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秦腔 賈平凹 第1頁,共2頁

夏天智是在省城呆過了十天返回清風街的。孫女的手術很成功,割開了封閉的肛門,只等著傷口痊癒後大便就正常了。夏天智滿懷高興,等到白雪娘帶著慶玉的小女兒去照管白雪和孩子,他自己就帶著一大包買來的秦腔磁帶先回來了。清風街發生的事,是他回來後知道的,他就去萬寶酒樓向夏雨要了一千元,謊稱向出版社再購一部分《秦腔臉譜集》,把錢悄悄送去了書正家。書正見夏天智拿了錢來,從炕上下來一瘸一瘸地走著去倒茶水。夏天智說:「你給我走好,直直地走!」書正說:「走不直麼,四叔!狗日的趙宏聲整我哩,現在我走到哪兒路都不平!」端來了茶,茶碗沿一圈黑垢,夏天智不喝,罵道:「這碗噁心人不噁心人?你還講究在鄉政府做過飯哩!」書正說:「清風街上我最服的就是四叔了,四叔做事大方,你就再罵我,我心裡還高興哩!」卻又說:「四叔人大臉大,去鄉政府再做飯的事,還求四叔給說話哩!」夏天智說:「你別給個臉就上鼻子啊!你去鄉政府問過了?」書正說:「我讓我媳婦去過,人家不肯再要了,嫌我是跛子。」夏天智說:「我咋聽說是嫌你不衛生,還慶幸斷了腿是個辭退的機會。」書正說:「那些幹部官不大講究大哩,鄉長要筷子,我好心把筷子在衣襟上擦了擦給他,他倒嫌我不衛生,我衣襟上是有屎呀?!」夏天智當然沒有去鄉政府給書正說情,書正的媳婦倒自個去找鄉長,鄉幹部一見她,先把大門關了,敲了半天敲不開。她說:「當官的這麼怕群眾呀!」門還是不開。她就大聲喊,喊她來取書正的一雙鞋的,難道鄉政府要貪汙群眾的鞋嗎?隔了一會兒,門上邊撂出來一雙鞋,是破膠鞋。

書正的媳婦提著破膠鞋往回走,走到磚瓦場旁的土壕邊,一群孩子用棍子抬著連了蛋的來運和賽虎,孩子們哄地散了,這婆娘就拾了棍打來運。來運拖著賽虎跑,又跑不快,被木棍打得嗷嗷叫。鄉政府的團幹從街上過來,奪了棍子,說:「狗也是一條命,你就這樣打?!」婆娘說:「我沒打賽虎,我打來運。」團幹說:「來運是賽虎的媳婦,你打來運是給鄉政府示威嗎?」婆娘說:「噢,狗是夫妻,鄉政府才護著夏天義呀!」團幹說:「你這婆娘難纏,我不跟你說!」拿了棍子回鄉政府了。書正媳婦又用腳踢來運,來運已經和賽虎分開了,立即發威,咬住了她的褲腿,她一跑,褲子嘩啦撕開一半,再不敢踢,捂著腿往家跑。

夏天義卻在這天夜裡添了病,先是頭暈,再是口渴,爬起來從酸菜甕裡舀了一勺漿水喝了,再睡,就開始發燒,關節裡疼。天亮時,二嬸以為人又起身去七里溝了,腿一蹬,人還睡著,說:「今日怎麼啦,不去七里溝?」夏天義說:「我是不是病了?」二嬸從炕那頭爬過來,用手在夏天義額上試,額頭滾燙,說:「燒得要起火呀!你喝呀不?」夏天義說不喝。二嬸說:「是不是我把老五的媳婦叫來,送你去宏聲那兒?」夏天義說:「誰不害頭疼腦熱,我去幹啥?恐怕是頭髮長了,你讓竹青來給我剃個頭。」二嬸摸摸索索去了慶堂家,竹青把理髮店的小夥叫來。夏天義的頭皮鬆,剃頭時割破了三處,都粘著雞毛。夏天義想出來活動活動,但走了幾步,天轉地轉,面前的二嬸是一個身子兩個頭,他又回來睡在了炕上。到了下午,後脖子上暴出了個大癤子。

