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十一:推背圖 惹塵

古董雜貨店 匪我思存 第1頁,共2頁

獵瑾

那是一個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了。

那時的白月和紅雲都穿著一身美麗精緻的清裝。

今天風和日麗,她們一大早就把店裡所有的古書拿出來透透氣。

那是一本乍看並不起眼的書。

也就是這本書,引起多少凡塵人世的紛爭。

"咦?怎麼在這裡?上次牛頭和馬面來借怎麼也找不到。現在它倒出來曬太陽了。"紅雲把它拿起來隨便翻了一下。

"你跟那不識字的清風比起來也好不到哪邊。這麼重要的東西還隨便亂丟,真不見了看你拿什麼補償我。"

白月拿過她手上的書,寶貝似地拿進自己房間了。

紅雲聳聳肩不在意地繼續翻看著這些年代久遠的書。

咸豐九年七月初七

陽光下,漫塵飛舞。

窗邊矮几上本本敞開的泛黃書籍在柔風的驅動下微微顫動,如春天的蝴蝶振翅欲飛。

初進門的裡蓉為眼前的情景失神,仿若隔世。竹簾外盛夏驕陽似火,竹簾內清淨幽寧,散發惱人熱量的陽光進屋後立即失了氣勢,變得柔和安詳。

其中的一本似乎有著心高氣傲的稟性,不願受清風的戲耍,唰唰的翻動起來,一頁頁地聚攏,直至封面碰上扉頁,輕微反彈後全然合上。

極強烈的不真實感籠罩著裡蓉,恍恍惚惚地上前,迷迷糊糊的拿起那本書,就見古樸的封面上寫著"推背圖"三個字。

"客人,是要買古董嗎?"裡蓉旋過身,一紅衣女子手中抱著的一疊書從裡屋掀簾而出,額上有星汗點點。

悅耳動聽的女聲,把裡蓉拉回現實中。

瞬間,潮熱暑氣襲人,陣陣蟬聲入耳。

瞄到裡蓉手中的書,女子笑道,"客人,好眼光,這古書來頭不小,可有上千年了。"

"來頭不小?"裡蓉再看手中的書冊,平凡古樸的封面,書中奇怪的簡圖和文字似乎也並非是大家之作,除了泛黃且稍許破損的紙張可以證明這本書年代久遠之外,她看不出來有何珍貴之處。

紅衣女子嘴角微揚,放下手中大疊的書籍。以絲帕拭去額頭汗珠,再向裡蓉解釋道:"《推背圖》是貞觀年間由司天監李淳風和隱士袁天罡共同編著的圖讖,預言了唐後歷朝歷代發生的大事。"

裡蓉險些失笑,為這天方夜譚般的說辭,她以為只有江湖術士才會誇口自己能通曉未來。她的心思寫在臉上,但那女子並不引以為意,繼續道:"預言共六十像,至今應驗了三十四像,而且其精確程度令人歎為觀止。"

"哦?"裡蓉微仰下頜,將信將疑。

紅衣女子再翻開書冊,為她細說:"三十三像'黃河水清,氣順則治'說的是太祖入主中原;三十四像圖中描繪的是明君得賢后,指的是太宗得孝莊文皇后之助;三十五像則講的是正在發生中的太平天國之亂。"

"那三十六像呢?按書裡所講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裡蓉興致勃勃地翻到三十六像。只見:"讖曰:西方有人,足踏神京;帝出不歸,三臺扶傾。"雖無法全然釋意,但只憑這八字,她已可以斷定此非吉像。

"按書裡的意思,應該是指洋人……"

裡蓉全神貫注,不知紅衣女子是否有另一番見解。

"紅雲!"裡屋傳出的喝止聲使女子噤聲。

紅衣女子暗自吐舌,急忙合上書。"如果客人有興趣的話,不妨買了回去,潛心研究後得出結論應該更有意思。"

"小姐,小姐,糖葫蘆買來了。"就在這時,裡蓉的貼身女侍拿著一支糖葫蘆,滿頭大汗地跑進古董鋪。

裡蓉旋身,盈笑著對顧雅攤開一隻手。

糖葫蘆放進裡蓉手中。顧雅抹著汗催促:"小姐,看時間老爺要回府了,我們也快回去吧,被發現了可不好。"

沒想裡蓉卻對她伸出另一隻手。

"顧雅,拿銀子。"

內務大臣文豐府邸

"阿瑪。"

裡蓉雙手背後,立在書房門口,巧笑倩兮。

文豐放下筆,對最寵愛的麼女招招手。但見裡蓉三步並兩步地來到跟前,他不禁顰眉。"說過多少次了,走路別老蹦蹦跳跳,大家閨秀就該有嫻雅淑貴的樣子。"

"還不是都怪阿瑪,這麼多天不回來,裡蓉是因為太急著見阿瑪才會失態的。"裡蓉輕咬唇瓣,嘟囔著為自己辯解,言語間小女兒態盡顯。

文豐無奈嘆氣,對自己的掌上明珠哪捨得更多責難,將裡蓉拉至身側。"小丫頭,嘴巴倒是越來越甜,你平時是什麼脾性為父我還不瞭解嗎?"

