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
"您好,請問您需要什麼?"
嘩嘩雨聲中,三十來歲的男子推開門,一隻腳才跨進店堂,迎面便是這麼一句清脆甜美的招呼,跟水聲一混音,越發動聽。他收起傘,邁入屋中,門自動在身後合攏,把雨聲隔絕於外。抬頭看著面前這個年輕女孩,還沒來得及說話,女孩的小嘴嘰嘰呱呱,又是一串:"我們店裡無論中西古今,什麼樣的貨都有,您想要哪種,儘管跟我說,我幫您找。您是要瓷器?繡品?字畫?還是古書,刀劍,古鏡……"
"我隨便看看。"男子順口答,四顧打量這間琳琅滿目的店鋪。黃昏時分,又下著雨,窗外一片沉黑,溼漉漉的路面一層薄薄水光,映著往來車燈,流麗變幻。而此間店鋪雖小,貨架上錯落陳列著各種叫得上叫不上名字的奇異東西,略顯陳舊的五顏六色,都被屋頂那盞看上去也很古老的吊燈打上暖黃一層光暈,玻璃珠大大小小長長短短地懸垂,滿屋隱綽的影子。
這是間奇怪卻溫暖的屋子。店鋪中各色古老物品散發的神秘感被舒適的黃色燈光調和,令人不覺陰森,唯覺新奇。彷彿踏入異域好友家的客廳。當然,還有店主,這個活潑的女孩。
她仍然笑靨如花,絲毫不像有些生意人,一見顧客購物熱情不高便登時拉下臉來……不過,這女孩的樣子怎麼看也不是個"生意人"。
一雙球鞋,粉色少女短襪,斜擺牛仔短裙,雖然雨天氣溫不高,上身仍穿一件鮮豔的小吊帶,雙唇塗著果凍唇彩,耳朵上還掛著一對做成汽水瓶蓋模樣的耳環。這樣一個大眼睛的女孩實在不該出現在如此充滿了古舊氣息的店鋪中,陪伴著這些可以做她爺爺的爺爺……的古董們。微一環顧,他已確定它們幾乎每個都擁有上百乃至上千年歲月的悠久身世。男子略有些驚訝。
"你是店主?"
她眨著眼睛,燦爛地笑著點了點頭:"是呀!怎麼,難道我不像?"
他也笑了。然而她怎麼看都只是個吃著甜筒冰激凌流連於少女飾物店的時尚學生妹。
"不過,我不是唯一的店主。"女孩又說,"這家店鋪是我跟姐姐合開的。"
"你姐姐?"
"嗯。她在那邊煮咖啡呢。"
男子隨著她的示意望去,果然在店堂儘裡,一架藤編屏風背後又轉出個女孩來。她的頭髮很黑很長,穿著一條輕盈的雪紡連衣裙。往這邊走來的時候裙襬輕揚,帶起一股醇濃的香味。
"您好,您對什麼樣的古董感興趣?請慢慢看,這是我剛煮好的咖啡,不妨喝一杯吧。"女孩的聲音圓潤悅耳,手裡端著一隻瓷杯。
"這怎麼好意思。"
"沒關係,反正我正在煮。"她微笑道。她的五官雖然跟妹妹很像,但眉目之間流露的則完全是另一種氣韻,溫柔而恬靜。"外面在下雨,喝杯咖啡可以暖和點。我不打擾您了,請隨便看吧。"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男子接過杯子,點頭示謝。雨傘早被那個伶俐的妹妹拿去靠在牆邊,傘身的水滴逐漸匯聚,順著傘尖淌成一抹蜿蜒的溼痕,閃著光亮。他輕輕跨過,隨意掃視著架上的青花瓷瓶、琺琅古掛鐘、狹長的西洋劍、全套日本茶具、非洲木雕……眼神漫不經心。忽然,那流暢如簷前雨水的目光微一頓挫,他伸出手,小心地取下架上一件物品。
"這個……"
還未說完,口快的妹妹已搶著說:"這個啊!有眼力!這是唐朝的東西啦,小心,別摔碎了!……據說在它背後還有一段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呢!"
