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白門柳 劉斯奮 第2頁,共2頁

「哎,昆銅,你去做什麼?」不知底細的餘懷高聲追問。

可是沈士柱不再回答,甚至連頭也不回。「喂,可知道他要做什麼?」餘懷莫名其妙地轉向柳敬亭。

但是柳敬亭也無法回答。他只是對餘懷做了個手勢:「施主且在此稍待,等老衲跟去看一看。」

「那麼,不如我們一齊都去!」餘懷說。

柳敬亭自然沒有異議。於是,主僕三人就邁開腳步,急急忙忙跟了上去。也就是到了這時,柳敬亭才把此次潛入城中的原委,以及今天出來的目的,向餘懷簡略地說了一下。而餘懷也把已經找到冒襄的事說了。不過,也許由於這麼一分神,當他們重新伸長脖子向前面尋找時,沈士柱卻已經走得沒了影。兩個朋友連忙加快腳步,越過那些屍體和受傷者,一直趕到小東門,才遠遠看見那裡還滯留著一批逃難的百姓,同時聽見沈土柱正在大聲叫喊:「你們這班狗才,怎敢不放老爺出去?你們都睜大狗眼瞧清楚了一老爺拿著的可是江寧巡撫衙門發的號牌!」

兩個朋友不由得一怔。「怎麼?昆銅他當真要出城?」餘懷疑惑地問。柳敬亭搖搖頭。他當然已經醒悟沈士柱嚷著要出城,是想迫守兵開啟城門,好讓城外的凌君甫及其手下乘機混進來。但是,這做得到麼?縱然沈士柱憑藉清軍的號牌嚇唬對方,但那些守兵是否肯就範?從如今城中防範得很緊的情形看,即使當真開啟了門,凌君甫那些人能否就混得進來?正是這一連串的疑慮,加上對沈士柱這種冒險行為的擔心,弄得柳敬亭緊張異常,不由自主地慢慢走過去,想瞧個究竟。

「你們都不要過來,過來都是死!」沈士柱又驀地大叫起來。柳敬亭心中一懍。雖然這話很可能是衝著那些守兵說的,但他卻分明聽出沈士柱其實是在警告自己和餘懷。

「喂,你們開不開門?開不開?快開!誤了老爺的大事,管教你們一個個都蹲大牢去!」沈士柱又再度催促說。

直到這會兒,也許是因為離得遠的緣故,柳敬亭等人都只聽見沈士柱在大叫大嚷,而聽不見守兵的聲音。但其實,守兵們私下裡顯然也在商量如何打發這位棘手的不速之客。因為,片刻之後,只見那兩扇厚重的大城門咣啷砰嘭地響了幾下,終於慢慢地被推開了一道縫,露出外面的一線藍天。

「好!真虧了他的膽量,竟然硬是把門給嚇唬開了!」柳敬亭不勝驚喜地想,愈加全神貫注地盯著。現在,他變得那樣緊張,一顆心簡直提到了喉嚨裡,連氣都有點透不過來。

「吊橋呢?不放下吊橋,老爺怎麼過去?」依舊是沈士柱大大咧咧的嗓門。

既然決定放他出城,這個要求自然是無法拒絕的。果然,只聽一個火爆爆的聲音高叫:「外面、裡面都把好了!除了這人之外,不得再放一個閒人出入!」隨著他的話音,城頭上吱吱溜溜地響了一陣,接著便是吊橋「砰」地放下的聲響。然而,這之後,有好一陣子,城門裡卻不再有動靜,也不知道沈士柱到底出了城沒有。站在遠處的三位朋友不由得著急起來。大家你望我我望你,拿不定主意是否該過去看一看。就在這時,忽然聽見城門那邊一個聲音怒叫說:「咦,快出去呀!

你怎麼還不走?」

「急什麼?你這城門開得太小,老爺我走不慣!」沈士柱說。他每次開口總是放大喉嚨,分明是想讓柳敬亭等人聽見。

「怎麼走不慣?你知道如今是什麼時候!太尊大老爺有令,要嚴守城門,不得隨意放人出入。放你出去,已是天大的情面!你還要在此噦嗦?」

「嘻,你雞零狗碎一點的人兒,還想走多大的門?」

「混賬!你敢取笑老爺?」

「啊,你動手打人?」

「打你又怎麼樣!老爺還要打!你這混賬!混賬!」

柳敬亭等人雖然看不清楚城門那邊的動靜,但估計沈士柱當真動了手。至於他這樣做的目的,顯然是想造成混亂,好讓凌君甫那夥人進來。的確,城門畢竟已經開啟,吊橋也放了下來,城外的人要衝進來,這當兒正是機會。然而不知什麼緣故,城外始終一片沉寂,沒有任何動靜;相反,沈士柱卻因為這大打出手的一鬧,處境變得十分危險。柳敬亭當然意識到這一點,急得差點兒沒跳起來。不過,總算他在江湖行走多年,經驗老到,百忙中定一定神,發現城門周圍,還逗留著好些逃難的百姓,正在疑疑惑惑地觀望,於是連忙回頭,向正在不知所措的餘懷主僕說:「事情要糟!快把他解救下來再說!」

說完,驀地張開喉嚨大叫:「城門開了!南兵要打過來了,要活命的快逃啊!」

「快逃啊!快逃啊!」餘懷主僕也一齊高叫。

就在這時,一個奇怪的情形出現了——他們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忽然來了七八個僕人模樣的漢子。聽見他們叫喊,那些人竟然也跟著大喊起來。柳敬亭錯愕了一下,隨即猛然醒悟,他們就是查氏兄弟派來保護他和沈士柱的!於是,他立即朝他們做了個手勢,當先向城門奔去。那些人見了,果然也繼續呼喊著,同餘懷主僕一起跟了過來。這一喊一奔還真的大有作用,只見周圍那些正在觀望的百姓,本能地怔了一下,然後彷彿受到一股無形的力量推動似的,紛紛向城門擁來……「不準出城!不準出城!誰敢不遵,這個奸民就是榜樣!」一聲兇暴的吼叫從城門那邊響起。柳敬亭等人定眼看去,發現隨著吼聲,從那群守兵背後轉出一個門官模樣的漢子。他手裡握著一把鋼刀,凶神惡煞地當中一站。直到人們遲遲疑疑又停住了腳步,他才傲然地回頭喝叫:「給我拖出來!」於是,只見兩個守門兵將一個穿著黑布直裰的人抓住雙腳,倒拖出來,隨即使勁往眾人面前一拋。

那個人似乎已經毫無知覺,落在地上之後,藉著去勢滾了幾下,便一動也不動了。

從守門官發出吼叫的一剎那,柳敬亭心中就猛地一涼,意識到沈士柱可能已經遭到毒手。但殘存的一絲希冀促使他仍舊往前衝。及至對方丟擲一個人來,他不用看也明白就是沈士柱,只是不知道同伴到底仍然活著還是已經死去。現在,他終於看清楚了:他的同伴像一堆破布似的蜷伏著,那瘦小的身子已經變得毫無生氣。衣衫下面露出一隻爪子似的小手,卻依然死死抓著那塊只剩下半截的號牌。

而那顆刮光了的、額上被烙上六個圓點的腦袋,則不自然地歪扭著,一雙大瞪著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天空,彷彿在問:「我怎這樣就死了?我可不想這樣子死。我還要躍馬疆場,橫刀血戰,馬革裹屍而還,讓三軍同聲一哭呢……」柳敬亭的心像被刀一寸寸地碎割著。他想放聲大哭,卻沒有眼淚。終於,他雙腿無力地彎曲著,在同伴的遺體面前跪了下去……

