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秦腔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我討厭了白娥,更討厭了那夥人,我離開他們鑽到了陳星的鞋鋪裡,陳星在用楦子楦鞋,問我買不買棉鞋,我說不買,陳亮進來說上善把小字報也看了,揭下來交給了君亭,君亭可能要整治馬大中的,而丁霸槽卻在酒樓門口破口大罵哩。我問罵誰哩,陳亮說:「罵你你沒碕了還×,×,×他的勾子!」我一聽,出門就走。我剛走到萬寶酒樓門口,丁霸槽果然就擋了路,我往右走,他往右擋,我往左走,他往左擋。我說:「好狗不擋路!」丁霸槽說:「小字報是你寫的?」我說:「寫得不對?!」丁霸槽說:「你啥意思,是要攆馬大中呢還是眼紅我們的生意?」我說:「我眼紅你?笑話!」丁霸槽一把將我掀倒。我是不注意而讓他掀倒的,我當然就也去打他。我個頭不高,但丁霸槽比我更低,四隻胳膊撐起來,他用腳絆我的腿,我閃開了,我用腳絆他的腿,他也閃開了,我們是勢均力敵。周圍立即來了人,都不勸架,還笑了起鬨。我終於把丁霸槽絆倒了,他趴在地上像狗吃屎,但他從地上摸了一塊磚,吼著:「我拍死你!」我害怕了跑,丁霸槽提著磚在後邊攆,但圍觀人多,跑不開,兩人就兜圈子。我就喊:「啞巴!啞巴!」我本來是給自己壯膽嚇唬丁霸槽的,沒想啞巴竟真的跑過來了。啞巴在東街口等著我,他並沒有聽見我喊他,而是等不及了開著手扶拖拉機過來,看見了我和丁霸槽打架,就過來抱住了丁霸槽,把磚頭奪了。丁霸槽被抱住,又沒了磚頭,我便咚咚地打了幾拳。丁霸槽反過來要咬啞巴的手,啞巴趁勢一撥,丁霸槽摔在地上。這時候上善來叫丁霸槽和夏雨去村部,丁霸槽一邊走一邊說:「引生,我日你娘!」我說:「我日你娘!」他丁霸槽竟然說:「你拿啥日呀,你脫了褲子讓人看看!你敢脫褲子嗎?脫呀!」周圍的人都哈哈地笑,連上善也在笑。我不嫌丁霸槽罵我,我嫌的是這麼多人都在笑。我說:「笑你孃的×哩?!」周圍人更是笑,我受不了,渾身哆嗦起來,嘴裡就吹著白沫。是啞巴抱住了我,我動彈不了,但我突然覺得我在啞巴的懷裡忽地躥高了,有二丈高,就踩著人群的肩臂和頭,恨恨地踩,再飛了起來,攆上了丁霸槽,叭叭叭地在他的臉上左右開弓。事後,我是躺在了大清堂的臺階上,我看見了大門上新換了一副對聯:但願你無病;只要我有錢。趙宏聲在說:「醒過來了!你這個貨,丁霸槽打了你,你拿我屁股蛋出啥氣,想吃屎喝尿呀?」我嚎啕大哭。

