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黃宗羲的軍營裡,沈士柱和柳敬亭擔心地談到餘懷的姍姍來遲。其實他們卻不知道,餘懷已經來到錢塘江的對岸。只不過他沒有過江,而是又去了海寧,並且幾經打聽,終於找到了冒襄的住所。直到沈、柳二人見到黃宗羲之後的第四天下午,他還在海寧城中冒家那所被燒掉了半邊的宅子裡,同冒襄父子飲酒敘談。
餘懷是六天前來到海寧的。由於在宜興沒找到冒襄,陳貞慧又始終避而不見,他只得帶著僕人阿為怏怏上路,但畢竟心有不甘,於是在取道蘇州南下,到達錢塘江邊上時,又臨時決定再前往海寧尋訪一下。他估計以冒氏父子的身份和名氣,起碼在那些縉紳之家當中,總會有人知道。結果一打聽,還真的打聽到了。當他風塵僕僕地出現在冒襄面前時,兩個朋友自不免有一番非同尋常的喜悅與唏噓。
曾經富甲一方、生活極盡豪奢的冒家,竟然轉眼之間就落到羅掘俱窮、衣食無著的赤貧境地,又令餘懷大為驚愕,握腕慨嘆。他立即拿出隨身攜帶的銀子,給冒襄一家購買糧食、置辦衣被,以及支付其他用度,然後就在冒家暫且住了下來。
雖然,他也想到這次南來的使命,並且想到沈士柱和柳敬亭會因他遲遲不到而擔心;但又覺得那件事沈、柳二人應該已經辦妥,自己遲去早去,其實關係都不大;加上好不容易與冒襄見上一面,也實在捨不得匆匆離開。結果這麼一猶豫,五六天轉眼就過去了。這天午後,他想來想去,覺得無論如何也得打點上路,因此,特地命阿為到街上去弄回一壺酒,幾樣小菜,在東廂一間被火燒剩下半爿的空屋子裡擺開,又把冒氏父子請過來,打算就在席間說明道別之意。誰知三杯酒下肚,主人談興越來越高,餘懷不忍心打破席上的快活氣氛,只好把心思暫時藏在肚子裡,等待席散時再說。
現在,主客三人就圍坐在八仙桌旁邊。冒起宗照例被奉上了主位,餘懷和冒襄則分別在兩邊相陪。雖說時節已是初夏,白天正變得越來越長,但畢竟黃昏將近,朝西的窗欞外,火紅的夕陽正在庭院中的綠樹叢中弄影,使屋子裡閃動著片片明亮的餘暉。頭髮花白的冒起宗因為多喝了兩杯,已經頗有酒意,話也分外地多起來。
「哎,賢侄,」他把身體傾向餘懷,眯起眼睛,神情亢奮地笑著說,「你是好人,大好人!這話,我可不是隨便說的,不信你問問襄兒!嗯,我冒起宗不是愛說奉承話的人!賢侄你真是好人,天大的好人!咦,這話我可不是隨便說的呀!
不信你問問襄兒嘛!襄兒你說是不是?這就對了——前些天,嘿嘿,也不怕賢侄笑話,我家都快要揭不開鍋嘍!你想想,十三口人呢,襄兒又大病了數月,就靠冒成一個人張羅,容易麼?不容易!你說是不是?所以,也真難為他了!他也是好人,忠僕一個!但獨力難支啊!所以,日子過得——嘻嘻,真是很難哪,很難!
誰知偏巧,賢侄就來了,千里迢迢的,還慷慨解囊!這就難得了,很難得呀。所以,我說你是好人!」
這麼表示了之後,他就舉起酒杯,一仰脖子,灌了下去,然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睜大發紅的眼睛,指著冒襄,問:「你說,他是不是好人?快說!」看見冒襄點點頭,他才得勝地仰起臉,哈哈笑起來。
老人的誇獎無疑是出自真心。但坐在旁邊的餘懷聽了,卻十分惶恐和尷尬。
因為他這次解囊相助,完全是基於朋友之間的情誼,以及對冒襄以往慷慨相待的回報,根本沒有要對方感激圖報的想法;更何況,同樣意思的話,老人剛剛才說過一次,自己已經再三表示不敢當,誰知對方仍舊說了又說,這就使他有點坐不住了。其實不光是他,連坐在對面的冒襄,看來也覺得父親謙卑得有點過分,因此舉起酒杯,似乎想說句什麼,誰知冒起宗卻搖一搖手,把他擋了回去。
「你別插嘴!我還沒說完呢!」老人朝兒子一瞪眼睛,然後把酡紅的臉轉向餘懷,嘻開嘴巴,用近乎諂媚的口吻又說:「賢侄是好人,是大好人!千里迢迢,居……居然找到我們這個破家來了,還解囊相……相助,難得啊難得!我家共有十……十三口人呢!就靠冒成一個,獨木難支啊!你是解了我家的大……大難。
賢侄真是救命恩人,我是感激……哎,還是請受老夫一禮吧!」說著,搖搖晃晃地真要站起來。
發現冒起宗反來複去地就說一個事兒,餘懷明白老人是醉了,但又無法制止,只好苦笑著,向坐在對面的冒襄連連拱手,表示萬分愧歉。冷不防看見冒起宗還要起身行禮,他不禁大吃一驚,忙不迭站起來,把老人輕輕按回椅子裡,隨即一手抓起桌上的酒杯,一手撩起衣服的下襬,搶先跪倒在地上,大聲說:「老伯在上,小侄此次冒昧登門拜謁,承蒙不以鄙吝見外,掃屋拂席,使小侄得以日夕親近,連日來更殷勤垂問,相待如家人,實在令小侄感激無已,謹此敬老伯一杯!」
說著,也不等對方回答,他就把酒舉到唇邊,咕嘟嘟地喝了下去,然後站起來,重新坐下,抹一抹髭鬚,立即指著冒襄又說:「哎,適才聽老伯說,闢疆兄去年曾大病一常不過據小侄如今看他,卻與昔日並無大異,精神反覺更清朗些。
這也皆因積善之家,所以神明福佑了!」
前幾天,他從冒襄口中得知,老朋友那一場病歷時數月,異常兇險,把一家人弄得日夜憂急。他故意提起此事,是想轉移老人的注意。
果然,本來還在手足浮動,想與餘懷爭持的冒起宗,聽他這麼一說,就停止了動作,遲遲疑疑地回顧一下兒子,睜大眼睛說:「你是說他呀!可不是,那一場大……大病,真病得不輕!又是打、打、打擺子,又是下痢,若不然,就一味昏睡不醒。為著給他抓藥,家中什麼能當的,能賣的,全……全都當了,賣了!
