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恭喜啊!"裁縫樂呵呵地說道。
恭喜……
"恭喜啊,姐姐!"
"恭喜啊,這回脫身火坑了!"
"恭喜啊,姐姐就該飛上枝頭!"
"恭喜啊……"
那些歡笑的聲音,在耳畔幽幽地迴響,倒像陰毒的火,一點點噬著人的心。
手裡的大紅旗袍似是越來越豔,陡地張滿了整個天地間,像火,也像血,無邊無際,將一個渺小的人兒困在其中,逃不脫,掙不開……
"咦?"冷不丁,有人歡叫一聲,"原來是你!"
漫無邊際的紅,驀地一收,眼前仍是那件新做好的旗袍。
蘇星迴過頭,原來是那古董店的年輕女子。
"好漂亮的旗袍!"她欣喜地贊,"你皮膚這樣白,一定很襯。"
蘇星無力地回答:"謝謝。"她還不曾徹底從亦真亦幻的記憶中掙脫出來,渾身的力氣似乎都脫開了去。
"那連理壺還好吧?"女子忽然問。
蘇星微微地一怔,總覺得她問這話別有用意。
"好,很好。"
"真是一隻好壺呢。"女子又說,"如果有陳曼生的印鑑,那就價值連城,可是沒有,也不表示一定不是曼生壺。人世間的事情,亦真亦假,有些親眼見的、親耳聽的,也不見得就是真的,有些見不到證據的,倒也未必是假的。就像這壺吧,是不是隻好壺,還得你自己有個定斷。"
蘇星呆呆地愣了半天,回過神時,女子已經不在眼前。
她忙忙地追到門口,卻只見黯淡的斜陽,靜靜地照著空蕩蕩的小街。
蘇星既是作家,也有些作家的通病,譬如白天睡覺,夜來伏案。
所以,侯洙也只得每天入夜來找她。
那五百塊錢,當了一個禮拜的藉口,一個禮拜之後,他便也不再找什麼藉口,依舊日日來訪。也不知他這一世以什麼謀生,接連一個月,天黑下來便準時到,倒像上班一樣。
他來了,其實也沒什麼事做,有時蘇星寫作,連話也不跟他說,他也不打擾,自己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旁邊,也許手裡拿一本書,但蘇星從眼角打量,大多時候,他並不在看。
他總在看她,深深地深深地看,目不轉睛。眼神里有很多內容,似乎有探究,似乎有迷惑,更多的還是依戀。
這樣專注的目光,讓她忍不住心酸,也忍不住猶豫。
可每當這種時候,恨意便像潮水一般湧起,心又硬起來。
這天,蘇星告訴他:"我正在寫一部小說。"
她正坐在窗邊,這時已經是暮春,窗子大開著。將滿的月在她腦後,瑩白的一輪,映著她的臉龐,彷彿也泛著淡銀色的光澤,雖然美,卻有著一絲詭異的味道。
"以前我寫的都是空洞的故事,可是這一個不同。"她微微側過臉來,"你想知道我寫的是什麼嗎?"
侯洙點了一下頭。
"我要寫一個舞妓,她的名字……"她看了看手裡的連理壺,"她的名字叫絳彤。"
思緒有些亂,她停下來。
侯洙忽然笑笑說:"那麼她若有一個情人,就該叫子安了?"
蘇星望著他,眼裡流露出淡淡的哀傷,臉上卻笑得明媚,像個被識破小詭計的孩子,"對了,她的情人就叫子安——我的靈感,正是從這壺上來的呢。"
侯洙沒有說話,她便也跟著沉默了一會兒。
"絳彤那時,是乾隆年間的名妓,那既是一個太平盛事,人物風流,絳彤也很有些際遇,慢慢地便眼高於頂,倒把自己看得跟個侯門千金一般。"
她不由得一陣苦笑,那時也不過十幾歲的年紀,叫那些個公子哥兒們一捧,便不知天高地厚起來。
只可惜,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侯洙忽然說道:"她一定是位才貌雙全的絕世佳人。"
她想了一會兒,點點頭說:"大概是吧。她有七步成詩的才氣,也有一舞傾城的姿容。她那時,喜歡穿大紅的綢衣,因為愛這喜色,歡場已經諸多辛酸,為何不叫自己快活些?她便日日穿著大紅的舞衣。也不知引得多少章臺走馬的貴介,擲下千金,只求一睹芳容。"
那時,日日歡歌,也覺得平常。
直到遇見他。
"子安那時候是個公子,他的父親是當朝大學士,姓富察……"
蘇星嘆口氣,富察公子。
京中公卿第一族。
也不是沒有忌憚的,連鴇兒都婉轉地勸過,但一見他溫柔的神情,便什麼也不顧了。
"那怎麼呢?"她對著鴇兒半蠻橫半撒嬌,"將他拒之門外?"