"那您還一回來就對我板著個臉?"裡蓉倒不依不饒起來。

文豐輕刮女兒的俏鼻。"沒大沒小!再不收斂,等你以後嫁了人有你的苦頭吃。"

"裡蓉才不要嫁人呢,裡蓉要陪阿瑪額娘一輩子。"

"哼,少給你阿瑪灌迷混湯。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下午又偷跑出去了。"文豐刻意板起臉作嚴父狀。

"府裡真的好無聊,要是再不出去透透氣,裡蓉就快被悶壞了。"裡蓉拉著文豐的衣袖撒嬌討饒,文豐僵硬的臉部線條在片刻間軟化。

"不是不讓你出去,阿瑪只是擔心就你跟顧雅兩個女子,手無縛擊之力,萬一遇上暴民無法自保。"

"阿瑪……"

"以後要出去先請示你額娘,再多帶些下人出門。"

裡蓉轉憂為喜,繞到文豐身後,雙手纏上他的脖子。"阿瑪,真好。"

文豐拍拍裡蓉小臉。"阿瑪就你一個寶貝女兒,等嫁了人想對你好也沒機會了。你拿手上的是什麼?"

"對了,正想跟阿瑪說呢,裡蓉得了一本奇書。"裡蓉獻寶似的將書遞上。

"哦?你能有什麼奇書?我倒要看看。"文豐接過,定睛一看,瞬時變了顏色。

"阿瑪,這書真的好玄奇。一千多年前的人居然能預測到太祖入主中原,孝莊文皇太后先後輔佐三代明君的事都能預測到。可阿瑪,接下來要應驗的三十六卦:'西方有人,足踏神京;帝出不歸,三臺扶傾。'怎麼看都不像是吉兆。"

"還不住口!"文豐拍案而起。

"阿瑪……"裡蓉被父親的疾顏厲色嚇到了。

"女兒家妄論國運,已是不對,還輕信神鬼奇談,怪力亂神。看來我平時真是太驕縱你了,才會讓你行事這麼不知輕重。從明日起哪都不許去,由你額娘教導著好好學學什麼叫做規矩!"

"阿瑪!"裡蓉抗議,她不懂為何一本書就能讓父親勃然大怒。

"有空多讀讀《女戒》、《女史》,少看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先出去吧。"文豐對女兒擺擺手,示意她離開。

裡蓉張口欲言,話已到嘴邊,卻因瞄到父親緊繃的神色而嚥了回去。

咸豐九年十月十五

低空烏雲密佈,天色陰霾。

京城東郊的某處府邸裡,裡蓉對一白袍男子抱怨:"你不知道阿瑪多心狠,因為一本書就把我禁足三個多月。"

"只為一本書?"溫清平劍眉高挑,面色凝重的用食指輕抬起裡蓉的下顎。"裡蓉,你看著我。"他突然動作親暱,令裡蓉的心率突然加速,砰砰砰地快跳出心房。她依言盯著他的俊眉朗目,心裡揣測著他是不是也因為多日未見,和她一樣早已思念滿懷。

"你是不是偷看了春宮秘籍之類的,被你阿瑪逮個正著了?"溫清平說出最先閃入腦內的想法,這個念頭來得那麼自發自覺,那麼理所當然,那麼天經地義,連作他想的空間都沒留。

裡蓉側臉離開他的觸碰,心跳再次加速,這次是羞憤和失望疊加的效果。"溫大人,裡蓉在你心中就這麼不堪?連挨罰都只能為些下三濫的事?"春宮秘史她是想看,但想跟做是兩碼事,所以現在她跟下三濫還扯不上關係。

她叫他溫大人,她小時叫他先生,長大後有時叫他溫先生,有時叫他溫清平,有時也叫他介之。叫他溫大人的情況只有一種——她生氣了。

"那到底是什麼書能讓你阿瑪生這麼大的氣?"他想不動生色地將方才的事掩去。唉,人越大脾氣倒也越大。

她杏眼危險的眯起。他的頭皮發麻。

她昂頭,轉身,開門。他撫額,搖頭,出聲。

"你的戲虎圖還沒畫。"

