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四:翡翠香爐 故人香

古董雜貨店 匪我思存 第1頁,共2頁

文/荼蘼

今天一早白月就起來洗澡梳妝,她要出門去,參加一場重要的拍賣會。

她很正式地穿衣打扮,因為她要得到自己嚮往已久的那個翡翠香爐了。所以她今天笑得格外柔和。紅雲在迷迷糊糊中起來,看見一臉興奮的白月,受不了地搔搔頭髮,"姐。你買回來先給我玩兩天。我倒要看看它有什麼魅力?值得你這麼隆重地去'接'回來。"

"給你玩兩天,它就完全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我還不如不要把它'接'回來好了。"白月一臉沒好氣地看著恍惚的紅雲。"拜託你今天不要再把茶壺打翻了,打掃起來很麻煩的。而且你已經打破我一個上好的紫砂了。"

"安啦!你快走吧,小心給人家把東西搶去。"她把嘮叨的白月推出門去,繼續上床睡覺了。

許雲峰一眼就看中了那個翡翠香爐。

清末的舊工裡,老坑玻璃種的器皿首飾歷來佔多數。或是鍊墜,或是耳環,或是髮簪,總少不了那抹晶亮的翠綠。可是這樣由一塊整玉雕刻而成的翡翠香爐並不多見。出過水的表面上,每一道起伏都有著亮澤的高光線,又因是高檔貨,日子雖然久了,可是光線似乎依舊可以穿透晶體射過來。整個物件外精內華,分外奪目。

許雲峰身後的兩位太太就在談論這件香爐的由來。

"段家老爺子聽說祖上是八旗,避兵災時舉家遷到杭州的。不過聽說熬到了辛亥革命前,已經是不行了。土地漸漸賣了出去,鴿蛋大的祖母綠都當掉了。"

"人家子孫爭氣,革命後硬是又把風光局面拼了回來。當年南下時,黃金也是裝在箱子裡運。東南亞經濟不景氣的時候,都挺住了沒倒。"

"那又怎麼樣?遇到不爭氣的後人,再厚的家底也當打水漂。不然你我怎麼會坐在這裡看他們拍賣家當來抵債?"

"你看那香爐,多好的翡翠。"

"舊東西,兆頭不好。我聽段家人說,以前這香爐點起來後,總會感覺家裡有個人在走動,怪嚇人的。"

忽然間,聽見主持人在喊:"一百五十萬!"

許雲峰急忙收回心思,舉起了手。

"一百七十萬。"

無人附和。許雲峰微微笑,敏敏的父親喜好收藏古董,老早就贊過段家這件香爐。他若是能標去給他祝壽,一定能討得老人家歡喜。

正在得意,主持人忽然改口,喊:"一百八十萬!"

誰?許雲峰急忙舉手,然後回頭張望。一株散尾葵擋住了視線,後面一個白衣女子接在他後面舉起手。

"兩百萬。"

許雲峰牙一咬,再次舉手。

白衣女子緊追不放。

周圍起了小小騷動,現在場裡只有他們兩個還在出價。綠色葉子後面,那穿著白色旗袍的女子似乎還很年輕。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千金小姐,有大把的空閒和金錢,選擇來拍賣場打發時間。

價格已經接近許雲峰心裡的頂點,漸漸感覺力不足。

女子卻是毫不猶豫地再次舉手。

"二百五十萬!"

許雲峰終於放棄。那邊,白衣女子也心滿意足地站了起來。

她才二十出頭,白底撒花的旗袍,烏髮盤成髻,更襯得肌膚雪白,一張鵝蛋臉甚是好看。尤其是一雙褐色的眼睛,盈盈一汪水似的,卻有犀利精光乍現。她看到許雲峰,轉身姍姍地走了過來,一陣清幽的暗香也隨之飄了過來,讓人心裡一陣悸動。

"許先生?"她的聲音柔柔的,非常動聽。

許雲峰很驚訝:"我們認識?"