"是麼?"他微微一笑,低下頭,注視掌心躺臥的那隻手鐲。褐黃的表面顯得年深日久,又隱隱沁出幾縷暗紅紋理,看久了彷彿於內裡雲彩般流動。雖然並無鮮明豔色,它獨特的圖案卻吸引了他的注意。
雕工十分精巧,然而精雕細琢出來的卻是一條猙獰的鱷魚,遍身鱗甲,長嘴鋸尾,栩栩如生。鱷魚首尾相銜成環,一如尋常的雙龍奪珠、龍鳳呈祥的式樣,但魚嘴與魚尾之間頂住的卻是一朵盛開的蓮花。他的手指輕撫鐲身,發覺這飾物上竟有幾條裂紋,微微刺痛地劃過指尖。細看去,裂痕周遭的顏色似乎也略為異樣。他皺了皺眉頭,眯起眼睛,專心觀察。
"這鐲子很特別吧!是真正象牙的哦!"女孩鑑貌辨色,不由得意道,"從來沒見過這種花樣的手鐲是不?都跟你說了,它背後藏著一個愛情故事!"
"背後……"他若有所思,把這鱷魚蓮花鐲舉到眼前就著燈光看去,"啊……這些字是什麼?"
鐲的內環淺淺刻著一圈古怪的文字。彎彎扭扭,看起來更像一些不明含義的符號。男子眼睛一亮,走到燈光中心,認真辨認起它們來,嘴唇還微微掀動,好像在誦讀這些字。
女孩笑起來:"別看啦!你看不懂的,我和姐姐早就問過別人了,這些是古波斯文,現在早就沒人使用了!不過,其中倒是有一個詞兒是個波斯女人的名字,叫做……"
"阿努麗斯。"他注視著象牙鐲,低聲道。
"你怎麼知道!"那女孩大為驚奇:"……不錯,倒是被你猜對了。是阿努麗斯,這個古老愛情故事的女主角。很感人的喔,相傳在唐朝年間……"
"紅雲,你什麼時候又知道這手鐲的故事了?"她的姐姐優雅地走來,貓兒般落步無聲,把妹妹輕輕瞪了一眼。
"這……嘿嘿,我比較好奇嘛!這故事是我向一位老人家打聽來的!"紅雲做了個鬼臉,"咳,話說在唐代,當時的古波斯國王為了表示自己對大唐的敬仰與臣服,送了好多寶物來長安進貢,這其中,有一項寶物……"
"就是這隻鐲子了。是不是?"男子呷了一口咖啡,悠悠打斷話頭,眼裡流露出一絲笑意。但出乎意料,紅雲竟瞪了他一眼。
"才不是呢!那算什麼故事!你別打岔,聽我說完嘛!真是的!"她埋怨道,男子微笑著,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紅雲又衝他撇了撇嘴,才繼續講下去:"這項寶物,是人。十六七歲的漂亮女孩,她們都是從波斯民間千挑萬選出來送到長安的,個個都會跳非常棒的胡旋舞,還是柘枝舞?……哎呀,反正就是他們西域那邊很流行的舞啦。這些女孩一到長安就被分給各王府功侯之家,我們故事的女主角阿努麗斯呢就是這樣的一個來自波斯的舞娘。她長得很漂亮,舞藝又高超,和同伴一起進入王府之後,王爺最喜歡的就是她了,經常賞賜些好東西給她,嗯……甚至還有意要收她做偏房。可是她並不快樂,在人前強顏歡笑,背了人就偷偷流淚。因為她在家鄉原是有戀人的,那個男的是個首飾匠,跟她青梅竹馬,就為了國王徵選舞姬,兩個人才被迫分開,相隔萬里,好慘的!你們想想,一對深愛的戀人如果……"
紅雲彷彿也被自己講的故事打動,眼裡亮晶晶的浮起水光來。她文靜的姐姐微蹙眉頭,更是沉浸於故事中悲傷的氛圍,獨有不速之客神經卻大條得很,聽了這麼傷感的故事竟然哈哈一笑:"紅雲小姐,你的故事的確很感人,可是鐲子呢?你講了這麼久,我還沒發現鐲子出現的跡像。"
紅雲跺了跺腳,怒道:"你怎麼老是不聽完就插嘴!真討厭!這個故事裡當然有鐲子啦,不然我講它幹嗎?"