夏天義沒有想到一顆癤子能疼得他兩天兩夜吃不成飯,睡也睡不好!二嬸害怕了,這才告知兒子們,兒子們都過來看了,把趙宏聲請來給貼膏藥。慶金說:「啥病你都是一張膏藥?」趙宏聲說:「我耍的就是膏藥麼!」慶金說:「為啥這樣疼的?」趙宏聲說:「癤子沒熟,就是疼。」慶金說:「還有啥藥吃了能叫人不疼?」趙宏聲:「那就得打吊針消炎。」慶金說:「打吊針。」趙宏聲說:「這膏藥我就不收錢了。要打吊針得連續打五天,我就貼不起藥費了。」慶金就去和幾個兄弟商量,得給老人看病,慶滿的媳婦問:「這得多少錢?」慶金說:「現在藥貴,幾百元吧。」慶滿的媳婦說:「不就是個癤子麼,貼上膏藥慢慢就好了,還打什麼吊針?」慶金說:「老人年紀大了,啥病都可能把人撂倒。」淑貞說:「人老了就要服老哩,再說人老了不生個病,那人又怎麼個死呀?!」慶金啪地抽了老婆一個耳光,罵道:「這都是你說的話?」淑貞一把抓在慶金臉上,臉上五道血印兒,說:「你還打我呀,你們人經幾輩就是能打人麼,不打人也不至於落到病成這樣!我不孝順,你孝順,你給你爹去各家要錢治病麼,看你能要出個一元錢來,我都是地上爬的!」慶金不言語了,氣得去河灘轉,肚子鼓鼓的,一邊揉一邊說:「氣死我啦!唉,氣死我啦!」又覺得自己窩囊,傷心落淚。轉了一會兒,心想幾個弟媳婦肯定也是不會掏錢的,他不願再給他們說,可他自己又沒錢,便去了西山灣的血站賣了血。

慶金沒想到給他爹只打了兩天吊針,夏天義是忽閃忽閃著又緩和過來了,而他卻從此面色發黃,見葷就吐,一坐下來便困得打瞌睡。光利去了新疆後所經營的供銷社關了門,卻一直欠著承包費,人家最後清算,以商品抵債,把他又叫了去。原想著把那些積壓商品拉回去還可以辦個雜貨攤兒,現在全抵了債還不夠,人一急,眼前發黑,就昏倒了。醒來尋思什麼病上了身,趁機在縣醫院做個化驗,結果是肝硬化。慶金問醫生:這病要緊不要緊?醫生說:當然要緊,往後再不得生氣,熬夜,喝酒,好生吃些保肝藥就是。慶金沒有去買藥,回來也沒給任何人說,只是再聚眾喝酒時堅決不動杯子。

眼看著到了臘月十幾,慶金坐在夏天智的院子裡曬太陽,太陽暖暖和和。夏天智吃了一陣水煙,見慶金耷拉個腦袋,來運也臥在那裡不動,就說:「提提神吧!」放起了秦腔。慶金不懂秦腔,問放的是啥調?夏天智說:「你連苦音慢板都聽不來?」順嘴就哼:

