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秦腔 賈平凹 第1頁,共2頁

埋葬中星爹的時候,中星沒有回來,他遠在北京上中央黨校半年的培訓班,葬禮就很簡單,也沒有吃飯,抬棺的人在墳上就散了。等到十四天,也就是「二七」,中星坐著小車回來,清風街落了一場雪。雪不大,麥粒子狀,落下來風就颳得滿地上跑,但初冬的寒冷倒比三冬還厲害。我最討厭的是冬季,人心裡原本不受活,身上就冷,只好悶了頭,狠著力氣在七里溝抬石頭。夏天義說我越來越表現好了,天義叔傻呀你,該給你怎麼說呢?想著白雪是可以忘掉抬石頭,抬了石頭又可以忘掉白雪。在七里溝抬石頭使身子暖和了,手上卻裂開了無數的血口子。夏天義讓我去商店買手套,清風街的街道上沒有一個人,來運和賽虎在東街牌樓底下輓聯著,我罵一聲:滾!拿石頭把它們打跑,卻怎麼也打不跑。那當兒,中星和他的司機背了兩背籠東西往他爹的墳上去,中星在叫我,他說他知道了是我把他爹從虎頭崖擔回來的,要謝我,掏了一卷錢塞過來。我剛要接錢,風把錢吹散了,我就明白這是他爹的陰魂在阻止他給我錢,所以,他的司機把錢撿起來再給我時,我堅決不要,說:「你要是真心,你把手上的皮手套送我!」中星把手套給了我。中星到底比他爹大方。常言說,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我就幫中星背了背籠到墳上去,給他爹磕了個頭。中星在墳上並沒有哭,他燒了整整三捆子紙,還有那麼一大堆印製好的冥票,票額都是「一百萬」、「一億」。燒過了紙,他又燒背來的他爹的舊的衣物,有一堆衣服,枕巾,包袱布,還有那個出門算卦時背的褡褳。他一件一件往火堆上扔,嘴裡說:「爹,爹,我從北京回來了,你知道不,去北京上黨校那是回來了就有提拔的。」我說:「是嗎,你要提拔到州城了嗎?」中星看了看他的司機,說:「我這是哄鬼哩。」我立即就說:「榮叔榮叔,清風街要說出人,他夏風是小拇指頭,中星是大拇指頭,這下你在九泉下該含笑了吧!」就把褡褳往火堆上扔。褡褳很重,掏了掏,是一卷黃裱紙,是硃砂粉泥,是雷擊棗木印,是那個我翻看過的雜記本。雜記本上記錄著中星爹所有的卦辭,也寫得有意思,我就說:「中星哥,榮叔一輩子算卦,誰家紅白喜喪離得了他?他過世了,得留件東西做個留念吧。」中星說:「那你把這本雜記拿去。」我便把雜記本揣在了懷裡。

當天夜裡,我坐在我家的炕上讀雜記本。讀到第十八頁,有一段他是在罵我,說我在土地神的小廟前正和人說說笑笑,他過去了我卻不說了,是不信任他,更讓他生氣的是我給大家散發紙菸,連武林都給散了,陳亮也給散了,就是沒有給他散。他寫道:「引生不光是個流氓,老惦記夏風的媳婦,而且是個狗眼看人低。我手裡有槍,我就斃了他。」我一下子臉紅起來,害怕這雜記本被別人看到,就把那一頁給撕了,扔到了炕角。一個人在炕上睡,睡不著,又把雜記本拿來看,裡邊再沒有罵我的話了,幾乎有二十多段都是他在為自己的病情算卦,寫著他不得活了,春節前可能陽壽要盡了,而新麥饃饃是絕對吃不上了。他在怨恨他的壽命太短,怨恨他的一生裡,清風街欠他的多,人都是在算計他。就在倒數的第五頁上,他寫著:「今夜肚子疼,疼得在灶火口打滾,鍋裡的飯做不熟,火從灶口溜出來燃著了柴火。死就死吧,柴火燒著了把房燒了,把我也燒了。但房要留給中星的,我忍痛又爬起來撲火,澆了一桶水把火終於澆滅了。」在倒數第四頁上,他又寫著:「我的日子是不多了。清風街有比我年紀大的,偏偏我就要死了?!今早卜卦,看看他們怎樣?新生死於水。秦安能活到六十七。天義埋不到墓裡。三踅死於繩。夏風不再回清風街了。院子裡的蘋果和梨明年碩果累累,後年蘋果樹只結一個蘋果。慶金娘是長壽人,兒子們都死了她還活著。夏天智住的房子又回到了白家。君亭將來在地上爬,俊奇他娘也要埋在七里溝,俊奇當村主任。清風街十二年後有狼。」這段話就是這麼寫的,我說:「可笑!可笑!」害怕得頭髮都豎起來了。我抬頭看屋樑,懷疑是不是中星爹的鬼來了,我使勁地捋頭髮,頭髮上噼噼啪啪冒火星子。我再把那段話看了一遍,尋我的名字,看他怎麼說我,但沒有說我。尋夏天智的名字,也沒有。我最想看看他是怎麼說白雪的,也沒有說。沒有說就好,但夏風是「再也不回清風街了」,那麼,白雪也要走嗎?我就罵起了中星爹:「你死就死吧,你死前還放什麼臭屁!」憤怒著,就下了炕,在尿盆裡把雜記本點著燒了。