誰敢?誰敢將富察公子拒之門外。
有富察公子在,別的客也不必接了。於是,便有雙宿雙飛的日子,花前對斟,月下吟章,彷彿稱心如意。
她從來未曾提過要他娶她。
不願提,不願叫他覺得她別有所求,也不必提,其實那一個名分,對她來說沒有多大用處。她富有積蓄,待到年邁,寧可效法鴇兒,在八大胡同尋個安身處,也不想去那公府中低眉順目。
但他不肯。
他總是很固執,再三堅持。那時年少,也就答應了——
"絳彤那時,滿心地信任子安,他說愛她一世,她便信了,他說花轎來迎,她便也信了。"
侯洙眼裡閃動異樣的光芒,"後來呢?"
"那一晚,本是子安與她相約,來迎娶的日子。"
"結果,他踐約了沒有?"
"結果……"她說不下去。
恨意一點點地積起來,像針一樣紮在胸口。
侯洙一直深深地深深地注視著她,那目光也像針一樣紮在胸口。
"你走吧。"她忽然說。
說完自己也愣了,好不容易下決心到了這一步,為什麼要讓他走?
可是想了一想,還是說:"你走吧。"
侯洙站起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手扶著門說:"我明天再來,你把這故事講完吧?"
蘇星怔愣了許久,終於無可奈何地笑笑:"好。"
侯洙的腳步沿著樓梯慢慢地走遠,蘇星的心裡便悵然若失起來。
一個人坐在窗邊,已經有一點暑氣,入夜不散,燠熱便彷彿一直悶到胸口,呼吸不暢。
目光忍不住往窗外望,看那一條樹影搖曳的小徑,漸漸行遠的人影。
他的腳步,似乎很是猶豫,幾度停下來,她以為他會回頭了,忙忙地轉開視線,但他卻不曾真的回頭來看。
那時卻不同。
每一回他走,都一再地回頭,她便在樓上揮一方雪白的絲帕,故意要他看見,故意要他回頭。
那絲帕的角上,繡了一雙並蒂蓮。
那一回他走,她故意地,失落了那絲帕,像一朵雲般,飄落在他腳邊。他便揀起來,仔仔細細地收起,把那一雙並蒂蓮,收在了懷裡。
連理並蒂。
蘇星的手在連理壺壁上慢慢地摩挲。
那壺,本是他親手遞到她手上。
因為她提起曼生壺的別緻,他便輾轉相托,特為請陳曼生做了這一隻。曼生十八式不載這一隻,人世間惟有這寥寥的幾個人知道根底。
所以,那一晚,她便穿著大紅的嫁衣,在紅燭膩人的光影裡,捧著這一隻壺,靜靜地等,靜靜地等。
不虞有他。
想起他臨去時,執起她的手,似乎有許多的話,卻只說了兩個字:"放心。"
她那忐忑的心,便真的安定了。
侯洙再來時,發覺門開著。
蘇星坐在視窗,手裡捧著連理壺,那模樣,彷彿自他走後還不曾動過。
侯洙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他總是坐在這個位置,剛好看見她的側面,日日來,已經成了習慣。
逢十六,仍是月圓。清輝灑在窗臺上,也灑在她臉上。侯洙看了她一會,又慢慢地轉下去看她手裡的壺,那珠圓玉潤的壺壁,便在月光泛著瑩瑩的光,看來竟有幾分妖異。
蘇星忽然回過頭,很奇怪地看看他說:"你來了。我還以為今天你不會來了。"
他微微一笑,"我說過要來,就一定會來的。"頓了頓,又說:"如果你真的以為我不會來,為什麼要把門開著?"
蘇星淡淡地說:"這是兩回事。我開著門當然為了等你,可是我等你,你就一定會來嗎?"
侯洙覺得她的話很奇怪,怔了一會,沒有回答。卻問:"那麼,絳彤到底等到了子安沒有呢?"
蘇星轉過臉來,見侯洙目光炯炯地望著自己,忽然一陣說不出的煩惱。她搖搖頭,焦躁地說:"我想不好!我也不知道,絳彤等到了子安沒有?"
侯洙笑笑,說:"那你慢慢地想,我不會著急的,無論多少時間,我都可以等著你想出答案來。"
這不是她設想會聽到的回答,蘇星便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望著月亮發了會兒呆,她低低地問:"你相信有些事,是前世註定的嗎?"
侯洙回答:"如果一個人不記得前世,那就算被前世註定,也沒有什麼意義。除非一個人能記得前世,那今生也許能被前世註定。可是一個人,真的能記得前世嗎?"
蘇星默然,半晌才道:"聽說一個人的恨意若是能夠上達九天,就能夠三生三世都記得這段仇恨。"
侯洙靜靜地看著她:"真的會這樣嗎?"