雖然柳敬亭等人到底沒能與城外的凌君甫及其手下人聯絡上,但是由黃宗羲、王正中所率領的三千義軍,卻比原定計劃提前了兩天,也就是於五月十八日分乘六十餘艘戰船出發,順利渡過錢塘江,搶佔了海寧縣城以東四十里的一個小市集——譚山鋪。

他們之所以要提前行動,一來是各路兵馬齊集之後,糧草消耗相應大增,供應十分緊張,提早一天出發,就能夠早一天擺脫困境,利用江北的廣袤之地去開闢新糧源;二來,是南邊一線傳來訊息,說清朝的徵南大將軍博洛所率的援軍已經抵達杭州,正在向富陽縣一帶的錢塘江邊集結,對駐紮在七條沙的方國安部擺出悍然進逼的態勢,看樣子,大有把魯王政權的這支主力正規軍一舉擊垮的企圖。

因此,張國維和孫嘉績等人愈加急於從東線先發制人,把戰場引到江北去,以打亂敵方的計劃。

現在,黃宗羲和他的三千將士已經成功登岸,並且在譚山鋪一帶駐紮下來。

正如事先派人偵察過的那樣,這裡正當海寧、海鹽兩縣的接合部,位置比較偏僻,清軍無力顧及,因此他們並沒有遇到任何抵抗。至於譚山鋪裡的居民,大約看見江對岸突然駛來許多兵船,也早就嚇得躲的躲、逃的逃。結果,黃宗羲上岸之後,領著手下的將官們在市集裡外轉了一圈,最後竟然只找到一個老瘋子和一隻又瘦又癩的野狗;此外,就是三四十問東倒西歪的草房、兩扇搬不動的石磨,以及一些來不及帶走、或者不打算帶走的罈罈罐罐。這種情形,雖然已在意料之中,但黃宗羲仍然感到頗為失望和不安。因為在他的意識中,自己所統率的可是大明的軍隊,是為了解救這裡的漢家百姓而來的,對方應該歡欣鼓舞,「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才對。不過,他也明白,由於前一陣子明軍渡江作戰時,凡是遇見剃了發的,都認作是背叛了祖宗,橫加殺戮,因此弄得老百姓人心惶惶,走避惟恐不及。

於是他立即命人向附近各路口貼出告示,宣諭魯監國最近的旨意:百姓凡是剃了頭的,只要按從前的習慣,重新戴上網巾(一種用以固定髮髻的、類似頭套的網狀織物),就算表示棄清歸明,改惡從善,就能得到「王師」的寬耍與此同時,他還傳令各營:嚴禁私自四出打糧,一切由中軍大帳統一籌措,違者軍法從事。

下達完這兩道命令,他眼見天色已近傍晚,而且經過大半天的行船,風浪顛簸,將士們都顯得頗為疲倦,於是又下了第三道命令,吩咐各營就近擇地駐紮,埋鍋做飯,洗涮休息;但是必須向各處路口派出巡哨,嚴加警戒,以防不測。

經過一番馬嘶人喊的緊張和忙碌,如今,那三千將士已經分別進入自己的營地,陸續安頓下來。隨著縷縷炊煙從各處軍帳間升起,海寧方向的西邊天際,夏日的夕陽也漸漸落入到叢生的樹木背後。但是天空卻依然明亮,近處的譚山和遠處的大尖山、小尖山,沐浴在一片紫黛色的霞影之中,顯得聖潔而柔媚。這一帶離錢塘江的出海口已經很近,受潮汐的影響,一天之中江水的漲落很大。久而久之,沿著江岸就出現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淺灘。為了抵禦潮汐對堤岸的猛烈沖刷,減少水土的流失,這裡的老百姓自古以來都不斷在淺灘上廣種雜草和灌木,並且築起一道一道階梯狀的防波堤。被稱為「草塘」的這些防波堤從東邊江口外的乍浦所,經過海鹽、海寧,一直延伸到杭州城下,長達八百餘里。它與著名的錢塘江潮一道,成為這一帶的一大風景。不過,對於黃宗羲來說,這一切都已經並不新鮮。因此,他與王正中等幾位主要將領簡單地啃了幾口乾糧之後,就只顧動身到各處陣地去巡視。直到證實各營將士已經遵照命令分為三股,右依譚山,左憑大江,中踞大路,互為犄角地駐紮下來;而那六十餘艘大小航船,也已經井然有序地在江邊排成一個水寨,並同陸上的軍隊保持著密切的聯絡,他才稍稍放下心來,於是向王正中等人囑咐了一番,責成他們管好各自的隊伍,發現異常情況,立即報告。然後,他就帶上黃安,徑自趕回已經成為臨時指揮所的市集中去。

黃宗羲之所以匆匆趕回來,是因為記掛著他的弟弟黃宗會。說起來,這事也令他始料不及。今天從龍王堂出發渡江時,黃宗會竟然不顧勸阻,也硬跟著乘船到了江北。本來,這位三弟只是奉族長和母親姚夫人之命,來給黃宗羲和黃竹浦的子弟們送行。與他一道前來的,還有二弟宗炎、四弟宗轅和別的一些父老鄉親。

他們給黃宗羲帶來了衣物和一些用品,更帶來了姚夫人、葉氏和周細姐的殷殷囑咐,雖然無非是保重身子、強飯加餐、添衣蓋被,以及早日得勝歸來等等一類的話,但是黃宗羲仍然掂量得出,這些簡短而尋常的囑咐當中所包含的深切的情懷,想象得出母親和妻妾們說話時的悲啼和淚眼。以致有一陣子,他心中也變得熱烘烘、亂糟糟的。不過,戎馬倥傯的昂奮氣氛,出發在即的緊張和忙亂,卻不容他多想,甚至不容他說上更多的話。結果,當時除了一一應諾,以及幾句對前途表示樂觀的撫慰外,他竟然再也沒有機會與對方從容敘談。直到正式拔營出發那一天,孫嘉績、熊汝霖等一班官員齊集碼頭,替出征的將士隆重地誓師餞行之後,彼此才又得以匆匆話別。誰知,就在船隊起錨的一刻,已經跟到船上的黃宗會出乎意料地提出:要獨自再送黃宗羲一程,直到抵達江北為止。對於這個要求,黃宗羲當時就表示不同意。但是黃宗會極其固執,勸說也罷,呵斥也罷,就是不肯下船。其餘兩個弟弟和鄉親們也一齊幫著他說話。最後,黃宗羲沒有辦法,只好勉強應允,但是當場說定:一旦到了江北,黃宗會就得馬上掉頭返回,不許再借故逗留。現在,既然軍隊已經成功登陸,並且順利駐紮了下來,黃宗羲自然就想到,必須趕快把弟弟送走了……「是的,我本該在龍王堂就把他趕下船才對!竟然讓他跟了來,現在又得派船往回送,真是沒事找事。何況還是兵刀相拼的當口,簡直是胡鬧!」一邊往回走,黃宗羲一邊惱火地想。不過儘管如此,到了這一步,卻仍舊只有抽調船隻和士兵,去辦這件差事,而且還不能有差池。「要不,母親那裡可是交待不了。幾個兄弟之中,平日就數宗會最得她寵愛……」念頭這麼一轉,黃宗羲反而有點不安起來,於是暫時忘記了生氣,開始暗暗考慮該派哪隻船,以及由誰護送才穩妥。