一句不痛不癢的陳述就使門邊的人兒緩下動作,跨出去的腳縮回來,開啟的門合上,轉過去身子又轉回來,翹起的櫻唇的表示她還怨憤難平。

"畫完了就走。"她氣呼呼地在書桌上鋪開宣紙,研起墨。本就是為畫而來,能不能在父親的壽辰時討得父親歡心而點頭解禁就看這一回了。為這她連狗洞都鑽了,絕不能前功盡棄。

"既然出來了,吃一塊桂花白糖糕也不會耽誤多少時間吧。"溫清平的唇線盪開溫柔弧度,這是有心討好的訊號。

睨一眼遞到頰邊的糕點,她偏頭,賭氣地冷哼。"不要。"

那頭他也不執著,只是惋惜地自語,"又要浪費了,三個月來天天備著,卻天天都落入小狗的肚子。"

他不喜甜食,天天備著是為她嗎?心情由憂轉喜,搶過他手裡的點心,"這麼好吃的白糖糕才不要拿來餵狗。"櫻唇微啟,皓齒輕咬,香甜的味道入口,直滑入心底。

"你還沒說是什麼書能讓你阿瑪對你大發雷霆?"據他所知文豐對女兒向來千依百順。

"還不就是《推背圖》,我興沖沖地想拿給他看,他都沒翻開就把我臭罵一頓,連書也收了去,害我白花了一個月的月錢。"由她嘟嘟囔囔的表情看來,三個月的嚴教根本未見任何成效。

溫清平不禁遺憾,不是為她的月錢,而是那本不知會被如何處置的書。據傳《推背圖》明朝之後的那部分順序被打亂,他對真本頗有興趣,不過憑她的這麼點閱歷,十有八九是被人騙了。

"不怪你阿瑪要禁你的足,《推背圖》歷代都是被列為禁書的,一怕人心浮動,政局不穩;二怕圖謀不軌者藉此作亂。恰好六月與英法兩國戰事又起,而書中所言正犯了大忌諱。真要讓你出去不小心說漏了嘴,別說你的性命難保,恐怕族人的命也得陪上。"

"這不是掩耳盜鈴嗎?若《推背圖》真有這麼準確,那不管說與否,結果仍會呈現。"裡蓉咬著白糖糕提出質疑。

"即使以前的卦像都應驗了也並不保證下一像一定能應驗,當局者通常賭它不會應驗。"

"那你呢,覺得它會繼續神奇下去嗎?"裡蓉更好奇他的態度。

溫清平沒有正面回答,反過來問裡蓉。"你相信天命嗎?蒼穹之上有冥冥神力,掌控著人世間的一切。大至國家興亡,小至個人榮辱,都早有定數。"

這個問題有點大了,裡蓉凝思半響才吐出幾句。"有時候信,有時候不信。想有些人生來富貴榮華,而有些人一生貧困無依,這不是老天爺的安排是什麼?說不信,則是因為像我這麼靈秀聰慧的女子不可能會有神靈捨得讓我落到鑽狗洞的境地。"

溫清平失笑,點推她的額頭,"又胡謅。"

"所謂的命運是由人的每一步堆積而來。我覺得人力是比命更復雜難測更難以左右的事物,這一刻決定著下一刻的動作,既而影響著下一刻的結果,每一個結果都有其根源可尋。就如朝廷的軟弱源於國家的落後,國家的落後又可歸咎於長久以來的鎖國。"

"你的意思是說即使是亡國,也是我們咎由自取?"

"當然不是這麼簡單,但自身落後讓他人有機可趁到是事實。預言一類的還是少看為好,既然無力扭轉現狀,看了也只是徒增傷感而已。"

裡蓉似懂非懂,抬起頭看到外面的天色,才驚覺時間已經不早。

"哎呀,該畫了,再不畫就來不及了。"

"是由我代筆,還是……"

"當然是我畫,你在旁邊適時指導就好。"

溫清平頜首,在一旁候立。果然,不出一會兒,裡蓉就停了筆,支著筆竿喃喃道:"改成戲貓圖會不會簡單好畫一點。"