第二天,我沒有去七里溝,帶著斧頭去了屹岬嶺,我原本要英雄一回,砍些野桃木要在中星爹的墳上釘橛,以防他對清風街的預言言中,但我把桃木橛釘在中星爹的墳上了,卻沒有對人誇耀過,因為那一天我對不起了白雪,幹了一件現在還令我後悔的事。

我是砍了野棗木回清風街,走著走著天又下起小雪,一見雪我就想到白雪了,就伸了舌頭接落下來的雪。路邊有一大堆包穀稈,可能是秋天裡為了看護甜瓜地搭起的棚子,棚子已經坍了一半,包穀稈就亂七八糟架在那裡。我坐在那裡歇腳,舌頭還是長長地伸出來接雪,說:「我把你吃到肚子去,吃到肚子去!」一個聲音在說:「引生,你要把我吃到肚裡?」我嚇了一跳,定眼看時,路邊站著的是白娥。白娥不是早已離開了清風街嗎,她怎麼又出現了?白娥說:「引生引生,你怎麼在這兒?」我說:「你怎麼在這兒?!」白娥說:「清風街我不能來嗎?」我說:「是三踅把你又叫來了?」白娥說:「不提三踅!世上除了三踅就沒有男人啦?」她竟然在我身邊坐下來。我趕緊起身,她說:「我要是白雪,你起不起?」她也知道了我和白雪的事,我臉紅了一下,說:「你不是白雪麼。」白娥沒有生氣,反倒笑了,說:「你說的是實話,難得還有你這樣的男人!」說著,她捏了我一下鼻子,說:「瞧你這鼻子凍得像紅蘿蔔!你穿得太單了麼,沒穿毛衣?」我說:「穿著的。」撩起夾襖讓她看毛衣。她卻把我的夾襖又往上撩了撩,說我的毛衣爛了一個洞,如果不嫌棄,她給我補補。就這一句話,我的心軟了。我爹死後,我看慣了人的眉高眼低,誰還問過我的飢呀冷呀?我對白娥就有些好感了。白娥往我身邊挪,我再不好意思起身,但也不再看她,身子縮,縮得小小的。白娥說:「三踅說你賊膽大得很麼,原來還是個羞臉子?」我說:「……」我不知道說些什麼。白娥說:「引生,讓我看看你的鼻子,你的鼻子怎麼長得這樣高呀?我就喜歡你這樣的鼻子……」我只說她又要用手捏我的鼻子了,她要敢再捏我的鼻子我就打她的手,但白娥卻低了頭,輕輕地說:「其實我在磚場的時候就一直注意著你,想給你說說話,但你是不會理我的,你只有白雪。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那麼痴心,我倒覺得白雪對你太寡情了,她不值你這樣愛她……」我說:「你不能說白雪的不好!」白娥說:「她哪兒好?」我說:「她就是好!」白娥說:「她不就是白嗎,一白遮百醜,她那麼瘦的……」她突然地斜過了身子去抓我頭上方的包穀葉,而把她的胸部壓住我的臉。她的乳房非常的大,隔著衣服我都能感到那麼柔軟。我第一次觸到了女人的身體,腦子裡忽地響了一下,就像是一個電閃,一切都白花花的,立即就全黑了,整個身子往一個深溝裡掉,往一個深溝裡掉,人就驚慌得打顫。白娥卻笑起來了,說:「就你這個樣子,你還愛白雪呀?!」她俯下上身,一對眼睛看著我,眼睛裡火辣辣的。我說:「白雪!」我那時是糊塗了,真以為她是白雪,用臉拱了一下她的乳房,立即用手又去揣了一下,她一下子便撲沓下來,整個身子壓倒了我,我的氣出不來,手還在動著,她竟然是手不敢碰的人,一碰眼睛就翻了白,嘴唇嘩嘩嘩地抖。後來發生的事情我就記不清了,我分不清我們是如何在那裡翻動,哪條腿是我的,哪條胳膊又是她的,而包穀杆棚全倒塌了,如果那時有人看見,一定以為那包穀杆裡有著兩頭拱食的豬。我是不能幹那事的,但我用手摳她,揉她,她有無窮的水出來,我的東西也射了出來,然後都靜下來了,她躺在我的身旁,肚子在一跳一跳。當她撥拉著我頭上的包穀葉,說:「你是個好男人,引生,我現在越發恨白雪了!」我完全是清醒了,往起爬,腿一打彎,跪在了地上,她還在說:「引生,引生。」我再一次爬起來,從包穀稈堆邊走開了。我那時是非常地後悔,我怎麼就和白娥有了這種事呢?白娥,為什麼是白娥,而不是白雪呢?我覺得很羞愧,對不住了白雪。雪還在下著,風颳在身上要掉肉。我是一氣兒跑到了中星爹的墳上,狠著勁地把木橛往土裡釘。