「哎,大哥!」一個聲音熟悉的呼喚遠遠傳來。黃宗羲抬頭一看,發現那個任性的弟弟已經在住所前守候著。暮色四合的薄黯中,他那身白色的直裰被晚風吹得飄拂不定。

「啊,大哥回來了!」大約沒有得到黃宗羲的答應,黃宗會又快步迎上前來,急煎煎地問:「那邊的事都安排妥了麼?劣弟打算這就回去,只不知有沒有過江的船?」

黃宗羲看了弟弟一眼,心想:「早先不讓他來,他偏鬧著死活要來,如今我還沒開口讓他走,他就又急著要走了!」由於更多了一分不悅,他便故意不回答對方的問題,只是淡淡地問:「嗯,你坐了這一天的船,不覺得累乏麼?」

「愛剛才趁大哥不在時,小弟已經歇過了。」

「唔,飯呢?」

「也吃過了。」

「可是,人家水寨那邊才剛剛把船泊定,還沒吃飯呢,哪裡有力氣即時又開船送你!算了,遲個把時辰再說。現今你且隨我在近處走走,我還有話要吩咐你!」

這麼說了之後,黃宗羲也不等弟弟答應,就管自邁開腳步,順著右首的一條街道,向前走去。看見哥哥這樣子,黃宗會分明錯愕了一下,卻不敢違拗,乖乖地跟在後面。

這當兒,隨著最後一抹霞光隱去,天完全黑了下來。不過,月亮已經在東邊悄然升起。那是一輪十八之夜的海月,雖然略見瘦減,但是桂樹和玉兔的影象依然清晰可辨。它把銀色的輝光從茅屋頂上鋪瀉下來,灑落在兄弟二人的頭上、肩上,也照亮了他們身旁的一溜板壁,使狹窄而幽暗的街道浮蕩著一片朦朧的光影。

在茅屋背後,那看不見的遠處,傳來了江潮拍岸的低沉聲響。

「大哥,」大約發現已經走出了十來步,黃宗羲卻一直沉默著不開口,已經同他並排走著的黃宗會忍不住試探地問:「這一遭分手之後,不知何日才能重新相見?」

黃宗羲「哼」了一聲,目不轉睛地盯著街道的遠處,冷冷地回答:「這一遭分手之後,只怕就未必能重新相見了!」

「大哥說什麼——不能、不能重新相見了?」黃宗會顯然吃了一驚。

「……」

「為什麼?為什麼不能重新相見了?」黃宗會著急地追問,聲音裡透著驚駭。

黃宗羲看了他一眼:「征戰場上,性命相搏,到頭來是生是死,誰又能說得準?

能活著下來,自是天大之幸;至於殞身喪命,也實在尋常得很!」

「可是,可是在龍王堂誓師那會兒,孫督師不是說,三月間,我師已經大破韃子於江上,此番乘勝西征,必能追奔逐北,早奏凱旋麼?」

黃宗羲搖搖頭,苦笑說:「必能早奏凱旋?我可不敢作如此之想!實話告知你吧,這次朝廷說是要出師西征,可是方國安、王之仁二人俱徘徊觀望,不肯用命。孫、張二公眼見韃子的援兵已至,不得已,才飭令為兄先行渡江,意在鼓勇一擊,以激勵其他各軍。為兄此行之成敗,固然牽扯甚大,惟是孤軍犯敵,那兇險又何嘗小了!」

「啊!」黃宗會頓時驚得站停下來,睜大眼睛,顫抖著嗓門說:「原、原來韃子的援兵已至!那、那、那豈不是明擺著送死麼,大哥為何還應承他?」

黃宗羲沒有立即答話。不過,對方在這一刻裡所表現出來的緊張和關切,卻使他心中分明地動了一下,與此同時,一種遙遠的、模糊的東西開始在記憶中甦醒。那是一種根植於血緣的、柔軟而溫馨的感覺,就像一棵樹上的兩片葉子,出自同一個母體,受著同樣的哺育和滋養,許多年來一直相依為命,一起成長,從來沒有想過會有永遠分離的一天。然而,眼下卻正如弟弟所驚駭地道破的那樣,這一次分手之後,彼此還能夠再見麼?還能像過去一樣,儘管也常有各自奔忙的時候,但到頭來,仍舊又走到一起來麼?黃宗羲實在有點拿不準。事實上,這一次出征可以說是成敗未卜,每前行一步都充滿風險和殺機,隨時隨地有丟掉性命的可能……「嗯,倒也不能這等說。」為了擺脫這種突如其來的軟弱情緒,他開始字斟句酌地分析,「韃子的援兵眼下齊集富陽。我們這是繞出其側,避其鋒芒,攻其不意。趕明兒一旦拿下海寧,便北上嘉興,直趨太湖。此數地俱為韃子力所不逮之處。倘使順利,便可聯絡當地義師,鬧他個天翻地覆,令洪承疇、張存仁顧此失彼,博洛如芒在背。到那時,孫、張二公再乘機揮師西進。那麼,便不止浙東之危可解,就連杭州——哼,說不定也能一舉收復呢!」

停了停,看見弟弟只是呆呆地聽著,沒有回應,他又奮然一揮胳臂,大聲說:「嘿,國家亡破到這一步,天下糜爛到這一步,死又算得了什麼!終不成為著活命,就連我華夏的詩書禮樂、文明教化都寧可不要了?須知我們可是聖人之徒,不是無知村夫,不能忘卻天下之責!只要死得其所,死得壯烈,我看就比蜆顏苟活,任憑韃子凌辱糟踐強似萬倍!」

這麼情懷激盪地說著,他覺得渾身的脈管都在賁然擴張,血液隨之沸騰起來,於是,也不等黃宗會回答,就徑自扭過頭,噔噔噔地向前走去,直到出了市集,來到一塊開闊地上,才重新放慢腳步。

譚山鋪的規模其實很小,街道縱橫相加起來,也不過三四十問鋪位。市集之外,是連綿起伏的郊野,外帶一片傾斜的防波「草塘」。這當兒,月亮已經升上了半天,並且褪盡了前時那一層薄翳,變得愈加清晰而明朗。它靜靜地高懸著,把大地山河全都籠罩在溶溶漾漾的銀色輝光裡。遠處的大小尖山固然已經變得模糊而縹緲,就連近處的譚山和山腳下的軍營,也只剩下黑乎乎的一片暗影。四下裡莽莽蒼蒼,混混茫茫。只是這兒那兒,間或閃現出一兩星火光,傳來了幾聲含混的話語,才使人覺察到,這周遭並不是空明荒寂一片……「大哥,」從後面跟了上來的黃宗會,心事重重地低聲說,「大哥決意捨身報國之志,令劣弟甚為感佩。我聖人之徒生於斯世,自是正該如此。只不過,說到‘死得其所’,卻尚有可斟酌之處。」

「噢?且道其詳!」黃宗羲問,沒有回頭;同時,傾聽著江堤外那變得宏大起來的潮水聲。

「衝鋒陷陣,血戰沙場,本是武人之事,實非我輩所長。適才聽大哥說,此番出師,方、王二帥俱按兵不動,而讓大哥挺身犯險,孤軍渡江,這豈非棄長用短,強人所難?更何況大哥博識精思,本非尋常儒士可比,更兼多年求索,於學問已臻大成之境,未來更是無可限量!若因此遭逢不測,固然可當‘壯烈’二字,卻實在難以稱之為‘得所’!」

黃宗會說這番話時,顯得有點畏縮。不過,同樣的問題黃宗羲其實也曾經反覆思考過,那就是他曾經對孫嘉績說過的,鑑於方國安、王之仁等武人囂張跋扈目光淺狹,他要用實際榜樣證明由仁人君子統領的、通曉禮義的軍隊,更有眼界膽色,也更能打勝仗!但是,話又說回來,正如弟弟所提醒的:在方、王的主力軍意存觀望的情況下,自己憑著三千孤軍,渡江犯險,真有獲勝的把握麼?萬一就此死去,到底是值得還是不值得?正是這種突然冒出的疑慮,擾亂了他的心思,以致過了半晌,他不由自主地低聲問:「那麼,依你之見?」