慶金說:「人心裡早些不美,這曲子聽著惶。」夏天智說:「你不懂就少指責!給你聽個《若耶溪》,只怕戲詞兒太文。」就放了西施唱的一段:「一葉兒舟,一葉兒舟,一葉兒舟自在流。漁女兒,坐在船頭,漁老兒,垂釣鉤。鷗不知人,人不知鷗,世外桃源多自由。勝如我,拘在茅屋,紡織不休,沒爹沒孃,多病多愁,無雪常叫梅花瘦。」慶金果然聽得不明白,卻說:「響鞭炮了!」夏天智側耳聽了,果然有鞭炮響,說:「誰家過事啦?」慶金說:「今日慶玉成親了麼。」夏天智說:「他成親呀?!是和黑娥?」慶金說:「他沒來給我說,只給慶滿說了,讓慶滿帶話要我過去吃酒。我那麼賤,欠一口酒?我是他大哥,他不來親口給我說,他家離我家千山萬水了?」夏天智說:「我連個口風兒都沒聽到。」慶金說:「他記恨你!連我爹都沒請,我爹今日還是去了七里溝。」夏天智說:「你爹身子虛成那樣了,還往七里溝跑呀?!他慶玉是個橫爬的螃蟹,他都請誰啦?」慶金說:「我剛才到你這兒來,瞧見君亭、上善、金蓮、三踅,還有丁霸槽都去了。聽慶滿說他不大鬧,只待三桌客。虧他待的客少,他就是山珍海味擺一河灘,看清風街能去幾個人?」夏天智說:「他不請我了也好,請我我也不去的。聽戲,咱聽戲!」夏天智這回在高音喇叭上播放磁帶,滿清風街都是了秦腔。來運從地上爬起來,應著曲調也嚎叫,癢癢樹上的葉子就嘩嘩地往下落。夏天智突然把高音喇叭又關了,他說:「咱這麼放秦腔,別人還以為是給他慶賀熱鬧哩!我給你說戲。你知道不知道白雪他們劇團裡退休了的那個癩頭紅?」慶金說:「聽說過,沒看過他演的戲。」夏天智說:「人是一頭的癩瘡,但扮了旦了,走是走樣,唱是唱樣,一笑一顰比女人還女人哩!他演過《走雪》中的曹玉蓮,在戲臺上過獨木橋,獨木橋不容易渡過,他是半晌不敢邁步,最後由老曹福給他抓了一枝楊枝,才手握柳枝往前走,走到橋中,無意間眼睛向下一掃,萬丈深淵啊,視線就轉移了,腰腿顫震,變臉失色。他演《送女》,唱到‘人人說男子漢心腸太狠’,就把餘寬一指,失手太重,把餘寬差點推倒在地,又急切地拉回來。好不好?好,惱恨,驚怕,不忍,憐惜,全表現出來了。還有,她給餘寬訴苦一段,越說越親,越訴越苦,剛說出‘咱夫妻同床共枕’,她爹一聲咳嗽,當下噤口,一臉羞紅……」夏天智說得收攏不住,卻不見慶金反應,說:「你咋不言喘呢?」慶金還是沒吭聲。夏天智回頭一看,慶金卻閉著眼睛睡了。夏天智就上了氣,拿腳踢了踢慶金的椅子,慶金醒過來,說:「我聽著的。」夏天智說:「你聽啥著的,人家沒叫你去吃酒,你就氣成這樣啦?」慶金說:「吃酒的事我早忘了,你還記著!我只是困。」夏天智說:「你咋啦,有病啦?」慶金說:「可能是這幾天沒睡好。」夏天智說:「說你大,你不大,說你小,你也是退休了的人,你不要跟慶堂、瞎瞎他們打麻將了就沒完沒了,那身子能吃得消嗎?」慶金噢噢地應著,覺得要上廁所,就去了廁所,但怎麼也拉不出來,蹲了半天,才有了指頭蛋大一點幹糞,硬得像石子。

