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秦腔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中星趕忙從廚房出來問候,夏天智說:「是中星啊!咋沒給中星沏茶?」四嬸說:「我問他喝不喝漿水,他說不喝。」夏天智說:「中星是團長了,喝什麼漿水!那茶呢,把茶沏上!」中星說:「四叔你知道啦?」夏天智說:「這麼大的事我能不知道?當了團長好,你在劇團,咱白雪也在劇團,一個劇團出了夏家兩個人!」四嬸說:「好什麼呀好,白雪原本要走的,現在倒走不成了!」夏天智說:「中星才上任,白雪應該支援他的工作,咋能給脖子下支磚?她往哪兒走,到省城去幹啥,年輕輕的把專業丟了,你以為學戲容易哩?!」中星說:「四叔到底是四叔!白雪不敢走的,她一走,我的秦腔振興計劃就塌火了!」夏天智說:「你有秦腔振興計劃?你來你來,中星,讓你四娘給做飯,咱到堂屋來談!」

夏天智的興趣陡然高漲,中星也就誇誇其談。但是,夏中星談著談著就沒詞了,因為他畢竟對秦腔不懂,夏天智推薦讓排演《趙氏孤兒》,夏中星不知道《趙氏孤兒》,夏天智又推薦讓排演《奪錦樓》,夏中星也不知道《奪錦樓》。夏天智說:「那你聽說過《滾樓》《青風亭》《淤泥河》《拿王通》《將相和》《洗衾記》嗎?」夏中星說:「這還沒聽說過。」夏天智說:「你是團長,肚裡起碼要裝幾十本子戲哩!」就翻箱倒櫃取了他畫的臉譜馬勺,一件一件講這是哪出戲裡的角色,為什麼要畫出白臉,為什麼又畫出紅臉?夏中星目瞪口呆,說:「四叔,四叔,你咋恁能行呢!」夏天智一仰身子靠在椅背上,喊:「飯熟了沒,熟了端上來!」

四嬸在廚房就是不吭聲。飯已經做熟了,一鍋米飯,沒有豆腐,原本要炒一碟雞蛋和一盤土豆片,偏不再炒,只熗了一碗漿水菜。夏天智喊得急了,她說:「夏雨還沒回來麼!」夏天智說:「他不回來我們就不吃啦?中星,你嚐嚐你四嬸炒的菜!」四嬸說:「哪兒有菜?沒菜!」中星就往起站身,一定要走,說飯就不吃了,如果四叔能給他一個馬勺,讓他掛在他的辦公室,那就高興得很!夏天智給了一個,又給了一個,最後竟然給了五個,說:「只要你喜歡,叔以後還給你!」

送走了中星,夏天智就關了院門,變臉訓斥四嬸:「你今日咋啦?」四嬸在花壇上潑泔水,說「咋啦!」泔水裡的菜葉粘在牡丹蓬上。夏天智說:「中星來了你看你碔態度!」四嬸說:「你今日咋啦?留吃飯呀又送馬勺呀,他不就是當了個團長麼!」夏天智被噎住,恨了恨,說:「我這一輩子啥事都耽擱在了你這婆娘的手裡!」