可是呀,還不夠!沒辦法,只能,胡亂抓些草藥,呃,對付著。記得冬至——呃,是冬至嗎?對,那一日最、最嚇人,整一夜都……都背過氣去了,人事也不知,推也推不醒。我們以為,他——哎,挨不過去了,總算天亮時,又……又醒了過來。這不,也就是過了立春,呃,才算慢慢兒好起來了!」
冒起宗說的這些情形,餘懷其實已經聽冒襄說過。為著逗引老人更遠地離開剛才那個令人尷尬的話題,他仍舊裝做很用心聽的樣子。而且,等老人話音一停,他緊接著又說:「闢疆兄這一場大病,可是讓老伯操心不小!」
「嗯……」冒起宗搖搖手,打了個酒嗝,大著舌頭說:「說……說操心,最辛苦的不是我,是他房中那……那個小的。哎,小宛——小宛那、丫頭,真是說不得!日夜陪伴,喂湯喂藥……還有那份盡心竭力噢,我們瞧著都心疼!襄兒冷時,她就抱著他;襄兒熱時……就替他拭汗打扇;襄兒要起來呢,她攙扶著;要躺下,哎,她就讓他枕在身上。因怕襄兒夜裡發……發作不知道,她總不敢熟睡。
就連襄兒的糞便,她……她都不放過,要親眼瞧瞧——嗯,看它是好是歹哩!偏……偏偏襄兒病中失性,脾氣十分暴躁,動不動就罵人,有時還打,她卻全……全都承受著,從……從來沒有一聲兒不耐煩。哎,襄兒能熬、熬過這一大劫,她的功……功勞,著實不小呢!」
老人這一次所說的,已經是房幃之內的情形,而且有些事,還未必合適讓外人知道。大約因為這個緣故,所以餘懷倒沒有聽冒襄提及。他瞥了瞥坐在一旁的朋友,發現冒襄果然低著頭,一聲不響,也不知高興還是不高興。餘懷是聰明人,略一遲疑,便識趣地站起來,拱著手說:「老伯、闢疆兄,時辰不早了,今日敘談,十分盡興!不如就此散席。小侄還要打點行裝,以便明日啟程上路呢!」
「怎麼,兄明日便要走?」冒襄驀地抬起頭,疑惑地問。
餘懷點點頭:「皆因小弟此次南來,是要往嘉興辦貨。若再不動身,只怕就趕不及了。況且,家中之人見弟遲遲不回,也會焦急懸望!」
關於此行所負的秘密使命,餘懷出於小心,並沒有向對方透露。因此聽他這麼說,冒襄雖然一時間沒再吭聲,但片刻之後,依舊猶豫地挽留說:「難得一聚,兄就多住兩日再去,如何?」餘懷苦笑了一下:「便是小弟也恨不得與兄長相廝守,惟是時窮世亂,謀生非易,雖有此心,其可得乎?」
「可是……」
「哎,襄……襄兒!」冒起宗含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兩個朋友回頭望去,發現只這一會兒,老人已經歪靠在椅靠上,閉著眼睛,一副醉態畢露、力倦神疲的樣子。
「哦,孩兒在!不知父親有何吩咐?」冒襄連忙問。
冒起宗用手指著門外:「嗯,你去——叫小宛來!」
「叫小宛來?做什麼?」
「讓你去叫,你就去叫嘛!」冒起宗不耐煩地說,沒有睜開眼睛。
冒襄動了動嘴,似乎還想問個明白,但當目光落到父親那張衰老頹唐的醉臉上時,他便轉過身,走了出去。
「嗯,賢侄,你坐!」似乎已經沉入夢鄉的冒起宗,居然又扔出一句。
餘懷本來已經準備跟著離開,聽他這麼吩咐,感到有點莫名其妙,但也只好答應一聲,遲遲疑疑地坐回椅子上。
由於停止了談話,屋子裡靜了下來。隨著窗外的夕陽收斂起最後的餘暉,濁霧樣的薄黯開始在眼前浮蕩。如今冒家能夠使喚的,只剩下一個老僕冒成,因此眼看天就要完全黑下來,仍舊沒有人進來點燈。倒是餘懷的親隨阿為大約想著主人還在屋子裡,走進來張望了一下,發現還沒有散席,就去找來一盞破油燈放到桌子上點上。他問明主人並無其他吩咐,便又退了出去。
現在,憑藉著那一小朵孤單地搖曳著的燈焰,餘懷看見冒起宗仰靠在椅靠上,一動也不動。昏黃的光影裡,那根耷拉在胸前的花白的髮辮顯得特別觸目。「嗯,老伯讓闢疆叫董小宛來,不知有什麼事?」他想,「不過這一次逃難,董小宛想必吃了不少的苦,那黑瘦憔悴的樣子,與三年前相比,簡直像老了十歲。那天乍一見,我還差點沒認出她來呢!自然,話又說回來,她歸了闢疆,總算得遂所願,比起十娘和媚姐她們,還是幸運得多!可是,就只怕她命中福分不足,我看她……」正這麼胡思亂想著,耳畔傳來了腳步聲。他抬頭望去,發現黑糊糊的門洞外出現了兩個人影。接著,冒襄和董小宛一前一後,跨進燈影裡來。
「老爺萬福!老爺呼喚媳歸,不知有何吩咐?」大約看見有客人在場,董小宛一進門就微微低下頭,徑直走向冒起宗,把雙袖交疊在腰問,行著禮問。
冒起宗卻閉著眼睛,沒有反應。直到董小宛又問了一句,他才「氨的一聲,抬起眼皮。當看清董小宛已經站在跟前,他就咧開嘴巴一笑,點點頭,隨即重新把眼睛合上,擺了一下手,說:‘「嗯,你來了,很好!餘…餘先生說,他要走了。他是個好……好人,大好人!救了我們全家!你……你就唱……唱支小曲兒,給他送……送行吧!」
「啊,老伯是說,給我送行?」餘懷不由得一怔。
「唔,是給你唱!」冒起宗說得很肯定。
「這個……恐怕……但是……」
「啟稟父親大人,」不等餘懷結巴出個所以然來,站在一邊的冒襄卻出乎意料地上前一步,低著頭稟告說:「小宛近日身子不大好,又許久不曾唱了,只怕、只怕唱不好……」「唱得好!」冒起宗不耐煩地打斷他說,「前些日子,我聽見她在屋子裡唱,給你解悶兒,就唱得挺好的嘛!」
「可是,這幾日她確實病了,在發熱,沒有再唱了。」冒襄堅持說。
當董小宛還是秦淮河的一位名妓時,就以色藝雙絕而名聲遠播。餘懷也曾在各種場合裡,不止一次聽過她演唱,並留下很深印象。後來,她嫁給了冒襄,這種機會便不再有了。現在,能夠再度領略董小宛的美妙歌喉,餘懷自然十分高興。
剛才他支支吾吾,無非是覺得主人過於情重,自己有點生受不起。不過,現在聽冒襄這樣一說,他就頓時不安起來,連忙從旁幫腔:「哦,既然病著,就不要勉強了!」
「你別聽他的!」冒起宗粗暴地打斷說,隨即睜開眼睛,氣忿地瞪著兒子:「什麼病了,不能唱,分明是有意推搪!餘先生遠道迢迢,又上宜興,又來這裡,就是為的來看望我們,這容易嗎?還解囊相助,搭救了我們全家,這容易嗎?你不念這份情,我可念這份情!如今他要走了,還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見。我家敗落到這個樣子,別的也拿不出來答謝人家,不就是唱支小曲兒嗎?可你、你還推三阻四地不買賬!」
老人越說嗓門越響。他的一雙醉眼發出惱恨的光,疏朗的眉毛豎了起來,胸前一起一伏的,呼哧呼哧地直喘氣。看見父親這樣子,冒襄分明畏縮了一下,但仍舊頑強地爭辯說:「可是小宛她……」「啊,你們唱不唱?唱不唱?」老人驀地高叫起來,同時暴怒地用手「嘩啦」一撥,桌上的杯碗頓時左搖右晃,倒了一片。