我在大清堂門口哭的時候,丁霸槽在村部裡也哭,他說他得罪誰了,連殘廢的引生都欺負他,要求君亭出面主持公道,懲治我。君亭沒有理他,等他哭鬧得沒勁了,才說:「哭完了沒?」丁霸槽說:「完了。」君亭說:「那我現在給你說!」君亭說街上出現小字報那只是個爆發點,其實近來群眾到兩委會反映萬寶酒樓的人多了,而且驚動了鄉政府。並說群眾之所以對萬寶酒樓有意見,不是指萬寶酒樓,是針對馬大中的,馬大中如果只搞香菇,兩委會是支援的,但馬大中把那麼多女子介紹出去從事不良職業,就壞了清風街風氣,而且人心惶惶,都不安心在清風街了。夏雨一直沒言語,聽到這裡,說:「你的意思,是對我的物件有看法了?」君亭說:「群眾是有看法。我說了,再有看法那都是馬大中惹的事,咱的人咱要保護。」夏雨說:「有啥證據說介紹出去的人都是賣淫了?」君亭說:「有啥證據她們出去不是從事賣淫?」夏雨說:「這話就不說了,說了傷和氣。我要問的是,馬大中可以不在萬寶酒樓長住,但有什麼理由不讓人家住?陳星可以承包果園,又辦鞋鋪,馬大中不是特務不是逃犯,咱能拿出哪一條法哪一條律給人家說?」君亭倒生氣了,說:「我是把群眾意見集中起來告訴你們的,你們要是不聽就不聽吧。以後出什麼事了,也不要來找兩委會。現在清風街荒蕪的地不下二十畝,二叔為了地和我鬧得紅脖子漲臉,長年都住在七里溝,一方是為一分一釐地下力出汗,一方卻把幾十畝地荒著不種,再發展下去這責任我就擔不起了!」夏雨說:「責任讓萬寶酒樓擔當?土地收攏不住人了,為啥土地就收攏不住人了,這都是萬寶酒樓的事嗎?如果沒這個酒樓,我和丁霸槽恐怕早也出外了,如果你不搞那個市場,也恐怕清風街走的人更多!我服了你能建個農貿市場,可你卻就不容個萬寶酒樓?」君亭竟然沒了話,停了一會兒,就又笑了,說:「沒看出你夏雨不是混混了!」丁霸槽說:「君亭哥的話我聽明白了,萬寶酒樓你是支援的,你反對的是馬大中。馬大中的事我來處理,清風街是清風街人的,清風街就聽兩委會;他馬大中要在清風街呆,就好好搞他的香菇,他要披了被子就上天,那他就走人,最起碼萬寶酒樓上沒他的地方!至於君亭哥的難處,我能不理解?說一聲不該說的話,君亭哥,你聽不聽?」君亭說:「丁霸槽有頭腦,你說。」丁霸槽說:「村裡荒了那麼多地,可以統收起來麼!」君亭說:「收起來誰種?」丁霸槽說:「你要肯承包給我,我種!」君亭看著丁霸槽,卻說:「你要種?你要種那兩委會得研究研究。」

君亭找丁霸槽和夏雨談話,註定了是談不出個結果的。但君亭已經達到了他的目的,因為馬大中知道自己處境難了,就讓順娃負責經營,他離開清風街回老家去住了一段日子。馬大中在萬寶酒樓的房間沒有退,白娥就住在了那裡。白娥名義上還是給順娃跑小腳路,順娃卻啥事也不讓她插手,她又在酒樓上幹些服務員事體。兩委會召開了三次會,決定把荒蕪的土地收回來,並讓丁霸槽來承包,丁霸槽卻和陳星說好,到時候陳星老家的人來租種,丁霸槽就從中間白吃差價。馬大中離開了清風街,三踅才站出來說那張小字報是他寫的,諷刺我該尿泡尿照照,是能寫出那一段文字的人嗎?但他三踅沒有想到,收回來的土地讓丁霸槽承包了又要轉租給外鄉人,他便爆火燒著了碕了,一蹦三尺高地罵,並第一次到七里溝見夏天義。

三踅來給夏天義拿著一包捲菸的,往夏天義面前一放,我的鼻子裡就哼了一聲,轉身要去抬石頭。夏天義喊我把草棚裡那半瓶燒酒拿出來給三踅喝,我沒吱聲,夏天義就罵我逞什麼能呀,憑你這樣是攪屎棍呀?三踅說:「你是說我哩麼!」夏天義說:「你還知道你是攪屎棍呀!」三踅沒有惱,反倒賴著臉笑,說:「清風街沒了你當主任,沒有個攪屎棍能行嗎?這回我就要叫丁霸槽當不成個地主,天義叔你得支援我!」夏天義說:「你反對丁霸槽承包,我也反對丁霸槽承包,農民麼,弄得窮的窮富的富,差距拉大了,清風街能有安生日子?可我不會支援你去承包的!我這次寫了告狀信,真的是寫了,我想的是一些人把地荒了,一些人卻不夠種,與其收起來不如重新分地,使每一寸地都不閒,使每一個人也都不閒。你要願意了就在我的告狀信上簽名,你要不願意了,你把你的捲菸拿上,另外去告你的狀。」三踅說:「你要重新分地?我第一個就反對,我爹我娘死了,我還種著他們的地,要重新劃分,那我就吃虧了!」夏天義說:「你吃虧了,那些娶了媳婦生了娃娃的人家沒有地種就不吃虧?」三踅站起來就走了。走過了那一片已栽了蔥的地邊,順手拔了一捆。啞巴要去奪,夏天義說:「三踅,那蔥我早晨才噴了些農藥,吃時你得洗乾淨啊!」