夏天智怎樣和四嬸在家慪氣,這我不說了,誰家不慪氣呢,反正他老兩口從來也沒鬧出個響動來。隨便吧!我要說我,我在中星到夏天智家看臉譜的那段時間裡去他家找他的。他當然不在,他爹在,趴在院裡石桌上往紙本本上寫東西,石桌上有三枚銅錢。我說:「榮叔,又給誰占卦哩?」他把紙本本合了,說:「找你中星哥來的?他忙得很,一回來這個叫那個叫,出去了!」又問我:「你會殺雞不?」我說:「是不是我中星哥當了團長你招待我呀?」他說:「糟糕得很,張順剛才送來了一隻雞,送雞也不說把雞殺了給人送!」他真燒包!我說:「我不會殺!」他看著我笑,笑著笑著,肚子又不對勁了,提了褲子往廁所裡跑。我趁機翻看他的紙本本,這紙本本平日是不準人看的,原來歪歪扭扭地記著他給人看風水、掐日子、占卜算卦的事。翻到新寫的那一頁,寫著「佔自己病」,然後是各種符號的卦象,我看不懂。下面卻有一段解語:「體用雖好,但爻辭瞎得很,有陰陽兩派俱傷之意。後跑前十天一天三次,這幾天一晌兩次,病是不是還要轉重?訊息卦還好,代表九月。利君子不利小人。我自負可以算君子。」我心裡咯噔一下,他平日代表神靈行事的,只說他把生死離別看得淡,沒想自己對自己的病這樣驚慌?!又往前翻了一頁,上面寫著「三日內有大收入乎」,解語是:「初:體生用,沒大收入。中:巽克體,沒大收入。末:體生用,無有。看來所來人均平平,無大收入,還要出去些符。」而在旁邊又豎著寫了一行:「大驗!三日內只有四色禮二件,三元錢。」我笑了一聲,院門口咚咚地有了響動,中星就把五個臉譜馬勺抱進來了。

中星拿了夏天智五個馬勺,他爹非常不滿意,說夏天智家好東西多得很,你要這些馬勺幹啥呀,用又不能用,還落人情。中星卻不迭聲地誇這馬勺好,說他是團長了,凡是有關秦腔的東西他都要熱愛哩,振興秦腔,四叔是個難得的典型,下鄉巡迴演出時他就帶上馬勺,走到哪兒就宣傳到哪兒。鬼知道我在這時候又想出了個好主意來,我說:「你還可以把他家的馬勺全弄出來辦個展覽麼!」中星聽了,就看著我,說:「你行呀,引生,你腦瓜子恁靈呢?」我說:「爹孃給的麼!」他爹說:「靈個屁!靈人不頂重發,瞧你這頭髮粗得像豬鬃!」中星手又理了一下頭頂上的那綹頭髮,說:「哥給你髮根好紙菸!你這點子絕,巡迴演出時,就在各地辦展覽,把四叔也請上,現身說法!」他爹說:「他肯定不去!」中星說:「這說不定,他好秦腔哩。」他爹說:「他就是肯去,你能伺候得了?他窮講究,這我知道,睡覺冬夏枕頭要高,要涼蓆枕套,吵鬧了又睡不著。吃飯得坐桌子,得四個碟子,即便吃一碗撈麵,面要多寬多窄,醋只是柿子醋,辣子要汪,吃畢要喝湯,喝二鍋麵湯。你四嬸伺候了他一輩子還伺候不到向上,你咋待他?」我說:「他不去了最好,我去!」中星說:「你能去?」我說:「你要出力,我有力氣,心細我比誰都心細。你給我吃啥都行,我不彈嫌。睡覺麼,給我個草鋪就行。我不要你的工錢!」中星是真興奮了,就擰身要去夏天智家說這件事。他爹說:「你急啥呀,吃了晚飯再去麼!」但中星還是出了門。我趕緊跑出來,叮嚀他和夏天智商談時,千千萬萬不要說我去負責展覽的事。中星說:「那為啥?」我說:「你想事辦成,就不要提說我,你提說我了事情就砸了!」

返回來,他爹說:「當團長不容易呀,他營心得很!你中星哥之所以把事情弄大,他不二流子!」我說:「那你說誰是二流子了?」他爹就笑,說:「你吃點心呀不?」我說:「你收的四色禮多,吃哩!」他領我進了堂屋,開了板式立櫃,櫃裡放著一包一包禮品,一個盒子裡放著咬過一口的一個點心,給了我,他三個指頭捏了一撮點心皮渣放在口裡,說:「好吃吧!」