「哦哦,媳婦唱!媳婦唱!媳婦這就唱!」站在一旁的董小宛嚇得渾身一抖,連聲表示說。她立即走到丈夫身邊,急切地低聲說了一句什麼,然後把他拉到一旁,搬過一張椅子,按著他坐下來。看見冒起宗已經再度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她又匆匆走到餘懷跟前,深深地行了一個禮,說:「餘先生請坐,待賤妾獻上一曲,代我家老爺、相公為餘先生送行。唱得不好之處,還請包涵則個!」
在冒襄父子大起爭執的當兒,餘懷也感到不知所措。他自然理解冒襄迴護愛妾的心情,但是如果全力幫著朋友說話,又怕會挫傷老人的一番好意,因此一時問不知如何勸解才是。眼下,看見董小宛擋不住冒起宗的催逼,終於準備開始給自己演唱,他就頓時再度不安起來,本能地打算推辭。但當接觸到對方的視線時,他卻意外地發現,在昏黃的燈影下,董小宛那閃動的眼神顯得那樣焦急、可憐,充滿著祈求的意味……於是,他心中不由得一動,只好把到了嘴邊的話又收回去,遲遲疑疑地回了一禮,又望了望皺著眉頭一聲不響的冒襄,心神不定地坐回椅子上。
現在,屋子裡再度靜了下來。已經走到八仙桌旁的董小宛,緊閉著嘴兒,默默地挽起袖子,拿起一根竹筷,雙腿併攏地站著,擺出習慣的姿勢。不過,她並沒有馬上開始演唱,而是微微蹙著眉毛,凝視著桌上那一朵跳動的燈焰,彷彿在收斂心神,又像在暗自選擇唱段。末了,只見她手腕一動,用竹筷在桌面上輕輕敲出節拍,先哼出一段音樂的過門,然後輕啟朱唇,曼聲地唱起來——[高陽臺]凜凜嚴寒,漫漫肅氣,依稀曉色將開。宿水餐風,去客塵埃。思今念往心自駭,受這苦誰想誰猜?望家鄉,水遠山遙,霧鎖雲埋。
[山坡羊]翠巍巍雲山一帶,碧澄澄寒波幾派,深密密煙林數簇,滴溜溜黃葉都飄敗。一陣兩陣風,三五聲過雁哀。傷心對景愁無奈。回首家鄉,珠淚滿腮。
情懷,急煎煎悶似海;形骸,骨巖巖瘦似柴。
[念佛子]窮秀才,夫和婦,為士馬逃難登途,望壯士略放一路。捉住!枉自說閒言語。買路錢留下金珠,稍遲延,便教你……這是南戲《拜月亭》中的一節,是主角蔣世隆與王瑞蘭夫妻逃難,途中遇盜時所唱。也許去年董小宛跟著冒家逃難時,有過類似的遭遇,這會兒心有所感,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這節曲文。不過,在給餘懷送行的當口上,卻唱什麼「遇盜」一類的話頭,未免有點不吉利。因此,不等她唱出最後那「身喪須臾」四個字,冒起宗已經搖著頭,大聲打斷說:「嗯,不好,不好!這曲子不好,另挑一個好的唱!」
董小宛本來正沉浸在曲詞所展現的情景裡,加上這麼接連三支曲子唱下來,早已經止不住情懷慘慼,淚光閃閃。冷不防聽見公公一聲斷喝,她才驀地驚覺過來,連忙揩著淚眼,抱歉地賠笑說:「哦哦,公公說得是,這曲子是不好,奴家另唱一個別的,另唱一個別的!」
倒是餘懷,在董小宛開始演唱時,雖然還有點心神不定,但兩三句曲詞送入耳中之後,他的情緒就彷彿受到一隻無形的手安撫似的,漸漸鬆弛下來,並且不由自主地被對方那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的曼妙歌聲所吸引;而隨著曲牌的轉換,更被其中所傳達的離亂情懷深深地打動。加上屋子裡的光景又是一燈如豆,人影憧憧,也為這一段絕唱平添了無限悽惶緊迫的氣氛。因此,當聽說董小宛要另唱別的,他反而感到有點意外,正打算表示用不著,照這麼唱下去就極妙!但是一抬頭,卻碰上了冒襄冷冷的目光,彷彿在質問:「哼,你還沒聽夠麼?你到底還想聽多久?」
餘懷不禁微微一怔,隨即霍然醒悟,馬上說:「哦,多謝賜曲!本欲領教,惟是時辰著實不早了,小生還要收拾打點,那就留諸他日吧!」
說著,他就對冒襄告罪地拱一拱手,首先站立起來。
二
「相公,時辰不早了。你喝了半天的酒,想必也倦了。洗過臉,就早些兒歇息吧!」董小宛端來一銅盆熱水,賠著笑臉說。這當兒,東廂那所破屋子裡的酒席已經結束,夫婦二人也回到他們日常就寢的西廂房裡。
冒襄沒有吱聲。
「哎,今日可把妾身嚇壞了。」董小宛一邊把臉盆放到矮凳上,一邊管自嘮嘮叨叨地又說,「從來沒有見過老爺這樣子,喝了那麼多酒,還生那麼大的氣兒。」
冒襄徑自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依舊悶聲不響。
董小宛看看他,隨即走向用門板搭成的臥榻,拿過一把破扇子,一邊開始拂床安枕,一邊又說:「餘先生明兒就要走了,眼下兵荒馬亂的,他打老遠來一趟不容易,相公可要送他一送?不過,相公的病剛好,走遠了卻不相宜,要不就讓冒成代相公送一程好了!」
這麼說了之後,發現冒襄始終不答腔,她就走過來,忽閃著大眼睛,瞅著丈夫,關切地問:「相公,怎麼不說話?莫非身子不清爽?」說著,便伸出手,去探冒襄的前額。
「不是!」冒襄一搖頭躲開了她。
「那麼……」
冒襄瞥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回原來的地方,冷冷地說:「你不是沒唱夠,還想唱麼?那麼你就唱去呀!要是覺著在這兒不盡興,你就回秦淮河去好了!在那裡,你愛怎麼唱就怎麼唱!便是唱到天亮也沒有人會攔你!」
董小宛眨眨眼睛,似乎沒有反應過來:「相公,你、你說什麼?」
「我說,你要是覺著在這兒還唱不夠,就回你的秦淮河去好了!」冒襄提高了聲音。
起初,董小宛還故作驚訝地望著丈夫。但當發現這種辦法根本不足以緩解冒襄那凌厲的鋒芒時,她的眼神就變得暗淡了,終於,無言地低下頭,慢慢地走開去。不過,片刻之後,她又毅然轉過身來,重新裝出笑臉:「哦,原來相公還為這事生氣呀?其實,妾身又何嘗想唱。可是老爺……」「你別往老爺身上推!」冒襄一挺身站起來,爆發地說,「老爺他是喝醉了酒!可是你也喝醉了麼?你一沒喝,二沒醉,可是一聽說要唱曲,你就樂顛顛的沒把魂兒也丟了!又是唱又是哭,唱了一曲還不夠,還想唱第二曲!我問你,你現在是什麼人?還是秦淮河上賣唱的婊子嗎?啊?說呀!你莫非還是秦淮河的婊子不成?啊!」
冒襄咬牙切齒地質問著,申斥著,顯然,要不是多少還顧忌著被上房的父母和下屋的客人聽見,他的聲音還會更大一點。但無論如何,讓侍妾上場,給客人唱曲助興這件事,深深地傷害了他的自尊心。如果說,剛才迫於老父的嚴命,他只得屈從的話,那麼此刻,他就忍不住把滿心的怒火,都傾瀉在可惡的、不要臉的侍妾身上。
董小宛的笑容僵住了。一種混雜著絕望、委屈和痛苦的表情,從她那張變得越來越慘白的臉上呈現出來。末了,她呆呆地退到床邊,頹然坐了下去。
「哼,你要真是個賣唱的婊子,倒也省心,那你就唱好了,與我冒襄無干!