連續的四五天,我都在噁心著我自己,偏不多加件衣服,讓我冷著,在七里溝默默地幹活。回到清風街了,見人不想搭理。張順在供銷社門口叫我去吸酒精導管,我也不吸,張順說:「闊啦?跟夏天義跑腿,你也是夏天義啦?!」我說:「×你娘!」張順說:「你敢罵我?」我就罵了,我還想和誰打一架哩。

受不了凍的武林已穿上了棉襖,棉襖是去年冬天的舊棉襖,到處露了棉花。他在鞋鋪裡聽陳星唱歌,門道里的風往進刮,火盆中的紅炭能熱前懷卻冰著後背。陳亮說:「你聽聽懂了沒沒有?」武林說:「聽,啊聽不懂。唱,唱啊唱,秦腔麼!」陳亮說:「你你要聽秦,秦腔嗎,到慶玉他四四叔家,家去,你不去是是,是不是怕見,見慶玉?」武林說:「我不,啊不怕他,他慶玉,我是怕髒,髒,髒了我,啊我的眼!」陳星沒有理睬他們兩個打嘴的官司,繼續唱:「誰能與我同醉,相知年年歲歲……」他的聲音帶著哭腔,眼裡充滿了淚水。鋪子門外就有人踢踢踏踏跑過去。街面雖是水泥鋪了的,仍泥雪多厚,跑過的人腳下哧地一股子髒水濺進了門,落在陳星腿上。陳亮罵道:「急急得上伏牛梁呀?!」清風街死了人都埋在伏牛梁下。路過的人就立住了腳,人並沒影,聲到了門口:「哎,你買不買攤位去?」陳亮說:「你是要,要我跳跳崖呀?!」武林就嘿嘿地笑,說:「君亭他現,現在頭,啊大啦,農貿市場是好吃,吃,啊好吃卻難克化啦!陳星,你唱,唱,唱得像哭,哭哩,是不是想,想起翠,翠翠啦?」陳星看著他,脖子聚得粗粗的,說:「你把鼻涕擦了!」武林就用手擦鼻涕,抹在鞋跟上。