也許發現哥哥口氣有點鬆動,黃宗會的膽子變得大起來,結結巴巴地說:「若是、若是並無必勝之把握,那就不如退回江南——或者,或者乾脆撒開手,回家!」

起初,黃宗羲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對弟弟的話沒有怎麼在意。然而,隨後他就吃了一驚:「你說什麼?退兵?回家?」他瞪大眼睛問,同時,因為發覺弟弟在那番貌似為自己著想的話裡,竟然藏著這麼一個齷齪的主意而大為生氣,於是使勁一跺腳,怒聲呵斥說:「真虧你想得出!告訴你,這是辦不到的!既然走到了這一步,為兄已是義無反顧,縱然粉身碎骨,肝腦塗地,也惟有拼死向前而已!」

「大哥,」黃宗會看來也急了,爭辯說,「你難道不想想,家中還有母親,還有大嫂、細姐和百家、正誼、大囡、二囡他們一窩子人!你不顧惜自己,可拋下了他們,今後怎麼辦?」

「哼,我要是死了,不是還有你們嗎!往後,他們就託付給你,還有晦木了!」

黃宗羲回答得很乾脆。

「可是,我擔當不起,擔當不了!」黃宗會猛地一揮胳臂,吵架般地大叫起來,「如今家裡這等窮,鄉下這等窮,還不停地打仗!我本來就沒有本事,平日連自己家中那幾口子都照應不過來,又怎麼有力氣再照應大嫂和侄兒們?你、你這不是分明要我的命嗎?你倒好,一傢伙戰死沙場,轟轟烈烈,名垂青史了!可留下我們還得活下去的怎麼辦?你說怎麼辦!」

黃宗會怒氣衝衝地叫嚷著,激動地做著手勢,眼睛在薄黯中閃閃發光。看來,兄長這種斷然的、蠻橫的託付,不僅使他感到痛苦,也使他感到十分驚恐和緊張。

說到後來,他似乎終於支援不住,一屁股跌坐在路旁的一塊石頭上,用雙手掩住面孔,嗚嗚地哭泣起來……這一次,黃宗羲默默地望著,沒有立即說話。事實上,弟弟的指責雖然尖刻、激烈,而且似乎還十分小氣和薄情,不識大體,但是他心中卻很明白,正因為對方一旦接受了自己的託付,就一定會拼著命兒也要承擔到底,所以才在這一刻裡,表現得如此緊張和驚恐。相反,自己不顧對方是否承當得了,就一股腦兒把偌大一個包袱硬推給對方,是不是有點過於自私了?正是這種反躬自問,使他感到有點不安,也有點愧歉。略一遲疑之後,他終於走上前去,伸手拍了拍黃宗會的肩膀,和解地說:「別再哭了!適才是為兄不是,不該那等說話,你且起來,快起來!」這麼催促著,他側起耳朵傾聽了一下,又說:「聽,今兒是十八大潮,這會兒怕是潮水上來了!」

對於大哥的話,黃宗會一向是順從慣了的。這一次也不例外,雖然他沒有吱聲,但是卻用鼻子噝噝吸著氣,拭擦著眼睛,站了起來。

這當兒,耳畔的潮水聲變得更加巨大,它有如沉雷一般轟隆隆地響著,一陣接一陣地從江面上傳來。當兄弟倆走上堤岸的高處,放眼望去時,果然發現,早一陣子他們離開時還是夕陽斜照、細浪逶迤的江面,這會兒完全變了樣。在反常地提早而至的海潮壓迫下,它正在整個兒不安地翻騰著。本來是露出水面的大片「草塘」,已經消失不見。江面卻變得更加浩瀚和開闊。起伏不已的波濤,有如千百條身披銀甲的蛟龍,在江中盤旋出沒,咆哮搏鬥,激濺起高達數丈的無數水花。而在水天相接的遠處,那洶湧的潮頭,一道接著一道,在月光的映照下連綿而至,遠遠看去,彷彿在一匹巨大的墨綠色緞子上,滾動著一串串閃閃發光的珍珠,漸行漸近,那潮頭就幻化成了無數賓士的戰馬,衝鋒的甲士,翻卷的旌旗,月光之下,呈現出一片浩浩蕩蕩的素白。這情景使人想到聖潔,想到喪禮,想到視死如歸的哀兵……也許正因這個緣故,在堤岸上,除了黃氏兄弟之外,這小半天裡雖然已經又聚起了許多聞聲而至的觀潮將士,但是大家似乎全都被眼前這震盪古今、充滿悲憤和不平意味的壯偉場景禁制住了,以至於驚愕地佇望著,不動,也不說話。

「這潮上來了,恐怕得有個把兩個時辰才平定得了。今兒怕是來不及了,你就明早再回去吧!」在震耳欲聾的潮聲稍歇的當問,黃宗羲回頭對弟弟大聲說,「不過,我卻要告訴你,我是不會就此罷休的。須知為兄作此決斷,不惜殉之以身者,並非只是為的報大明,更是為的報天下,為士大夫立一榜樣……」他本想說下去,但是一陣怒雷般的潮聲已經鋪天蓋地地壓了過來。他只好閉上了嘴巴,直到潮聲稍弱之後,才又繼續說:「是的,要立一榜樣!皆因國家喪亡至此,天下喪亡至此,全由士大夫因循故習,不思變革進取之故,要拯救之,振拔之,就須得打勝這一遭生死存亡之役,成大功,立大名,然後因勢利導,雷厲風行,鼎故革新。只要為兄一息尚存,定要堅行到底,絕無……」話沒說完,又被轟轟而至的潮聲沖斷了。黃宗羲皺一皺眉毛,乾脆把嘴巴湊在弟弟耳朵邊,用盡力氣高喊:「哎,立——一——榜——樣——!你可明白?」黃宗會回過頭來,敏感而蒼白的臉上現出憬然覺悟的神情,眼睛閃著淚光。他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來,同哥哥緊緊相握著。

黃宗羲和他的三千義軍在譚山登陸的訊息,只過了一天,就在海寧、海鹽一帶迅速傳揚開來,並且使兩縣的官吏們大為震恐。他們一方面緊閉城門,全力防備;一方面派人火速前往杭州,向清朝的浙江總督張存仁告急。結果,到,第三天,一支為數千人左右的清軍援兵,就趕到海寧。他們並沒有主動向義軍發動進攻,只在迫近譚山十里的大尖山腳紮下營寨,擺出一副可攻可守,後發制人的架勢。這麼一來,就迫使黃宗羲不得不謹慎從事。因為這一次出師,是西征的第一仗,關係到整個軍事計劃的開局,他深感責任重大;而以自己麾下這三千新練之眾,去攻擊敵人一千久經戰陣之兵,確實還很難說有必勝的把握。結果,經過與王正中等人反覆研究,他最後決定:立即派人返回龍王堂駐地,向孫嘉績報告;並建議孫嘉績同駐紮在小尾渡口的紹興義軍聯絡,請對方的主帥義興伯鄭遵謙發兵,從杭州和海寧之間登陸,以切斷清軍援兵的退路,配合他們的進攻。誰知,使者派出之後,三天過去了,五天過去了,孫嘉績那邊卻一直沒有迴音,於是,戰事就在焦慮不安中拖了下來……為了確保首戰必勝,黃宗羲這樣做,固然有他充分的道理,然而他卻不知道,戰事這一拖延,可就使目前正潛伏在海寧城內、準備接應攻城的查繼佐、柳敬亭等人的處境變得頗為困難。而且,由於無法與城內取得聯絡,黃宗羲甚至也不知道,在這些潛伏者當中,如今沈士柱已經不幸犧牲,相反,卻增加了餘懷和張維赤,此外,還有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老朋友冒襄。