趁空,該交待我了吧。其實慶玉是邀請了我去吃他的喜酒的。頭一天的傍晚,書正一瘸一瘸到商店裡去買鹽,我剛好從七里溝回來,他在前邊走,我就跟著他。他瘸起來是左邊高右邊低,身子走著走著走到了街道的右邊,我也就學著他的樣,一閃一閃地走到了街道的右邊。坐在土地神廟臺階上吃旱菸的武林就嘎嘎地笑。武林的笑是傻笑,書正說:「你笑啥的,看見我瘸了你高興?」武林說:「我,啊我沒,沒笑你!」我就跑到臺階上,害怕他說我在書正的身後學書正,我說:「武林,坐在這裡幹啥哩?」武林說:「沒幹啥,啊吃,吃煙哩。」他把旱菸袋遞給我,我不吃。我說:「武林,沒事幹的,你買些酒咱倆喝。」武林說:「沒錢,錢麼。」他把口袋亮著,口袋裡有一元錢,買不成酒。我們都是窮光蛋,又都是光棍,我每到晚上就覺得沒意思,我想武林也肯定覺得沒意思才坐在這裡,坐到別人家裡人家不歡迎,土地公土地婆是兩塊石頭,它們不嫌棄。我就想出了一個壞主意,尋了一條長線把那一元錢拴了,放在街上,我們就拉著線頭蹴在廟門口,要瞧別人來撿錢的笑話。這時候,一男一女從街那邊過來,女的頭上裹著頭巾,男的穿著大衣,還未認清是誰,那女的就看見了錢,彎腰去撿,我趕忙就拉線,一元錢在街面上滑動,女的也就隨著錢小跑,跑到廟門前了,錢又上了臺階,她有些奇怪,抬起頭了,我才看清是黑娥。黑娥不好意思了,我也不好意思。穿著大衣的男的就說:「引生,引生,你日弄誰呀?!」他是慶玉。武林一見是慶玉,臉就黑了,不願意見慶玉,背過身去,嘴裡含糊不清地說:「流氓!流氓!」慶玉卻大聲地對我說:「引生,明日邀請你去我家吃酒!」我說:「吃什麼酒,你捨得給我吃酒?」慶玉說:「明日我結婚呀,你來!你來了熱鬧!」慶玉和黑娥走了,武林就哭,拿他的頭在廟門上撞。我說:「撞啥呀?撞破了你白受疼!」武林就不撞了,也不哭,說:「引生,啊引,引,引生,那兩個狗,狗男女,呸,結婚婚呀你,去吃酒?」我說:「我想吃酒。」武林說:「你不,不要去,啊我,請,請你吃酒!」我說:「一元錢能買個啥酒?」武林從頭上卸下帽子,他戴的是火燒頭棉帽,帽殼裡墊著牛皮紙,頭油把牛皮紙蹭得黑乎乎的,牛皮紙下放著一張五十元人民幣。武林說:「你不要去,噢,我請你吃酒!」他去商店裡果然買了一瓶燒酒。

