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正當餘懷等人間關南下的途中,浙東地區的戰局也呈現出愈演愈烈的勢頭。
事情要追溯到去年十一月,自從魯王在蕭山縣的官山腳下築壇拜將,晉封鎮東侯方國安為荊國公,並授予節制各營兵馬的全權之後,一時士氣大振,朝野上下紛紛摩拳擦掌,建議乘勢揮兵渡江,一舉攻下杭州。方國安本人更是躍躍欲試,打算有一番作為。因此到了十二月,當營中來了四個投誠的儒生,表示願意給他們帶路,從杭州城後西湖山中的小路實施偷襲時,方國安就大為高興,深信不疑,立即率領主力精兵出發。誰知,在五雲山的白塔嶺下中了清軍的埋伏,被一舉殲滅了三千餘人,還有五百多名將士成了俘虜,可謂損失慘重。接著,清朝的浙江總督張存仁抓住戰機,乘勝出擊,又一舉攻下了於潛和昌化二城,殺死了方國安的侄兒、副總兵官方元章和都督張起芬,使魯王政權再也無法從西側對杭州構成威脅。經此一戰,方國安元氣大傷,只得踞守位於錢塘江心的七條沙一線,不敢再採取大的行動。
南線的戰事陷於僵持狀態,北東兩線卻又燃起了戰火。首先是春節過後,一度潰不成軍的長興伯吳日生與總兵官周瑞又在太湖重整旗鼓。接著另一位總兵官茹文略也轉戰麻湖,最後由於援兵不繼,才力盡身死。到了二月中,又有錦衣衛指揮使徐啟睿率師渡江,與清兵展開激戰,在重創敵人後失手被擒,壯烈捐軀。
當然,這些戰鬥的規模都不大,原因是方國安在南線慘敗的訊息傳開後,不少明軍將領懾於清兵的狡悍善戰,一下子又變得畏葸膽怯起來,不敢再輕易出動。張存仁發現了這種情形,乾脆不等博洛的援軍抵達,便在西岸大肆打造戰船,操練水軍,擺出一副反守為攻,隨時都會揮師渡江的架勢。於是惶恐不安的空氣,便日甚一日地在明軍的營地中瀰漫開來……面對這種頹勢,為了重振士氣,督師張國維徵得魯監國的同意,召集已經晉封為興國公的王之仁,還有駐守小尾的義興伯鄭遵謙緊急商議,決定出動主力水師大舉攻擊,務求重創敵軍,狠狠地打擊一下張存仁的囂張氣焰。為了使將士們明白敵人其實並不可怕,張國維還一面嚴飭各路兵馬堅守陣地,防備敵人突襲;一面則讓他們派出代表,齊集西興渡口觀戰,親眼看一看王、鄭二人怎樣聯手破敵。
現在,來自各路兵馬的代表按照總督行轅的秘密知會,已經先後抵達西興渡口。而魯王也派出職方主事張岱作為朝廷的代表,前來觀戰。說起張岱,自從崇禎十五年秋天,因參加鄉試前往南京,與復社社友們有過一段頗為快活的交往,還替他們出面,向阮大鋮借演新劇《燕子箋》之後,就回到紹興家中,沒再出門。
不過,眼下他卻成了深受魯監國信賴的一位紅人。這不僅由於他家是紹興城的高門望族,更因為他的已故父親張汝霖曾在山東擔任魯王府的長史,雙方交誼深密,所以這一次魯王在紹興監國,對他們家就特別垂注和優禮,不惜降貴紆尊,親臨張府飲宴敘舊,還給尚未有功名的張岱封了個正六品官,可謂恩遇隆渥。不過,倒是張岱本人對此並不怎麼看重,更沒有得意之色,待人接物,依舊是那一副無可無不可的派頭。去年九月,他甚至一度辭去官職,到剡溪山中去隱居。直到不久前,魯王委託方國安一再去信敦促,他不得已才又重新回到朝中任職。這一次,因為魯王也很想了解前線的真實戰況和結果,覺得張岱最為忠實可靠,所以便特地派他前來。
鑑於眼前這一仗事關重大,張國維早在前一天,就把總督行轅臨時搬到了錢塘江邊的木城中,以便就近指揮。因此各方的代表也被安排在那裡一道觀戰。所謂木城,其實是用木樁、竹子和板塊搭成的一座臨時軍營。不過它比一般軍營要講究和堅牢。臨江的一面,矗立著一道用成排的巨型木樁築成的高牆,頂部也像普通城牆一樣,有女牆和走道,可以架設大炮,也可以登高觀察敵情。眼下,戰鬥尚未打響,因此無論是張國維和他的僚屬們,還是各方的觀戰代表,都還沒有登上牆頭,而是聚集在木城內等候。這種當口,可就使生性好動的張岱感到頗為氣悶。他眼見中軍大帳中,張國維還在一邊聽取有關改情的各種報告,一邊作最後的佈置,忙碌得很,就悄悄地退了出來,在木城裡東張西望地隨意閒走。不過,木城裡來往奔忙的人儘管很多,卻沒有一張臉孔是張岱熟悉的。結果,無聊地兜了一圈之後,他就乾脆溜出城外,信步向江邊走去。
還在進入木城之前,張岱就發現:西興渡口一帶作為王之仁水師的大本營,那規模和氣象確實不比尋常。一眼望去,高聳的桅檣,招展的旗幟,交織的纜繩,在初升的太陽下,有如展開了一片茂密的、色彩繽紛的森林。而在「森林」之下,則是猛獸似的昂然排列著的無數戰船,其中有九丈多長、一丈多寬的四百料巨型戰座船和巡座船,也有體形稍小的各種型號的戰船。此外,還有供不同需要使用的船隻,像巡沙船、哨船、浮橋船和別的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船。它們都按大船居外、小船居內的方式,在江邊聯結成一個接一個的陣容嚴整的水寨。再加上無數爪牙似的森然羅列的鐮鉤、撩鉤和刀槍戈矛,和架設在船頭的一尊尊鐵炮,以及船上忙碌備戰的將士,在蜿蜒一二十里的江邊上,構成了一道威嚴肅殺而又生氣勃勃的風景,顯得那樣威武,那樣雄強,那樣神秘!即便是此刻,當張岱再一次走向它時,仍不由自主地被眼前的非凡氣勢所吸引,以至久久地打量著,從心底裡激盪起一股豪邁的、緊張的、悲愴的詩情。「哦,多麼好!多麼難得!多麼與眾不同!」他搖著頭,心頭髮軟地驚歎說。
然而不久,他就把目光收回來,並且轉過頭去。因為他聽見,從左邊的遠處,傳來了一陣迅疾的馬蹄聲——那是兩乘人馬,正沿著江灘並轡而來。起初,由於距離遠,張岱只從一起一伏的烏紗帽和圓領袍,判斷出其中一人是個官員。片刻之後,那兩乘人馬來得近了,於是他又依稀覺得,那官員看上去有點眼熟。「嗯,那是誰呢?」他疑惑地想,緊盯著愈來愈近的人馬,末了,心中驀然一動,脫口大叫起來:「哎,太沖!」
來人果然就是黃宗羲。不過,大約他一心只顧著趕路,並沒有聽見。直到張岱連叫了兩聲,他才疑惑地朝這邊打量一下,隨即用了一個匆忙的動作,使勁把馬勒停下來。
「宗子兄,你怎麼在這裡?」他一邊駕馭著還在打轉的馬,一邊睜大眼睛,驚訝地問。
「怎麼在這裡?那麼兄又怎麼在這裡?」張岱笑著大聲反問。由於意外地遇到了熟人,而且還是氣味相投的朋友,他不禁大為高興。
「弟是奉命前來觀戰……」
「那麼,難道只許兄奉命前來觀戰,就不許弟也奉命來觀戰麼?」