溫清平見怪不怪,一手溫柔包覆住她的手。在他的施力之下,萬獸之王生猛的形像很快躍然於紙。

趁著溫清平專心作畫,裡蓉悄悄地抬頭,目光放肆地在溫清平臉上作著巡禮。

從他入府教導兄長至今已有八年,歲月似乎沒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的印記。

俊朗的面容依舊,溫暖的體溫未變,清冽好聞的味道仍存,就連唇邊那抹漫不經心,似有若無的笑意都與八年前如出一轍。

仕途坎坷,三起三落,仍未見其心境的改變。

他還是他,那個在後花園池塘邊吟著"衣上征塵雜酒糧,遠遊無處不銷魂"的溫先生,那個她鍾情的可以永遠風淡的溫清平。

就這樣好了,就讓他停留在這一刻,等她,等她一起慢慢變老。

窗外,細雪無聲無息地飄落。

在一片詳和的氣氛中,北京城迎來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咸豐十年四月二十日

"其實老爺何必為裡蓉的婚事傷神,眼前不就有一個好人選。溫大人一表人才,與裡蓉似乎也很和得來,裡蓉配他也算得上一段良緣。"三夫人納蘭氏為文豐重新換上一杯熱茶。

文豐放下茶杯。"溫清平是相貌出眾,才華橫溢沒錯。想當初老夫也是對他賞識有加,有意栽培,曾多次向吏部推薦,可他每每不出幾月便遭降職。起初以為他是時運不濟,打聽後才知道他既不願拉幫結派,也不會見風使舵,難免處處受人排擠。也曾向他傳授為官之道,可他不以為意,做翰林院編修倒是做得逍遙自在。胸無大志啊——"他連連搖頭,惋惜之情溢於言表。

"翰林院編修雖不是什麼大官,但好歹也在京中為官,比起尋常百姓家已是好上百倍。而裡蓉的個性不受拘束,規矩繁多豪門望族未必適合她……。"

三夫人早已悉知女兒的心事,有意助女兒一臂之力,但文豐自有他的打算。"不是老夫嫌貧愛富,一心想讓女兒攀龍附鳳。可你也知道你這個女兒自小錦衣玉食慣了,更衣洗漱生活起居那件事,不是一大群僕役跟著伺候。若我過世或是有日頂戴不保,誰來保證裡蓉繼續錦衣玉食,繼續奴僕成群。以溫清平的性子再次遭貶是難免,說不定連個編修也做不成,你捨得裡蓉跟著溫清平過布衣簡食的日子?你覺得裡蓉吃得了這個苦?"

"可是裡蓉她……"三夫人想再做努力。

文豐擺手,阻止三夫人繼續說下去。"婚姻大事不能再順著她的意思來了,以前就是太由著她,才會讓她私看禁書,差點闖下大禍也不自知。"

……

三夫人見文豐意欲已決,便不再執意辯駁。"老爺,說的是。"

"昨天怡親王向我問起了裡蓉……"

文豐和三夫人都沒有注意到,從廳堂的紗簾微晃了一下,伴隨春風的柔撫,掀起一層又一層的紗浪。

午睡中的溫清平被猛烈地撞門聲驚醒。

半仰起身子的他,還未來得及穿衣就被一具來路不明的紅色物體擊倒。

"裡蓉?"看清了壓在身上的人之後,他才鬆了口氣,還以為太平軍反守為攻突襲了京城。

裡蓉一身紅色雲錦羅裙,面色潮紅,喘著粗氣。

"這回要畫還是字,很急嗎?"他支起雙肘,想撐起身子,卻讓裡蓉雙手使力壓回,用力之猛令他後腦撞到床頭,一陣暈旋。

"介之,你要了我吧。"裡蓉這句話讓他那一慣自信腦門受到了重創。

"你聽到沒?我要你要了我。"溫清平茫然的表情,讓裡蓉不得不把話在重複一遍,確保這個看起來未睡醒的男人明白她的意思。

他凝眉開始思索是什麼原因令她拋棄矜持衝動如此。但弄明白前因後果之前,他必須做一件事,"裡蓉,把你的手拿開點好嗎?你壓得我胸口痛。"彷彿是怕他跑掉,她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到他的胸前。看架勢好像不答應她的要求,就要來強的。

"哦。"裡蓉這才不好意思的鬆了手,將手改放他兩側,依舊呈包圍之勢。

他將手雙手墊在腦後,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弱勢。"裡蓉,如果你是看了雜七雜八的書想要實踐一下的話,我恕難從命。"

"跟*****之類的無關。"她面若桃紅,胸口起伏。

他不自在地清咳,掩飾吞嚥口水的動作。"那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我知道的。行來春色三風雨,睡去巫山一片雲。"誦著《牡丹亭》裡的詞,臉上已是紅霞朵朵。"

他又想笑了,為何她總有辦法讓她弄到禁書。"這次又是怎麼得來了的?花一個月月錢買的?"