"紅雲,不要對顧客大喊大叫的。"她姐姐輕聲斥責,"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也該收斂一下自己的脾氣,哪還像個女孩子……"
"我本來就這樣嘛!不像女孩子又怎麼樣,哼,不像就不像,有什麼大不了的。"紅雲不服氣地頂嘴,"要是我也變得跟你一樣輕言細語的,那世上不就有兩個白月了?"
原來姐姐名叫白月。男子望著這長相極其相似的兩姐妹,見她倆爭執不下,全因自己一句話而起,忙打圓場:"是我不該打岔。紅雲小姐,請你把這個故事講完吧。"
紅雲哼了一聲,才接著講道:"可阿努麗斯卻不知道,就在她以為此生永別的時候,她的戀人卻萬里迢迢也來了大唐,尋找他心愛的女人。但長安城的豪貴之家那麼多,阿努麗斯到底在哪一家呢?他就想了個辦法,取象牙一段,精心製作了一隻手鐲,並在鐲的內環刻上咒語……"講到此處,她眼珠轉了轉,話鋒一轉,補充道,"……此人雖以手藝謀生,但他的父親卻是一名巫師,所以他也懂得不少神奇的法術!嗯……對,就是這樣,他做好這隻手鐲後,把它混在許多別的首飾之中,到各個王府豪門去叫賣。那些姬妾呀、舞娘什麼的一聽是來自波斯的精美首飾,都紛紛要買,雖然門禁森嚴,首飾匠只能在門外等著,讓人把貨物拿到內院去給她們挑選。就這樣他探過了好幾家宅第,賣了不少首飾,只有那隻象牙鐲因為形像猙獰,又有裂痕……哪,你看,這裡,還有這裡,都有裂紋吧!是被火燒過才會變成這樣的哦……我接著講,這隻鐲子始終沒有人要,直到有一天他來到阿努麗斯所在的王府,又把一批首飾送進去。阿努麗斯一見這鐲子就哭了出來,她知道是他來救她了,便買下了那隻鐲子。誰知她一戴上,人的相貌竟變得醜陋無比,好像被火燒過的樣子——這當然是巫術在起作用啦!嗯,是一種幻像,障眼法而已。王爺一見阿努麗斯變成這樣,當然不願要她了,便賞給了下人。這時聰明的首飾匠算準了時機,就在阿努麗斯要被賜婚的那天混進王府,聲稱願意買她為妻。於是王爺把她賜給了首飾匠,這個故事也就結束了。是個歡喜的結局,有情人終成眷屬,他們一起回波斯去了,而這隻完成了使命的手鐲就被遺落在中國,流傳至今——怎麼樣,這鐲子很有來歷吧!"
她一口氣說完,得意地睨著面前的男子:"這可是稀世奇珍呀!算你運氣,給你撞到了!"
他摩挲著那隻象牙鐲,唇角舒開一彎笑紋,點頭道:"不錯,是個好故事。紅雲小姐將來即使不開店,改行去當作家想必也能聲名鵲起。"
"你什麼意思!"紅雲聞言柳眉倒豎,甩開白月拉著她的手,上前一步瞪著對方,"你這話是說我在胡說八道了?"說著臉繃得緊緊的,現出怒意。
"紅雲!別衝動!"