女子微笑:"多謝成全。"

許雲峰訕笑,假裝大方:"不過是件小玩意,君子不奪人所好。"

女子柳眉一挑,把目光投向展臺。那翡翠香爐在白熾燈的照耀下,正發散出璀璨光芒。她微微眯著眼,眼神彷彿越過那香爐,望去極遠的地方。

"那是件晚清時的香爐呢。據說它是段家祖傳之物,戰亂時遺失了,段老爺子經歷千辛萬苦又把它尋了回來。然後一直都帶著它在身邊,可見感情非常深厚。"

"可是到了最後,還不是給子孫拿出來變賣。"許雲峰不以為意,"香爐若有魂,一定止不住淚流。"

"許先生怎麼知道這香爐沒有魂?"女子側著頭,眼波流轉,嫣然一笑,那一瞬間,直教人想到"傾城傾國"一詞。

許雲峰愣了愣,等他回過神,那個白色身影已經走到大廳門口,上車而去。巧就巧在這裡,那兩位太太像是給這一幕做註解似的,又討論起來:

"白月這次又是滿載而歸。"

"家底豐厚就是這點好,看中什麼,只管舉手就是。"

"她也是怪人一個。那麼年輕又漂亮,卻整日和妹妹守著那間古董店。"

噫!原來她開有一間古董店,許雲峰想。她氣質極佳,態度謙和,也不像一般的富家女。

兩位太太好像還沒有停止討論他人長短是非:"不止一次見她這樣一擲千金。聽說她們姐妹那間古董店,連門簾都是阿富汗蜜蠟。"

"這麼富有,又這麼低調,應該不是普通的庶出。"

許雲峰雖然好奇,卻也不好意思再聽下去。聽別人說人家的是非,也不是一個男人該有的行為。

許雲峰稍微動用了點關係,就打探到了白月的地址。

找到的時候,還吃了一驚。若不是早知道那是間古董店,還會以為是間休閒茶室。小小的明清風格的門面,擺著幾盆太陽花。那天太陽又特別好,照得花紅葉綠。透明玻璃的那一面,一眼可以看到窗下的矮几上的紫砂壺。

推門進去,瞬間一陣馥郁暗香迎面撲來,眼前光線一暗,彷彿一步就跨進另外一個空間。只見小室古樸,明窗淨几,纖塵不染,一盆佛手結著金色果實。漆案上放著的正是那件翠玉香爐,嫋嫋輕煙就是從那裡升起。

不知是不是光線的原因,香爐周身似有光芒繚繞,那一團翠綠色彷彿要融成水流下來一般。許雲峰一時忍不住,伸出手去觸控。

就在那個時候,身後的門簾嘩啦一陣響,像是佳*****斷的碎音一樣,迴響在小店裡。

香氣繚繞中,一個年輕女子小心翼翼地走進來。秀美的臉,帶著點怯怯的表情,像是初次走進課堂的孩子一樣,輕聲問:"是店家嗎?"

許雲峰這才注意到店主人一直沒出現。

"我也是客人。"

"啊——"女子失望地嘆了一聲,憂鬱地皺著眉毛。

許雲峰是最見不得女子憂鬱或哭泣的,立刻就問她:"是不是有什麼要緊事?"

女子窘迫地看他一眼,臉微微泛紅,侷促不安地說:"我……是有首飾要典當……"話音沒結束,就已經細微不可聞。

許雲峰不自主道:"我可以看看嗎?"

女子從手袋裡取出一條髮帶,中間嵌有一塊鴿蛋大的祖母綠,周圍一圈碎鑽。許雲峰一看那晶瑩剔透的祖母綠,愛不釋手。

"這麼好的首飾,怎麼不拿去首飾店?"

女子苦笑著說,"他們嫌髮帶樣式過時,價格壓得很低。"

"奸商。"許雲峰說。女子又笑了笑,眼裡的陰翳有那麼片刻的消散。

"那麼急著用錢?"

女子簡單地說:"家中困難。"

"家中的男人呢?"

"丈夫在國外,遠水救不了近火。"

少婦穿著非常考究的雪青色緞料旗袍,窈窕身材,面容清秀,姿態閒雅,看得出家境不錯。可以想像,當初也是白玉為堂金做馬的家,一旦崩潰起來,所有榮華富貴盡付流水。昔日嬌生慣養的女子,現在也要為生計奔波忙碌,嚐盡人間酸甜苦辣。

許雲峰沒有多問,簽好支票遞了過去。少婦接過來一看,睜大眼睛,急忙說:"先生,這價出得太高了,它值不了。"

許雲峰笑起來,"太太,賣東西哪裡還有嫌錢多的?你還是救急要緊。"

少婦眼睛溼漉漉的,喃喃道謝,"現在局勢這麼糟,人人只圖自保,你卻這樣發善心做好事,必會有好報。"

她匆匆走了,身後一陣幽香,像是從衣間散發出來的,和爐香融為一體。

身後忽然響起咯咯笑聲。許雲峰尷尬地回頭,吃了一驚。

白月今天穿著火紅的吊帶短裙,濃密捲曲的長髮披在肩上,眉毛高挑,修長的腿給紅裙襯得更加雪白。這一身打扮,和那天的簡直有天壤之別,明豔地讓人睜不開眼。

女郎看許雲峰這樣子,咯咯笑起來:"我說,您是來看貨還是來看人的?"