「啊,原來兄也是……」黃宗羲一邊說,一邊跳下馬來,「可是,不是說在木城裡觀戰麼?怎麼兄……」張岱揮一揮手:「早著哩!還不定何時才開仗。故此弟便出來走走。」
「那麼兄已報過名了?」
「報過了。還見了張閣老。不過他們眼下忙得很!」
「可弟還不曾報到呢!」黃宗羲說著,就想轉身上馬。
張岱卻攔住他:「急什麼!還有好些人沒到呢!況且裡面亂得很,進去也沒人管你。還不如在這兒先歇口氣,看看風景——你瞧,王之仁手下的這些戰船,這些水寨,確實是強兵勁卒,非尋常可比!」
黃宗羲瞧了水寨一眼,「不成,弟還是先去報到!」說著,轉過身去。
張岱眨眨眼睛,感到有點惋惜。忽然,他心念一轉,連忙又說:「可是,方密之近日有信來,莫非兄也不想知道麼?」
這一問果然奏效。黃宗羲怔了一下,把已經踩上馬鐙的腳又放下來,疑惑地問:「兄說什麼?方密之有信來?」
張岱點點頭:「這信已來了好些天,其中,還問到兄……」「啊,那麼信呢?」
「弟不知道兄也要來,故此不曾帶在身上。」
「那——密之如今怎樣了?他在信中怎麼說?」這麼追問了之後,看見張岱挨延著,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黃宗羲就把韁繩往馬背上一拋,回頭叫:「黃安,看著馬!」然後跟著張岱,一邊向前走,一邊問:「嗯,密之到底怎麼說?」
他們的共同朋友方以智,是前年八月,因為弘光朝廷要追究他在農民軍攻陷北京時的所謂失節行為,而倉皇出逃的。從那以後,他就同朋友們失去聯絡,變得音訊全無。雖然大家十分掛念他,卻苦於不知道他的行蹤,連打聽的辦法也沒有。因此,現在忽然聽說他有信寄給張岱,黃宗羲自然大感關切,以至連上木城去投名報到也暫時顧不上了。張岱自然很知道這一點,因此,為著讓對方多陪自己一會兒,他就故意向堤內走去,直到快要走到斜坡的底下,才站住腳,神秘地說:「嗯,兄知道麼?方密之眼下已經到了粵東,正在南海縣衙中依人為活呢!」
黃宗羲錯愕了一下:「什麼?密之到了粵東?」
「哎,兄聽我說啊!」張岱做了個安撫的手勢,「密之在信中說,他自前年逃出留都後,先是來到浙南,在天台、雁蕩山中住了一陣,隨後轉入福建,在太姥山下還遇到了陳百史,得陳百史解囊相助,又從福寧南下,冬天抵達廣卅「。
本想從此隱姓埋名,不料一日,在書肆中被一位姓姚的年友撞見認出。那年友正做著南海縣令,便把密之接回衙中居住,待他甚是優禮。如今密之算是在那裡安頓下來了!」
停了停,看見黃宗羲睜大眼睛,張著嘴巴,聽得發呆,張岱又微微一笑,補充說:「密之在信中還說,他的案子已得唐王頒旨昭雪,並且官復原職了哩!」
「啊,」黃宗羲這才一下子回過神來,忙問:「那麼,密之可是打算赴任?」
張岱搖搖頭:「許多人都這等勸他,惟是方密之說,他全無此想——哎,也多虧他不去。要不,如今福建與我們浙東鬧成這個樣子,將來各為其主,彼此還不知怎樣相見呢!」
他這樣說,是因為去年十月,福建唐王的隆武政權派兵科給事中劉中藻攜帶詔書來到浙東,要求魯王政權歸入他們的統轄之下,結果遭到冷淡的接待,最後更被斷然拒絕,致使雙方的關係更加惡化。雖然在張國維等大臣的再三勸說下,魯王於去年十二月勉強派都察院僉都御史柯夏卿、御史曹惟才為使節,帶著書信到福建去談判,得到隆武帝允許浙東保持現有政體不變,以及將來傳位給魯王的許諾,敵對情緒算是有所化解。但是在浙東政權內部,意見分歧仍舊很大。浙、閩雙方的關係也仍舊十分冷淡,始終存在著重新惡化的危機。如果方以智當真投奔福建,去為隆武政權效力,說不定真有可能同浙東這邊的朋友們反目成仇。
不過,黃宗羲眼下卻顯然沒有心思探討這個問題,「那麼,還有嗎?」他問,並且做出轉身要走的樣子。
「哦,自然還有!」張岱趕緊說。由於沒想到拿出方以智這樣的寶貝,也仍舊留不住對方,他不禁有點著忙,於是隨口又說:「嗯,兄以為、兄以為我們同福建鬧成這個樣子,是應該呢,還是不該?」
這一問,在張岱而言,無非是胡亂找個話題把對方絆祝但是,黃宗羲的神情卻一下子變了,腳步也停了下來。不過,他也沒有立即說話,沉思了片刻之後,才抬起頭來,緊盯著張岱,反問:「那麼,兄以為是應該還是不該?」
「這個……這個……」由於沒有準備,張岱變得支吾起來。
黃宗羲哼了一聲,冷冷地說:「大敵當前,合則兩利,分則兩傷。此中道理,雖愚者亦能省知。何況國事敗壞到這種地步,浙、閩兩地仍舊不思聯手對敵,卻為名分爭鬥不休,弄到勢成水火,彼此像防賊似的防著,你說說看,這到底算什麼?」
「那麼……」
「哎,且聽弟說!」黃宗羲急切地揮了一下手,與此同時,他的目光變得更加明亮,口氣也更加堅定:「當此神州陸沉、社稷丘墟之時,天下萬民所矚望於我浙、閩者,是聯袂同仇,儘速把韃子打回關外去,拯天下於亡喪,解百姓於倒懸。此外萬事,俱屬其次!如若不然,那麼試問,莫非一人之名分,較之天下之興亡,萬民之死活,還更要緊麼?啊?還有——我朝三百年基業,之所以敗亡至於如此,實在於君權太重,臣責不明;專任武將,輕棄文臣;科舉取士,堵塞賢路;立法為一姓,而不為天下;以學校為養士之所,而不以之為育才之所。此數大端者,俱為取禍之根源,亡國之淵藪,而亟須改弦易轍,棄舊圖新者。惟是我浙東立朝至於今,不惟不以崇禎、弘光為鑑,反而盲人瞎馬,一仍舊例,不作一絲一毫之改革。試問這中興之業,尚有何望?退一萬步而言,縱使僥倖得成,也不過是苟延殘喘,百姓又有何安樂可享?我輩又有何盛世可期?」
這麼咬牙切齒地說出心中的積憤之後,黃宗羲就雙手叉著腰,氣哼哼地在江堤下走來走去。他沒有看張岱,但是也沒有離開的意思,看來當真把上木城去報到的事忘記了。
張岱卻聽得目瞪口呆。說實在話,直到剛才為止,他支支吾吾地同黃宗羲敷衍,目的也還只是逗對方說下去,以消磨時光,卻沒想到,竟然引出對方這麼激烈的一番議論。他目不轉睛地瞅著大放厥詞的朋友,漸漸地也被激發起心中的思慮。等黃宗羲的話音一落,他就把手中握著的摺扇一揮,大聲響應說:「說得痛切!故此弟觀完此戰,回去覆命之後,就決意再度散發入山,從此撒手不管了!」
「啊?」
「老實告知兄吧!」張岱左右望了一下,發現江堤下空蕩蕩的,只有滿坡的青草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卻沒有一個人影,他就湊到黃宗羲跟前,壓低聲音說:「弟此次被方國安催得急了,不得已出山,記得是正月十一日,行到唐園嶺下的韓水店,背疽發了,只得住下將息。誰知剛一閤眼,就進來一個人。你道是誰?