蘇星搖搖頭,又點點頭,"其實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相信。"
侯洙忽然笑了笑,"聽你這麼一說,我倒也有點相信起來。"蘇星不說話,他便又說:"你知道麼,其實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很面熟,可是我並沒有見過你。現在聽你說前世,我想,我也許是認識前世的你吧。"
"哦?"蘇星勉強笑了笑,"你怎麼會這麼覺得的?"
侯洙說:"我不但這麼覺得,而且我想,我一定很喜歡前世的你。你說恨一個人可以記得三生三世,那喜歡一個人也一樣吧,不管你怎麼轉世,我都會喜歡你。"
蘇星不由地失神起來,可是心裡就像有一根冰凌,又冷又尖銳,狠狠地刺下來,便又驚醒過來。
"你不是想知道絳彤有沒有等到子安?"她說,"現在我想到了。"
"等到了沒有呢?"
蘇星低頭望著手裡的連理壺,鈕子旁邊的花開並蒂,紅豔豔的,卻像針一樣刺著眼睛。
她慢慢地說:"她等來了,來的卻不是子安。"
是兩個富察公府的家人。
拿著子安的絕情信,那方繡著並蒂蓮的絹帕,還有……一杯鴆酒。
話卻只有一句:"花轎,你也配!"
你也配。
只這三個字,如同三把刀,將她一段段地切,一寸寸地割。拋進油裡,又拋進冰水裡,從來沒有過這樣熱,從來沒有過這樣冷。
人僵了,心也木了,連那酒如何滑過喉嚨都沒有感覺。
只是不甘心。
什麼花開並蒂,什麼連理同根,原來全是鏡花水月。
但,她並不曾求過他呀。
死死地撈住那最後的一絲自尊,如同撈住淪入泥沼的落紅,什麼絕世有佳人,自欺欺人罷?命裡註定要被人踩的。只是不甘心,為什麼是他?為什麼是他,來踩上這最後的一腳?那麼狠,那麼不留餘地——
"後來呢?"那男人問。
她冷笑,"人都死了,還有什麼後來?"
侯洙不語,良久,忽然長嘆:"原來結局是這樣,我倒是不曾想到。"
她問:"那你以為結局該是什麼樣?"
侯洙想了一會,說:"那子安原來想將生米煮成熟飯,逼得家裡不得不認下兒媳。他在外面賃屋,備下喜宴,那一天,他本來該去迎娶絳彤。卻不知道,他的一舉一動,都不曾瞞過府裡,才出門就被捉回。等他終於脫身回去泉香樓,絳彤卻已經死了。原來家人告訴她,子安已經另娶,絳彤便仰藥自盡——"
蘇星冷冷地望定他:"你想說,這一切子安都不知情?"
侯洙默然片刻,苦笑了笑,說:"這結局是不好,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好。絳彤是個剛強的女子,便是情郎真的將她拋棄,她也會活個好樣兒的,絕不會自盡。"
蘇星心裡驀地一酸,想不到轉過來世,他還是如此瞭解她。那一世,他便是這樣的,叫她以為他是個知己。
呆呆地出神,忽聽侯洙問:"我還是不明白。絳彤那樣聰明,為什麼會輕信那兩人一定是子安派去的?"
"有他親筆的絕情信。"
侯洙嘆息,"可以是別人代筆。"
"還有那方絹帕。"
"可以是硬搶來的。"
蘇星忽然不語,咬了咬嘴唇,一點殷紅慢慢地滲出,刺目如同並蒂的花瓣。
侯洙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這故事還沒有最後結局吧?"
"人都已經死了,還要怎樣才算結局?"
侯洙一笑,"可是我卻總覺得,還沒有到最後的結局。"
蘇星沉默良久,終於慢慢地點點頭,說:"是,還沒有最後的結局。"
"那麼後來呢?"
後來?……後來清醒過來,已是一隻鬼,一隻不甘心的鬼。
縱然已是一把破碎的玻璃,拾掇不起,卻總還不肯死心,便在世上游蕩。一隻孤魂野鬼,被那一腔的恨燃燒著,被那一絲不甘心冰凍著,滿懷心事地遊逛。
好生辛苦,這世上卻鬼的寶物太多,一齣門,寸步難行。
費了好多氣力,終於到了公府。
卻只見雙雙對對的紅燈籠,喜字燈籠,紅得如同並蒂的花瓣。
她怔愣間,便見一乘大轎緩緩地來。
他在裡面。
到底是鬼了,不消看,也感覺得到,便不由自主地跟。
二門轎停,看他下轎,攜一個女子的手,下轎。
當朝的公主。
那是他的妻,配得上他的妻。
怪不得。
怪不得,不能再容一個青樓女子,壞了駙馬的名聲。
看自己身上,尤是那一身喜服,一枝梅花攀上,一雙喜鵲婉轉,有道是"喜上眉梢",玲瓏精緻,一併豔豔地嘲笑曾經的不甘心。
還有什麼不甘心?沒有了。
終於,徹底地,死心。
只是這段仇恨,卻不肯忘卻。
三生三世,定要找到他!定要他償了這條命!