的確,說到冒襄終於決定加入到這個圈子裡來,恐怕連他自己也有點始料不及。因為且別說作為難民,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眼下就全指靠他來苦苦支撐。

無論父母也好,妻子也好,都絕不會同意他參與這種可能招致殺身之禍的密謀;就是他本人,經歷了這一年的顛沛流離,苦頭吃盡,也已經銳氣全無,一心想著能把家人平安帶回如皋,從此隱居鄉下,打發餘生,也算於願已足了。只是到了得知不辭數百里冒險奔波,終於重新找到他的餘懷,原來是身負秘密使命的義軍中人,接著又得知沈士柱、柳敬亭也受浙東義軍的派遣,跟著查繼佐來到了海寧,他的心思才有了改變。從這些舊友的口中,冒襄瞭解到許多過去不知道、或者知道得不多的情形,譬如說,魯王的軍隊已經擴充到十萬之眾,不僅有張國維、朱大典、孫嘉績等正派人士同心秉政,而且有方國安、王之仁這樣經驗豐富的將領輔佐,一年來曾經屢次大敗清兵,成功地鞏固了浙東的地盤,目前已經決定出師北伐,很快就要打過江來;又譬如,除了浙東鬧得轟轟烈烈之外,唐王也於一年之前在福建登基稱帝,改元隆武,頗得各地義軍擁戴。還有,江西、湖南,乃至南京外圍等地的抗清鬥爭也如火如荼,方興未艾等等。如果說,在此之前,冒襄為一家子的活命而苦苦掙扎,就像陷入了一場苦惱已極,但又擺脫不掉的夢魘的話,那麼這些最新的訊息,這種始料不及的局面,卻有如一道耀眼的光華,使他驀然驚醒,看到一片海闊天空,波翻雲湧的景象,以致目奪神迷,情不自禁地激動起來。特別是得知,瘦小文弱的好友沈士柱,竟然為了闖開城門壯烈而死;而另一位好友黃宗羲則成了義軍的一員將領,正準備率師渡江,冒襄心中那一份震動和慚愧,更不是言語所能形容的。加上餘懷等人再一動員,他就橫下一條心,毅然答應下來。不過,為著免得家人得知後驚慌哭鬧,他並沒有聲張,就連父親也沒有稟告。這在他的平生,還是第一次。也許因為這個緣故,他到底又忍不住悄悄向董小宛作了透露。出乎意料的是,侍妾對他的決定竟然十分理解和支援,而且表示會替他保密。這使冒襄多少感到寬慰,於是便積極投入到查繼佐等人的策劃圈子中來……眼下,已經到了五月二十八日。這一天下午,參與密謀的一班朋友,又聚集到查家大宅的一所密室裡,商量接應義軍攻城的事宜。這間密室,位於後花園的一所佛堂後面,前面一進供著佛像,當中隔著一個用鵝卵石鋪砌的天井,被一棵枝葉繁茂的枇杷樹密密地遮住了半邊。佛堂周圍環繞著一片種滿荷花的水池,只有一道小橋與外面相通,環境確實頗為隱秘。圈子裡的這班朋友,已經不是第一次在這裡舉行密談。不過,就在剛才,他們從神情嚴峻的查繼佐口中得知,由於發生了非常的變故,接應義軍的計劃正面臨暴露的危險,弄得大家十分緊張,一時間誰也不說話,屋子裡才出現了暫時的寂靜。

查繼佐說到的這樁變故,確實不由得大家不緊張。本來,由於沈士柱之死,以及凌君甫沒有如約入城,使憑藉組織暴動,用強力奪取城門的圖謀歸於失敗之後,他們已經轉而分頭出動,利用各種關係,對守軍實行秘密滲透,試圖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城門控制在手中,以便時機一到,就接應義軍進城。當然,這也並不容易,特別是出了沈士柱試圖詐開城門那樣的異常事件,縣令張堯揚已經空前地警覺起來。在接下來的一連好幾天裡,他都派出差役在城中大肆搜查,聲言要挖出同黨。幸虧柳敬亭和餘懷當時走避得快,加上查氏家族在海寧樹大根深,廣有勢力,才好歹把這陣風波抗了過去。不過如此一來,要派人滲透到守城的軍士裡去,也就困難了許多,而且要冒很大的風險。後來,仍舊是查繼佐憑藉家族的關係,在守軍中加緊物色、策反和收買,才陸續爭取到一些人。同時,由於城中兵員不足,張堯揚不得不向各保甲徵用民夫,協助防守。這也給查繼佐提供了從中安插心腹的機會。到如今,海寧城的六道城門當中,起碼在東門和南門,都安插了他們自己的人。特別是南門,由於成功地策反了守軍的一位姓周的隊長,更有希望成為將來配合義軍破城的一個主要的口子。然而沒想到,自從黃宗羲率軍在譚山登陸的訊息傳來之後,縣令張堯揚十分緊張,為了加強對各門的控制,他最近又派出手下的一些得力的屬吏前去監管。負責南門的,是一個姓何的師爺。此人生得又幹又瘦,平日總是一副陰不陰、陽不陽的神氣,而且頗工心計,詭詐百端。他似乎已經嗅出一點氣味,對門上的一動一靜盯得更緊,昨天還突然把姓周的隊長和一個民夫帶回縣衙去,盤問了半天,後來放回了姓周的隊長,卻把那個民夫留下了。而那個民夫恰好就是查繼佐安插的一個得力的親信。那麼,是不是姓周的隊長把他供出來的?如果是的話,那個親信一旦受到嚴刑審訊,會不會把查氏兄弟也供了出來?這些,眼下還一點都摸不準。雖然查氏兄弟已經派人帶了銀兩到衙門去託關係,打探訊息,但是也只得知那個親信目前被拘禁在牢裡,並未提審,也未動刑。至於下一步如何處置,卻不清楚。這麼一來,可就不由得查氏兄弟不大為緊張,因此急忙把大家召來,商議對付的辦法……「哎,事到如今,就瞧貴价扛得住扛不住了!」在一片緊張的思慮中,張維赤終於打破了沉默,「若是扛不住大刑威逼,供將出來,大家都是個死!」這無疑也是在座的人所想到的。因此大家交換了一個憂心忡忡的眼色,都沒有做聲。

「不是並未提審麼!也許不至於?」有人不無希冀地說,那是餘懷。柳敬亭嘆了一口氣:「都關進牢裡了,還指望能囫圇出來麼?這一遭,只怕他不死也得掉一層皮!」

「那——」餘懷眨眨眼睛,「能不能想法子把他搭救出來?」

「是呀,拼著花點銀子!」張維赤也從旁幫腔。

查繼坤瞅了他們一眼,隨即搖搖頭:「能搭救,學生與舍弟早就搭救了!裡面的人說,這個人是何師爺指著嚴加看管的,除非是縣尊大老爺,否則誰也不敢賣放!」

「那到底該怎麼辦?終不成坐在這兒等死啊!」張維赤不由得發急了。誰也沒有回答。密室裡再度歸於沉寂。從窗外飄進來的荷花清香變得分明起來,在看不見的樹叢深處,悠長而聒耳的知了聲響得人心煩。

面對這種情形,坐在一旁的冒襄雖然沒有吭聲,但心中也是七上八下。不錯,在決定參加進來的時候,他就知道這件事非同小可,要冒極大的風險,弄不好,還會把性命都搭上去。不過卻萬萬沒有想到,事情會來得這樣快,這樣突然。