男子絲毫不理兩姐妹,自顧審視著那隻手鐲,自言自語:"我並不敢說紅雲小姐杜撰,你的故事果然合情合理。不過根據這鐲子所雕的鱷魚紋樣,無論是從它的線條構圖,以至於眼睛、牙齒、鱗甲這些細節來看,很明顯不屬於西元七至十世紀初,也就是唐朝時期古波斯一帶的工藝風格。這就說明,雖然它刻有古波斯文字,但這隻手鐲本身卻不是由波斯人制作的,至於那些文字很可能是後來其他人新增的附庸。從這鱷魚圖案的形狀看來……"他皺起眉頭,沉吟道,"應該是當時生活在非洲的某個部族所奉行的一種圖騰……"
還未說完,便被紅雲打斷:"你說是就是啊?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說不定你也在瞎編,而且編得比我還……"忽然伸手掩住了嘴巴,眼睛骨碌一轉,"哎呀……"
白月不禁會意微笑,瞟了這調皮的妹妹一眼,轉頭說道:"先生,實在不好意思……"
誰知他渾然不覺,也不氣惱,只擎著那隻手鐲踱了兩步:"我不敢說我說的一定就是真相,只不過正好我對這方面比較感興趣,大致研究過一下。"
"哦,這麼厲害?不知你是何方神聖啊?"
"不敢當,我兩年前剛拿到考古學博士的學位——其實說到古物,內中包含的學問實在是浩如煙海,窮其一生也探索不盡,我只是個初學者而已,看了兩位小姐的店鋪,我知道你們對古董一定也是研究有素,不妨我們一起來探討一下,關於這隻神秘的血象牙,在它背後究竟隱藏的是什麼樣的真相。"
白月忍不住問道:"先生也看出這些暗紅色的紋理是血沁形成了。通常能夠出現這種花紋的,像血玉、象牙等等都是作為陪葬品,經過多年分解吸收,逐漸汲取了屍體血氣才會有此異變,可是這隻血象牙卻並沒有多年埋藏於泥土之中的痕跡……"
"白月小姐說得沒錯,果然是位行家。"這位自稱博士的男子讚許地點頭,臉色肅然,"其實這才是它的神秘之處,也是我想和兩位探討的問題。按照常理,能形成如此清晰的血紋,這隻手鐲至少也要陪葬了幾百年之久,但為何它半點土斑也沒有呢?如果它不是陪葬品,這些暗紅花紋又從何而來?"
紅雲本來氣鼓鼓地在旁邊嘟著嘴,半天沒說話,聽到這兒忍不住又湊上前,不屑地說:"有什麼希奇?說不定這東西十分煞氣,裡面附了個厲鬼,到處殺人,從唐朝到現在這麼多年,殺得人多了自然變成血象牙啦!少見多怪!"
博士搖頭微笑:"紅雲小姐大概是鬼故事看多了吧。我是不信這些的,今天只想從科學的角度來推測這奇物的成因。"
"科學,哼哼,最討厭就是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什麼專家,動不動就抬出大帽子壓人。其實現在人類所謂的科學,也不過是截止到目前為止所掌握的一些規律而已。你敢說人類對這個世界的一切秘密已經瞭如指掌?如果你不能保證,就別妄下結論!"紅雲冷笑道,"什麼事情還未看出個眉目,便先一口咬定不可能——最煩你這種人了!人類發展才幾千年,地球已存在多少年了?宇宙又有多大多廣?你們這些所謂專家的認識範圍不過滄海一粟。在這以外的世界還有多少未曾認知的領域,什麼千奇百怪的事情不會發生呢。我說你少見多怪,你還不承認,可笑,可笑!"
她連珠炮般地說了一大串,白月攔也攔不住,那博士聽了卻不生氣,反笑了起來:"好厲害的嘴巴!嗯,你這樣一說倒也有些道理,看來以往倒是我固步自封了。我要多謝你幫我開啟眼界才是。"
"哼……算你還沒笨到家,不用謝啦。"紅雲一向吃軟不吃硬,這一來倒有點不好意思了。
博士正要說話,紅雲又想起一事,搶著問:"還有,手鐲上這些鬼畫符我們當初是請一個懂得古波斯文的老人給譯的,他說除了阿努麗斯這個女人名字,其他字都是毫無意義的音節,根本無法翻譯。他還說,這些字更像是一句咒語,可能是某種世人尚未了解的巫術……你說你是博士我暫且就信了,那你又是怎麼知道這個名字的?"