原來是祁世培!其實他已經死了,是去年六月韃子召他去杭州投謁時,在紹興投水死的。這我當時也知道——他一坐下,就問我為何出山?我說欲輔助魯監國。
他卻搖搖頭,說:」天下至此,已不可為矣!底啪屠芾胱凳僑玫芸刺煜蟆5攪私紫攏豢醇髂戲較虼笮切⌒牽孤淙纈輳冶懶延猩f釷琅嚶炙擔骸疤焓鞝耍魏文魏危秩拔壹此倩股劍縟舨蝗唬吶略儆斜臼攏詈笠倉揮兇咚翹趼罰∷低輳推歡ァn姨稚系墓方械煤苄祝腿瘓眩胖朗親雋艘桓雒危∥┦悄牆稚系墓販鴕讕上旄霾煌r穢牛炙擔忠膊還鄭俊?張岱繪聲繪色地說著。黃宗羲卻顯然沒有料到對方竟然還有這麼一個不祥的怪夢,而且結論比自己更加悲觀和消極,一時間反倒眨巴著眼睛,似乎不知如何回答才是。
「哎,還有呢!」張岱做了個手勢,正要繼續說下去,忽然,江堤上傳來了黃安焦急的呼喊:「大爺,不好了!要開仗了!要開仗了!」_兩個朋友不由得一怔,果然聽見,江堤那一邊已經響起了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的戰鼓聲。黃宗羲說聲「不好!」首先猛地跳起來,向堤上奔去。張岱起初還在發呆,但隨即也回過神來,連忙用雙手提起官袍的下襬,慌里慌張地跟在後面。
二
到了江堤上,果然發現情勢大變。剛才還井然有序地連結在江邊的一個個水寨,有一部分已經分拆成一組一組的戰船群,正由那些四百料、二百五十料和一百料的大中型主戰船率領著,扯起風帆,陸續駛離江岸。而在更遠的地方,那煙波浩渺的江面上,正捲起陣陣濃煙,傳來了轟隆轟隆的爆炸聲和隱約可聞的喊殺聲。黃宗羲剛才本來已經來到木城門口,卻被張岱攔了下來,以致一直未曾正式報到,因此眼下不免心忙意亂。他顧不上再看,甚至也顧不上黃安正牽著馬,在旁邊守候著,管自三步並作兩步,迅速向木城的門口奔去。
木城的周圍照例架設著成排的鹿角,只留著一條狹窄的通道。當黃宗羲氣喘吁吁地奔近由木柵搭成的轅門時,發現那裡站著一群頂盔貫甲、手執刀槍計程車兵。
看見有人到來,那些士兵就現出警覺的神情,並且舉起刀槍橫著一攔,把他攔住了。
「什麼人?要幹什麼?」一個小校模樣的發出詢問,懷疑地打量著眼前的不速之客。
「本官是、是餘姚軍的,奉、奉命前來觀戰。有文、文書在此!」黃宗羲上氣不接下氣地回答,從懷裡掏出文書,遞了過去。
誰知,那個小校連線也不接,只搖搖頭,說:「上頭有令,開戰之後,若無許可,便不得再放人出入!」
黃宗羲一聽,不由得急了,大聲說:「不是讓我來觀戰麼?怎麼不許進去?
不進去怎麼觀戰?」
那小校面無表情地說:「大老爺要來觀戰,就該早來才是。到這會兒才來,上頭有令,可怪不得小軍。」
這活自然有理。加上黃宗羲本來就自知有錯,因此一時問倒被弄得啞口無言。
這當兒,只聽江面上的戰鼓聲和喊殺聲越發高昂起來。那怒濤似的聲響顯示著戰鬥已經進入了緊張激烈的當口。這使黃宗羲愈加心急火燎,不由得暗暗埋怨張岱,不該把自己平白耽誤了許久。因此,雖然憑著急促的腳步聲,知道張岱也來到了身後,但是他卻賭氣地不回過頭來。
「既是如此,」停了停,黃宗羲只好又要求說,「那麼可否派人稟報上頭,就說下官因他事所阻,來遲了,請他放我進去?」
那小校搖搖頭:「他們都到木城上去了,眼下找不到。」
看對方毫無通融的餘地,黃宗羲不由得洩了氣。他正想轉過身去,就聽見驀地響起一聲怒吼:「胡說!什麼找不到?」接著,張岱一下子擠到前面來。只見一向快活隨和的這位公子哥兒倒豎起疏朗的眉毛,圓瞪著的眼睛閃射出駭人的光芒,一張小臉憋成深紫,嘴唇上的兩撇小鬍子也翹了起來。
「什麼找不到!」他又大叫一聲,「告訴你們這些狗才!本老爺可是監國爺派來觀戰的!監國爺,知道麼?便是張閣老見了我也要優禮三分!你們敢不讓我進去?不讓我進去就砍了你們的狗頭!」
說完,他就回頭向黃宗羲說聲:「我們走!」然後就噔噔噔地朝著那些明晃晃的刀槍直走過去。
那幾個兵沒料到這個官兒發起脾氣來會如此厲害,加上又聽說是監國爺派來的欽差,一時間倒被嚇住了,看見張岱的身體已經直捱過來,只好連忙收回刀槍,乖乖地讓開一條路,放他們進入木城。
黃宗羲這才鬆了一口氣。急切問,他也來不及再對張岱說什麼,只慌忙地沿著木梯,向牆頭上趕去。
木城的牆頭上,已經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其中有張國維和他的幕僚們,也有各路明軍的觀戰代表。他們全都把臉朝著喊殺連天的江面,在凝神觀戰。張岱剛才雖然在把門計程車兵面前大耍威風,但對於遲到的過失想必也是有點心虛膽怯。
黃宗羲就更是如此。因此兩人不敢再聲張,趕快在女牆邊上找了個空當,安頓下來。
也就是到了這時,黃宗羲才完全看清楚江面上的戰鬥情景。原來,這場水戰的規模果然不小,極目望去,只見從南到北的一二十里江面上,東一堆西一群地散落著各種大小戰船。驟眼一瞧,它們像是莫名其妙地擠聚在一起,但是仔細辨認,就可以發現其實正進行著激烈的搏鬥。因為無數帶著火頭的飛箭正在船與船之間流星急雨般地穿梭著,有些船隻已經在著火,滾滾黑煙正從船篷和帆檣間冒湧出來。至於另一些船則分明在互相猛力碰撞著,以致整個船身,連帶船帆一道,都在劇烈地左右搖晃。而當船上的將士們發出怒雷似的吶喊,更加奮力地射出帶火和不帶火的利箭,更加狂亂地揮舞起手中的鐮鉤、撩鉤和刀槍時,陽光下就不時進射出耀眼的光芒……由於在轅門受阻的心神還未平復,有好一陣子,黃宗羲只是茫然地眺望著,只覺得木城上的風很大,颳得近旁的旗幟呼啦啦地直響。而江面上則亂紛紛的一片,既鬧不明白戰鬥是怎樣開始的,也鬧不明白如今進行到怎樣的地步?眼前的戰況到底是對敵人有利,還是對己方有利?甚至連哪隻船是敵軍,哪隻船是自己人,他都有點鬧不清楚。於是,他極力收斂心神,試著去辨認船上的旗幟。漸漸地,他才開始看明白:在那一個個犬牙交錯般扭結在一起的戰團中,有的是自己一方的船正在圍攻清軍,有的則是自己一方的船在受到敵人的圍攻。不過,由於雙方正在相持中,而且場面相當混亂,因此一時還分不出明顯的勝負。在站到女牆邊上來這小半天裡,黃宗羲只看見,一隻清軍的戰船在焚燒中迅速下沉,船上的清兵停止了戰鬥,紛紛跳水逃命。但是沒容他們游出多遠,就被乘著快船趕過來的明軍刀砍槍刺,盡數結果了性命……「啊,打中了!又打中了!」一聲沉悶的轟隆聲過後,站在女牆邊上觀戰的人們當中,好幾個興奮的聲音驀地大叫起來。