農貿市場的攤位上堆滿了洋蔥,土豆和蓮花白,收購商反覆地說明原定了多少貨就收多少貨;人們不聽他的,只是一股腦兒地把自家的菜全弄了來,還從四周鄰村也倒販了一些,都想一下子賣給收購商。但是,從頭一天後晌就在等候的運貨大卡車,過了一夜和兩個半天仍是沒有蹤影。戲樓前是六七戶人家拉著豬,縣生豬收購站的人收了三頭也停了,人圍著收購員論理,收購員只好再收。順娃的豬排在最後,豬在過秤前卻屙起了糞,氣得順娃一邊踢豬的屁股,一邊罵:「你就憋不住一分鐘?你屙的是我的錢呀,爺!」收購員說:「豬比你覺悟高!分量少了幾斤還算給你收了,那些賣菜的排了兩天隊了誰收呀?收菜的公司倒閉啦!」話被傳到了農貿市場,人們起了吼聲,說:「不來收購菜啦?誰說的,誰說的公司倒閉啦?!」但上善依舊在收取攤位費,好多人就又和上善對上了,高一聲低一聲話越說越難聽。市場上的攤位自建立後,攤主已經倒換了幾次,撤走了一批,立即又有一批進來,退讓的知道那是個水坑,一進去撲通就淹沒了,要進來的卻希望那水裡有著魚,手一摸就能抓上來幾條。書正的媳婦後悔買了攤位,又收了蓮花白太多,宣告誰買她的攤位就連那些蓮花白一塊買去。沒人肯上她的當。書正從鄉政府過來,問出手了沒有,媳婦說:「出你個頭!我辦的飯店好好的,你讓買攤位,這下好了,母豬白下了一窩豬娃子!」書正就揀著蓮花白堆上的那些已腐爛的往遠處的電線杆上砸,砸了一顆又一顆,但他砸不準。媳婦從泥地上又撿起來,她想拿回去餵豬呀,罵書正:「你砸麼,把你那頭咋不砸了呢?!」書正把一疙瘩菜砸在媳婦的背上。

馬大中站在萬寶酒樓門口,他看見了書正和媳婦打打鬧鬧從農貿市場過來,兩個人先在泥地上廝打,再是書正把媳婦壓在路畔的土塄上用鞋底扇,他走近去把兩人拉開了。書正和媳婦給馬大中說委屈,各說各的理。馬大中一直笑著聽他們說,後來說了句什麼,兩人都不言語了,媳婦又去了市場的攤位,書正一邊抖身上的泥雪,一邊就進了陳星的鞋鋪裡。

陳亮說:「書正,馬馬老闆給你說說了個啥,火氣一一一下子就沒,沒了?」書正說:「他說有啥矛盾呀,回去摟著睡一覺就好了!」武林又嘿嘿笑,說:「馬老,啊老,老闆,都知道,道你兩個的秉,秉性!」書正說:「我兩個打打鬧鬧,離不了婚就是性生活和諧。」陳星正唱著,撲哧也笑了。書正說:「你笑啥的?你沒結過婚你笑個屁!其實是馬老闆告訴我們這攤位上的生意不好了就去種香菇,種香菇他可以賒前期的投資。」陳星說:「看他大方的!瞧著吧,他在清風街也呆不長了。」書正說:「呆不長的怕是你吧?」陳星說:「我伏低伏小,蘋果又沒賣下幾個錢,鋪子裡隔三差四來一個顧客,翠翠也走了,我怎麼呆不長?他馬大中派頭倒比君亭還大了,聽說君亭去求過他,讓他為農貿市場尋些大買主,他是拒絕了。他現在倒不像個老闆,像個村主任,君亭能讓他坐大?」大家都不說話了,覺得陳星說得有理,就拿眼看萬寶酒樓門口。門口是夏雨推了摩托車出來,金蓮的侄女坐上了後座,一陣巨大的發動聲,兩人就風一樣駛過。鋪子裡又議論開了,武林說:「碔女子不,不嫌冷,啊,啊冷呀,還穿裙子,腿,啊像兩個大,大,蘿蔔!」陳亮說:「你操閒心!」書正說:「夏雨又帶著去縣城買衣服了吧!金蓮的侄女也在酒樓上班?」陳亮說:「是是領班,管那幾個女服服,務員幹,幹那事哩。」武林說:「幹哪,哪,事?」書正說:「幹你的頭!」一巴掌拍在武林頭上。