可要是那等,你當初就別嫁進我冒家來呀!既然死乞白賴地嫁進來,那你即使是硬裝,也得裝出與這個家相配的格分兒來!要知道,縱然你不要臉,可我冒襄還要臉!」
冒襄越罵越上勁。可是董小宛分明已經很有經驗,始終不回嘴。只是當丈夫不知不覺地又提高了嗓門時,她才擔心地偷偷望著窗外。
這多少提醒了冒襄,雖然心有不甘,卻不得不放低了聲音。然而,由此卻想到了家裡的其他人,他又悻悻然說:「你進門都三年多了,家裡卻有人總拿你當婊子看。你覺著委屈,委屈得要死!可你怎麼不想想,要人家不再那等看你,你自己就得做出個樣子來呀!像今晚這事,我已經再三替你攔著,可你就是懵懵然一點兒不醒悟,還像得了天大抬舉似的唱了還想唱。這叫什麼?這叫做生性下賤,爛泥糊不上壁!」
這最後兩句話,冒襄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就像刀子似的又鋒利又冰冷,簡直可以置人於死地。然而,董小宛卻忽然抬了抬頭,眼睛裡閃出一絲意外的神色。
但碰到丈夫那嚇人的目光,她又自知有罪地趕緊垂下脖頸。
也就是到了這會兒,冒襄的怒火才算好歹平息了一點。雖然嘴巴還在翕張著,一些凌厲的語句還在喉頭翻滾,但當目光落在董小宛那逆來順受的姿態、那尖削憔悴的臉龐上時,他終於遲疑了一下,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末了,他轉過身,一邊走向擱在矮凳上的臉盆,一邊氣哼哼地說:「今晚這事,衝著是父親的主意,總算還情有可耍不過,今後你可得給我留神著點!若是再這麼自甘下賤,我可不會像今日這等輕饒你了!」
這麼最後警告了侍妾之後,他就俯下身去,開始動手盥洗。
誰知,董小宛卻忽然抬起頭,眼睛閃著淚光,神情激動地微笑說:「相公,你怎麼不罵了?你再罵呀,妾身喜歡聽呢!」
冒襄不由得一怔,從臉盆上抬起頭來:「你喜歡——我罵你?」
「是的!」
「為什麼?」
「因為、因為相公再也不將妾身當婊子看了!妾身真是好喜歡,好喜歡!」
董小宛真誠地說。燈光下,她的臉容顯得異樣的明朗、舒暢和安詳。
本來,看見侍妾捱了訓斥之後,居然還笑,冒襄已經惱火地豎起了眉毛。驀地,聽對方說出那麼一句,他心頭不由得一顫,噎住了。半晌,他慢慢地直起腰,覺得一股熱流從胸膈問冒了起來。那是一股遙遠的、辛酸的熱流。他轉過身,默默地、深長地望著侍妾,末了,嘆了一口氣。
「啊,相公不要這等難過!」董小宛激動地急急說,「我自跟了相公之後,安生的日子雖然不長,但那一份可心,那一份甘甜,妾身一生一世都會記在心裡!」
冒襄抬起頭,望著桌上的油燈,喃喃地說:「啊,你還記得?」「記得,記得!」董小宛使勁地點著頭,「妾還記得,那年劉漁仲大人受錢大宗伯之託,送我到如皋時,妾身在船中等了許久,卻遲遲不見相公來接,心中十分驚疑。後來忽然來了一班、丫環老媽,把我簇擁上岸,更覺害怕。後來到了一處單門獨院的住所,看見裡面幃帳燈火器具飲食,樣樣齊全,問起因由,原來是奶奶著人安置的,心中一塊石頭這才登時落了地,知道妾身真真遇著好人家了!」冒襄點點頭:「那天是因為父親在花廳設宴,招待黃太沖,我當時還沒將娶你的事稟明父親,故此一時抽身不開——不過,你來7之後,記得足有一個月,你一不彈,二不唱,三不施粉描眉,一天到晚只管繡花念佛,活脫就像個小尼姑子!」
「啊,那時妾身的心裡,就如一下子脫出萬頃火雲,落到了清涼界中。一想起向時那五載風塵歲月,就像一場地獄噩夢,心裡直哆嗦!」
看見一旦提起過去那種從事賣笑生涯的歲月,侍妾仍舊是一臉惶怖的樣子,冒襄就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來,安慰地握住她的兩隻小手,說:「後來就好了!