「啊,怎麼會這樣子?」他想,「怎麼早不出事,遲不出事,我才加進來沒幾天,就出這樣的事?哎,連人都給拿去了,這個婁子只怕捅得不小!一旦露了餡,這牽連可就大了,只怕在座這些人一個也逃不掉!他們倒好,總算起過義,打過仗,起碼也痛痛快快地同韃子較過勁兒!可是我呢,還幾乎什麼事也不曾做。要是就這樣把命賠了去,豈非太不值得?況且,丟下家裡一大攤子人,又怎麼辦……」心中這麼忐忑著,就聽見餘懷把茶杯咣噹一放,氣急敗壞地說:「黃太沖他們也真要命!明明佔住譚山都有十日了,卻磨磨蹭蹭地老是不進兵!這麼拖下去,他賠得起,我們可賠不起!」

「黃太沖也不是不想進兵。」查繼坤解釋說,「不是韃子從杭城派了援兵來麼?只怕他們正在籌謀破敵之策。嗯,此一戰非同小可,著實孟浪不得。」

「可眼下我們該怎麼辦哪?」張維赤睜大眼睛問,「要是沒法子,那就不如暫且分頭逃散,也比坐在這兒束手待斃強!」

「逃麼,怕是逃不掉的。」有人慢吞吞地說,那是柳敬亭,「若然那個隊長真的捅出點什麼,這宅子的四下裡,只怕早被做公的全把住了!」

查繼坤卻搖搖頭:「這倒不至於。在請列位來時,學生已經著人四面察看過,並無異常。這會兒也一直有人監視著,並不見有報告進來。」

「哦,對了,還可以逃。」冒襄又想,「既然如此,那就還得趕快!不過,就怕這四面城門全都把得嚴嚴實實的,出得了這宅子,也逃不脫官府的手心——當然,還可以設法躲起來,憑著他們查家在城中的勢力,給我們找個安穩的地方總不難,就不知他們……」「如今事情之難辦,」一直靜靜地聽著的查繼佐終於開口了,「就在於還鬧不清是怎麼一回事。就連那個隊長是否捅出了什麼,眼下也不好說。因此不能輕舉妄動,操之過急,以免打草驚蛇,前功盡廢!但是不作未雨綢繆也不成。因此,今日急急請列位來,是想讓列位周知此事,心中有數。不過——」他停頓了一下,抬起眼睛:「淡心兄說得也對,與其大夥兒都窩在這兒束手就擒,那麼列位確實不如即速離去,各自尋個安全之處躲起來,先避過這風頭再說!」

「我等走了,那麼賢昆仲怎麼辦?」餘懷問。

「黃太沖他們說不定早晚就會攻過來,接應的事總得有人料理,這兒全走空了也不成。何況也未必有事,即使果真有事,那麼生死禍福,就由我兄弟當之便了!」

餘懷愣了一下神,隨即搖搖頭:「那麼我也不走了!有福同享,有禍同當,我看誰也不能走!」

「是呀,誰也不許走!」張維赤也在一旁幫腔。

冒襄本來已經重新生出希望,聽他們這麼一說,心中頓時又是一沉:「啊,誰也不許走?」他想,「這可怎麼辦?莫非當真留下來等死?不錯,像眼下這樣子,如果當真死了,倒也不失為忠勇和壯烈。以後人們如果修史,就會論定我冒襄是死於王事,而不是白死於溝壑!何況,黃太沖的兵都已經到了譚山,說不定不等張堯揚下殺手,這局面就會翻過來——那麼,就留下來不走?只是,只是……哎,算了!其實即使不死,僥倖逃脫,又怎麼樣呢?我充其量只能回到那個破家裡,繼續對著那一幫子人,天天愁衣愁食,擔驚受怕,苦抵窮熬,沒完沒了!

這種蟲豸螻蟻一般的卑賤生涯,同死到底又差得了多少?只怕連死都不如……」一想到從前那種生活,冒襄心中頓時生出一種強烈的反感、厭惡與恐懼。於是相比之下,他便反而覺得,留下不走,未必就不是一種可以考慮的選擇。「說實在的,我被家人們拖累得也太久了,招來的誤解和指責也太多了,無論如何,我總算對得起他們了!這一次,就讓我由著自己的性子拿一回主意,像個熱血男兒那樣,轟轟烈烈幹一回,死一回吧!不錯,我說過的,我總要向世人證明,我冒襄絕不比別人差,絕不是個貪生怕死的懦夫!」念頭這麼一轉,說也奇怪,前一陣子總是纏繞著他的那種難以割捨的情懷,頓時就淡漠了許多,相反,他從心底裡激盪起一股慷慨決絕之情,並且開始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唔,倒也不必全都不走,」柳敬亭的聲音再度傳來,「依小老之見,冒相公與張相公不妨先走。老漢與餘相公留下,瞧瞧情形再說。」

「啊,何以讓弟先走?」張維赤似乎感到不解。

柳敬亭沒有回答,只是用隱藏在眼皮下的小眼睛瞅著查氏兄弟。查繼佐顯然已經明白。他點點頭,說:「柳老爸說得不錯。二位仁兄本與此事無涉,是被弟等強邀進來的,只得數日相與,正不必無辜受此牽連。何況二位俱有家室在此,闢疆兄更是全家惟一支撐,必須及早脫身才是!」聽他這麼一說,查繼坤和餘懷都連連點頭。餘懷更是走到冒襄跟前,作了一揖,抱歉地說:「因弟之故,累兄受此牽連,實在不該。還望我兄見恕!」冒襄眨眨眼睛,有片刻工夫,覺得鬧不明白他們的意思。不過隨後,他就感到有點氣憤和著急。而這種氣憤和著急,又因為意識到對方的這種安排,其實是等於將他從眼前這個決死報國的圈子中排除出去,讓他重新回到那種可憐的、蟲豸螻蟻一般的生活之中而迅速變得強烈起來,尖銳起來。

「不!我不走!」他猛地站起身,吵架般地大聲說,「我是不會走的!要走,你們走好了!」說完,惟恐對方再來糾纏,他迅速向斜刺裡走出幾步,遠遠地躲到一邊去。大家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色,對這種激烈的反應顯然感到意外;不過,隨後就圍上來,開始七嘴八舌地竭力勸說。可是冒襄卻咬定牙關,死活也不答應。

這麼一來,倒把朋友們弄得唇焦舌燥,以至一籌莫展……七正在不可開交的當兒,忽然,門外響起了腳步聲,查府的管家匆匆走了進來。

他先向室內打量一下,隨即徑直走向查繼坤,附在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只見後者目光一閃,抽身離開了眾人,低著頭,在室內踱了幾步,然後轉過身來,乾咳了一聲,提高了嗓門說:「列位,列位!且聽小弟一言!」

等大家陸續把目光集中過去,他才臉色凝重地接著說:「好教列位得知,剛剛外堂上報,來了個做公的,說是縣尊大老爺請弟即時過縣衙去,有要事商量。」

停了停,又補充說:「嗯,他還說,不許稽遲。」

起初,屋子裡的人們不知道他要說什麼,有的還在低聲交談。但是隨後,說話聲就猝然中止。人們彷彿受到意外的襲擊似的,你望我,我望你,臉色不由得變了。張堯揚遲不傳喚,早不傳喚,偏偏在這個時候來傳喚查繼坤到縣衙去,而且口氣又是如此強硬,不用問,十之八九必定同被拘去的那個心腹親信有關!那麼,到底是否那個親信已經招供?還是……「大哥,」在一片噩夢臨頭的緊張沉默中,查繼佐望著兄長,猶豫地說,「怕是來者不善。要不,竟是乾脆回他一個不在家中,先拖上一陣再說?」