天還是冷,冷得滿空裡飛刀刃子。但那棵麥子竟然結出穗了,足足有一乍二寸。天神,這是麥穗子麼!我和啞巴害怕風把它吹倒,就找了三個樹棍兒做支撐。旁邊樹上的鳥巢裡,它們一家三口,都趴在巢邊朝我們看,嘰嘰喳喳說話。我說:「冬天裡麥子結這麼大長穗,沒見過吧?」鳥說:「沒見過!」我聽得出鳥是這麼說的。我說:「沒見過的事多著哩!」就把牙子狠勁挖到岸邊的一個多年前就被砍伐的樹樁上,牙子紮在樹樁上,把翹得高高的,我想,明日可能還有奇蹟,這把能發出芽的。但這把到底沒有發出芽來,惹得一家三口的鳥把白花花的稀糞屙在把上。

麥子結了穗子,夏天義他還沒有看到。他已經是連著幾天沒來七里溝了,而是在東街、中街、西街各家的地裡檢視,凡是荒了的地,或者在自己分得的地裡起土掏取蓋房用的細沙的,挖了壕打胡基土坯的,或者像書正那樣,在地裡修了公共廁所的,或者老墳地以前平了現在又起隆修了墓碑的,一一丈量了面積。又將誰家在分地後嫁了女,死了老人或出外打工兩年不歸的,和誰家又娶了媳婦,生了孩子的一一統計。然後他拿著這些材料和夏天智交換意見,要夏天智修改他寫成的狀子。夏天智看罷了,竟莊嚴了,認為這不是告狀的事,是了不得的建議,就讓四嬸做飯,當然是四菜一湯,桌上還擺了那盤木雞,說是給二哥補一補身子,也為二哥慶賀。兄弟倆吃畢,擦了桌子,夏天義說:「咱起草個建議吧,你說,我來寫!」寫了一頁,有一句話沒說妥,揉了又寫,又寫還是有兩個字寫錯了,塗了墨疙瘩,撕了再寫。四嬸在旁邊看著,說:「爺呀,紙就這樣糟踏?」夏天智說:「這可是大事。」四嬸說:「給皇帝寫摺子呀?!」到院子裡用小石磨磨辣子。這一家人都是辣子蟲,一天沒一頓撈乾面不行,撈了乾麵不調辣子不行。書正的媳婦來借笸籃了,為了能借到笸籃好話就特別多,問四嬸的身子骨可強,問四叔的胃口可旺,問白雪,又問娃娃,再是樹呀花的,貓呀狗的,她都要問個安的。夏天智就寫不下去了,出來訓斥四嬸。四嬸趕緊打發書正的媳婦走,二返身進屋抱了白雪懷裡的孩子,說:「咱都出去轉呀,你爺辦大事哩,你要哭了,你爺就該又罵了!」出了院門,還在門外上了鎖。