記得那天把你正式帶進府裡叩見父母,兩位老人家一見就十分喜歡,都說,沒想到襄兒娶回這麼個可人兒!不過,也難得你居然就懂得許多,知書識禮,繡花唸經,也還罷了,你居然還會品香制香,蒔花種草,烹調美食,而且樣樣都出手不俗,別饒新意。記得你那年弄的秋海棠露,就是一絕!別人都說這秋海棠又名斷腸草,不能食用,誰知你做出來讓大家一嘗,味道竟是比那些梅花、野薔薇、玫瑰、桂花、菊花制的露都要好出多多!還有那些桃膏瓜膏、火肉風魚、醉鱘醉蛤、烘兔酥雞,全都是一時美味!哎,可惜如今又哪兒去尋這些東西呢!」
「啊,會有的,會有的!只要相公喜歡,妾就必定想法替相公弄出幾樣來!」
冒襄苦笑著搖搖頭:「你可千萬別去弄,我是說說玩兒罷了!你為了我,已經受了許多的苦,瞧你這雙手,都磨出繭來了!還有你這身子,也真是瘦得多了。
聽說我鬧病那陣子,你每日把好吃的都留給我,自己只吃一頓糠菜,還得張羅許多家務事。唉,實在太難為你了!」
董小宛痴痴地望著丈夫,突然張開雙臂,使勁把他抱住,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說:「相公,相公!妾身真是太、太疼惜你了!你知道麼?為了你,妾身就是即時死了,也是心甘情願的!」
冒襄也已經動情地把侍妾攬進懷裡,聽了這話,頓時眉頭一皺,不高興地說:「你胡說什麼?什麼死不死的!別說那些不吉利的話!」
「可是……可是,」董小宛流著淚說,「妾身十歲時,我娘聽說石城門外的江神廟有個瞎先生算命很靈,就帶我去讓他算。那瞎先生當時就說,我的命煞重身輕,又多刑衝破敗,怕年壽不長……」聽侍妾說得認真,冒襄倒呆了一呆,但隨即搖搖頭,撫摸著她細密柔軟的秀髮,斷然說:「那些走江湖的,十有八九都是靠嚇唬糊弄人騙飯吃,你能信他!
哎,時辰不早了,趕快洗一洗,上床睡吧!」
由於丈夫這樣說了,董小宛也就似乎得著倚仗似的,臉上重新綻開了笑靨。
她笑得那樣開朗、寧帖和長久,是嫁進家門三年多來,從未有過的。
小半天之後,隨著破宅子中這最後一盞油燈的熄滅,整個院子也進入了沉沉的夢鄉。只有變得繁密起來的唧唧蟲聲,像奏響了一支夏夜的樂曲,它們熱烈地、不疲倦地演奏著,給人們的夢境,注入幾許甜蜜,幾許安詳……這亂離時世中的一夜,如果不再發生別的事情,也許好歹就這麼過去了。然而,冷不丁的,街上的狗忽然汪汪地吠叫起來,一兩隻,三四隻,越來越多,越吠越兇。接著,是奔跑的腳步聲,嘭嘭的打門聲,惶急的喊叫聲。人們開始從睡夢中驚醒,紛紛披衣起床。於是,剛剛還是鼻息沉沉的殘破小城,像是被某種強力猛地撞了一下似的,頓時騷動起來……冒襄和董小宛因為睡得太沉,直到冒成敲著西廂的門叫喚,才驀然驚醒。當他們匆忙穿上衣裳,開門走出時,發現冒起宗、馬太太、奶奶蘇氏、劉姨太,還有餘懷主僕,都已經齊集在天井裡,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急成一團。
「什麼事?出了什麼事?」冒襄一邊緊張地問,一邊胡亂地繫著腰帶。
「少爺,魯王爺的兵過江了!」冒成回答。
冒襄心中一愣,頓時想起去年十月,也曾為這種訊息虛驚過一場,於是皺著眉頭問:「魯王爺的兵?會不會像上回那樣,又是謠言?」
冒成搖搖頭:「這回可是真的了!剛才聽外邊的人說,是一夥打夜魚的看見的,江南開來好多的船,火把紅彤彤的一大片,把半條江都映亮了!」
「要是這等,今番恐怕是死定了!死定了!」冒起宗喃喃地說。
由於酒意已經過去,他也恢復了平日的端莊與沉靜。
「哦,那、那可怎麼辦哪!」「老爺,你可得想個辦法呀!」女人們一齊驚慌地尖叫說,並且急得哭了起來。
「襄兒,你瞧這事……」老人望著兒子問。
冒襄沒有立即回答。因為事出突然,他心中一時也亂得很。加上這當兒,透過倒塌了的大堂和大門,可以看見街上已經亂成一片。那些準備逃難的人已經開始把家當往外搬。這種情形使大家更加焦急,也使冒襄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老爺,相公,」看見大家一時沒有主意,董小宛從旁試探地說:「要不,還是先上大白居去躲一躲?那裡畢竟偏僻些,南兵一時到不了那裡。」
大白居,是冒襄的朋友張維赤的別業。去年六月,他們全家逃離海寧之前,曾經把女眷們送到那裡去住過一陣子。不過,自從上一次傳說魯王的兵打來時,冒襄同張維赤鬧翻了之後,彼此就沒再來往,現在又逃到那裡去,對方到底肯不肯收留,卻有點吃不準。因此,冒襄沒有吱聲。
「老爺、大爺,姨奶奶說得不錯,」冒成接了上來,「今日小的在街上遇見張相公,他還叫住小的,打聽老爺和少爺如今怎麼樣了,問了許多,很關切似的,臨去時還說有事就找他!」
冒襄瞧了瞧父親,對這個訊息感到有點意外,也有點感動和寬慰。不過,情勢卻不容他多想,倒是如果張維赤真有這句話,那麼上大白居去,當然不失為一個可行的選擇。於是他「嗯」了一聲,打算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然而站在旁邊一直沒有開口的餘懷忽然問:「魯王的兵打過江來,無非是要收復大明故土。我們又不是韃子,何必如此驚慌走避?」
冒襄微微一怔,隨即醒悟過來,於是苦笑說:「兄新近到此,故此有所不知——皆因聽說魯王的兵所到之處,凡見有剃了發的,便俱認作是韃子,不問青紅皂白,一律殺卻。是故百姓迫於無奈,只得紛紛走避。兄明日上路,也須仔細留神才好!」
聽他這麼說,餘懷分明也大感錯愕。不過,略一沉吟之後,他就毅然說道:「既然如此,那麼弟就暫且留下不走!而且府上各人也不必走,一切有弟擔待!」
「啊,怎麼?」
餘懷沒有即時回答。他左右望了望,隨即做了個手勢,把冒氏父子請到一邊,這才壓低聲音說:「實言相告,小侄此次南來,辦貨是假,受留都義軍之託,同浙東聯絡是真。與小侄一道南來的,其實還有沈昆銅和柳麻子。因小侄要尋訪闢疆,他二人便先行過江,這會兒想必已經面謁過魯監國。這番南兵興師前來,說不定就是他們促成的!」
這麼說了之後,他停頓了一下。看見冒氏父子目瞪口呆,一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又做了個手勢,斷然說:「總而言之,大家都不必走了。有小侄在,決不會讓府上各位吃虧就是!」
三