夏雨是新買了輛摩托車,經常帶著金蓮的侄女跑來跑去,也讓金蓮的侄女自個兒騎了到處招搖。夏天智籌備著給孫女動手術的資金,手頭扣得很緊,在清風街上買畫臉譜的馬勺,得知茶坊村的商店裡每個馬勺能便宜一角五分錢,就讓夏雨去買。夏雨自己沒去,派了金蓮的侄女,這女子為了討好夏天智,買了馬勺又買了一袋該村的小吃粉蒸羊肉回來。四嬸說:「是你去的茶坊村呀?」女子說:「我去的。」四嬸說:「你跑了一趟,你留下吃麼。」女子說:「不累,騎摩托一會兒就到了,我在茶坊村也吃過一碗。」女子一走,四嬸就對夏天智說:「瞧瞧,你為了省一角五分,你兒倒讓那女子騎了摩托去,又吃又買,沒二十元錢能成?蘿蔔攪成肉價啦!」夏雨再回來,夏天智催他去把後塬上的責任田翻一翻,開春了好栽紅苕。夏雨說:「出的那力幹啥呀,地不種啦!」夏天智睜大了眼睛:「不種了,喝風屙屁呀?」夏雨說:「村裡多少人家都不種地了,你見把誰餓死了?我負責以後每月給家裡買一袋麵粉咋樣?」夏天智說:「你咋不向好的學呢?人家不種地是人家在外打工,你人在村裡你不種?就整天把人家女子用摩托車帶來帶去?!」四嬸說:「你到底和人家女子怎樣嗎,我聽說了,那女子不安穩,和那個姓馬的老闆嘻嘻哈哈的。」夏雨說:「你兒能讓誰給戴了綠帽子?馬老闆幫她辦了個外出勞務介紹所。」四嬸說:「這我也聽說了,是隻介紹女的不介紹男的,她把女娃娃介紹出去幹啥呀?」夏雨說:「你是說她拐賣人口呀,逼良為娼呀?你們一天沒事,就聽別人瞎嚷嚷!你信不過她,也信不過你兒啦?」噎得老兩口一時逮不上話。

夏天智畢竟是不放心的,去找君亭轉彎抹角地問萬寶酒樓上的事,問馬大中的事,君亭只說了一句:「馬大中以為他有錢了麼!」說得夏天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回家一夜沒睡好,起來就覺得頭悶疼,抗了半日,越發沉重,四嬸就去叫了趙宏聲來把脈,又跟趙宏聲去大清堂抓了三副中藥。對吃中藥,夏天智是非常講究的,他讓四嬸一定要付錢,不得讓趙宏聲白給藥,也不得欠賬,中藥抓回來,他要親自從泉裡舀水,親自來熬,說這樣才對得起中藥。喝藥的時候,他洗了手,盤腿打坐了一會兒,才一口一口慢慢地喝下。喝下了卻又想起君亭說過的話,琢磨君亭的話中有話,是不是夏雨在外也有什麼事瞞著他,就又吩咐四嬸去尋君亭,要從君亭口中討個實情。但君亭和慶玉卻已經動身去高巴縣了。

君亭為清風街的土特產賣不出去愁得不行,慶玉又來和他談關於自己與黑娥結婚的事,君亭隨話答話地應酬著,但慶玉說到高巴縣是有著幾個大型國有企業,那裡的土特產需求量很大,君亭靈機一動,倒想起在高巴縣當縣長的中星,中星才上任,肯定要顯示自己為家鄉辦事的能力,何況他爹去世後,村裡替他處理的後事。君亭就決定去一趟高巴縣,又特意請慶玉作陪,因為在夏家族裡,慶玉和中星是最要好。