"哦,我讀書時曾經自學過古波斯文。"
"真的假的,有這麼巧?你該不會是從那個年代跑過來的一個鬼吧?你以為裝得像人我就不認識你了?"紅雲懷疑地對他上下打量。
"紅雲,別胡鬧了。"白月抱歉地對博士笑了笑,"真對不起,她就是這樣想起什麼說什麼。對了,既然大家一時都想不出這隻鐲子的秘密,不如讓我再來講一個故事吧。先生,您別見笑,我只是聽了您剛才所說心有感觸。這故事純屬虛構……"
"白月小姐太客氣了,您儘管講吧!"
"您的咖啡涼了。不如我們大家都到裡面去坐吧,看看鐲子講講故事,也算是消磨這個寒冷的雨天。"
說著,白月帶領大家往店堂裡進走去,繞過藤屏,裡面的佈置與其說是店鋪,更像是家庭中舒適的一角。她讓客人在鬆軟的沙發上坐下,又倒了三杯咖啡出來。一時三人不約而同,都有片刻的沉默,這個小小的空間裡咖啡香嫋嫋繚繞,隔著竹簾雖看不見外面的雨夜,卻聽到淅淅瀝瀝,點點滴滴,雨愈下愈大了。一陣緊一陣慢,博士聽了一會兒,心裡覺得有點淒涼起來。
"我要講的這個故事,是關於一個波斯女子和一個來自非洲的黑奴——是的,我們都知道中國歷史上有過關於黑種奴隸的記載,比如那個膾炙人口的崑崙奴的傳說。根據各種史料,現在基本已經確定在唐代中國確實曾有黑奴出現過,他們大概都是被擄賣或作為禮物進貢而來的。在我的故事裡,女主角還是那個名叫阿努麗斯的波斯舞姬,而她的情人便是這樣的一名黑奴。為了方便,姑且稱他為崑崙吧。他們兩人在遠離家鄉的大唐,同為王公大人們賞玩的異族奴僕,相濡以沫。後來這段情事卻不幸洩露,王爺得知後大發雷霆,卻終究捨不得殺她,只把崑崙關進死牢等候處決。崑崙太瞭解阿努麗斯,知道她是個烈性女子,自己死後她一定不肯獨活,於是在牢中打碎飯碗,以碎瓷片為刀,把阿努麗斯從前贈給他的一段貼身而藏的象牙琢磨成一隻手鐲,設法買通看守帶出去交給她。
崑崙來自非洲,在埃及的古老習俗中,許多動物都被賦予神性的像徵意義,比如貓,眼鏡蛇,朱鸛等等,而尼羅河的鱷魚在埃及人心目中則是索貝克大神的化身,具有神秘的生命力量。崑崙的部族可能也會受到這一文化的影響吧。因此他把自己最神聖的圖騰雕刻成手鐲留給心愛的女人,至於那朵蓮花,尼羅河盛產的睡蓮暮合朝開,代表不朽的生命、死亡後的再生與復活。
你們看這手鐲,鱷魚首尾相銜形成圓環,中間以正在開放的蓮花作為連線的樞紐,不正是像徵了終點即是起點,經過神恩賦予的復活,死亡其實只不過是另一段新生命的開始嗎?我猜崑崙多少也懂得一些部落中的巫術,他是希望女人戴著它,以避免自己死後她去尋短見。可是阿努麗斯太愛他了,她知道崑崙必死無疑,得到那隻手鐲,便在它的內側刻上了她們波斯人秘密流傳的一句咒語。然後,在崑崙被處死的那天,她佩著這隻情人的信物,從容投火自盡了。千年之後,這個故事早已湮沒無聞,崑崙和阿努麗斯的骨灰都無處尋找,只有手鐲上當天被烈火焚燒過的痕跡證明了世上曾經有過這樣一對男女的愛情。"
白月講完這個長長的故事,陷入沉思。窗外雨聲嘩嘩,大家都有點飄忽的感覺。雖然她說過這只是個即時虛構的故事,但在她舒緩而憂傷的語調裡,就連一向以治學嚴謹著稱的博士也不禁疑幻疑真了。
"姐,這個故事好感人喔!"紅雲眼中水光閃爍,她用標準的言情小說迷的那種語氣興奮地說,"姐,不如你閒下來去寫小說吧,我一定做你忠實的讀者哦!"