這一夜,我在得意著,夏天智也在得意著,我們都沒有睡好。天亮起來,我去送中星帶著兩大麻袋的臉譜馬勺坐班車去縣城,他告訴我一旦開始巡迴下鄉,就會立即通知我。他一走,我突然想吃魚。人一高興,這胃口也好,但我沒去三踅管著的魚塘去買魚,憑我現在的運氣,我相信能到河裡捉到魚。河邊的堤壩頭有一潭深水,石頭縫裡常常有鯰,那種長鬍子的鯰光滑得很,一般人是捉不住的,我能捉住,果然手伸進去一會兒,一條鯰就抓了出來。提著魚走上街,迎面的陳星走著唱流行歌:「這就是愛哎,說也說不清楚,這就是愛哎,糊裡又糊塗。」我在心裡說:我能說清楚,我不給你狗東西說!就看著他,提著魚晃。他立即不唱了,說:「魚?!」我說:「嘴饞了,跟我到書正媳婦的店裡清蒸去!」

但是,夏天智清早起來卻害了病,頭炸著炸著地疼。四嬸說:「你不是精神頭兒好麼,人家拿走了馬勺,你得能成夜不睡覺麼?!」卻叫喊夏雨去地裡拔些蔥,要給夏天智熬些發汗的湯。夏天智嫌麻煩,就到趙宏聲的藥鋪裡買西藥片兒。出來在巷頭碰著夏天禮和李生民的老婆說話,看見了他,李生民的老婆慌里慌張就走了。夏天智說:「三哥吃了?」夏天禮說:「吃了。」又說,「書正家的飯店裡新賣油條豆漿哩,你沒讓夏雨去買些?」夏天智說:「我才不去那店裡,瞧瞧他們家,大白天尿桶都在屋裡放著,她能賣出什麼乾淨吃喝?」夏天禮說:「你趕西山灣集呀不?」夏天智說:「沒啥要買的,那麼遠的路!」夏天禮說:「幾時咱這兒把市場建好了就天天都是了集。」夏天智說:「這幾天我沒去,不知樓房地基起來了沒?」夏天禮說:「還沒吧。慶滿兩頭調人的,這邊要給慶玉蓋,那邊要修樓。」夏天智說:「噢。」抬頭看天,天上是一疙瘩一疙瘩旋渦雲。今日又是個紅天。

夏天智和夏天禮廝跟著出了巷子,夏天禮撇著八字腳往北走了,夏天智朝中街來,碰著梅花,說:「你是沒有錢還是故意要虐待你爹哩?」梅花說:「啥事嗎,四叔說這話!」夏天智說:「你爹去趕集呀,腳上穿的難受不難受,後跟一半快磨出洞了!」梅花說:「我爹那八字腳,穿皮鞋都拐哩!」夏天智說:「你一次買三雙五雙放在那兒,看它能拐個啥樣?!」我是把魚讓店裡剖著清蒸,就和陳星蹴在店門口喝豆漿,看見夏天智一路走來都有人問候,他也不停地點頭,我便對狗剩的連瘡腿兒子說:「你想不想喝豆漿?」那小兒一直看著我,喉兒骨上下動了半天。連瘡腿說:「想麼。」我就叭地打了他個耳光,他要過來打我,我說:「你哭,你哭麼。」連瘡腿便嗚嗚地哭。夏天智果然走過來,說:「娃你哭啥的?」我說:「他想喝豆漿又沒錢,他說先記個賬,書正媳婦說你碎熊以為你是誰呀,是鄉政府幹部?把娃罵哭了。」書正媳婦聽我這麼說,還沒回過神來,夏天智說:「一碗豆漿值得罵人?給娃盛一碗,再給兩根油條!」他把一元錢扔在案板上。書正媳婦說:「四叔,給你來一碗!」夏天智說:「我不吃。你也把油條拿竹網子蓋上麼,蒼蠅轟轟成啥啦?」書正媳婦說:「四叔,那是飯蒼蠅,沒事的!」