許雲峰自認在社會上這麼多年,什麼樣的女性沒見過,卻是給她這一句話,窘得紅透一張臉。

"紅雲,拜託你消停一下。"

白衣女子步履婀娜地從裡間走出來,許雲峰眼睛一亮,這才是白月。她們是雙胞胎。

白月笑著招呼他:"許先生,這是舍妹紅雲。"

紅雲睨他一眼,對姐姐說:"這人是來向你討東西的,你還對他那麼客氣。"

白月習慣性地挑了挑眉毛,"許先生是為了那件翡翠香爐來的吧?現在男士追求女性,出手還真闊綽。"

許雲峰苦笑,他進來這店不到十分鐘,就給女孩子們從頭看透到腳,似乎沒有什麼可以隱瞞的。這對姐妹的眼睛難道裝有特殊裝置,專門透視人心?

白月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莞爾道:"許先生,我們只是比常人稍微會察言觀色而已。"

許雲峰給嚇了一跳,心想她是真的會讀心術?紅雲一看他呆呆的樣子,更是笑得歡,一頭捲髮波浪般抖動著。

白月跺了跺腳,"紅雲,去給客人倒茶。"

紅雲不悅地努了努嘴,嬌嗔道:"老把我當茶水小妹。"說完,蝴蝶一般翩然而去。

她一走,室內又安靜下來。香爐上依舊靜靜騰著白煙,那有點甜甜的香時濃時淡地飄入鼻端。剛才看到的光芒似乎因為陽光的傾斜而消失。

白月引許雲峰入座,邊說:"許先生可以看看其他的,比如這個永樂青花盤,盤口帶稜,比較少見。或者這件元代釉裡紅花卉紋瓶,裝點書房最合適。"

許雲峰眼睛卻始終膠在那翡翠香爐上,輕聲嘆道:"從這個角度看,它彷彿真的有生命。"

白月點點頭:"華人重玉輕金,覺得玉護體避邪,又高雅端方。長輩喜歡,可以理解。"

"記得《詩經·秦風》裡有寫道:我送舅氏,悠悠我思。何以贈之?瓊瑰玉佩。"

"許先生好學識。"白月笑。

許雲峰把那條髮帶拿給她看。白月檢查了一番,輕輕說:"小蛋面祖母綠和鑽石,是上品,工藝相當好。許先生是豪爽的人,不確定是否是真的寶石就輕易買了。"

"我有惜香憐玉之心。"

紅雲端著茶具走出來,問,"香爐的事怎麼樣了?我姐姐是絕對不會割愛的,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白月推了妹妹一把,扭頭對許雲峰說:"你朋友喜歡瓷器嗎?"

"那東西太脆弱,一碰就碎。"

"照這樣,就該送青銅器。"紅雲哈哈大笑起來,"經得摔,又耐久,家裡進賊了,還可以防身!"

這下連白月也呵地笑出來,"許先生,我這妹妹是刀子嘴,你別和她計較。"

那天他回到家裡,腦海裡還是那個年輕的太太邁著碎步走進來的畫面。一臉侷促不安,憂鬱彷徨,舉手投足間,有股只有養尊處優之人才有的風雅氣韻,周身一股微甜清苦的芳香。

也不知道她這份氣質,能經得多久消磨?

許雲峰躺在沙發上墜入了黑甜鄉。家裡的老僕看到,取過毯子給他蓋上,聞到了他身上那股芳香,笑了笑。許雲峰父母早逝,留有厚產,他自己又是建築設計師,所以在女孩子中非常受歡迎。身上有不同的香味。也是常事。

自那以後,許雲峰便成了那家小店的常客。喝喝工夫茶,和紅雲鬥鬥嘴,聽白月講解一些古董知識。當然也不會空手而歸,他買了一隻雍正五彩花鳥撇口碗送給姨媽做擺設。又選了一面法國十八世紀的銅質梳妝鏡,派人送去敏敏處。

紅雲說:"追求女人時送鏡子是大忌諱。等於是天天提醒她紅顏易老,剎那芳華。"

許雲峰大笑:"還有什麼,統統告訴我。"

他覺得這對姐妹遠比那個香爐有趣。

一日午後,紅雲打扮一番出去赴約,白月帶著幾個太太到樓上選瓷器,許雲峰就閒坐在窗邊研究一隻成化青花宮碗。門簾一陣嘩嘩響,細細的腳步聲響起,一陣熟悉的芳香隨之而至。他心中一動,抬起頭來,那個少婦正站在玄關。

她比上次見面要消瘦許多,面色憔悴。因為生得美,這份憔悴反而讓她多了幾分楚楚動人。身上那件雪青色旗袍,卻已經陳舊不少。

一個人的際遇如何,從外表就看得出來。許雲峰知道她這段時間過得並不好。

許雲峰上前自我介紹道:"我是店老闆的朋友,姓許。"

"許先生。"少婦說,"老闆還是不在?"