「是呀,不能去!」「只怕是會無好會!」其餘的人也齊聲勸阻。餘懷更是情緒激動,他一揮拳頭,大聲說:「媽的,他張堯揚憑什麼召兄去?偏不去!他要抓,就讓他來抓好了!」

可是查繼坤卻舉起一隻手,制止大家喧鬧。只見他那兩道疏朗的眉毛糾結在一起,緊閉著嘴唇,一動不動地站著。這樣令人難熬地過了片刻,他終於搖搖頭,苦笑說:「他派人相請,那麼起碼還留著餘地。若然不去,反令他增疑。罷了,拼著身家性命不要,這一次哪怕是刀叢劍林,也只得闖他一闖!」

這樣說了之後,也不等大家再有表示,他就轉臉望著查繼佐,平靜而又鄭重地說:「如果有事,愚兄俱一人當之!萬一問及賢弟,只推概不知情,決不可自承參與。此間之事及家中細務,就煩賢弟相機處置!惟是凡事仍須鎮靜,不可誤了大計!」

說完,他就舉手向查繼佐及眾人一拱,又走到冒襄跟前,懇切地說:「事急矣!聽弟之言,快走,快走!」然後,就毅然轉過身,義無反顧地向外走去。

大家起初還想阻攔,但看見查繼坤意志堅決,只好一齊跟到門邊,心情複雜地目送著。直到查繼坤的背影過了小橋,消失在假山後面,才各懷心事地轉過身來。

這當兒,心情最為複雜的顯然要數查繼佐。不過他卻還能保持著鎮定,看見大家沉默不語,就擺一擺手,說:「事到如今,只有等著瞧了。不過,有我一個在這兒已經足夠。趁公差還沒上門抓人,闢疆,還有你們——哎,快走吧!」

「可是,小弟是不會走的!」冒襄猛地把胳臂一揮,由於意識到結局終於臨近,更由於可以痛痛快快地由著自己的性兒做一回主,他渾身的血液急劇地沸騰起來,眼睛也變得閃閃發光,「張堯揚要抓要殺,就讓他來好了!我冒襄不怕!」

「我也不怕,我也不走!」張維赤顯然不甘落後。

餘懷點點頭:「對,我們誰都別走!要死就一道死!」

冒襄看了看他們,心中不禁湧起一股熱烘烘的感覺。那是一種暌違多時的感覺,依稀像是又回到了當年,他在秦淮河大排筵席,與社友們於酒酣耳熱之際,放言高論,褒貶時政,量裁人物。儘管可能招致當朝大老們的憤怒和迫害,但他們卻毫不畏懼,只覺得彼此心意相通,熱血奔湧,渾身充滿了一種惺惺相惜的滿足之感……「那麼,柳老爸呢?」由於發現柳敬亭沒有吭聲,查繼佐轉過臉去問。

柳敬亭笑了一笑,說:「這些天,小老在貴府裡好吃好喝,住得舒舒服服的。

莫非查二爺嫌麻子肚量太大,把貴府給吃窮了,想往外趕不成?」

「好!」餘懷一躍而起,把大拇指一伸,「山崩於前而不改當行本色。柳老爸就是好樣兒的!」

看見老朋友又恢復當年狂放不羈的樣子,冒襄愈加情懷亢奮。他把手中的摺扇一合,站起來,不客氣地指著柳敬亭說:「既然如此,那麼幹脆,你老爸就施展妙技,給大夥兒開講一場,也省得我們乾坐著,等得心焦!如何?」

「啊,不錯!」「正是!」張維赤和餘懷也直著嗓門大叫。

柳敬亭依舊笑得很安靜:「開講不妨。橫豎麻子的肚皮裡有的是存貨。有一日好等,老漢就給列位說上一日;有十日好等,老漢就給列位說上十日!不過,眼下卻且不忙開講,待小老先向列位獻上一曲。只不知列位可肯賜教?」

餘懷一聽,頓時瞪大了眼睛:「噢,學生只聽說柳麻子說書,天下無雙!卻不知道你老原來還會唱曲!」

冒襄卻已經有點迫不及待:「好哇,有此新鮮事兒,我等自然是非領教不可的了!」

「可是,你們全無必要跟著我一道在這兒等死!」查繼佐突然使勁一跺腳,爆發地吼叫起來,「全無必要!懂嗎?」

柳敬亭的目光朝他一閃,隨即,像沒有聽見似的,依舊向餘、冒二人點點頭,說:「小老所獻此曲,原是古調,非得以琴伴奏才成。小老不恭,已經看見此間便有。」說著,他就站起身,走向擺在屋角的一張琴案,先用手指撥弄了一下,然後回身向主人行了一禮,不慌不忙地坐到那一張幽幽地閃著光的古琴跟前。看見他這樣子,屋子裡的人都不由得靜了下來。因為柳敬亭彈琴唱曲,他們全都沒有聽到過,都多少有點好奇。就連查繼佐,到了這會兒也只能臉色陰沉地望著,沒再阻攔。

這當兒,柳敬亭已經老練地調正了弦柱,校準了音色,隨即輕輕彈出幾個音階。只這麼一齣手,在座的行家像餘懷和冒襄,就立即發覺老頭兒果然身手不凡,不僅辨音準確,而且力道沉雄。不過,更出乎大家意料的是,幾乎在那十根手指落下的一刻起,琴絃就在極富變化的勾、挑、按、捺當中,猛烈地跳動起來,緊接著,高亢而急驟的旋律,有如翻卷的波濤,奔騰的戰馬,倏然而起,洶湧而至,使人們的心頭為之一震。

激切的琴聲錚錚縱縱地持續著,把聽眾們的情緒急劇地推向一個又一個波峰,推向一座又一座崖巔,隨後,就收斂起它的逼人聲勢,一轉而變得蕭蕭索索,紛紛揚揚,人們的心也彷彿重回到平地上,眼前展開了一片白茅滿目的曠野,天低雲暗,四顧無人,只聞虎嘯狐鳴之聲……大家正感到驚疑不定,忽然,柳敬亭把頭一仰,扯開蒼涼粗獷的嗓門,亢聲唱了起來:風雨悽悽,雞鳴喈喈。既見君子,雲胡不夷!

風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雲胡不瘳!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在座的都是熟讀詩書的文士,自然立即聽出這幾句歌詞出自《詩經》中的《鄭風》,原題就叫《風雨》。本是抒發一位女子在風雨交加、心情鬱悶的日子裡,忽然遇見意中人歸來的欣喜心情。但是,眼下被柳敬亭配上悲壯的音樂,再用粗獷的歌喉唱出來,那意味就完全變了。的確,眼下正當國破家亡,大難未已,又何嘗不是一片風雨交加,天地變色的景象?所幸全國各地尚有一批不甘屈服的仁人志士在堅持反抗,也正如寂寥的曠野中,依舊啼響著聲聲高亢的雞鳴。而他們這些君子,為著同一種信念和追求,在經歷了種種磨難之後,終於又重新走到一起來了。這難道不是十分值得慶幸嗎?且不論將來是成是敗,是生是死,光是能得到這一份情誼,就已經是人生最大快慰了!正是受到這種憬悟的感召,在座的朋友們聽著聽著,都情不自禁地生出了強烈的衝動,心中充滿了無可名狀的感激與摯愛。到後來,一個個變得神態莊嚴,熱淚盈眶。就連查繼佐,似乎也暫時不再去想哥哥的安危,面容明顯地變得開朗和果決起來……也許是受到這種情緒的主宰,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大家不再像前一陣子那樣氣急敗壞,而是本著求仁得仁的坦蕩情懷,把生死安危置之度外,重新變得有說有笑,並且認真地商量起接應義軍的事情來。