魯王軍隊大舉渡江的訊息,使餘懷臨時又留了下來。但是他卻不知道,他那兩位失去聯絡的朋友——沈士柱和柳敬亭其實也已經到了海寧,同他們在一起的,還有魯王政權的職方主事查繼佐。目前,他們就住在位於城東的查氏家族的大宅裡。另外,餘懷當然更加不會知道,昨天夜裡,使全城居民大為恐慌的所謂魯王軍隊已經渡江的訊息,其實並無其事,只是他的朋友們為了製造混亂,故意散佈的謠言而已。
沈士柱等三人是受黃宗羲的委派,於三天前秘密潛入城中的。在與海寧隔江相望的浙東地區,自從魯王政權終於決心出師西征以來,不僅地方民軍,而且連方國安、王之仁的正規軍也都正式投入準備。經過督師張國維的積極推動,各項事宜已經大體就緒。加上魯王本人終於意識到,地方義軍也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最近特意把孫嘉績和熊汝霖這兩位最先舉義抗清的元老,擢升為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這更大大鼓舞了義軍將士們計程車氣。結果,在朝廷正式批准餘姚軍的用兵方略之後,又有三股義兵自願加入到黃宗羲的麾下來,他們是太僕寺卿陳潛夫、浙西僉都御史朱大定和兵部主事吳乃武。這些人手下的兵雖然都不多,但仍然進一步增強了黃宗羲的實力和聲勢。面對日益高昂起來計程車氣,孫嘉績指示黃宗羲儘快揮兵渡江,爭取打響西征的第一仗。按照原定的計劃,餘姚軍將首先搶佔錢塘江對岸的小鎮譚山,然後迅速攻取海寧和海鹽,再轉趨太湖,與當地的義軍會合,進而向北拓展地盤。黃宗羲分析了所掌握的情報,估計佔領譚山不會有困難。但是海寧城中,最近清朝卻派了一個名叫張堯揚的來任知縣。此人手下有千把鄉兵,而且同杭州方面保持著聯絡,一旦情況緊急,就請清兵前來救援。
因此到時恐怕要費一點力氣。為著確保能夠順利破城,黃宗羲與副手王正中反覆商議,決定秘密派遣出身海寧望族的查繼佐先行潛回城中,憑藉在當地的關係和影響,設法聯絡有志之士,充當內應,到時配合義軍攻城。另外,黃宗羲又想到沈士柱和柳敬亭一直想到海寧去,尋訪餘懷和冒襄的下落,而且他們握有在南京弄到的清乍號牌,進出海寧應該不成問題,於是便請兩人也一道同行,從旁協助查繼佐。
現在,他們一行三人,憑藉查繼佐的哥哥查繼坤的接應和幫助,不僅順利地在查家大宅潛伏下來,而且還大體摸清楚了城中的情形。原來,坐落於錢塘江出海口的這個縣城,經歷了去年閏六月和八月兩度起義,又兩度失敗之後,固然已是瘡痍滿目,殘破不堪,但是,自從清朝委派的知縣張堯揚到任之後,經過一番整頓,一些制度已經恢復起來,無法無天的行為受到遏制,曾經是乘亂而起、自行組合的鄉勇,也按分保團練的辦法加以整編。此外,張堯揚還得到杭州清軍的支援,弄來了一批刀槍火器,把他手下的人馬裝備起來。各個城門的防務,除了分派專人負責之外,每門最近還配備了弓箭手、長槍手、短槍手、防牌手、銃手,以及一批丁壯民夫,協同據守。至於臨戰時的方略,張堯揚也作了佈置,規定六個城門除了南東二門和大小北門關閉不開之外,西門和小東門只開半扇,以便觀察敵情。一旦敵人殺到,如果對方勢大,就閉門死守;如果對方來人不多,就大開城門,揮兵主動出擊,以期制敵於先機。如此等等。
由於發現海寧這塊骨頭並不是那麼好啃,查繼佐這兩天在設法摸清城中底細的同時,一直在他哥哥的幫助下,加緊秘密聯絡有志之士,力圖在短期內集結起一支可以充當內應的力量。他了解到:在東面不遠的袁花鎮,目前活動著一支抗清武裝,領頭的名叫凌君甫,手下有好幾百人馬,經常出沒在河汊蘆蕩之中,與張堯揚為敵。只要派人去聯絡,估計會樂於聽命。查繼佐把這種情形向沈、柳二人一說,大家都覺得如果得到這夥人相助,事情就會好辦得多。但是怎樣才能把這支人馬弄進城裡,又不引起張堯揚的警覺,卻是一個難題。後來,是沈士柱提出,不妨在城中散佈魯王軍隊大舉渡江的謠言,造成人心混亂,然後讓凌君甫他們的人馬裝扮成四鄉民眾,藉口要求避難,成批混入城中。他怕大家有疑慮,還特地引用兵書中「託或有之事,為莫稽之詞,以恐之使驚,誘之使趨」的話,來加以證明。查氏兄弟覺得這個主意不錯,於是便佈置手下的心腹,在昨天夜裡分別出動,依計而行。果然謠言一旦放出去,很快就一傳十,十傳百,整座海寧城都驚慌失措地騷動起來……訊息傳回查家大宅,大家自然十分高興。其中,又數沈士柱最為興奮。事實上,儘管多年來他一直著迷地鑽研兵法,不少名篇都能背誦如流,但說到真正付諸實行,這還是第一次,而且沒想到立即就大見效用。到了第二天下午,他終於憋不住,興沖沖地拉著柳敬亭來找查氏兄弟,要求出門去瞧一瞧情形。查氏兄弟自然也極其關注情勢的進展,特別是城中雖說已經亂起來,但是接下來,凌君甫及其手下的人,能否利用這種混亂狀態順利混入城裡來?以及這些桀驁不馴的強梁之輩,儘管已經答應前來相助,會不會又臨時變卦?這些還全都拿不準。不過,他們已經不斷派出家中的僕人到外面去探視,就連同凌君甫聯絡的事,也已經作了安排。因此,聽說沈士柱打算親自出門,查繼佐反倒捋著鬍子,沉吟起來:「昆銅兄要出去瞧瞧,本來也無妨,惟是敝邑可不比留都,巴掌大的一塊地方,區區七八千的居民,那些臉孔,十有七八縱使叫不出也認得出。更兼眼下又是爭戰非常之時,那等做公的對面生人最是留意。即便是小弟,因久出初歸,也不敢輕易拋頭露面。何況二位兄臺本是外地人,只怕不甚穩便!」
沈士柱搖搖頭,傲然地說:「不打緊,小弟已然落髮出家,身上牒譜俱全,況且帶得有韃子的號牌,料那些做公的也不敢奈我何!」
「那麼柳老爸也一道去麼?」
「老爸他也有號牌在身,自然去得!」
「可是柳老爸這尊容,最易記認,萬一……」「那麼,」沈士柱立即改口說,「老爸就留在宅中,讓小弟獨自走一遭便了!」
「噢,」柳敬亭笑嘻嘻地說,「沈相公想賣脫小老,這可使不得!小老與沈相公結伴南來,自問事事向前,不敢躲懶。這番也定不落後!」
看見沈、柳二人全都執意要去,查繼佐一時沒有了主意。他轉向站在一旁的查繼坤,徵詢地問:「大哥,你瞧這事……」查繼坤點點頭,說:「這樣吧,既然二位要去,那麼學生這裡派了幾個精壯的手下,在左近暗地追隨護衛,一旦有事,也有個照應。」
這樣安排,自然可以讓人放心一點。於是查繼佐便支開身邊的僕人,對兩人詳細交待了一番,告訴他們按照約定,凌君甫的那些人馬將要從小東門進人,並且以臂上纏有草繩為記;然後,又再三叮囑他們一定要事事小心,這才請查繼坤引路,避開眾人耳目,從西側的一道小門把他們送出去。