建議書上相當一部分內容是說兩委會收回荒地和另作他用的土地的決策是正確的,也是及時的。這話當然是夏天智的意思。但對於如何由人承包,而又由承包人轉租給外鄉人的做法,他們認為不符合村民的利益。為了使每一寸土地都不荒蕪,使每一個農民都有地種,公平合理,貧富相當,所以建議重新分地。建議書寫成後,夏天義在落款處第一個寫了他的名字。夏天智因為是退休幹部,他是不分地的,就替四嬸和夏雨簽名。夏天義在以後的日子裡,逐戶走動,希望每家每戶也能簽名,但他沒有想到的是,他在東街簽名時竟有一半人不肯籤。有的是家庭減員不願籤,有的是家中有人在外打工擔心以後若不再打工了怎麼辦,還有的是自己不耕種讓別人耕種而收取代耕口糧的人家更不願意。東街前邊三個巷子的人家找過了,訊息傳到後邊幾個巷子,有人就背了揹簍趕西山灣集市去了,走了親戚家了。到了書正家,書正的媳婦說書正是一家之主這得書正說話,而書正從鄉政府回來往東?子的地裡壘地堰了。夏天義就去尋書正,來運廝跟著,剛過了小河,賽虎就跑了來。兩個狗鑽進河邊的毛柳樹叢去,再叫不回來。書正在地邊放著收音機,收音機裡播的是《金沙灘》:「君王坐江山是臣啊啊創哎,臣好比牛吃青草蠶吃桑。老牛力盡刀尖死,蠶把絲作成在油鍋裡亡。吃牛肉不知牛受苦,穿綾羅不曉得蠶遭殃。實可惱朝朝代代無道的昏王坐了江山,先殺忠臣和良將,哎哎罵一聲禍國殃民狐群狗黨的奸賊似虎狼,一個個都把良心喪,將功臣當就草上霜。任意放起……」書正看見了夏天義,放下鍁,坐在?塄上吃旱菸,打老遠就說:「天義叔是不是讓我簽名呀?文化大革命的時候我簽過名,現在什麼社會了,你還搞運動呀!」夏天義說:「誰是搞運動呀?!」書正說:「天義叔,你真個是土地爺麼,一輩子不是收地就是分地,你不嫌潑煩啊?」夏天義說:「農民就靠土麼,誰不是土裡變出的蟲?!」書正把他的旱菸鍋擦了擦,遞給夏天義,夏天義沒接。書正說:「梅花簽了沒?慶玉簽了沒?」夏天義說:「他們敢不籤?!」書正說:「他們不敢不籤,我卻不籤的!」夏天義說:「你咋不籤?」書正說:「我要一簽,公路邊的公共廁所就用不成了,那個廁所比我養頭豬還頂事哩!」夏天義便瓷在了那裡。收音機裡還在唱:「因此上轅門外將兒綁了。綁了怎樣?綁了斬了。當真斬了?當真斬了。兒斬子與國家整一整律條!」兩廂爭吵起來,一個比一個聲高,都是長脖子,脖子上暴了青筋。?塄上一吵,毛柳樹叢中的來運就跑了來,睜了眼睛看書正。書正只要身子往夏天義面前挪一下,來運就汪一聲,書正的手指頭一指夏天義,來運就又汪一聲。書正說:「你汪啥的?你也要強要了我的手指頭按印不成?!」這話有些罵夏天義,夏天義能聽來,來運也能聽來,來運前爪騰空立起來了,連續地汪汪。書正說:「你要咬我?我是鄉政府的人,你敢把我動一下!」來運呼哧一聲,雙爪搭在書正的肩上,舌頭吐得多長。書正一抖身子就跑,一腳沒踏實,竟從?塄上跌了下去。

?塄三米多高,書正一跌下去,夏天義就呆了,趕忙從旁邊的斜路上下去拉書正。書正被拉起來了,夏天義一鬆手,書正又倒下去,說:「我腿呢,我的腿呢?我站不起筒子了!」齜牙咧嘴地喊疼。夏天義汗已經出來,蹴下身揉書正的右腿,書正說是左腿左腿,夏天義又揉左腿,書正卻疼得不敢讓碰。夏天義知道斷了骨頭,不能再揉了,說:「咬住牙,書正,咬住牙!」揹著書正往趙宏聲的大清堂跑。書正在夏天義的背上大聲叫喊,夏天義先是勸他不要喊,書正還在喊,夏天義就生氣了,說:「你再喊,我就不管了!」書正不喊了,說:「鞋,我沒穿鞋!」夏天義才發現書正的一隻腳光著,就對廝跟跑著的來運說:「還不快去取鞋!」來運卻突然上來小咬了一下書正的腳,才一股風似地往?塄下跑去。