這時候,斜對面的巷口立了一群人,噼噼啪啪放了一陣鞭炮。鞭炮一響,這便是另一宗事,我必須有個交待。在三角地修建市場,地的北頭有一棵苦楝樹,本該砍掉這棵苦楝樹就是了,但君亭說砍掉苦楝樹可惜,讓連根刨了移栽到他家後院。結果刨樹根就刨出了兩塊大石頭,竟然是人像,而且一男一女。先是人們覺得奇怪,覺得奇怪卻也沒認作是多貴重,慶滿拿了頭就咣地敲了一下,把一塊石人的肩敲下一塊,偏偏李三娃的娘來工地上看熱鬧,說:「這不是土地廟裡的土地公土地婆嗎?」她這一說,人們再看那石像,石像頭戴方巾帽,身穿著長袍,長面扁鼻,眼球突出沒鑿眼仁,滿臉都是深刻的皺紋,年紀大些的都說是土地公和土地婆。真是了土地公和土地婆,那就是神,雖然是小神,小神也是神呀,有人就把石像要放進土地廟去。清風街自我爺的爺手裡,就有一寺一廟。寺是大清寺,廟是土地廟。土地廟在中街北巷口,我記事起廟就磨坊那麼大,廟裡空著,廟門前有兩棵松樹,我們常在樹下撿松籽嗑。後來兩邊的門面房蓋得連了起來,把土地廟夾在中間,堆放著誰家蓋房苫院剩下的破磚爛瓦,松樹被伐了,做的是大清寺裡會議室的桌面,廟門也沒了,門框裡織了一張蛛絲網,中間趴著一隻大肚子蜘蛛。我在書正媳婦的店裡喝豆漿,正是一群人打掃了土地廟,把土地公土地婆安放在了裡邊。對於出土了土地公土地婆,又將土地公土地婆安放進土地廟,我事先不知道,夏天智事先也不知道。清風街發生的大小事竟然有我和夏天智不知道的,我覺得很奇怪。所以,我端著碗過去蹴在廟前的臺階上看別人放鞭炮,對石像沒興趣,對放鞭炮的人也瞧不起。他提著鞭炮轉圈圈,鞭炮還有一大截就緊張得丟了手,那一截鞭炮就飛到我面前,我沒驚慌,連身也不起,筷子在空裡一夾,輕而易舉便夾住了,讓它在我面前開花。夏天智走過來,人全給他讓路,他是目瞪口呆地看著石像,半天半天了才說:「神歸其位,神歸其位啊!」人群裡立即有七張嘴八條舌爭著要給他說,說怎樣在三角地北頭的苦楝樹下挖出來的,為什麼他會埋在了那裡呢,是街道擴建時移的還是「文化大革命」中扔的,為什麼埋在那裡了上邊長著棵苦楝樹?他們搞不明白,夏天智也覺得是個謎。但是,他們說,不管怎樣,修建市場而土地公土地婆顯出這絕對是一種好兆頭,預示著市場會一定成功,而慶幸著沒有支援秦安去淤地,秦安哪裡有君亭的吉人天像,瞧他小鼻子小嘴,幹啥都不成的!聽著他們這樣說,我就不服了,我說:「哼!」氣管炎張八哥說:「你說啥?」我說:「說不定是君亭事先埋在那裡的!」我這一說,大家倒都不吱聲了。夏天智就說:「誰在說這話??!」剛才合起來的人群又閃開來,夏天智就站在五米遠的地方盯著我。我不敢看他的臉,他臉長,法令很深,我面前起了土霧,那是他的話一顆一顆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起的土霧。站在我身後的書正媳婦立即奪了我手上的碗,用抹布打我的頭,說:「你這個瘋子!」我說:「我說瘋話啦,四叔!」夏天智卻高聲地說:「你不是瘋子,你說的不是瘋話,你是沒原則!我告訴你,君亭還沒懂事的時候這石像就丟了!」我灰不沓沓地坐在臺階上,許多人在看我的笑話,我對書正媳婦發了火,說:「男人的頭女人的腳,只能看不能摸,你在我頭上打啥的?再來一碗豆漿,聽見了沒有,再來一碗!」