博士與白月都哭笑不得,紅雲意猶未盡,仍沉浸在故事裡:"真是感天動地……啊,姐,你剛才說阿努麗斯刻了一段咒語在上面,到底是幹什麼用的?還有,崑崙的巫術是不是不靈啊?為什麼阿努麗斯戴了鐲子還是自殺了?"
白月靜靜地笑了笑:"那段咒語是流傳在古波斯無法結為眷屬的痴男怨女中間的,他們在殉情之前通常會使用這句咒語,令自己死後的靈魂不忘記生前的戀人,用了這句咒語的人,死後會永遠滯留在幽冥之中,直至等到愛人為止。"
"啊?這麼可怕!"紅雲失聲,"那不是永不超生了?太恐怖了!這……這跟被封印有什麼區別!"
"傻丫頭,不過是編造的故事而已,哪裡真有這麼一回事呢。"
紅雲呆了半晌,拍拍胸口:"是啊……是你編的,我都忘了……對了,這個故事的結局是什麼?阿努麗斯遇到崑崙了嗎?"
白月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兩個人的心願是相反的,崑崙希望阿努麗斯活下去,阿努麗斯卻已經決定要在幽冥中永遠等待他。所以這個故事……是沒有結局的。"
"白月小姐的故事很動人,也許沒有結局才是最好的結局。不過你還是不曾講出這隻手鐲為什麼會成為血象牙。"此時,一直安靜地旁聽的博士插嘴道。
"老實說,我真的也想不通這一點。"白月說。
紅雲精神一振:"我說一定是崑崙和阿努麗斯在陰間相會了,然後二人合力,殺了那個壞王爺報仇……"
"你又來了,哪來那麼多打打殺殺的,你呀……"
"哼,那個壞蛋本來就該死嘛!我知道你又要說我不像女孩子了……"
姐妹倆嬉鬧著彼此取笑。博士注視被放在茶几中央的那一環血象牙,在暖黃的光線裡,它彷彿散發著一股詭異的氣息,總教人心裡隱隱不安。那幾縷血痕深藏於象牙內裡,姐妹倆的身影晃得燈光一明一暗,光影閃爍時,看久了越覺得它們在那猙獰鱷魚與華美蓮花之上連綿流動,好像要訴說著什麼,又欲語還休。博士緊盯著它,感覺心底裡泛上溼漉漉的寒氣來。
"不對!"他忽然伸手拿起那鐲子,"你們看,這朵蓮花絕不是尼羅河的睡蓮!它是中國土生土長的荷花!"
白月紅雲一驚,同湊過來看,果然細瞧之下,那朵舒捲的蓮花分明便是再地道不過的中國傳統工筆畫的線條,柔媚而典雅,正與充滿了力量的鱷魚成為對比。以前只知道這手鐲圖案奇特,一直沒有留意過其中居然還有這等玄機。
"這說明什麼?"紅雲脫口道。
"說明這隻手鐲不是由一個人獨力完成的。"白月慢慢道,"也許是由非洲人與中國人合力雕成……也許是……"她搖了搖頭,"我猜不出。事隔千載,這個謎大概永遠無解了。"
博士重新審視手鐲上的文字,忽道:"雖然這些字的意義不明,但若不求甚解的話,只按發音朗讀還是可以讀得出的……"
瀝瀝雨聲中,他咳嗽一聲,邊轉動手鐲邊看著上面的字誦讀起來。那些無意義的發音,不知道是否先入為主的緣故,姐妹倆聽在耳中只覺詭譎莫測,彷彿真有一種超自然的力量湧動於這斗室。白月與紅雲對望一眼,手心都沁出冷汗。
低沉模糊的聲音……千年流傳的咒語……巫術……火焰……血……千百種聯想在腦海中翻騰,像天邊幻雲,每當要看清楚,便迷離淡出。紅雲看著臉色蒼白的姐姐,突然全身繃緊,所有的感官於剎那間變得無比敏銳。
這是戰鬥的前兆!她的身體已自動做出反應!