這就是「君亭走高巴」一事,這件事成為了一宗美談,鄉長在幾個會議上都作為典型表揚過這事。這件事如何使君亭有了好聲譽,在這兒就不多說,只說君亭和慶玉到了高巴縣,中星果然十分熱情,在辦公室裡接待他們,又是散紙菸又是請喝茶,還給衝了兩杯咖啡。君亭喝了一口就不喝了,慶玉把一杯咖啡喝完,面潮心慌,肚裡像鑽了個貓,挖抓得差點沒吐出來。找中星辦事的人一溜帶串,他的秘書對每一位來人都是宣佈只有十分鐘時間,而君亭和慶玉就一直在辦公室等待著,要辦的公事都處理完了,中星同他們說不上幾句話就要打個電話,打電話時便給他們做手勢,讓他們不要出聲,打完電話了,說:「是張省長,過一個星期他要來檢查工作了!」接連又是幾個電話,不是市裡的韓書記,就是省農辦的雷主任。君亭看得一震一震的,說:「我整天和村民絆磚頭,你卻都結交了大領導!」中星說:「也煩,也煩,認識的領導越多事情越多。」慶玉說:「我是開了眼了,中星你還能上哩!」中星說:「誰不想進步呀,你問問君亭,他能說不著什麼時候了到鄉政府去?」君亭說:「這我沒想。」慶玉說:「不想當將軍計程車兵就不是好士兵。」君亭說:「我沒出息,真的沒想過。」中星說:「這我信的。科長想的是處長,處長想的是局長,科長才不想省長的,那隔得太遠麼。」慶玉說:「中星想的是市長嘍!應該想,十幾年前咱不是有一句話,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麼。」中星說:「圖你話個吉利!我要是什麼時候當上市長了,我給清風街撥一批款,把清風街建成312國道線上最大的一個鎮!」君亭說:「你不要說將來給清風街撥多少款,現在舉手之勞就可以給家鄉辦事麼。我們來時,二叔、四叔特意交待,說咱夏家出了個最有實權的人物就是你,要你給家鄉做些貢獻,他們還託我倆給你帶了些蘋果。」中星說:「他們還惦記我呀!好麼,好麼,蘋果在哪?」君亭說:「在旅館裡,怕拿到這兒對你影響不好。」中星說:「那怕啥,父老鄉親給我的東西我怕啥的?」一拍手,秘書立即進來。中星說:「去旅館把那些蘋果拿來!」慶玉就和秘書去了。過了一會兒,秘書來電話,問把蘋果是不是拿到辦公室來。中星說:「多少?」秘書說:「兩箱子。」中星說:「就放在收發室,機關的誰來了就發幾個。」君亭一聽,覺得臉紅,他們思考來思考去從劉新生那兒買了這兩箱蘋果,還怕人看見,中星卻這麼處理了!就說:「實在拿不出手。」中星說:「咱那兒人我知道。你說讓我給家鄉辦些啥事?」君亭就訴苦清風街農貿市場上的東西出手不了,高巴縣大企業多,能不能聯絡一下,給那些土特產和蔬菜尋個出路。中星「嗯,嗯」著,就把辦公室主任叫了來,說:「707廠申報改造費的批件下發了沒?」主任說:「今日就下發。」中星說:「你通知一下707廠張廠長,隨便給他說一下,讓他近日派三個卡車去長鳳縣清風街為職工辦些福利,那裡的木耳、金針、蓮花白菜可是全省有名的。」又問君亭:「還有什麼?」君亭說:「有土豆,全是紫皮土豆。」中星說:「對,還有土豆,都是紫皮的,乾麵得像栗子。」主任點頭出去了。君亭看得瞠目結舌,說:「你辦事這麼幹脆利落!」中星說:「威信就是幹出來的麼!我現在正抓企業轉軌的事哩!」君亭說:「啥是企業轉軌?」中星說:「就是有些企業辦不下去了,讓私人來買斷。你知道高巴的葡萄酒廠吧,現在省裡一個老闆提出三千萬買下,他一買下,原廠的職工他也得安排,這就給縣上甩了個大包袱!」君亭說:「還能這樣呀?」中星說:「這其中複雜得很,阻力也大呀!辦這些事,當領導的就得當機立斷,快刀斬亂麻!這不,葡萄酒廠一轉產,省上也總結我們的經驗啦!」君亭又是一愣一愣的。