夏天智後來是到了大清堂,趙宏聲在裡面正寫對聯,猛抬頭見夏天智臉色黑青,才要問話,夏天智說:「讓我洗個臉!」趙宏聲忙在臉盆倒了水,夏天智把臉洗了,臉上亮堂多了,說:「狗日的引生,水不混他往混裡攪哩!」趙宏聲說:「引生氣著你了?」夏天智說:「他這一氣,我頭倒疼得輕了!你幹啥哩,當郎中的沒見過你看藥書,就只會寫對聯!」趙宏聲就說:「以我的本事呀,說一句不謙虛的話,應該去大學當教授,可就是沒夏風的那個命,只好當郎中吃飯了。唉,世上只有讀書好,人間惟獨吃飯難啊!」夏天智說:「瞧你這貧嘴,教授硬讓這嘴貧成個郎中了!誰家又給兒子結婚呀?怎麼沒聽說!」趙宏聲說:「誰家紅白事能不提前請你?這是給土地廟寫的。」夏天智近去看了,上聯是「這一街許多笑話」,下聯是「我二老全不做聲」。夏天智說:「寫得好。可清風街的土地公土地婆不做聲了,總得有人說話呀!」趙宏聲一拍掌,說:「有橫額了!」立馬寫了:「全靠夏家。」夏天智說:「你對夏家有意見啦?」趙宏聲說:「對誰家有意見對夏家沒意見,對夏家有意見對四叔沒意見!」夏天智就笑了,說:「世上的事真是說不清,有的人對你好,但他沒趣,你就是不願和他多呆,有的人明明來損你,但他有趣,你就是愛惦記他麼!」趙宏聲說:「四叔不是在罵我吧?」樂哉哉地給夏天智沏了茶。

夏天智先喝了一包清熱止痛散,額頭微微有了汗,才慢慢品茶,問起趙宏聲一共能寫多少對聯,趙宏聲扳起指頭數,數出二百條,別的就記不起來了。夏天智建議寫了這麼多,怎不讓夏風幫著聯絡省上的出版社出一本書,趙宏聲說:「咦,夏風出書,影響得你也知道要出書?我是農民,誰給我出書?」夏天智說:「夏風說能賣的書出版社會給稿費的,你這號書肯定有人買,不像我的書。」趙宏聲說:「你也出書?」夏天智說:「我那些秦腔臉譜,劇團里人老鼓動著出一本書,可我那書只有研究秦腔的人買,那就得自己出錢。」趙宏聲說:「出多少錢對你來說算什麼事?」夏天智說:「從古到今你見過哪個文人富了?世上是有富而不貴,有貴而不富,除非你是皇帝爺,富貴雙全!我真的到出書那一天了,我可事先給你說好,你得借給我些錢哩。」趙宏聲說:「少借可以,多借我可拿不出。你該向一個人借。」夏天智說:「誰?」趙宏聲說:「你三哥。」夏天智說:「雷慶有錢,他沒錢。」趙宏聲說:「你不知道,最有錢的應該是他。」

趙宏聲是個碎嘴,什麼事讓他知道了,門前的豬狗也就知道了。他當下告訴夏天智,說去年八月,是八月初八,一個人來問他有沒有銀元,他知道碰上個銀元販子了,就沒和那人多說話。那人臨走時卻問清風街有沒有一個叫夏天禮的,他說有,那人又問住在哪兒,他給指點後那人就走了。到了今春,他還瞧見過夏天禮在布兜裡裝有十個銀元哩。現在銀元是一個七八十元,夏天禮倒販了幾年了,手裡肯定能落上幾萬元的。趙宏聲說著,眼皮子嘩嘩嘩地眨,夏天智就回想夏天禮是周圍幾個集市場場不拉地去趕,卻從不見拿什麼東西去賣和買什麼東西,剛才和李生民的媳婦正說話著見了他就不說了,李生民家在舊社會是富戶,他爹又當過土匪,說不定那媳婦要把藏在家裡的銀元賣給夏天禮的。當下心沉了沉,又黑青了臉,說:「你對你的話能負責任?」趙宏聲見夏天智嚴肅了,就慌了,說:「這,這……」夏天智說:「這可是違法的事,沒有證據,不敢胡說!」趙宏聲說:「這我知道,要不是你是三叔的弟弟,你四叔要不是夏天智,這話就爛在我肚裡了。」突然夏天智連打兩個噴嚏。趙宏聲說:「這下病就好了!」夏天智說:「打一個噴嚏是有人唸叨,打兩個噴嚏是有人罵。狗日的,誰在罵我?!」