黃宗羲連忙尋找著。果然,在正面不遠的江面上,一艘插著清軍旗幟的大型戰船,彷彿被狠狠咬了一口似的,劇烈地顫抖著。隨後,那張本來傲慢地高掛著的巨大船帆,就連同折斷的桅杆一道,慢慢倒掛下來。接著整艘船也因為失去了控制,橫著擺在水中,再也動彈不得。與此同時,船上的清兵變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亂作一團……「快揍它呀!快點衝上去,狠狠地揍它娘呀!」先前那幾個聲音又一次響起。
「對,快衝上去!」「殺死他們!這可是機會!」「可別讓他們跑了!」更多的聲音鬨然附和。
大江中的明軍戰船,自然未必能聽到這種呼喊,不過,卻確實立即巧妙地操縱著船帆,憑藉風力迅速地趕了過來。他們顯然都很有經驗,並不立即衝近前去,只是遠遠地圍著,放箭的放箭,投擲火磚和煙球的投擲火磚和煙球,一時間,把清軍的那艘船攪得毒煙瀰漫,四面火起。結果很快地,船上那些完全喪失了抵抗能力的清兵,就落得與前面那些同伴一樣的下抄…「嗯,看來王之仁的水師還真有點能耐,與去年八月由我們打頭陣那一仗相比,他們可是乾淨利落多了!」遠遠看著水師的將士們像砍瓜切菜似的圍殲敵人,黃宗羲感到既解恨又興奮。說實在話,剛才他在張岱面前痛責魯王政權的種種弊端,固然都是這些日子來,他經過反覆思考所得出的痛切之論。但是其實他也知道,在大敵當前,圖存成為壓倒一切的目標的情勢下,要把那些改革一下子全都付諸實行是不大可能的。但是起碼,魯王政權不該滿足於偏安浙東一隅,更不該一味偏袒縱容方國安、王之仁這些擁兵自重、各懷私利的武人,使地方民軍陷入糧盡餉絕的困境。本來,光靠區區浙東兩府,無疑難以養活擁有十萬之眾的大軍,但是隻要下決心打出去,把地盤擴充套件到錢塘江北,乃至更廣大的地區,糧餉就會容易籌措得多。然而,魯王政權建立已經將近一年,方國安、王之仁這些平日把牛皮吹得頂響的正規軍,卻老是把進攻的矛頭對準有重兵把守的杭州城,而全不考慮從海寧、海鹽這些清軍防守薄弱的地段出擊,很明顯是意在儲存實力,根本不打算真正有所作為。在這種情況下,魯王和張國維仍舊一門心思把希望寄託在他們身上,確實使黃宗羲感到實在不能理解。剛才,他心急火燎要進來觀戰,無非是因為使命在身;至於對這場戰鬥本身,可以說並無多少熱情和興趣。然而,眼前的事實卻出乎他的意料,因為看起來,王之仁這支水師不僅訓練有素,而且頗有戰鬥力。「嗯,在利之所在的事情上,王之仁不用說總是同方國安一個鼻孔出氣。不過他為人心術還算端正,不像姓方的那樣奸惡。所以……他心神激盪地緊盯著向敵人作最後衝殺的明軍戰船,機械地、不安地想。
「啊,又來船了!又來船了!好多的船!」站在旁邊的張岱忽然吃驚地叫起來。
黃宗羲錯愕了一下,順著他的指點望去,果然發現在上二遊的方向,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大群戰船,少說也有五六十艘,正張著風帆,浩浩蕩蕩地向這邊駛來。只是距離尚遠,一時卻分不出到底是敵人還是自己人。
不過,站在木城上觀戰的人們已經緊張地議論起來:「從上游來的——莫非是方荊國的船?」
「我瞧不像!七條沙那一線也很吃緊,方荊國哪裡分得出兵來兼顧下游!」
「弟聽說,前些日子張存仁一直在杭州城郊強拆民房,收取木料,說是要打造戰船,鬧得雞飛狗走,民怨沸騰。莫非就是造出了這些船?」
「不錯,這事弟也是聽說了。若是如此,那麼看來這才是韃子的主力精兵!
卻候到此時方才出動。哎,只怕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呢!」
「先彆著慌,瞧清楚到底是誰家的船再說……」聽著這些議論,黃宗羲的心情不由得再度緊張起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批烏雲似的猛撲過來的戰船,同時,聽見江面上驀地響起一陣鼓譟。他轉眼一望,發現原來扭作一團、正在苦苦廝殺的那些戰船,不知為什麼中斷了惡鬥,接二連三地分散開來。那些清軍的戰船,不管是正在圍攻明軍的,還是被明軍的戰船圍攻的,都紛紛退出戰團,向新出現的那批戰船靠攏。而在這一合一分之間,那批新出現的戰船已經衝進了戰場,接著,無數利箭就像飛舞的蝗蟲一般,向著明軍的戰船傾瀉過去,其中,還夾雜著隆隆的炮火,滾滾的毒煙……「啊,果然是韃子的戰船!」黃宗羲吃驚地想。現在,可以看得更清楚:不僅那些船的桅杆上分明地飄揚著清軍的旗幟,而且一艘艘船的船身上,都刷著閃亮的桐油和彩漆,顯見是才下水不久的新戰船。
「嗯,我們、我們能打得過他們麼?」張岱憂心忡忡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黃宗羲沒有吱聲。說實在話,雖然他對魯王政權的現狀十分不滿,對整個戰局也頗為悲觀,但是如果說到任憑局面就這樣垮下去,又是他所不願意的。事實上,他也很清楚,近日由於方國安在南線的慘敗,浙東的整個軍心都受到很大的打擊,要是這一仗再次失利,士氣很可能就會從此一蹶不振。那麼魯王政權今後的命運如何,就實在很難預料了。本來,一家一姓的存亡並沒有什麼,但是如果由此導致來自關外那個「虎狼」之族、「犬羊」之姓來統治中國,卻是他更加無法接受的。因此眼下,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正在迅速展開的新戰鬥,看著在敵人生力軍的兇猛進攻下,明軍的水師顯得手忙腳亂,窮於招架,心中噗通噗通地跳得厲害,手心裡也緊張得捏出一把汗來。「哎,一定要頂住!無論如何也要頂住!