趙宏聲給書正診斷是左腿踝骨斷了,貼了一張膏藥,用一塊木板固定住,開了一包止痛片,三天的中藥。書正說:「我會不會癱瘓呀?」趙宏聲說:「你想得美,讓人伺候一輩子呀?!」夏天義不放心,說:「宏聲,咋不見你捏骨呢?」趙宏聲說:「用不著,只要他好好臥硬板床不動,這三天的中藥吃了,七天後保證能站起來!」書正說:「我是活人不是個木頭,咋能臥在床上不動,拉屎尿尿不起來?」趙宏聲說:「硬木板床上開個洞,拉屎尿尿不就解決了!」書正說:「那骨頭長歪了咋辦?」趙宏聲說:「打斷再接麼!」書正就急了,說:「宏聲宏聲,你可不能整我!」趙宏聲說:「你要這樣說,我就不給你治了!」動手又解木板上的繩子。書正忙回話說:「爺呀爺呀,有手藝的人這牛麼?!」書正肯定和夏天義前世裡結了什麼冤仇,夏天義在以前為養牛的事罵過他,為爭水澆地打過他,現在又使他斷了腿。但這回夏天義倒霉了,他得掏書正的醫療費,更頭疼的是趙宏聲開的中藥裡還缺一種簸箕蟲,得想辦法尋找。夏天義覺得十分喪氣,把尋找簸箕蟲的任務交給了我。

我在許多人家的雞圈裡、土樓上尋找簸箕蟲,就是尋不到。簸箕蟲是小甲蟲,黑醜黑醜的,像屎扒牛,喜歡在潮溼的地方呆。又到幾家的紅苕窖裡尋找,但仍是尋找不到。我對趙宏聲建議:能不能不要簸箕蟲,或者換一種別的蟲?趙宏聲說:「不行。沒有簸箕蟲這藥就沒用。」我說:「你開的中藥裡帶有虎骨,你還不是用狗骨替代嗎?」趙宏聲說:「誰給你說的,你看見啦?我用的是真虎骨!」我說:「國家總共就那幾十個虎,你哪兒弄虎骨,虎在你床下養著的?!」他就笑了,說:「算你贏!但跌打損傷的藥不能沒有簸箕蟲,你在紅苕窖裡找過沒有?」我說:「去過了,找不著。」趙宏聲說:「如果誰家的紅苕窖裡放過草木灰,絕對能生簸箕蟲的。」我把趙宏聲的話說給夏天義,四嬸正好也在夏天義家,四嬸說她家紅苕窖裡草木灰沒放過,但種土豆時剩下了一籠土豆種存放在窖裡,這些土豆種切了塊,曾經用草木灰拌攪過。夏天義說:「你快跟你四嬸到窖裡看看。」我就去了夏天智家。