她出神地想,不由笑得猙獰。
忽聽侯洙說:"你穿這紅色旗袍,倒真有幾分像新娘子。"
她一怔,淺笑:"原來你留意到了,我特地做的。"
"我一進來就留意到了。"侯洙上上下下地打量半晌,又說:"要是件嫁衣,還應該再精緻些。"
"哦?"她側過臉來,似笑非笑,"怎麼樣才算精緻?"
"裙邊該有不斷邊的'福'字,裙襬該有'喜上眉梢',還該有一塊'百子'大紅蓋頭。"
不由得怔住。昔日她正是這副模樣,但,他怎麼知道?
他微笑,"我說過,恨可以記得三生三世,喜歡也是一樣。我喜歡你,所以不管你怎麼轉世,我都認得你。"
她遲遲疑疑,"你真的記得?"
侯洙點頭,"你還想報仇嗎?"
不由眼神一黯,是蘇星,還是絳彤,她已分不清,只知胸口的恨,化不開的冰。
侯洙望定她,忽然說:"這茶,定是一壺好茶,既然已經泡了,那就讓我嚐嚐吧。"
她看看手裡的壺,眼神就像忽然不認識這隻壺了一般。
侯洙伸出手,她躊躇良久,終於遞給他。
看他一飲而盡,心裡便一鬆,到底還是這樣結局了。
卻又有一股說不出的悲傷,止不住地冒上來。
"朱朱。"
忽聽那男人這樣喚她,朱朱,她的小字,他給她取的,只得他們兩個知道。心如刀絞,卻不明白,這一世終於償了心願,為何還是這般難受?
卻聽他又說:"你知道麼?其實我從來不曾騙你。"
她一愣。
"我趕去得遲了幾天,卻已經找不到你。"
"你……"她困惑地,"你是……"
"我一直在等你。"他伸手輕輕撫上她的面頰,冰冷的手,卻仍是那般溫柔,"我也是不甘心,所以不肯轉世。等你三生三世,只為了告訴你這一句話:朱朱,當日我不曾騙你。"
她迷迷茫茫地看他,與前世一模一樣的臉龐,忽然心裡一陣清明,原來,還是子安。
侯洙,就是"候朱!"
他竟為了這一句話,等了那麼久。
終於再也忍不住眼裡的淚。
"為何不早說?"
"天人兩隔,說了又如何?我只要你不再恨我。"
他的笑,越來越模糊。得償心願,遊蕩的野鬼終可以再去投胎。
"等我!"她伸手要取連理壺。
"不。"他傾盡壺裡的最後一滴茶水,"你是一個剛強的女子,會活一個好樣兒的。"
他的形已散,只留一抹微笑在她眼裡。
"恨可以記得三生三世,喜歡也是一樣,我等你的來世!"
"好。"她在心裡回應,"今生我會好好地活,來世我一定找到你!"
便緊緊地握住壺身。
依舊,連理並蒂。
附錄:
紫紗壺考證:
紫砂壺是明清時期江蘇宣興地區所產的一種陶質茶具。紫砂壺泡茶不走味、貯茶不變色,即使是盛暑時節,所泡之茶仍不易餿。由於泡茶日久,茶素慢慢滲入陶質中去,如果只泡清水,也有一股清清的茶香。
紫砂壺從選泥、製作成壺坯等關鍵工序都是用手工操作的,因而製作十分精細。陶坯一般多不上釉,以其自然色澤取勝,只是在陶坯成型後,上面印刻的書畫詩文紋案都要用粉質顏料加填於輪廓中。這種自然本色和著色方式是紫砂陶壺的一個顯著特點。
在造型上,雖然每個制壺名家都有自己的風格和特色,但大體上還是可以分為素色、筋瓤和浮雕三種型別。
鑑定紫砂壺的真偽,可從兩個方面著手。一是從亮色上看。真正的紫砂壺體重、色紫,因為長期為人手撫摩,上面呈現出汕潤的光亮。而新制的紫砂壺一般說來質地都比較疏鬆,顏色偏黃,有光亮的少,無光亮的多。即使有光亮,也是用州白蠟打磨上去的。
再從文字上看,舊壺的款都是用陽文,字型極為工整。新壺如果用陽文,字型因為摹仿或顯呆板,或筆劃長短粗細不一。如果是用舊壺加刻新款,則所刻文字為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