血象牙的真相……血……
"姐姐,小心!"紅雲跳起身大喊。順手一扯,把白月與博士拉到了自己身後,叮的一聲,鐲子落到茶几上,振動不休。
燈光在同一瞬間驟然青黯,縮為豆大一點,顫顫欲滅。
"惡鬼,受死吧!"紅雲右手劃過半圓的弧,收攏於胸前,五指緊攥成拳。她全神貫注,陡然暴喝,手掌一撒,丟擲一道明亮的紅色光焰,直奔手鐲而去。
紅光若流星墜地,爆出一聲裂帛般響亮。那架屏風被震倒地,煙霧忽然騰起,愈來愈濃,將整間店堂漫得不見五指。
博士早嚇得呆若木雞,縮在紅雲身後發抖:"難道……真的有鬼?"
紅雲的聲音在近處冷冷響起:"早說過世界上有很多事你不知道了。這隻鬼應該就是血象牙背後的真正秘密,它是個千年老鬼,想不到我的風雷劫也奈何不了它。"
"什麼?你沒能殺掉它?"他抖得更厲害,"那……它現在還在這屋裡嗎,它……它在哪?"
他挪動著腳步企圖找個安全的地方,誰知忽然撞上一人,博士慘叫起來。
"先生,不要怕。是我。"是白月的聲音。這會兒他顧不得紳士風度,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白月小姐!救救我……"
白月道:"我不擅長攻擊,還是等紅雲出招吧。"
"什麼?!"原來她不會打!博士正不知如何是好,滿目濃霧中忽若一隙雲開透露光明,細細一縷歌聲揚起,雖然微弱,卻清晰可辨。極其甜美清澈的嗓音,悠揚宛轉,迴腸九曲。飄搖在霧氣裡,又瀰漫了一股說不出的淒冷。那是個女人的聲音,忽近忽遠,不知她究竟在哪。
"採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青如水。"
是南朝《西洲曲》中的四句。博士訝異自己在這當兒竟還想得起這首名樂府,許是因為歌聲實在動聽,雖只四句,反反覆覆,更見纏綿。曲中那一股秋天的冷清味道,好濃。
女鬼還在唱:"採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
"大家捂上耳朵,不要聽!"紅雲喝道,"她在迷惑我們!惡鬼,有我在此你休想害人,給我閉嘴!"
博士心中一凜,捂住了耳朵,卻又不自覺地慢慢放下雙手。
歌聲……實在太美了……
歌聲停了片刻。然後,像是料得紅雲奈何不得她,那女鬼又旁若無人地唱了起來:"……低頭弄蓮子,蓮子青如水……採蓮南塘秋……"
"閉嘴!閉嘴!"
紅雲氣得發瘋,這鬼簡直完全沒把她放在眼裡!歌聲忽東忽西飄蕩不定,她左右開弓,衝著它的方向連連出手,紅光成片地爆發卻總是打不到那隻鬼。採蓮南塘秋的歌聲,仍舊飄渺地、纏綿地,也許是目中無人地唱個不休。反把紅雲累得直喘。
"該死的惡鬼,會玩捉迷藏了不起啊,給我出來!不然我砸了你那隻爛鐲子!"
不知是否這威懾起了作用,滿室迷霧漸淡漸散,終於慢慢地消弭。殘煙剩霧中,他們看到了那隻鬼。
她看起來根本沒有攻擊的意思。身穿一件唐朝那種寬袍大袖,是華麗的大紅緞服,背對著他們揚著袖子,且舞且歌。長髮紛披滿身,她彷彿沉浸於自己想像中的世界,陶醉不醒。歌舞的動作雍容沉穩,正是大唐風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