自白雪嫁給了夏風后,我這是第一次去的夏天智家。我一進院門,那架牡丹就晃悠,一半的月季開著花給我笑。就是在這一天,我突然覺得月季為什麼要開花,花是月季的什麼?我認為花是月季的生殖器官,月季的生殖器官是月季最漂亮的部位,所以月季把它頂在了頭上。院子裡,從西北角到東南角斜著拴了一道鐵絲,晾著三件白被單,白雪抱著孩子就站在白被單前,逗孩子看癢癢樹上的鳥。鳥長尾巴,白著嘴。白雪說:「瞧,瞧見了嗎,花喜鵲!」我說:「不是花喜鵲,是野撲鴿!」白雪掉過頭來,看見了我,抱著孩子就回堂屋,一塊尿布掉下來,她蹲下去撿了,頭沒再回,進了堂屋。堂屋門裡黑洞洞的,一聲咳嗽,堂屋東間的那個揭窗裡坐著夏天智,戴著眼鏡,眼光從鏡片上沿看我。夏天智一看我,我就釘在院子裡了,他從堂屋出來,端著水菸袋,對我說:「你怎麼來了?」我說:「四叔!」他沒有應聲。他的臉板著,我腿就發軟,開始搖。我暗裡說:「甭搖,甭搖。」腿搖得很厲害。夏天智很鄙視地說:「瞧你這站相,搖啥的?!」我說:「是癢癢樹在搖。」野撲鴿飛走後癢癢樹真的也在搖。四嬸就說:「他是去紅苕窖裡給二哥尋簸箕蟲的。」夏天智在屋臺階上的椅子裡坐下來,他吸他的水菸袋,包穀鬍鬚擰成的火繩有二尺長。紅苕窖在廚房裡,揭了窖蓋我下去,窖壁溼滑溼滑,一個壁窩子沒蹬住,咚地掉了下去。窖拐洞裡是有一籠拌攪了草木灰的土豆種,我翻了翻,果然有幾個簸箕蟲四處爬動,立即捉了往帶著的一個小布袋裡裝。一隻,兩隻,三隻……捉到第八隻,我想,真是怪事,書正從?塄跌下來怎麼就斷了腿,而需要簸箕蟲竟偏偏夏天智家的紅苕窖裡有,這不是天設地造的要我見白雪嗎?白雪,白雪。我在窖裡輕輕地喚白雪,我希望白雪有感覺。你想誰,誰就會打噴嚏的。我立在窖裡聽地面上的動靜,果然有一聲噴嚏,是白雪在說:「娘,誰想我了?」四嬸說:「是夏風吧,他怕是天天等你們去的。」白雪說:「上善今日去縣上,我已託他買票了。」又是一聲噴嚏,還有一聲噴嚏。四嬸說:「打一個噴嚏是被人想,打兩個噴嚏是遭人罵,連打三個噴嚏就是感冒了。你要感冒了嗎?」白雪說:「是不是?」我在窖裡輕聲說:「白雪你沒事,那是我想你想得厲害了才打了三個噴嚏!」我想白雪而能讓白雪連打噴嚏,使我有些得意,於是我大膽了,從懷裡掏出了那件小手帕,貼在臉上,我就又恍恍惚惚了。我是看見白雪抱著孩子進了廚房,她看見了紅苕窖口往外冒白氣,就把孩子放在灶火口的麥草上,然後順著窖壁的蹬窩子下來了。下來的先是一雙腳,左腳踩在蹬窩裡,右腳在空中懸著,那是一隻紅色的皮鞋。我把皮鞋握住了,腳卻收了上去,皮鞋就在我手裡。這時候我噔地清白了,因為孩子大聲哭,四嬸在說:「你收拾去,我來哄娃!」孩子的哭聲越來越大,是四嬸抱了孩子進了廚房,喊:「引生,尋到了沒有,這麼長時間還不出來?」我看著懷裡的紅皮鞋,紅皮鞋變成了簸箕蟲鑽進小布袋裡。我從紅苕窖裡爬出來,四嬸抱著孩子就在灶臺邊,四嬸說:「尋到了沒?」我說:「尋到了。」四嬸說:「書正就會折磨你二叔!」我說:「書正是屬牛的,他就像個牛二叔!」四嬸說:「書正是屬牛的?你二叔一輩子和牛不卯,不是他見了牛就打,就是牛見了他便!」我說:「這是為啥?」四嬸說:「誰知道為啥!」我看著孩子,孩子也看著我,我就不說夏天義和書正了,孩子是白雪身上的一疙瘩肉,孩子就是小白雪,我說:「乖,乖!」伸過了嘴去親孩子的臉。我親孩子的臉是我想起了巢里老鳥給小鳥餵食的樣子,而我聽到了撲哧一聲,以為是她在笑,但她是屙下了。四嬸在聽到了響聲立即緊張,說:「你快,娃屙下了,我得給娃收拾呀!」我只好從廚房出來往院門口走。四嬸並沒有端了孩子讓屙屎,院子裡沒有白雪的人。我說:「那我走啦!」白雪還是沒出堂屋。我說:「我走了呀!」我走了。