位於城中東北部的查家,離小東門並不算太遠。當沈、柳二人沿著狹長的街巷向前走去時,發現太陽已經偏向了西邊。街巷兩邊的高低院牆、那大小不一的門扇,以及門扇頂上的黑瓦頂,全都反射著明晃晃的光。一路上,不斷有人進進出出地從家裡往外搬東西,看那緊張匆忙的神色,不用問,必定是受到夜來那個謠言驚嚇,打算出城避難的。這一次,兩個朋友雖然照例結伴出來,但就柳敬亭而言,與其說是急於看看外間的情形,不如說主要是不放心沈士柱。說實在話,以他這些年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對於眼前這種事已經不再會感到特別好奇。如果真要拿主意,他倒是同意在這種時候,儘可能不露面為好。但是,瞧著沈士柱那種興奮得抓耳撓腮、坐立不安的樣子,他又知道,就算硬是攔著不讓出來,沈士柱恐怕也會偷偷往外跑。為著免得萬一出了事,連個照應報信的人也沒有,他才決定乾脆陪同出來走一趟。不過眼下,看見沈士柱像丟了魂兒似的兩眼閃閃發光,轉動著光禿的小腦袋,四下裡打量,嘴裡還不停地喃喃說:「啊,果然動起來了,都動起來了!這就好,這可好了!」柳敬亭就不禁暗暗搖頭,伸手扯了對方一把,悄聲警告說:「老兄說話可得留點神,仔細讓做公的聽了去!」
「啊,對對!」猛然醒悟過來的沈士柱,連忙點著頭,乖覺地說:「得留點神!得留點神!」這之後,兩人便不再說話,相跟著加快腳步,朝著通往小東門的大路趕去。
小東門的正名叫宣德門。出門不遠,就是供軍隊操演的校常一條泥沙鋪設的大路,從那裡一直延伸到城內。由於兵馬長年累月地賓士踩踏,路面已經破爛不堪,而且盡是坑坑窪窪。雖然還在巷子裡時,柳敬亭就聽見外面老遠地傳來鬧鬨鬨的聲浪,但當走出巷口一瞧,他卻仍然不由得為之一怔。只見大路上黑壓壓的,擁擠著無數逃難的百姓,有挑著擔子的,有駕著獨輪車的,有趕著驢馬的,但更多的則是揹著各式各樣的包袱,正拖男帶女、扶老攜幼地從四面八方亂紛紛地擁來,又向著城門的方向趕去。他們臉上的表情是那樣驚慌失措,悲苦悽惶,完全是一副被嚇破了膽的樣子。很顯然,如同剛才巷子裡的那些居民一樣,他們也壓根兒不知道夜來那個訊息,只是有人故意散佈的謠言,而且,都很害怕魯王的軍隊一旦打過來,會對他們這些「大清順民」施以無情的報復;但是,他們似乎又並不相信清朝的官府當真能夠保護他們,結果只好像一群沒有主宰的驚弓之鳥似的,一有風吹草動,就爭相逃命。隨著他們蹣跚而行的腳步,大路上揚起了漫天的塵土,灰濛濛一片,使太陽都為之暗淡了下來……「嗯,老兄那條計策果然使得,竟是把全海寧城都鬧動了呢!」發現情形果然不出所料,甚至比預想的還更混亂,柳敬亭不由得回過頭來,低聲稱讚說。
「可是、可是怎麼會這樣子?這麼多人,這麼亂……」沈士柱瞪大眼睛,不知所措地問。看來,眼前這來勢洶洶、驚恐萬狀的景象,把他好嚇了一跳。
柳敬亭斜覷了他一眼:「咦,人越多,越亂,才好呢!不亂,外邊的人怎麼進得來?」
沈士柱卻搖搖頭,喃喃地說:「不對,不是這樣子,不該這樣子……」「不該這樣子?」柳敬亭感到莫名其妙,「那該是什麼樣子?」沈士柱卻沒有回答,只是像受到某種無形禁制似的發了呆。這樣站立了片刻,待到人數眾多的一群百姓亂鬨鬨地擁了過來,他就魂不守舍地隨著人流向前走去。柳敬亭看見了,只好緊趕幾步,跟在後面。
兩人腳步不停地走了一陣。這當兒,由於蜂擁而來的百姓越來越多,情形也變得更加混亂。有因為搶道而發生爭吵的,有因為走丟了親人而又哭又喊的,有因為突然發病而昏倒在地的,還有財物被竊的、行李散架的、把要緊的東西忘在家中要回去取的……有兩個漢子,不知為什麼爭執起來,其中一個被另一個猛然一推,向後噔噔噔地倒退了六七步,撞歪了一架獨輪車,還帶翻了一挑擔子,把那些罈罈罐罐摔了一地,弄得哭罵聲四起,周圍的人亂作一團。還有一個瘸腿的老頭兒,髮辮披散著,氣喘吁吁地追趕一隻逃脫了捆綁的鴨子,忽然腳下絆著了什麼,一跤跌倒,待到掙扎起來,已經是滿臉鮮血,但是卻顧不得疼痛,仍舊瞪大惶急的眼睛,在人叢中尋找那隻不知去向的鴨子。不過,最可憐的還是那些有身份人家的婦女,她們那一雙小腳即使在平時也是步履維艱,哪裡經得起在這坑坑窪窪的路上奔命?一路上竟是幾步一跌,連滾帶爬,弄得哭爹喊娘,狼狽萬分……這樣一些情形,柳敬亭自然都看在眼裡,不過,前些年,他跟隨左良玉的軍隊行動,比這混亂十倍,也殘酷十倍的場面都見識過許多,因此,雖然心中也自嘆息,但是已經沒有什麼更驚駭的感覺。倒是沈士柱,卻像抵受不住,怕冷似的縮著身子,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步子也邁得越來越緩慢。柳敬亭不由得奇怪起來,心想:「前一陣子,他不是還生怕城中亂不起來麼!怎麼事到臨頭,卻變成這副模樣?」於是挨近前去,低聲問:「嗯,你怎麼了?」
沈士柱搖搖頭,哭喪著臉說:「沒有什麼。不過,這種事,我就只做這一回,以後再也不做了!」
柳敬亭微微一怔:「再也不做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為什麼,總之我下一回絕不再當什麼臥底內應就是!」沈士柱堅持說。
停了停,大約看見同伴仍舊皺著眉,一臉的疑惑不解,他才又向周圍掃了一眼,侷促不安地解釋說:「連累他們這樣子,我可是沒有想到……」柳敬亭眨眨眼睛,這才明白過來。的確,眼前百姓的驚駭慌亂程度,那種慘苦可憐的樣子,是他們製造謠言之初,所沒有想到的。不過,為著早日收復此城,使他們不再受亡國之辱,這恐怕也是迫不得已的事。他沉吟了一下,慢慢地說:「今日這事,其實……」「今日這事也得有人做,是不是?」沈士柱驀地停下來,氣急地打斷說,「那就讓願意做的人去做好了!反正我是不會再做的!」停了停,又咬著牙添了一句:「這——這不是我沈某平生的素志!」
「平生的素志?」柳敬亭覺得有點聽不懂。
「不錯!」沈士柱把脖子一挺,吵架似的大聲說。然而,就在這時,身旁蜂擁而過的難民們似乎使他意識到什麼,於是,目光中那股挑戰的鋒芒抖動了一下,消失了。有片刻工夫,他咬緊嘴唇,低下頭,默默轉過身去;末了,終於擺一擺手,用懊喪的、幾乎是帶哭的聲音說:「哎,你是不會懂得的!誰也不會懂得!
