見了……他們派人去追,終於在渭水之畔找到,崑崙正往一條就要出發的商船上爬,當追趕者上前抓他的時候,阿努麗斯嗥叫著衝過來阻攔,它從來沒有這麼兇猛過,在它的長牙與巨蹄之下殺死了好幾個追兵。沒有人能躲過阿努麗斯的攻擊,那時他們還聽到它對著船上的崑崙不停地叫,好像在催他快走,快走……
船開了。崑崙在船上,他們再也抓不到他。他們說,那頭瘋魔一般的大像忽然對著那個方向跪了下來,流下了眼淚。它束手就擒,再不抵抗了。但他們怕它又再發瘋,就刀劍齊施殺死了它。還燒了它的屍體,管家撿回一段燒焦的象牙,交給波斯女,想讓她看看這頭大像當日是否被邪魔附身,可是崑崙已經跑掉,傷人的大像也死了,這件事終於不了了之。"
"我知道了,後來一定是波斯女把那段象牙給了你吧!"紅雲恍然大悟。
原來事情是這樣。難怪象牙上會有火燒的痕跡。
"是的,她偷偷地把象牙交給了我,那是崑崙留給我唯一的東西……我不相信他就這樣走了,拋下我們母子,我不相信!我總以為有一天他還會回來,他一定捨不得我們的!我想他的時候,就用那段象牙來打發時間。我把它雕成一隻手鐲,鱷魚是崑崙,在他的手臂上有一個這樣的文身,那是他們族人的標誌,我等不到他,只好一邊回想,一邊雕刻,好像又能摸到他的手臂……"
"那麼蓮花就是你了。"
"是……那是我,我叫採蓮,我就是那朵蓮花,我的崑崙會這樣地抱著我,再也分不開……"採蓮抬起頭,血染的臉上又露出笑容,看來十分詭異,"可是他為什麼不回來呢?他……真的不要我了麼?我做好了那隻手鐲,他還是沒有回來,然後,我們的孩子出世了,是個女孩,我給她取名叫子夜,因為她是個漂亮的小黑人兒。我看到她的臉就不哭了,她笑得好甜啊!我親她,抱她,可是……可是我為什麼看不到她的臉了?啊!我什麼都看不見了!這是怎麼回事?我的女兒去哪兒了?你們把她還給我!"
她突然怒吼,飛身撲來。白月站得最近,竟來不及躲,被她一把扼住脖子:"你們把我的子夜藏到哪兒去了?快把她還給我!"
"姐姐!"紅雲驚叫,想要攻擊她又怕傷了白月,急得哭了出來。白月只覺呼吸困難,眼前是那張雙目流血的臉,越逼越近,更是心悸。她竭力擠出一絲氣息,斷續地說:"採蓮……你的女兒不是我們藏起來的,你……再好好想想,到底……是誰把你們分開,你那時還在赫望候的家裡……"
"赫望侯!"女鬼一怔,漸漸鬆脫雙手。她努力地回憶,對她來說最後的也是最痛苦的那段往事。"赫望侯……是的,我,我想起來了!是他!是這個老賊,孩子生下沒多久,有一天他忽然派人把她帶走了!他說宮裡太后喜歡看雜耍百戲,要找一批小孩子從小訓練,他……他把我的子夜送進宮裡去了!他還嘲笑我,說我生下的是隻猩猩崽子,一定身腰靈活,最合用了……他奪走了我的孩子!"她雙手一鬆,白月脫離了禁錮,跌在地上不停地喘息。採蓮早已發狂,歇斯底里地叫著:"我那樣求他!我嗓子都哭啞了,他還是搶走了我的女兒,送她去宮裡給別人做玩物……"
紅雲忙扶起姐姐,不屑道:"那你當時就該殺了這老賊!現在對我們發威有什麼用?"
"不,我沒有……我沒用,保護不了我的孩子,我是天下最沒用的母親!"採蓮掩面悲號,"子夜被他帶走了,我什麼都做不了,只有天天哭,天天哭,後來,我哭不出聲音了,再後來,我的眼淚都變成紅色……再後來,再後來……"
"後來怎樣了?"
"再後來……有天夜裡,我在自己的小屋裡……懸樑自盡了。"採蓮怔怔地說。當她終於想起了真相,反而異樣地平靜。
"原來我已經死了。這麼久……我一直都不知道。"她瑟縮著,"那麼,我已經是鬼了……"
"採蓮,死亡並不可怕,是鬼也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一千年來始終陷在這個心結裡不得解脫——不,是你自己不願意解脫!你不肯面對現實,寧可自欺,永遠沉淪在回憶裡。你的眼睛看不見,只是因為你不想看見!你害怕看見崑崙和子夜都不在你身邊,為了這個,流了一千年的血淚,在黑暗裡不得超升——值得嗎?採蓮,你這樣困住自己,是永遠也等不到他們的,不如離開,也許在下一世的輪迴裡還會再遇到崑崙,不是麼?"