書正開始熬喝有著簸箕蟲中藥的那天,夏天智和白雪抱著孩子去了省城。清風街沒人知道他們為什麼這個時候去省城,反倒取笑夏天智是千里送兒媳。我夜夜做夢去夏天智家的院子,夏天智家的院子是從東街牌樓下的巷子斜進去再拐三個彎兒才能到的,但夢裡每一次去那個院子卻都是從東街牌樓下進巷子,拐一個彎兒就到了。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當我再去夏天義家時,路過夏天智家院門口就心裡是說不出的一種滋味,人走院空,白雪還會回來嗎?我在院門口尋找白雪的腳印,終於尋找到了一個,是雨天踩在泥上的,泥幹了,鞋印就硬著,我把我的腳踏上去。書正的媳婦偏巧從巷子裡過,說:「引生,你咋啦,這冷的天你光著腳?」我說:「鞋殼裡鑽了個石子。」書正的媳婦是要去找夏天義的。書正不能去鄉政府做飯,鄉政府物色了新炊事員,也知道了清風街把荒蕪的土地承包給個人又轉租於外鄉人的事。鄉長緊急阻止了轉租外鄉人的做法,但丁霸槽就不願承包了,而君亭又以相當多的人反對擱置了重新分地的建議。夏天義白忙活了一陣,鼓鼓的勁就洩了。可惡的是書正的媳婦又不停地索要誤工賠償,夏天義煩得沒去刮鬍子,下巴上的鬍子亂鬨鬨的,人也瘦了一截。書正媳婦再去生事,夏天義說:「你說說,你要多少?」書正媳婦說:「書正每月工資四百元,還管一天三頓飯,鄉政府灶上的泔水稠,擔回來餵豬,豬是一頭母豬十頭小豬,得空還種地,再是我在市場上還有個攤位,一日再不賣也是落個五元十元的吧,現在在家伺候人,不賺錢了還得出攤位費和各種稅,你算算,傷筋動骨一百天……」

夏天義說:「你慢慢說,不要急,把眼角屎先擦了。」書正媳婦就擦眼睛。夏天義說:「你說總共多少錢?」書正媳婦說:「你還不給五千元?」夏天義說:「才五千元?應該給五萬!」站起身就走了。

夏天義再不去書正家送好吃好喝,三天一換的膏藥讓啞巴去送,啞巴到了書正家院門口,把院門拍得哐啷啷響,書正的媳婦開了門,只見門外放了膏藥不見人影,就破口大罵。此後,這婆娘上門耍潑,夏天義在七里溝,她便對瞎眼的二嬸說難聽話,見二嬸吃什麼她吃什麼,二嬸喝什麼她也喝什麼,還睡在了炕上不走,哭喊:「我日子過不下去了,我把書正就抬到你家來啊!」二嬸口拙,眼睛又看不見,先是好說好勸,那婆娘越發張狂,一邊哭喊一邊將鼻涕眼淚抹在炕沿上、桌子上,二嬸摸了一手,也趴在炕上只是個哭。左鄰右舍的人都來勸阻,才把書正的媳婦拉走。到了晚上,幾個兒媳才知道了書正媳婦來鬧騰的事,便來找夏天義。夏天義說:「是這樣吧,咱給那潑婦出些錢吧。」淑貞說:「爹有多少錢?」夏天義說:「我哪兒有錢?」淑貞說:「你沒錢那還給她啥錢呀!讓她鬧吧,看她能鬧到什麼樣?」竹青說:「那娘還活不活?舍財圖安寧,咱每家出二百元,打發了算了。」淑貞說:「你有錢出,我可沒錢。再說,起事的還不是啞巴,送膏藥就是送膏藥麼,你放到人家門口像個啥?」慶滿的媳婦說:「你要這樣說話,這錢我也不出啦,就讓人家天天來哭來罵,只要老大不嫌丟人,我們怕什麼了!」屁股一拍走了。慶滿的媳婦一走,淑貞也走了,留下竹青和瞎瞎的媳婦。夏天義一直抱著個頭蹴在凳子上,這下襬了擺手,說:「你們都走吧,都走吧。」夏天義從來沒有說過這麼軟的話,竹青就說:「爹,你不要急,我找書正說去,咱就是有錯也不至於讓她來家鬧呀?該硬的地方還要硬!至於最後怎處理,有你幾個兒哩,你甭生她們的氣。」夏天義苦愁著臉,突然淚流下來,說:「我咋遇到這事麼,,這到底是咋啦,弄啥事啥事都瞎?!」他臉上皺紋縱橫,淚就翻著皺紋,豎著流,橫著也流。兩個兒媳忙勸了一番,動手去廚房做飯。