不能垮下來!一定不能垮下來!」他在心中大聲呼喊,同時聽見周圍的那些觀戰者也在發出陣陣驚呼和狂叫。
然而,沒有用。看來由清一色的新戰船組成的這支清軍的生力軍確實厲害。
在短暫的相持中,明軍的那些戰船根本無法靠近對手,更阻擋不住對手的進攻,相反還不斷地中箭起火,或者被對方撞沉。幸虧明軍的那些船沒有集中在一起,而是分散地同敵人用弓箭對射,因此並沒有受到火勢的牽連,而且被撞沉的也就是那麼一兩隻小船。不過儘管如此,那強弱之勢也變得很明顯。又相持了一陣,只見明軍的戰船終於抵敵不住,紛紛掉轉船頭,向下遊逃去……「糟糕!人家是新船,我們可是些舊船,怎麼跑得過人家!」張岱在旁邊又一次驚叫起來。可是,黃宗羲已經沒有心思答腔了。他只覺得心中的某個東西一下子破裂開來,渾身也頓時變得鬆軟無力。他絕望而又痛苦地閉上眼睛,轉過身,在女牆邊上一下子蹲了下去。不過,也許是由於江面上的慘敗是那樣地令人揪心,木城上的絕大多數人,包括張岱都仍然被強烈地吸引著,以至誰都沒有發現黃宗羲的舉動,因此也沒有人來過問他。
這樣過了好一陣,張岱忽然「太沖!太沖」地叫起來,隨即又彎腰湊近他,吃驚地問:「咦,太沖,你怎麼了?」大約看見黃宗羲搖搖頭,他就興奮地催促說:「哎,起來,快起來!好戲!有好戲看了!」
黃宗羲起初還沉浸在絕望的思緒裡,對於朋友的大喊大叫頗為厭煩。然而,他的心中驀地一動:「什麼?有好戲看?」於是連忙一聳身站起來,睜大眼睛向江面上望去,頓時,被眼前意想不到的奇蹟嚇了一跳,不由得呆住了。
原來,就在這小半天工夫,江面上竟然又出現了大批戰船——那一望而知是明軍的戰船。它們彷彿從天而降似的,出現在清軍那批新戰船的背後。而原先向下游敗退的那些明軍戰船,似乎也迴轉身來,重新截住清軍的戰船,展開廝殺。
從最新出現的那批明軍戰船的情形來看,這些船的兩旁,顯然全都蒙著厚厚的牛皮,那樣子就像一個個大口袋。黃宗羲知道,這種裝備,能夠有效地抵禦火器的攻擊,但是對自身發射火器也有妨礙。事實上,這批戰船看來也並不準備憑藉火器進攻,只見它們一艘艘扯滿了帆,正乘著強勁的東南風,向敵船直衝過去。而那批敵船,本來是正在追擊敗退的明軍戰船的,這會兒大約沒有料到那些手下敗將還會回身再戰,已經停頓下來,並且顯得有點不知所措。就趁著這一猶豫的工夫,從後面跟進的這批蒙著牛皮的明軍戰船,已經有如迅雷閃電一般猛撲過去,轉眼之間就逼到敵船跟前!
接下來的戰鬥,可就確實乾脆利落。只見明軍的生力戰船憑藉船身的巨大和風力的強勁,開始在敵船堆中橫衝直撞。它們一艘艘都有牛皮保護,敵人的火器根本攻不到它們身上。相反,它們卻把敵船撞沉了一艘又一艘。一時間,江面上漂滿了翻側的船體,散了架的船帆,以及落水的清兵……看見這種情形,觀戰的人們不由得熱烈地歡呼起來。黃宗羲更是大大鬆了一口氣,並且隱約感到,一種新的心情和想法正在胸膈間生長起來。他回頭看看張岱,發現老朋友也在轉頭看他,眼睛裡分明閃爍著揶揄的意味。這意味使黃宗羲想起了剛才那一下失態,於是不由得臉紅了。
「哼,韃子以為新船可恃,其實新船未經江水泡發,最易散架進水,哪裡比得上舊船禁撞!」尷尬中,旁邊傳來了這麼一句。
這倒提醒了他,於是連忙接過話茬兒,搭訕地問:「哎,宗子兄,你說,新船果然不比舊船禁撞麼?」
三
錢塘江上的這一場水戰,以清軍的空前慘敗而告終。王、鄭聯軍不僅徹底摧毀了張存仁煞費苦心打造的新戰船,而且幾天之後,鄭遵謙派人打掃戰場時,光是從江中打撈起來的清兵鐵甲,就多達八百餘具。訊息傳開,魯王政權頓時軍心大振,惶恐不安的氣氛為之一掃而空。不僅如此,一些人更勁頭十足地提出:應該趁此機會,揮兵大舉渡江,向西進取,能夠迅速收復杭州最好,即使一時收復不了,也要打破目前株守自困的局面,設法把地盤拓展到江北,乃至更廣大的地區去。
這樣一種主張,在大捷的訊息傳開之初,還只是作為興奮情緒的宣洩,在人們當中信口流傳。後來,隨著一些有身份的大臣加入議論,事情就變得認真起來。
有一陣子,甚至傳說魯監國已經下令張國維召叢集臣會議。於是,準備橫下一條心,放開手腳大幹一場的說法,便在朝野上下不脛而走,沸沸揚揚地傳播開來。
面對這種情勢,感到最興奮的莫過於由本地民兵組成的那幾家義軍。因為在此之前,正如黃宗羲所耿耿於懷的那樣,為著擺脫糧餉無著的困境,他們一直強烈地渴望打過江北去,只是苦於自身兵力單薄,無法單獨採取行動。其間也曾不止一次向魯監國提出建議,但全都石沉大海,沒有下文。大家迫不得已,只好繼續苦撐苦抵地熬著,不過景況可就越來越慘淡可憐。到如今,別的不說,光是各營的兵力,最多的也就勉強維持著一二百號人馬,少的已經只剩下幾十人。結果,像孫嘉績、熊汝霖、於穎、章正宸這些堂堂「督師」,各人手下所能指揮調動的,充其量也只有區區一千幾百殘兵剩卒,可以說已經到了潰不成軍的地步。因此忽然聽說,朝廷終於決定出師西征,大家那一份意外和驚喜,就確實可想而知。儘管朝廷的命令尚未正式下達,他們已經紛紛奔走相告,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自行準備起來。
各家義軍的情形是如此,惟獨駐守在龍王堂的餘姚義軍卻例外。這倒不是它的將士們不起勁,恰恰相反,他們也同各家義軍一樣,恨不得即時起兵,打過江北去。可是到了主帥孫嘉績那裡,卻認為前不久,方國安在南線才遭到慘敗,元氣尚未恢復,現在僅憑東線的一場勝仗,就決定傾師而出,未免過於冒險,並無成功的把握;還是應當趁清軍經此重挫,短時間內不敢再輕舉妄動的機會,加緊操練士卒,整治軍械,擴充兵馬。待夏糧打下來之後,再行計議不遲。既然一軍之主的想法是這樣,各營自然也就變得像無頭之蛇,行動不起來。
對此,餘姚軍的將領們自然頗為著急。其中,又數黃宗羲最為懊惱。因為說實在話,近半年來,他對於魯王政權的種種決策和措施,的確越來越感到失望,甚至對於它能否維持下去,也頗為懷疑;不過,眼下這種想法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王、鄭聯軍大破清兵的輝煌戰績,使他再一次確信:清軍並不是如人們所渲染誇張的那樣強大,不可戰勝。起碼就水戰來看,慣於揚帆行舟的南方軍民,就明顯比他們勝出一頭。更為重要的是,他還親眼看到了:魯王的軍隊其實具備打大仗、打勝仗的實力,只要朝廷痛下決心,就完全有可能改變目前困守一隅的局面,把地盤拓展到浙東以外的更大地方去。因此連日來,黃宗羲也像許多人那樣,雄心勃勃地參與乘勝西進的議論,並且成為這種主張的熱烈鼓吹者。現在,眼看各家民軍已經行動起來,積極投入準備,惟獨餘姚軍卻由於孫嘉績反對,始終處於偃旗息鼓的狀態,黃宗羲可就確實感到難以忍耐了。