"已經過了一千年嗎?"女鬼聽了白月的話,怯怯地問。
"是的。你已經浪費了一千年用來尋找他們的時間……"
白月還未說完,面前忽然騰起一陣煙霧,什麼也看不見了。
只是隱隱地,聽到女子的笑聲。近了,遠了,終於完全消失。
半個月後。
"喂!你怎麼才來啊!"上午十一點的店鋪裡寂無人聲,只有一個顧客推門而入。才進門,紅雲不知道從哪冒出來,跳到他面前大喊,"還說一定能儘快研究出結果來,吹牛!"
"紅雲小姐,那可是古波斯的咒語呀!半個月的時間難道還長麼?為了儘快向你交差,我覺得我已經破壞了自己治學要嚴謹的信條了。"被嚇了一跳的男子推了推眼鏡,老氣橫秋地說。
"廢話少說,什麼向我交差,你自己還不是也想知道?"紅雲做個鬼臉,揚聲召喚,"姐,快來參加博士先生的新聞釋出會!噹噹噹當——"
博士笑道:"別鬧了,其實我們不是也猜到了嗎?這次只不過是想證實一下。我回去後發動關係,幾乎把認識的人都打探了一遍,還好最後拐彎抹角地給我找到本校一位早就退休了的教授,他的專業是教經濟學的,聲望很高,不過其實他私下對玄學和神秘學的研究非常有造詣呢!只是知道的人不多罷了。多虧我的一位師兄的女朋友的……"
"喂喂喂,你有完沒完啊,好啦,知道你辛苦了,大不了待會兒請你吃中飯好了!快講,說重點的!"
"嗯。我把這隻鐲子給教授看了,他非常感興趣,不過他不懂古波斯文,於是我跟他一起研究了這麼久,協助互補,昨天終於得到了比較翔實的結論。其實就是當天我們猜測過的:波斯女通過占卜,知道採蓮將要自盡,而且心懷冤憤,會淪為怨魂被困在手鐲之中,因此採蓮死後她在鐲子上刻了一句咒語。那其實是當年摩尼教中的一種秘密儀式所吟誦的,作用跟我們的度亡經差不多,是超度滯留人間之亡靈用的。她先超度了為主人而死的大像阿努麗斯的靈魂,因此咒語中有它的名字。但採蓮屬於自願封閉,實際上等於自己判了無期徒刑,她也無能為力,只好藉助這咒語——當不知道這個故事的局外人念出咒語時,鐲子裡的冤魂就能重見天日。恭喜我們吧,我們猜得很接近正確答案啊!"
博士笑吟吟地說。同時從包裡拿出那隻象牙鐲:"好了,謎底已經全部揭曉,這個也可以物歸原主了。哦,對了,那位老教授叫我轉告你們,他對這手鐲頗有興趣,如果你們願意,他想商量個價錢買下來。"
紅雲頓時振奮:"只要價格合理,我們幹嘛不賣?不過這隻手鐲可是有千年歷史的古物哦,不是什麼隨隨便便的便宜貨!而且在它背後還有一個……"
"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呢!"博士與已經過來旁聽的白月同聲介面,笑了起來。
紅雲臉上一紅:"好啦!你們就會笑話我!我又沒說錯,是有愛情故事嘛。還有,這隻也不是一般的象牙,血象牙哎!很值錢的!你去告訴那個教授。"
"哪裡有血象牙?"博士把鐲子遞在她眼前,"哪,你自己看看。"
"睜眼說瞎話!無恥!明明是血……"紅雲劈手奪過,瞪了他一眼,突然,她望著手中的鐲子,聲音戛然而止。
在手鐲光滑的表面,那條兇猛的鱷魚首尾相銜,把一朵正在輕柔開放的蓮花緊緊擁住。迎著正午的陽光,這隻象牙鐲色澤均勻,晶瑩柔和。
除了淡淡的褐黃,再沒有其他顏色。
附錄:
牙雕考證
牙雕是以動物的牙為材料雕刻的工藝品,其技法與竹、木雕刻大體相同,器物造形也以筆筒、臂擱、鎮尺、筆架、屏風等為多。我國牙雕歷史源遠流長。原始社會時,人們就懂得利用骨、角、牙製成雕刻品。
自古以來,象牙就被用來生產和裝飾美麗的物品。由於象牙的白度,溫和性及純度,使它適合作為王室高官顯貴的特種裝飾物。傳說象牙與玉一樣,長期佩帶會受人氣影響而反映佩帶者的身體狀況,如用作殉器,更會因吸收屍體血氣而形成珍貴的血玉、血象牙。
象牙這個術語不僅包括像的大門牙,還指其它幾種動物產生的類似材料:河馬牙,海象牙,猛獁牙,獨角鯨牙,疣豬牙,其中河馬牙在質地,價值,等各方面都遠超過象牙。
象牙過去和現在一直被用於製造時髦的珠寶工藝品,如項鍊,手鐲,服飾,戒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