沒有人能懂得!哎,還是走吧!」
柳敬亭滿腹狐疑地瞧著。不過,他隨即也就醒悟過來,對方所說的「素志」,看來沒有別的,無非還是那個「虎帳談兵,躍馬殺賊」的奇怪的念頭。「可是,就眼下這一點子悽慘景象你都受不了,還說什麼與敵人刀對刀、槍對槍地廝拼!」
柳敬亭苦笑地想。看見沈士柱已經徑自向前走去,他只好搖搖頭,依舊跟在後面。
四
小半天之後,他們已經來到射圃亭附近,只要再向前走出不遠,過了兵馬司,就是小東門。無疑是因為這個緣故,這一帶更顯得擁擠不堪。那些打算出城避難的老百姓,已經黑壓壓地把前面全塞滿了,後面卻仍舊不斷有人擁過來。本來就不甚寬闊的路面,簡直被塞得水洩不通,因此行進的速度也頓時慢了下來。按照原來的約定,凌君甫的人馬是要趁城中的百姓出城逃難時,裝扮成四鄉的百姓,混進城裡來。現在城內擠塞成這個樣子,別說進城,就連出城,看來都不容易。
因此,柳敬亭首先著急起來。他四下裡一望,發現射圃亭的地勢較高,估計從那裡可以更清楚地觀察城門方向的動靜。於是,他便把沈士柱一扯,側著身子,嘴裡一個勁兒賠著小心,慢慢地在人叢中穿行著,向射圃亭靠過去。然而,沒等他們達到目的,忽然四下裡哄的一聲,人們彷彿受到極大推力似的,一下子合攏過來,把他們擠在當中,雖然就差那麼四五步,可就是再也動彈不了。任憑柳敬亭再三請求,但是大約人人都急於趕到城門去,硬是擠住了,誰也不肯相讓。「哎,列位快點走啊!怎麼都不動了?」柳敬亭焦急地催促說。
「不是大家不想動,是官府在前頭把著門,不準放人出去。」一個清亮的聲音從土丘之上傳來。聽說是這麼一回事,柳敬亭起初也只是忙於暗自盤算,並且感到驚疑不定。但隨後,他心中驀然一動,覺得那聲音很熟,抬頭望去,卻意外地發現,那人也在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
「哎,老爸,昆銅!怎麼是你們!」那個人搶先大叫。
這一下,柳敬亭突然認出了,那個人不是別個,竟然是失散多時的餘懷!而站在他旁邊的,則是他的僕人阿為。
這做夢都沒有想到的重逢,使雙方都大為激動,頓時驚喜得又叫又喊,手舞足蹈。於是,由余懷主僕相幫著,好歹說動了旁邊的人,彼此幾經挪移,最後柳敬亭和沈士柱也勉勉強強擠上了亭子。「哎,你們是怎麼找到這兒來的?」因為周圍實在太擁擠,彼此緊緊握了一下手後,餘懷便迫不及待地問。
這倒使柳敬亭有點難於回答。因為一來周圍黑壓壓的全是人,二來這事也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說清楚的。他只好使了個眼色,說:「老衲與這位師弟是受寺中派遣,到城中來採辦米糧的,不承想卻得遇二位相公,也可算天緣巧合了!」
餘懷是個機靈人,聽他這麼說,無疑已經會意。只見他點點頭,轉口又問:「兩位師父想是打算出城?」
「皆因事已辦妥,寺中又急著等老衲回去,是以不欲在城中久待。惟是看這情形,卻是欲出不能,不知何故?」柳敬亭繼續在暗示對方。
「哦,師父想亦聽說,昨夜城中紛傳南兵渡江,所以百姓恐懼,爭欲出城躲避。惟是縣尊張公適才著人宣諭,說是已經查明並無此事,純系謠言,並下令關閉城門,不許百姓出入,以免為敵人所乘。師父今日恐怕難以……」他正要說下去,不料就在這時,周圍又是哄的一聲,隨即就驚慌地騷動起來。只見本來擁擠在前面的那些百姓,像受到某種無形的壓迫似的,紛紛向後倒退,那些一時倒退不及的,就被擠壓得跌倒在地上。於是有的人乾脆轉過身來就跑。但是後面的人卻尚未反應過來,依舊往前擁。兩下里這麼一衝撞,整個場面可就頓時變得大亂特亂,無數的人被撞倒,被人從頭上身上踏過去。那剛剛踩踏了別人的,轉眼之間又被別人踩在腳下。一時間驚叫聲、哭喊聲、呻吟聲、垂死的掙扎聲,此伏彼起,震耳欲聾。柳敬亭等四人憑著亭子護欄的阻隔,而且又在土丘上,一時間還未受到波及,不過面對到處亂竄的百姓,情形也相當危險。本來,沈、柳二人臨出門時,查氏兄弟曾經表示會派人暗中保護,但這會兒竟是一個也沒有出現。相反,他們卻遠遠地看見,一夥身穿號衣的兵丁,正騎著馬,從城門那邊如狼似虎地衝過來,見人就用鞭子抽,用刀背打。不用問,剛才那一場造成許多人死傷的大亂,就是這夥惡棍強行驅趕的結果。儘管如此,卻仍舊有不少老百姓,像嚇昏了頭的牛羊,逃著躲著,糊里糊塗地又繼續向城門擁去。
「嗯,如果那張堯揚不準百姓出城,那麼自然也就不準外面的百姓進城。這麼一來,凌君甫和他的手下也就全被擋在城外,這卻怎生是好?」望著由於老百姓被驅散,因而變得空曠起來的街道,以及街上的那死去的、受傷的難民,聽著死傷者親屬那些呼天搶地的哭喊,柳敬亭悚然震驚之餘,焦急地想。的確,雖然他闖蕩江湖大半輩子,可以說見多識廣,但急切間也感到束手無策。他只好回過頭去,打算同朋友們商量。然而,就在這時,站在旁邊的沈士柱忽然說了一聲:「你們讓開,等我出去!」接著,就看見他朝大家把頭點了一點,然後毅然轉過身,出了亭子,大步向城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