說到孫嘉績,也許是為人處世的宗旨和方式不同,近半年來,黃宗羲覺得與這位頂頭上司越來越難以相處,彼此的見解主張也往往大相徑庭。別的不說,就拿去年八月那一次,方國安、王之仁等人吵吵嚷嚷要求分地分餉,身為義軍督師的孫嘉績,卻不憑藉元老重臣的身份,在朝廷之上拼死力爭,結果弄到自己糧餉斷絕,士卒散荊這件事,就令黃宗羲極其不滿。無論在公開場合,還是私人聚會,他都沒少加非議。這種情形,孫嘉績想必也有所聽聞,因此對黃宗羲就漸漸疏遠了,有許多事也不再同他商量。雖然平日見了面,彼此也還客客氣氣,可是除了公事之外,就沒有更多的話可談。黃宗羲自然感覺到這一點,但是出於一種強硬的心理,他卻不打算主動去消除彼此的隔閡。「反正這事錯不在我。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好了!」他不止一次冷冷地想。然而,到了如今這個節骨眼上,事情卻明擺著:如果還讓孫嘉績一意孤行地拖下去,一旦出師的命令下達,餘姚軍就會因為準備不及而鬧得手忙腳亂,如果倉猝投入戰鬥,還會吃大虧。因此,焦急與無奈之餘,黃宗羲就終於覺得,必須當面向對方激切地爭諫一次了。
「哼,這可是公事,關乎義軍的生死,抗清的大業!我向他去說,是為了盡忠盡責,又不是認錯乞憐,何必瞻前顧後,畏首畏尾!」這麼拿定主意,他就不理會營帳外已經暮色四合,天眼看就要黑下來,仍舊立即帶上黃安,匆匆離開自己日常駐守的世忠營,向孫嘉績的大營趕去。
正當初夏時節,按照往年的規律,梅雨天氣應當已經來臨,不過,也許季節推遲了的緣故,加上錢塘江口這一帶,雨量向來偏少,所以連日來依舊天氣晴朗。
雖然如此,從天空中錦緞一般排布著,尚未褪盡最後一抹餘暉的火燒雲來看,卻難保明天不會有雨。「嗯,要是下起長命雨來,這操練士卒,整治軍械,只怕還會生出許多麻煩耽擱!」這麼一想,黃宗羲心中的焦慮,不由得又增添了幾分,兩條腿也邁動得更快了。
大營離世忠營雖然不算太遠,但也有五里多路。當主僕二人趕到時,天已經完全黑下來。那錯雜地散佈在一片坡地上盼窩棚,也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而從窩棚的背後,從隱現著一些模糊影子的幽秘空茫的遠處,傳來了江潮拍岸的低沉聲響。在向轅門上的守兵出示了號牌,並說明來意之後,黃宗羲便按照規矩,站在原地,等候通傳。
「嗯,不知道他可肯接見我?又不知他聽了我的申說之後,可會聽從?要是他連見也不肯見的話,那麼我也不再在他麾下幹,明日干脆去投鄭遵謙,或者章正宸去!當然,這樣做就等於交誼斷絕,但不如此又怎麼辦?除非……」他心神不定地想著,同時,感到一種為人下屬的屈辱。為了擺脫困擾,他開始沒有目的地走來走去,並且有意不看近旁的黑暗中,正忽閃著眼睛注視著他的黃安……「黃大人,督師大人有請!」一個洪亮的嗓門響起。
黃宗羲的心驀地一緊,當昕清是怎麼一回事時,才又鬆弛下來,「唔,他既肯見我,那麼……」於是連忙點點頭,快步向營裡走去。
孫嘉績正在中軍大帳裡等候著他。
已經官至兵部右侍郎兼副都御史的這位首義元勳,去年閏六月,在餘姚殺官起事時,那種沉著冷靜、意態從容的風度曾經令黃宗羲大為傾倒。然而,不知什麼緣故,一年工夫不到,他就整個兒變了,不止變得又黑又瘦,而且脾氣也越來越急躁乖戾。才只四十歲出頭的年紀,兩鬢已經冒出一片白髮,連背也變得微微弓著,直不起來。以往,黃宗羲總以為是事務繁雜,過於勞碌所致。但是眼下,當他照例向對方行過參見之禮,重新抬起頭來,卻發現孫嘉績那深陷的眼窩和瘦削的雙頰,在跳躍的燭影裡顯得那樣衰頹、異樣,以致他突然想到:對方說不定正患著病,這些日子,其實是硬撐著主持軍務的……正是這種猜疑,使他的心驀地一動,不由得呆住了。
「嗯,不知黃大人此來,有何見教?」孫嘉績的聲音從正當中那張虎皮交椅上傳來。口氣是淡淡的。
黃宗羲眨眨眼睛,醒悟過來。他衝動了一下,打算把事先準備好的一番激烈的言辭和盤端出。但是,當目光再一次落在對方那張瘦得落了,形的臉上時,他不禁又猶豫了,急切問垂下眼睛,不知如何開口才合適。
「說嘛,說嘛,既然有話想說,就統統說出來好了!,‘孫嘉績催促說,分明在冷笑。
「這個……自然……是的……」黃宗羲支支吾吾地說,同時感到有點狼狽。
雖然他並不希望如此。
「哼,怎麼不敢說了?」孫嘉績那雙深陷的眸子閃出鄙夷的光,「好,那就讓我替你說了吧——不錯,我孫某人不該答應方國安、王之仁他們分地分餉,把自己弄得連叫化子都不如!不該一味退讓,把國柄拱手讓給這些武人!更不該反對出師西征,斷絕了義軍的就食之路!你想說的無非就是這些吧,還有什麼?」
停了停,大約看見黃宗羲低著頭不吱聲,分明表示預設,孫嘉績就「呼啦」一下站起來,神情激動地說:「可是,你們想過沒有?我們的對頭,可是久經征戰的韃子兵!要同他們開仗,光靠我們這些臨時湊合的義兵,濟得了事嗎?浙東就是這巴掌大一片地方,兩府糧餉加起來也就是那麼五六十萬,又怎樣喂得飽十萬大兵?既不能把大夥捆做一堆兒半死不活地拖著,就只有先把正兵餵飽再說。
不管怎麼樣,打大仗、打硬仗還得靠他們!這話我也不是今日才說的,可你們就是不服氣!有什麼不服氣的?前些天我特地讓你去西興觀戰,就是讓你親眼看一看。你都看見了吧?既然如此,你們還要……」孫嘉績本來還要說下去,可是,他的身體顯然十分虛弱,這片刻的激動已經累得他支援不住,於是只做了個手勢,就坐回虎皮交椅上,一個勁兒地喘氣。
黃宗羲默默地望著,對方剛才那一番話,他並不同意。他本想反駁說:方國安在南線才吃了個大敗仗;而錢塘江上那場水戰,鄭遵謙手下的紹興義兵,功勞也並不校不過,看見孫嘉績喘作一團的樣子,他只好繼續保持沉默。
可是孫嘉績卻意猶未荊顯然,受到部屬們的誤解和非議,這股委屈和憤慨已經在他的心中積存了很久,因此,當氣喘稍稍平復之後,他又直起身子,強掙著繼續說:「還有,眼下乃是危急存亡之秋,並非太平時世。韃子兵就在對岸,每時每刻都會打過來。第一等大事就是把他們擋祝在這種時候,不依靠武人又能靠誰?