"沒。二哥房間裡不小心搜到的。"她神態間還帶著點小小的得意。

溫清平伸手為她整理垂落額間的劉海,她還是那麼孩子氣。

"是你阿瑪說什麼了嗎?"他推測。

紅顏立刻換上了泫然欲泣的表情,將腦袋倚在她的胸前,可憐兮兮的說:"我不要嫁給不認識的人。"

"你覺得只能生米著成熟飯,有情人就會終成眷屬?"

"不是嗎?《西廂記》也這麼寫。"

他搖頭。"《鶯鶯傳》裡的鶯鶯就被始亂終棄。"

"你不是這樣的人,對不對?"

溫清平真不知是該高興她對他的信賴,還是斥責她的輕率。

"就算我不是這樣的人。那你阿瑪呢?知道他會作何反應?他會殺了我,然後拿掉你肚子裡的骨肉,或是讓你帶著骨肉嫁人瞞天過海。"始終難以想像她懷孕生子的模樣,是喜歡沒錯,可在他眼裡,她依舊還是個孩子。

她無語,否認不了這個可能性,經過上一次《推背圖》的事,她知道父親對她的縱容並非無限度。

裡蓉鬆開對溫清平的束縛,沮喪地往外室走去。

身上負荷的外力驟然消失,溫清平卻覺得失落了什麼。

穿戴完整後,他來到外室,看到裡蓉坐在凳子上,柳眉深顰,雙目低垂,萬般可憐,原本只在心底的絲縷失落感,一下子躥上了心頭。再看到她眼角的晶瑩淚花後,加上憐惜,加上一直以來的感情。他弓下身子,伸手輕觸一下她的唇。

裡蓉錯愕地仰起臉。

"我們先從最簡單的開始。"就像以前教她寫字繪畫時一樣。

兩唇相抵時,溫清平沒有察覺到,他的心在不知不絕間被填滿,他的笑意在不經意間上了眉梢。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咸豐十年六月三十日

正午時分,烈日當空。

後花園裡,正找著裡蓉的顧雅儘可能走在陰涼處。

顧雅在毫無遮蔽的池塘邊找到已魂不守攝兩個月的裡蓉時,她坐在石塊上,被陽光曝曬中。

"小姐?"顧雅輕喚。

此刻,她的思緒回到八年前與溫清平初見的時候。

八歲的她跟著丫鬟們趴在書房外偷看新來的先生。丫鬟們這些天來對他議論,都說這位先生如何如何的俊俏,如何如何的和善。

可憐她人小腿短,丫鬟們又徑顧著自己看了,還一眼都沒瞄到呢,就被突然四下散去的丫鬟們給拌倒了。

就在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時候,有人抱起了她。一襲白袍,有著淡淡的檀木的幽香,阿瑪也薰香的,卻不是這樣好聞的味道。他的手勁很輕,隔著薄薄的單衣,她感覺到來自他手心的熱量,大熱天居然會讓人覺得很舒服。對他的樣貌的好奇,令她暫時停止哭泣,掛著鼻涕,帶著眼淚就抬頭去看。他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男人,高眉深目,氣質淡定。

他嘴角微揚著,似笑非笑,裡蓉看出來了,那是想笑又不笑的剋制。他在心裡笑話她!年紀小,自尊心卻不小的裡蓉,哇的一聲重新開哭,壞心眼的把鼻涕眼淚都往他身上抹。

丫鬟來抱她,她不讓,非得他抱著到處逛,哄她開心。

他在池塘邊給她看那種會跳十幾下的水漂,終於讓她破涕為笑。

那時她不知道在池塘裡掀起圈圈漣漪後沉入水中的小石子原來都沒有墜到湖底,而是落在了心底。

"小姐!"顧雅在裡蓉耳邊加重了音量喊道。

裡蓉只是掏了掏耳朵,消除雜音,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們從最簡單的開始。"

那天他這麼說著就吻了她。小心翼翼,輕柔得如蝴蝶。他的唇溫溫的,就如他手心的溫度……

顧雅擔憂得看著小姐的臉突然變得通紅,難道是中暑?

裡蓉想起那時偷偷得睜眼看他,近在咫尺的是他的直挺的鼻子,濃密的睫毛,還有一隻手……

手?

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紋路清晰的手掌,把裡蓉嚇了一大跳,下意識的往後傾,身後沒有遮擋物的她急速向後仰倒。

多虧顧雅眼急手快,才沒讓她摔得頭破血流。

"顧雅,你幹嘛?大白天的想嚇死人啊。"驚魂未定的裡蓉撫著胸口抱怨。

"我喊了您半天都沒反映。"顧雅理直氣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