到了中午,中星在酒店裡擺了酒席,七碟子八碗吃喝過了,就向君亭和慶玉告辭,說他要開幾個會的,就不再陪了,讓他的小車送他們回去。慶玉卻堅決不讓送。中星一走,君亭說:「你怎麼不讓送了?」慶玉說:「咱好不容易來了,不多呆一天兩天?」又說:「黑娥已經來了,她就在車站的旅館裡。」君亭說:「你兩個商量好來逛啊?!這出差費我可不給你報的。」慶玉說:「黑娥不報,為啥不給我報?」君亭說:「那好吧,就多呆半天,明日你就是不回去,我也得回去的。」慶玉說:「我多呆兩天,可話我得給你說清,我為清風街辦了多大的事,這出差費你不能少我一分的。」

去了車站旅館,黑娥果然就在那裡。這一個晚上,君亭和慶玉的房間隔了一層木板,慶玉和黑娥整整折騰了一夜。君亭睡不著,隔著木板縫往過一看,看見一個白團,才明白慶玉將黑娥頂在木隔板上立著幹,黑娥就放了一個屁出來。君亭窩火,又不好說,自個出來到一家小酒館裡吃酒,就想起了一宗事。君亭想的是中星在高巴縣搞企業轉軌,甩掉老大難包袱,清風街現在荒蕪的土地多,何不收起這些地讓外人租種呢?這麼想著,心裡暢快起來,直到後半夜才回到旅館。隔壁是安靜了,君亭卻老操心慶玉又要幹一回,就等著,等慶玉又幹一回了睡去不再受驚動,但直等到了天快亮,隔壁卻再沒有幹,君亭方閤眼睡了一會兒。

高巴縣的大卡車來了三輛,收購了農貿市場上差不多的蔬菜和土特產,清風街上人人歡聲笑語。君亭穿得乾乾淨淨的,偏就和那些來收購的人蹴在市場牌樓下的石條上,他對三踅喊:「去拿幾瓶酒來,和師傅們喝幾口!」三踅從商店買了三瓶,沒有菜,也不用酒盅,端著瓶子你一口我一口。三踅說:「你這一回弄得好,我得去你家掛彩哩!」君亭說:「你不告我狀我就燒了高香啦!」三踅說:「這麼大個村,你唱紅臉,總得有人唱黑臉呀,還都不是為了把日子過好?」君亭說:「這幾天那姓馬的都幹啥的?」三踅說:「還不是吃酒搓牌!金蓮的侄女又介紹了三個出去啦,這女子發了,介紹一個收費二百元哩。」君亭說:「介紹去了哪兒?」三踅說:「這回聽說是青海那邊,馬大中原先在青海乾過事。郵局張老漢說啦,西街李桂花早些日子是去了那裡,大前日給金蓮的侄女來了電報,八個字:人傻,錢多,速再送人。他孃的,什麼人傻錢多,那兒油田上的工人多,常年見不到女人,恐怕也是?多!」君亭說:「馬大中把咱這兒是搞亂了。」三踅說:「你的意思我明白。你瞧著吧,他算什麼東西,我早都看不順眼了!」君亭說:「你不要胡來。」三踅說:「我文鬥不武鬥。」君亭站起來就走。