可是要他們肯賣命,就得想法子哄他們,就得凡事忍讓著點!你以為我願意這樣嗎?迫不得已啊!不錯,這些人都很蠻橫,不講道理,甚至無法無天!可是大明的江山眼下就靠他們撐著,又有什麼辦法?」
如果說,剛才孫嘉績說到分地分餉的事,黃宗羲雖然不同意,但還可以保持沉默的話,那麼,此刻對方竟然認為那些武人由於能打仗,就有權利主宰大局,為所欲為,卻尖銳地刺痛了他。因為他當初之所以幾經猶豫之後,終於決定投身到義軍中來,就是擔心中國昌明鼎盛的文明教化,會因這場亡國之禍而毀於一旦。
而要避免這種可怕的結局,他認定,就必須大力革除積重難返的前朝弊政,其中,也包括武人擁兵橫行這種令人厭惡的積弊。現在孫嘉績卻公然主張對武人只能縱容姑息,這是他所絕對無法同意的。因此,等孫嘉績話音一落,他就忍不住睜大眼睛,反駁說:「古來重武者,俱以君子為將。如湯之伐桀,伊尹為將;武之伐紂,太公為將。晉建六軍,其為將者,皆出於六卿之列。所以如此,皆因詩書禮樂、綱常名教,乃是我華夏立國之根本,而素為君子所習知,所躬行。重君子,即重根本。
根本固,則軍興國強可致,長治久安可期。而武夫無文,不知詩書禮樂之大義,往往只重眼前一已之利害得失,又安可以天下之重,託付於他?時至今日,國破家亡,天崩地解。這驅除韃虜,再造乾坤之責,尤須君子仁人才足以當之。大人不以此而自任,卻欲一心委之武人,事事仰仗之,百計忍讓之,學生誠恐到頭來,豈止緣木求魚,直是飼狼養虎,不只徒勞無功,且更誤國禍民而已!」
這話無疑說得過於激烈,以致孫嘉績一下子給噎住了,但隨即就勃然變色,說:「好,好,好,既然我們如今所作所為,都屬誤國禍民,那麼你閣下想必有高明本事,制服這些武人了?那麼就請快快說出來,也好讓本督領教領教!」
黃宗羲沒有立即回答。因為對方的激怒提醒了他:應當營造一個有利於交流的氣氛。於是,等剛才那番話的凌厲鋒芒稍稍消歇了之後,他才緩和了口氣,說:「學生又何來高明本事?其實,學生也深知大人對方、王等輩之所以一再忍讓,也有不得已之處。不過,學生所不解者,是朝廷一味偏袒方、王的所謂‘正兵’,而處處排斥我義軍。須知義軍乃是我輩仁人君子親手招募訓練之兵。彼民眾者,士農工商,各有所業,本無揮戈犯敵,血濺沙場之責。之所以應我君子之召,毅然來從,純因不忍坐視建虜之披猖,華夷之失防,名教之滅絕。究其本心,若非有以天下為己任之耿耿血性,孰能如此?學生以為,較之恃武橫行、食兵而肥者如方、王之流,我義軍更堪信賴,更足仗恃!朝廷不惜之護之,反而視之為累贅,奪其糧餉,挫其銳志,任其潰散。處事如此糊塗顛倒,著實令人灰心!」
這番話,無疑說中了孫嘉績的隱痛。只見他默然半晌,終於哼了一聲,說:「我又何嘗不知義軍才是靠得住的子弟兵?只是他們畢竟是臨時招募之兵,未經多少陣戰。雖則勇氣有餘,其奈力尚嫌薄,終非韃子敵手。更兼眼下糧餉如此緊缺,故此,唉……」黃宗羲搖一搖頭:「古來之軍旅亦多矣!惟有知大義所在者,方可致成功,方可言長久。否則縱使強盛一時,也只是烏合之眾,全不可恃!諸公惴惴於建虜強悍難敵,惟是據學生看來,他雖則來勢洶洶,終究是虎狼異類,全不知綱常名教、詩書禮樂為何物。彼所恃者,不過武力而已,縱然能得逞於一時,到底無法坐穩天下!只要……」孫嘉績苦笑一聲,打斷他說:「這倒不見得!你沒聽說前些日子,韃子行文各府縣,也學我朝的樣,公行鄉試,開科取士麼?聞得所出之題,也全犬四書’、‘五經’,居然就有許多士子艦顏而出,爭相應試,這也可謂名教之奇恥,士林之大辱了!」
停了停,他又深深嘆了一口氣,說:「唉,韃子虎狼豬狗一般的人,自然不識此中之大用。可洪亨九、馮琢庵之流卻深明此理,如果讓他們這樣弄下去,這士民之心,實在可憂可慮呀!」
這一次,輪到黃宗羲不說話了。因為對方這一番憂心忡忡的話,確實提出了一個他所不曾想到過的問題:如果到頭來,萬一清國當真接受了中國的一套文明教化,那麼是否就真的能坐穩了天下呢?不過,這種疑問也只是閃現了一下,他很快又變得明確而堅定了:「哼,洪亨九、馮琢庵所能教於建虜者,無非是三代以下的那一套成法舊章而已。惟是那一套成法舊章全為一家一姓之私利而設,盡失三代聖人之本意,其流弊之深巨,為禍之慘烈,已是灼然可見。建虜縱然能遵之行之,又豈能借此安天下,致太平?更遑論長治久安,開萬世不衰之基業。只怕到頭來,也照樣弄得生民塗炭,四海怨騰,家亡國破,再蹈我朝之覆轍而已!」
他望了望上司,又睜大眼睛,奮然高聲說:「時至今日,拯天下,安社稷,復三代聖人之德意,令蒼生百姓各得其私,各得其利,千秋擁戴,萬邦鹹與者,舍我仁人君子之外,已無他人!縱然時不我與,天不佑人,但也惟有奮起一搏,哪怕肝腦塗地,粉身碎骨,也要使天地間留此一股浩氣,一身肝膽!」
這發自內心的誓言,說得如此的意氣豪邁,充滿自信與赤誠。以致孫嘉績錯愕之餘,顯然頗受觸動。他沒有再提出詰難,沉默了片刻之後,終於點點頭,說:「唔,這些日子你們一個勁兒起鬨出兵,我沒答應,是深知朝中之情形,我兵之實力,尚不足以行此大計!不過,如今看來,是不出兵也不行了!」