第二天,我沒有去參加慶玉和黑娥的婚事。我才不去哩。武林就是不請我吃酒,我也不會去的,人活得還得有個志氣的。我去了七里溝,只說夏天義和啞巴是不會來了,但啞巴來了,夏天義也來了。我奇怪他們沒說慶玉的婚事,或許他們壓根還不知道,我也就沒提說。這一天,我們在收割麥子。那棵麥子已經成熟了,大拇指頭粗,一乍半長,把它剪下來,我們趴下去給土地磕頭,感謝著七里溝能生長這麼好的麥穗。夏天義是帶了一個小木匣子的,他把麥穗放在木匣子裡,說他要送給縣種子培育站,讓人家做母種,培育出一批新麥種來。夏天義的決定我是反對的,何必送給他們呢,一個麥穗他們會重視嗎,就是重視,憑那些人的技術,能培育新麥種嗎?與其把麥穗給縣上的人,不如讓清風街人都能看看,或許能促進村兩委會下決心淤七里溝的。我的意見得到夏天義的贊同,但把麥穗放在夏天義的家裡還是村部,我們費了腦筋,最後意見一致,就放在土地神廟裡。我們三人當即從七里溝回到街上,就在土地神廟裡的廟樑上拴了一條鐵絲,把麥穗吊在了石像前的供案上。你見過在屋樑下吊著的臘肉嗎,見過吊著的一嘟嚕包穀棒子嗎,因為以免老鼠從繩上溜下去偷吃,那繩上要繫個燈罩。我們也就在麥穗上的繩上繫了個草帽。土地公土地婆是管理土地的神,土地上產生的大麥穗應該敬獻給它們,而土地神廟是公眾的場合,清風街的人誰都可以看得到。趙宏聲是最會錦上添花的,他當然送了副對聯又貼在廟門上,一邊是「廟小神大」,一邊是「人瘦穗肥」。我說:「我們是瘦了嗎?」果然是瘦了,平日裡卻沒在意,一留神,夏天義是比春天裡幾乎瘦了一圈,他那脖子上的臃臃肉也不見了。啞巴的嘴唇上茸茸的有了鬍子,聲也變得甕裡甕氣,但他的腮幫子沒有了兩疙瘩肉,嘴就顯得噘了出來。我看不見我,拍拍肚皮,說:「真的是瘦了,以前肚子凸凸的,現在是一個坑!」夏天義說:「不是瘦了,是肚子飢了,叔今日請你們吃飯!」夏天義請我們吃飯就是吃涼粉,一進小飯館,他喊:「一人兩碗涼粉!醋要酸,辣子要汪!」兩碗涼粉,夏天義就吃醉了。夏天義放下碗,眼睛就眯著睜不開,往起站時險些跌倒,他扶著桌子,說:「吃呀引生,往飽裡吃,他慶玉待客哩,叔就在這兒招呼你!」我這時才知道,夏天義是曉得慶玉結婚的事。這時候,我聽見了高音喇叭上的秦腔,我說:「天義叔,你聽戲!」但高音喇叭卻停止了。

慶金在廁所裡半天拉不出屎來,夏天智也有些急了,才要過去看看,院子裡進來了臘八。臘八是在省城給白雪照管孩子的,怎麼回來了?夏天智心裡驚的,忙說:「臘八你咋回來了?」臘八撲在夏天智的懷裡就哭。夏天智忙問出了啥事,臘八說:「是我爹把那妖婆娶了?」夏天智鬆了一口氣,說:「你知道了回來的?」臘八說:「我剛一下班車聽說的。」夏天智說:「我臘八也大了,離開他還活不成了?你還有你娘,也還有你伯你叔和爺哩!」臘八就又哭了:「我娘可憐。」四嬸聽見是臘八回來,她在炕上整理針頭線腦,忙下來問臘八吃了沒,就要去做飯,又高聲朝隔壁喊:「菊娃,菊娃,你在沒在,咱臘八回來啦!」菊娃從隔壁院裡過來,穿得新新嶄嶄,頭髮上抹了油,梳得一個大髻,見臘八笑著,便說:「你這娃,好好地哭啥的?」臘八說:「我爹……」菊娃說:「你咋就那麼稀罕個爹?!你爹死了!去把衣服換換,換新衣服,活得旺旺的才是!」夏天智趕緊給四嬸使眼色,四嬸就拉了菊娃母女去廚房。四嬸是早上就蒸了一鍋土豆,大聲嚷道著要做一頓餈粑吃,菊娃就把熟土豆放在了石臼裡用木榫槌。慶金終於從廁所出來,站在院子裡覺得木榫槌得像地震,腳下都在顫動,四嬸對他說:「慶金你也不要走,今日四嬸給咱做最好的,高高興興吃一頓飯!」