第二天,天比往常還要冷,街上的小飯館裡往外潑泔水,街面上就結了冰。王嬸到染坊裡染布,滑了一跤把胯骨折斷了。許多人照例要去看望王嬸,但沒有去,都湧在土地神廟門口看一張小字報。小字報寫著:「萬寶酒樓沒萬寶,吃喝嫖賭啥都搞。住著一個大馬猴,他想當頭頭,人心都亂了。人民群眾要清醒,孫悟空要打白骨精。」大家都清楚這是說馬大中的,馬大中常年喝酒,臉老是紅的,再有個酒糟鼻。但是,糟糕的事情就發生了,有人猜想小字報是我寫的。我真冤,比竇娥還冤,七里溝裡活路多,夏天義像個閻王,讓我們抬了石頭就挖土,挖了土又抬石頭,悶著頭幹一天,到晚上了我還要聞那小手帕的。說起小手帕,我是臭罵過趙宏聲的,罵他騙了我,讓我在白雪面前丟人現眼。趙宏聲狗日的還給我做工作,問:你真的恁愛白雪?我說:愛!他說:這不是你愛的事。我說:為啥哩,你吃飯我也要吃飯哩!他說:人以類分,來運找的都是鄉政府的賽虎哩!我說:那我今生今世就沒個女人啦?他說:女人多的是,白娥又來清風街啦。他這麼一說,我嚇了一跳,我以為他知道了我和白娥的事,我立即說:你別胡說,我和白娥可沒關係!他說:我知道你沒關係,可這女人身子愛抖,笑著無聲,走路手往後甩,那是個騷孃兒。她有過三踅,有過一個男人就能有兩個三個,她又和馬大中黏乎上了,你哪兒不比馬大中?我說:我沒錢。他說:馬大中是有錢,可馬大中那鼻子多噁心!你要敢給她搖尾巴,她肯定就攆你了,說不定她會把馬大中的錢還分你一些哩!我說:呸呸呸!那還不如我自己用手哩!他說:噢,你是手藝人。這趙宏聲就這樣作賤了我。但是,我下定了決心,要為白雪守身如玉呀,我依然在夜裡唸叨著白雪的名字,就自個兒聞著小手帕。小手帕還真的有讓人迷惑的功效,它是把我迷惑了。每每一聞,我就犯迷糊。丁霸槽曾經給我說過抽大煙了想啥就來啥,我沒有抽過大煙,可一迷糊就來幸福,能看到白雪。這一階段,我的生活過得是充實的,勞動一天渾身乏乏的了,回到家看白雪,睏乏就解了,第二天再去勞動,回來再解乏,我還有心思去管村裡的碕長毛短的事嗎?我才懶得去管!可是,這一天早上,我往七里溝去,溝道兩邊的樹都硬著,枝條在風裡喀啦喀啦響,一起說:「冷!冷!冷冷冷冷冷!」一夥人卻把我擋住了,他們說:「引生,你行!」我說:「還可以吧。」他們說:「有人把馬大中當財神爺敬哩,可馬大中給我們帶來了什麼,富的越富,窮的越窮了,都是一樣的人,為什麼他吃乾的我就喝稀的?!」我說:「你也吃乾的麼!」他們說:「哪兒有乾的?」我說:「勞動麼,勞動致富麼!」他們說:「小錢靠勤,大錢憑命。」我說:「那就是法兒他娘把法兒死了,沒法兒了!」他們說:「引生你真逗,你是逗著我們支援你哩!我們支援你,你的小字報寫得好!」我說:「原來是說小字報呀?那不是我寫的!」他們說:「是你寫的!」我說:「不是!」他們說:「是!」吃屎的把屙屎的顧住了,是就是吧。白娥頭包了件花頭巾往過走,停下了,立在旁邊咳嗽了一聲,拿眼睛勾我。她拿眼睛勾我,我沒動,一個人就說:「賊來了!」我說:「清風街有賊?」他們低著頭笑,笑得怪怪的,說:「咋沒有賊,賊專門偷男人哩,引生你把褲帶繫好!」我這才明白他們在罵白娥。白娥也聽到了他們的話,臉一下子青了,說:「誰是賊?我偷你了?!」那人說:「你就是把你那東西擺在那兒,我拾一個瓦片給蓋上,我也就走過去了!」白娥就乍拉著手撲過來要抓那人的臉,但她還沒近身,倒被那人一把推了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這就有些過分了,我撥開了那人,說:「王牛,你這就欺負人了,你手那麼重,她捱得起你?」那人說:「你沒看見她要來抓我臉嗎?她不要了臉,我還講究個面子哩!」白娥在地上哭,說:「你還講究面子?!前日你把我堵在巷子裡說啥來?」那人罵道:「你還嘴硬,你再說,我撕了你的嘴!」他往白娥跟前走,我把他擋住了,我是拉起了白娥,讓她走開。但白娥感激我,卻說:「引生,引生……」我說:「你甭叫我,我和你州河裡宰羊,刀割水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