這樣大約過了大半個時辰,忽然,外面傳來了「轟」的一響,遙遠而隱約。

隨後,又接連響了兩聲。這一次,清楚了一點,卻依然在遠處,像是就在南城那邊。在座的朋友們不由得一怔,都專注地側起了耳朵。

「轟!轟轟!」又是幾聲悶響傳來。這一回可以聽得很清楚,方向確實就在南邊的城上。

「炮聲!是炮聲,開炮了!」餘懷首先站起來,神情嚴肅地說。

其他人卻依然坐著沒動:「是炮聲?」「沒錯吧?」「莫非、莫非是我兵攻城?」口中這麼疑惑地詢問著,但是,眼睛卻漸漸發亮了,終於,大家「哄」的一聲,猛地跳起來。

「不錯,是打炮!」「是攻城!」哎呀,黃太沖總算打過來了!拔辶拋煲黃氪蠼校捎諞饌猓捎諼┮豢梢災竿木刃峭蝗喚盜伲蠹壹蛑庇械憔燦瘛f渲校忠悅跋遄釵ざk遄挪榧套舸笊剩骸蹦牽頤歉迷趺窗歟?「後者果斷地一揮手:「走,出門看看去!」說完,抬腿往外就走。其餘的人連忙一窩蜂地跟著,一起走出密室,離開佛堂,來到後花園裡。

這當兒,已經時近傍晚,西墜的夕陽隱沒到屋脊背後,在緊貼樹梢的天空上,升起了一片巨大的,連綿不斷的雲朵。那灰黑色的、參差堆積的雲朵,在夕陽餘暉的映照下,邊緣被鑲嵌上一道血樣的亮紅,顯得凝重、猙獰,而又瑰麗。不過,這景象並沒有引起朋友們的注意。因為此刻佔滿大家心思的,是院牆外面的聲音變得更加清晰。除了不斷傳來的炮聲之外,還有街巷裡鼎沸的人聲、狗吠聲,亂鬨鬨地響成一片。大家的心情更加興奮和緊張,幾乎是小跑著向大門外奔去。

然而,沒等他們走到大門,就看見查家的幾個僕人慌里慌張地奔來。「咄!

站住!跑什麼?」查繼佐迎著他們喝問。那幾個僕人立即停下了。「到底出了什麼事?」查繼佐又問。

「回二爺的話,外面亂鬨鬨的,說是、說是大兵把南兵打敗了,正在一路追殺過來哩!」

「什麼?」

「哦哦,也有的在說:是南兵打過來了,正在南門外攻、攻城!」

「混賬!到底是南兵打敗了,還是南兵打過來了?」

「回二爺,這、這小人也說不清。」

在查繼佐主僕對答的當兒,其他人也跟著停了下來。聽僕人這樣說,餘懷首先表示不以為然:「什麼南兵打敗了,我瞧不會!眼下南兵正在譚山,若是打敗了,就該退往海鹽,要不就退過江去,怎麼會反而往這邊跑?」

「對,必定是南兵來攻城!」張維赤也附和說。

「哎,還是趕快出去瞧瞧吧!」已經急不可待的冒襄大聲催促說。隨即,也不等大家答應,他就當先向外奔去。

大門外果然一片喧囂。暮色蒼茫中,只見驚慌失措的居民紛紛從家中走出來。

有的人已經開始往外搬東西,更多的人則東一群西一堆地圍在一起,一邊鬧鬨鬨地議論著,一邊伸長脖子,向城南的方向張望。而轟轟的炮聲,還輕一下重一下地從遠處不斷傳來……由於心中著急,幾位朋友二話沒說,就立即分頭到人叢中打昕訊息。然而,正如剛才那個僕人所說的那樣,果然人言人殊,莫衷一是。大家眼見情勢緊急,不由得焦躁起來,略一商量之後,決定乾脆趕到城南去看一看。

於是查繼佐便吩咐手下的僕人在前頭開路,大家一齊動身。誰知,沒等他們邁開腿,擠擁在前面的僕人忽然叫起來:「啊呀,大爺!大爺回來了!」大家不由得又是一怔,正要開口詢問,就看見僕人們已經自動向兩旁分開。接著,查繼坤那熟悉的身影就出現在夜色四合的薄黯裡。只見他走得頗為匆忙,而且步履還有點踉蹌。當發現弟弟和其他同謀者全都站在門外,他沒有說話,只是做了個手勢,讓大家跟著,一直走回大門裡。

「大哥,你……」看見查繼坤在天井裡站定之後,就低下頭,老半天不吭聲,感到驚疑不定的查繼佐忍不住催問。

查繼坤這才緩緩抬起頭,忽閃的目光在黑暗中顫抖著,聲調裡帶著哭腔,說:「完……完了,我兵已經失敗,敗得很慘!這回可是全都完了!」

「什麼?我兵失敗了?」「不會吧?」「可是——」好幾個聲音吃驚地插了進來。

查繼坤用袖子擦了一把鼻子,彷彿在極力穩定情緒,隨後舉起一隻手:「哎,列位且聽弟說——剛才,張堯揚把我召去,原來並非別的事,也並非光是召弟一人。他把城中的縉紳之家都召去了。據他說,適才接到杭州發來知會,只因昨日江潮忽然失期不至,江水淺落倍於平時。北兵探知,遂乘機於七條沙驅馬涉水,大舉過江。方國安得報驚慌萬狀,當即拔營先逃。隨後,江上列營也聞風潰散,爭相向東逃竄。眼下,北兵正沿錢江東下,追剿敗兵。因此張堯揚傳諭城中縉紳之家不須驚慌,要合力助他安撫百姓,緊守城池,還要幫助北兵截擊潰逃的南兵——總之,這下子是完了!全都完了!」查繼坤聲調低沉地說著,淚水隨之從眼眶中汩汩湧出,並且順著瘦小的臉頰不斷地流淌下來。

可是,周圍的朋友卻被他所說的訊息徹底驚呆了。的確,這個天塌一般的噩耗來得太突然,也太可怕。偌大一場起義,在浙東已經堅持了整整一年,直到前幾天,還是好端端的,正準備大舉出師西征,竟然一夜之間,就全線崩潰,使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基業歸於毀滅!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啊,不會的,不是的!怎麼會這樣子?不會!篤定不會!」餘懷跳起來高叫。

「不錯,」張維赤表示同意,「一定是張堯揚妖言欺人!」

「是的,會不會是韃子誇大其辭?」冒襄也問,不過,口氣已經有點遲疑。

查繼坤搖搖頭,苦笑說:「敗兵的船隻已經逃至海寧江面。剛才城上發炮,就是為的攔截他們。張堯揚還讓我們到城頭上瞧一瞧。弟因急著回來,才沒有去。」

「那麼,我們也瞧瞧去!」餘懷激動地一抹眼淚,打算轉身就走,但是卻被柳敬亭一伸手,攔住了。

「哎,不要去了!」他沉靜地說,隨即轉向查繼佐,問:「事到如今,不知賢昆仲打算如何處置?」查繼佐也像剛才他哥哥那樣,沒有立即回答。憑藉大堂裡透出的燈光,可以看見他一動不動地佇立著,像在強忍著心中的悲痛,又像在緊張地思索。直到大家快要忍耐不住時,他才抬起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手下那個人已經放回來了。總算事機尚未敗露,我等倒還好辦。令人擔心的卻是黃太沖,他今番孤軍深入,又沒有人報信,只怕危險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