是我在罵夏天智的。他當著那麼多人訓斥我,比君亭打了我還要難受,當然罵他。但罵過了心裡卻又感激他,別人都以為我是瘋子,他卻說我不是瘋子,說的不是瘋話,夏天智到底是夏天智,他讓你恨他又不得不尊重他。我在飯店裡吃了清蒸鯰魚,又去了土地廟門口,幾個人還在說:「瘋子滋潤,買魚吃哩!」我就罵道:「誰再說我是瘋子,我日她娘!」大家卻哈哈大笑,說:「你拿啥日呀,拿你的頭呀?」中星的爹說:「都不要戲逗引生啦,不嫌人家可憐!」我一下子更火了,說:「誰可憐啦?我讓你可憐?!」大家便說:「好了,都不準說引生沒×的事,清風街數引生最樂哉,咱讓引生給咱說說話!」竟然有人給我鼓掌。我那時一是有氣,二是也想糟賤糟賤君亭,我就提高了聲音,說:「鄉親們,雖然我們日子是艱難的,勞作是辛苦的,但理想卻是遠大的,等咱有了錢,咱去吃油條,想蘸白糖是白糖,想蘸紅糖是紅糖,豆漿麼,買兩碗,喝一碗,倒一碗!」大家啪啪地給我鼓掌。我說:「這是村支書夏君亭給我們的遠大理想,我們要跟著夏君亭發財啊!」三踅卻站出來,說:「引生你說得不好,那算什麼理想,聽不聽兩個屎扒牛怎麼說的?」我見不得我在說話的時候三踅來插嘴,我說:「你聽得懂屎扒牛的話,你說!」三踅說:「兩個屎扒牛在談理想,一個屎扒牛說,等咱有了錢,方圓十里的糞便我全包了,誰也扒不成,只有我扒!一個屎扒牛說,沒品位,我要是有了錢,僱兩個小姐來屙,咱吃新鮮熱乎的!」三踅才是沒品位,他這麼一說,噁心,把我講話的意義也沖淡了。我一甩手,就要離開,趙宏聲拿著大紅的對聯過來了,他說:「引生引生你不要走!」我說:「這是給誰送對聯呀?」他說:「給土地廟呀!」就把對聯真的貼在廟門口。我看了,說:「宏聲你文化多,你說土地神是多大個神?」趙宏聲說:「是神中最小的神吧。」我說:「他管著土地,怎麼會是最小的神?相當於現在的哪一級幹部?」趙宏聲說:「就像君亭吧。」我說:「君亭他如果是土地神,他能不淤地?」趙宏聲說:「你現在事咋這麼多?!」我就是事多!我一揭對聯就跑。趙宏聲來攆,我說:「你要再攆,我就撕呀!」趙宏聲停了腳,但日娘搗老子地罵我。

罵就罵吧,反正罵著不疼,我把對聯拿走了,貼在了夏天義的院門上。我到現在也搞不明白那時為什麼會把對聯貼在夏天義的院門上,確實腦子裡沒有多想,像得了誰的命令似的。我是用牙垢粘上去的,牙垢原本是粘不上去的,但粘了對聯上沿,一股小風呼地吹來,將對聯平展展地貼在門框上,接著是水塘裡無數的蜻蜓飛來。蜻蜓的翅膀都是紅的,越飛越多,越飛越多,天哪,在院門前翻騰著紅雲。這是怎麼一回事?我都吃驚了,離開了院門已經走過水塘,那院子上空還是一片紅,像有了火光。事後我將這現象說給了趙宏聲,趙宏聲不信,說我裝神弄鬼,我發誓:誰說謊是豬!趙宏聲說:「難道夏天義還要成什麼事?!」

我一生從沒服氣過趙宏聲,但他這一句話,過後真的應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