竹青拿了一包紙菸,去書正家和書正談了一次話,紙菸一根接著一根,說你書正是從?塄上自己跌下來的,給你看病吃藥已經可以了,你還獅子大張口要五千元,又讓你媳婦去鬧,天地良心過得去過不去?書正說,你給我吃根紙菸。竹青說我的紙菸為啥給你吃,吃可以,一根五元。書正不吃紙菸了,說天義叔不來讓我簽字,狗不咬我,我能從?塄上跌下去?這腿一斷,疼痛我忍了,可做飯的差事沒了,地裡活幹不成了,我為啥不要賠償?竹青說要賠償,當然要賠償,你不要賠償還不行哩。書正說咋個賠償?竹青就把一根紙菸塞到書正的嘴上,說你不胡攪蠻纏了咱就好說。整整一個下午,竹青軟硬兼施,最後說:「做飯的差事,讓君亭去鄉政府爭取,腿一好你就去上班,這我給你保證。地裡有什麼活,夏家五個兒子幫你,這我也給你保證。我說話如果不算數,你要多少我們就給你多少,還可以把唾沫吐在我臉上。但是,我給你保證了,你媳婦再去鬧,那我們就管不了啞巴,他要把你媳婦腿打斷了,你兩口子就睡在一個硬板床上養傷吧。」書正說:「你甭嚇我。」竹青說:「我不嚇你,啞巴現在就在院門外坐著的。啞巴——」啞巴在外邊聽到了,提起一隻豬崽的後腿,豬崽曳了長聲叫。書正蔫了下來,卻說:「五千元不給,兩千元給不給?」竹青說:「兩千元能從天上掉下來呀?」書正說:「那給一千元,少了一千我就不和你說了!」竹青說:「你好歹不知,那你就去索要吧!」竹青把紙菸收起來就走。書正說:「竹青,你是來威脅我麼,我知道你夏家人多勢眾,可我書正也是有三個兒子的,我兒子會長大的!」

竹青把情況反饋給了夏家的五個兒子,只說男人家有主意,沒想慶玉先躁了,罵道:「一個子兒都不給他!」慶金嘟嘟囔囔,一會兒說爹愛管閒事,現在出了事啦兩委會沒一個人來過問,一會兒又怨恨狗,如果不是狗去咬,哪兒會有這事。慶滿和瞎瞎也罵狗,說爹把狗慣得沒個樣了,在爹眼裡,狗倒比兒子強。正恨著狗,來運就進了門,來運是和夏天義去七里溝的,已經走到半路,夏天義發現忘了帶吃捲菸的火柴,讓來運回家去取。來運先跑到夏天義家,院門鎖了,二嬸是害怕書正媳婦再來而到俊奇娘那兒,來運就跑到了慶滿家。來運一進慶滿家,見屋裡坐了夏家五個兒子,尾巴搖了搖,從廚房灶臺上叼了一盒火柴要走。慶玉說:「瞧瞧,這狗真是成精了!」瞎瞎就一下子先過去關了院門,逮住了來運就打。可憐來運被夏家的五個兒子按在地上用腳亂踢亂踩。夏天義在路上等了一個時辰,不見來運,擔心來運沒聽懂他的話,就返身自己回家來取火柴,在巷中忽聽得慶滿家有響動,順腳進來,才發現來運被打得趴在地上,口鼻裡往外噴血。夏天義氣得渾身哆嗦,吼道:「這是打狗哩還是打你爹哩?!要打就來打我吧!」五個兒子都鬆了手,呆在那裡。夏天義還在吼:「打呀,來打我呀,你們不打,我自己打!」舉了手打自己的臉。兒子們嚇得一鬨散了,來運才嗚嗚嗚地哭起來。

慶金跑出門,趕忙往四叔家去,慶金著實是慌了,他要搬夏天智來勸爹,但到了夏天智家門口,才醒悟夏天智去省城了,沒有在家。那日的天上黑雲密佈,秦安的媳婦在伏牛樑上的地堰上割酸棗刺回來當柴火,聽見了老貧協和我爹又在吵鬼架,嚇得跑回來,把鐮刀都丟失了。染坊裡的大叫驢莫名其妙的不吃不喝,腹脹如鼓。而放在劉新生家的樓頂上的牛皮鼓卻自鳴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