吃畢了飯,臘八的情緒好些了,夏天智才問起城裡的事,說:「臘八,你白雪嫂子和娃咋沒同你一塊回來?」臘八說:「還得做一回手術的。」慶金說:「誰咋啦,做手術?」夏天智忙說:「給夏風做痔瘡的。北方人十人九痔,貼貼痔瘡膏就會好的做什麼手術,真是的!」忙起身去臥屋取茶葉,喊:「臘八臘八,你給我幫個手。」臘八進去了,夏天智從糖罐裡捏了一撮紅糖往臘八的嘴上一抹,自己又把指頭舔了一下,說:「我給你叮嚀十遍八遍了,娃娃手術的事給誰都不要說!給你娘也不要說!」臘八說:「我說漏嘴了。」夏天智問:「怎麼還要做第二次手術,不是手術已經很成功了嗎?」臘八說:「你一走,娃娃的肛門又發炎了,醫生說孩子太小,等十二三歲時再做一次人造肛門,而近期只能在肛門插一個管子,讓糞便從管子裡排出來。」夏天智手就抖起來,越不讓抖,越抖,他握住了箱子上的鎖子,說:「那你急著回來幹啥,不等著……」臘八說:「我哥和我嫂子整天吵架的。」夏天智說:「吵架?你西街嬸子也在那兒,他們還吵架?」臘八說:「氣得我那嬸子哭了幾場,也呆不住了,我兩個就回來了。」夏天智嗯了一下,悶了半會兒,說:「回來了也好。一定得保密,別人問起啥都不要說,就說都好著哩。」臘八說:「這我知道。」兩人從臥屋出來,夏天智讓四嬸去沏茶,四嬸放的茶葉少,又給各人的杯子裡倒的水滿,夏天智發了火,說:「就放這點茶?酒滿茶半,你把杯子倒得這麼滿是飲牛呀?倒了,重沏!」四嬸說:「你吃炸藥啦?!」慶金忙拿了茶壺說:「我來我來。」

待臘八母女和慶金一走,夏天智對四嬸說:「你把鍋碗洗了,你過來。」四嬸沒有理。夏天智又趕到廚房去,說:「我是正煩著的,說了你一句,看你兇樣!你知道不,娃娃的手術失敗了,現在要在肛門那兒插個皮管子。」四嬸的一隻碗從手上掉下去,在鍋子裡爛了,說:「爺呀,插皮管子?那是長法呀?!」夏天智說:「我想近日再去省城。」四嬸說:「你去我也去。我娃倒遭了啥孽了,那麼小的,動了刀還不行?」夏天智說:「你去頂屁用,你兒子是能聽你的?他和白雪整天是吵,已經鬧崩了,連白雪她娘都氣得回來了,我害怕娃娃病沒治好,他兩個倒要出事哩。」四嬸不洗鍋了,一屁股坐在灶火口的木墩上,眼淚淌了一臉。