"你這是……"

少婦低垂下頭,說:"我還有東西要當。"

許雲峰知道白月在忙,乾脆自作主張說:"給我看也是一樣的。"

少婦開啟手裡的匣子,裡面都是耀眼珠寶首飾,尤其是一對蝠鼠紋寶石髮簪和一支玳瑁雕花櫛,精美絕倫,非常罕見。

許雲峰不住看那少婦一眼。她明白許雲峰在想什麼,苦笑著說:"都是祖上留下來的東西,和一些嫁妝。當年……"

她話並沒有說下去,哽咽著,黯然神傷,因為想起了什麼辛酸。她別過臉。

許雲峰看到她放在匣子上的手,細白柔軟,保養得非常好,只是指甲已經修得短短的。

他輕聲問:"你先生什麼時候回國?"

少婦搖搖頭,"我沒告訴他,怕他分心。他還有幾個月就可以畢業回國,我不希望他功虧一簣。"

"家裡就你一個人在支援?"

她笑了起來:"許先生,別小瞧了一個女人的能耐。"

許雲峰忽然很羨慕那個丈夫。他還記得自己在敏敏樓下苦等大半個晚上就為見她一眼,可她早就和新男伴從後門出去參加派對。

他簽出支票。少婦看到上面的數字,嘆一聲:"許先生,你出手一向這麼大方?"

許雲峰笑:"助人為樂。"

"你沒想過我也許在行騙?"

"你不像。"

她不像。騙子是不會在落魄時還有那麼高貴的儀態的。雖然她一臉憔悴,髮絲沒有光澤,可長年養尊處優培養出來的氣度不是一時半會兒消磨得去的。若說白月像是從深巷舊院裡走出來的佳人,這個少婦就像是小說裡落出來的一幅舊時代美人畫。彷彿不是現代真人。

最關鍵是,她從來不主動訴苦博取同情。

許雲峰問:"你住得遠不遠,路上方便嗎?要不要我叫車送你?"

少婦忙不迭婉言推拒。

這時,白月送那幾個太太下樓來。許雲峰迴頭看了一眼,再轉過身,少婦已經不在,只有門簾不住晃動。

太太們各買一套對碗,和一大堆小物件。小店今日收穫不少。

許雲峰開她玩笑:"你真的做古董生意?我還從來不知道古董對碗可以一賣就那麼多套的。別是贗品吧?"

白月不同他計較小枝節,"許先生今天也做成了樁生意啊,不讓我看看這次是什麼寶貝?"

結果一看到那支嵌有寶石的玳瑁櫛,兩眼放光,平日說話輕聲細氣的她也放大聲音,懇求許雲峰:"轉給我如何?我願意出三倍的價。"

許雲峰笑著搖頭。

白月也是極聰明的人,一下就明白許雲峰的意思,他想她拿那個香爐換。她呵呵笑:"許先生,那香爐可比這支櫛值錢多了。"

"我不介意補空缺。"

白月抿著嘴,學他的樣子搖搖頭。這樁生意還是沒做成。也許太掃興。

紅雲很晚才回來,那時候白月已經在收拾東西要關門了。她倒了杯茶牛飲一口,問姐姐:"她又來了?"

白月低頭算賬,微笑著回應:"是,讓出好多東西來。有一支玳瑁櫛我特別喜歡,許雲峰不讓。"

"那個公子哥,"紅雲撅著紅唇,"傻呼呼的,因為條件優渥,不食人間疾苦,所以對人分外真誠。你看他開的古董跑車,像是從拍舊上海的電影裡扒下來的,天天開到我們門口停,如同一塊活招牌。"

白月給妹妹逗得直笑。

許雲峰雖然聽不到這段對話,但也可以想像這對姐妹會怎麼評論他。她們優雅而風趣,像一張可以變換色彩的畫。正因為這樣,他反而被吸引,往那家小店跑得更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