夏天智還沒有動身去省城,白雪就抱著孩子從省城回來了,白白淨淨的白雪已經黑瘦黑瘦,頭髮也沒有光澤,眼圈烏青。三個嬸子都來看娃娃,白雪送給她們一人一雙膠底棉鞋,白雪說:「這鞋是專為你們這些半纏半放的腳做的,又輕又扒滑。」三個嬸嬸都說:「咱這腳穿的鞋城裡還有賣的?」喜歡得當下脫了舊鞋換新鞋。但二嬸的腳在大拇指處凸了一個大疙瘩,穿不進去。白雪很難堪,二嬸說:「就好,就好,穿不成我也拿上,等我死了,睡在棺材裡穿!」她們就熱惦著把孩子抱過來抱過去,尖聲地說:「狗娃子,蛋娃子。」胡起名字。大嬸問:「沒給斷奶吧?」白雪說:「斷是沒斷,但能喂些稀的。」大嬸就把一疙瘩饃在嘴裡嚼嚼嚼,嚼爛了,用舌尖送到孩子的嘴裡。白雪說:「我來喂!」白雪不讓她們多抱孩子,抱過來的時候趁她們不注意把那嚼過的爛饃從孩子嘴裡掏出來握在了手裡,而同時擰了一下孩子的屁股,孩子便哭了。孩子一哭,白雪把孩子交給了四嬸抱,四嬸又交給了夏天智,夏天智抱著去巷子裡轉悠了。孩子的肛門處是插了一根皮管,糞便再不從前邊出來了,但飲食一定要吃稀的,而且糞便出來不能控制,只能隨時檢查著更換裹在身上的寬布帶。孩子就顯得很粗,抱得人累。事情就是這個樣兒了,沒人時四嬸總是哭,夏天智說:「有了苦不要給人說,忍著就是。災難既然躲不過,咱都要學會接受。」夏天智還現身說法,他在五十歲的時候患過胃病,啥藥都吃了不見效,他就每天晚上在心裡和病談判,既然制伏不了病,就讓病在身上和平共處,並享受著與病和平共處的好處:比如家裡人不讓你吃粗糧,周圍人照顧你少乾重活,什麼事都不使強用恨,能寬容,能善良,人際關係好,還可以靜了心學一門手藝,他就是那時學畫起了臉譜的。夏天智說:「病得上了十年,我現在不是啥都好了嗎?」夏天智開導著四嬸和白雪,但他心裡卻懸著一件事,一直不敢對四嬸提說,也不敢詢問白雪。直過了七天,四嬸去泉裡淘米了,白雪把孩子哄睡了,拿了掃帚掃院子,掃著掃著,立在癢癢樹下不動彈,看著樹上的螞蟻。那是一長隊的螞蟻從樹上往樹根的洞穴裡爬,都帶著東西,非常努力,又非常有秩序。夏天智坐在臥屋畫臉譜,撐揭窗時看到了這一切,身上的肉就酥酥地抖,似乎要一塊一塊掉下來。他終於問起夏風,問夏風怎麼不送她們回來,白雪怔了一下,卻什麼也沒說,低了頭又掃起地。白雪一直揹著揭窗在掃地,夏天智就明白小兩口真的是鬧崩了,他最擔心的事真的就發生了,張了嘴說不出一句安貼的話,就默默地看天。天上一朵雲往下落,落到了院子裡,明明是一朵雲落在院子裡,白雪又是掃了一下,雲不見了,而白雪擰過身的時候,一把淚珠子灑在了地上。白雪說:「爹,天怕要下雨了,掛在牆上的菸葉收拾不?」夏天智說:「下雨呀?」白雪說:「樹上的螞蟻都進洞啦。」夏天智說:「噢,那是要下雨呀。」自己走出臥屋,搭了梯子從山牆上卸菸葉,差點從梯子上要掉下來。

此後的數天,清風街上沒有再聽到高音喇叭播放秦腔。高音喇叭裡的秦腔聽慣了,有時你會覺得煩,但一旦聽不到了,心卻空空的,耳裡口裡都覺得寡。來運多時沒來院子裡臥了,熬過了湯的排骨在門道處讓雞啄著,雞又啄不動,惹來了三隻綠頭蒼蠅。院牆根的牡丹蓬折斷了支撐了木棍,嘩啦撲沓下來,夏天智再次用夏天裡撐蚊帳的竹竿把牡丹蓬架起來,四嬸埋怨了怎麼用竹竿撐,那夏天了又拿啥撐蚊帳呀?夏天智有些生氣,嘴裡沒吭聲,轉過頭來,又發現花壇東北角的一朵月季在掉花瓣,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剝,花瓣掉下一片,又掉下一片,一朵花立時沒有了。白雪在西廂屋裡哼秦腔的曲牌哄孩子,孩子仍哭聲不絕。夏天智說:「白雪,讓你娘哄哄。」白雪把孩子抱給了四嬸,卻說:「爹,多時不見你放喇叭了,你咋不放了呢?」夏天智說:「你說放嗎?」白雪說:「放麼。」夏天智就播放了秦腔。播放了秦腔,夏天智第一回沒有坐在椅子上搖頭晃腦,他把孩子要了過來抱著,對四嬸說:「我出去轉轉。咱家不是還有銀耳嗎,你給熬熬讓白雪喝。」四嬸說:「熬的排骨湯還有,熬什麼銀耳湯?這事用不著你操心!」夏天智說:「你說話這麼衝的!你可不敢對白雪這樣呀。」四嬸恨了一聲,把夏天智推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