他說這話時聲音不高,而且表情也很平淡,以致有片刻工夫,黃宗羲並沒有反應過來。然而,他腦子裡驀地「嗡」的一響,吃驚得一下子站離凳子,不敢相信地問:「怎麼?大人決意出兵了?」
孫嘉績苦笑著搖搖頭:「不是學生決意如此,而是韃子的援兵到了!」
「什麼?韃子的援兵……到了?」
「昨日朝廷接得江北送來的情報,說是韃子朝廷派來大兵,由一個叫博——博什麼的,嗯,叫博洛的貝勒領著,正在兼程南下,來援杭州。今日監國召群臣會議,多數人都主張,與其繼續株守江東,任其與張存仁從容會合,併力來攻,不如先發制人,搶在頭裡攻過江去,傳檄太湖、常州,乃至留都各路義軍,交相阻擊,打亂他的陣腳,方為上策。監國已然認可,已經下旨張閣老主持此事,江防則轉委餘大司馬擔當了!」
黃宗羲睜大眼睛聽著,這才恍然。一時間,滿心的疑慮和彆扭煙消雲散了,他變得既興奮又緊張,結結巴巴地問:「那麼、那麼……」這一次,孫嘉績沒有立即回答。他離開了虎皮交椅,兩手叉腰,低著頭在大帳中來回走了片刻,然後才站住腳,轉過臉來說:「要打過江去,一要有兵,二要有餉。這兩件事,在我餘姚軍都是大難題——這樣吧,明日一早,你們過來點卯時,一塊兒仔細合計合計,看能拿出個什麼辦法來!」
四
第二天,當各營的頭頭們齊集大營時,孫嘉績果然向大家宣佈了朝廷決定出師西征的訊息,並就餘姚軍自身的行動方略進行了商討,最後確定了一個目標,就是集中目前有限的兵力,設法從清軍防守薄弱的海寧、海鹽一帶發動進攻,通過牽制嘉興、蘇州等地的清兵,從側面配合主力大軍渡江西進。為了實施這個設想,孫嘉績還決定把原來分屬各營計程車卒合併到一起,汰除病弱人員,實行重新整編,以便組建起一支比較精銳的軍隊;其次,則是加緊籌措糧餉。為了解決後面這個大難題,孫嘉績和一些富有的頭兒決定帶頭變賣自己的家產;其他將士也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務求儘快辦出個眉目。除了這兩件大事之外,自然還有加緊整治兵器、備辦船隻、操練士卒等等。
冷清沉寂多時的營地,終於活躍起來。不過,還有頂重要的一件事,孫嘉績卻有點拿不定主意,就是經過整編的這支軍隊,將來由誰來率領?因為孫嘉績正式表明身上有病,背上長了個毒瘤子,只能留守大營,無法隨軍出征。因此必須在手下將校中間另選賢能。對此,倒是有兩個人自告奮勇,一個是監察御史王正中。這位河北籍漢子不久前還是餘姚縣令,因為在任期間大力整頓治安,守土保民有功,最近被擢升現職,雄心正盛。另一個則是早就憋著一股氣,要試一試身手的職方主事兼監察御史黃宗羲。孫嘉績看見兩個人都躍躍欲試,各不相讓,就先不做決定。但是不知是出於心存偏袒,還是別的原因,他卻派王正中單獨率領一千兵,從錢塘江口實施偷渡,襲擊海鹽縣南端的澉浦城,似乎有意讓王正中顯示一下能力。誰知王正中雖然一度攻進了澉浦,卻因寡不敵眾,損失了很多士卒,連副將韓永珍也戰死於城中,結果只得狼狽逃回。這麼一來,率領餘姚兵配合主力大軍出征的重任,就反而無可爭議地落到了黃宗羲身上。
現在,經過幾天緊張的合併整編,一支三千人的精銳軍隊已經初步組建起來。
隨軍糧草也在加緊備辦中。這一天,因為火攻營事先曾經報告:要演試幾件新近製成的火器,請黃宗羲邀集有關的將校前去觀看。因此清早起來,梳洗穿戴完畢,黃宗羲就出營上馬,由一隊親兵扛著旗幟在前頭開路,向位於一座小崗阜下的火攻營緩緩行去。
今年的季節顯然有點反常,雖然十天前,黃宗羲去見孫嘉績之後的翌日,當真下了一場不小的雨,但接下來,又依舊天天豔陽高照,壓根兒挨不著梅雨季節的邊兒。不過這麼一來,反而便利了軍中各項準備事宜的進行。就拿眼下來說,在江堤下面的開闊地上,一隊隊士卒已經由軍校們領著,迎著剛剛展現的朝霞,擺開架勢認真操練。當他們使勁揮動手中的兵器時,就傳來了陣陣喊殺聲。這種情形,使黃宗羲感到頗為滿意,同時也有點不安,因為不管怎麼說,他還是頭一次統率這麼多兵馬,承擔如此重大的責任。雖然出於對偏安自守局面的深切憂慮,對方國安、王之仁等武人擁兵自肥的憤慨,以及強烈地意識到,作為仁人君子的職責與使命,他毅然挺身而出,接受了下來。但是他果真承當得起麼?今後的前途將會怎樣?要知道,敵人已經援兵大至,未來的戰鬥一定會更加慘酷,鬧不好,隨時都有命喪沙場的可能。「但是,不這樣就能活下來麼?除非降志辱身,去當任憑韃子驅使宰割的牛馬!但是,那樣活下來又有什麼意思?同死了又有什麼兩樣?大丈夫生於世間,如果不能一伸抱負,揚眉吐氣地活著,就寧可轟轟烈烈地死去!雖然家中還有老母在堂,兒女也還幼小,不過妻還在,弟弟們還在,也不用太掛心。況且,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普天之下,遭此荼毒的百姓又何止千萬?
也實在不應顧慮得太多了!」這麼想著,黃宗羲的心就漸漸硬起來,重新把思慮集中到迫在眉睫的各種軍務上,並且一直持續到抵達火攻營。
火攻營說是個軍營,其實更像個大工常裡面的竹棚內,堆滿了硫磺、硝石、烏炭和各種竹木材料,還有許多奇形怪狀的鐵器和工具。當黃宗羲走進木棚營門時,發現一些將官已經先到了,正一堆兒圍著火攻營的頭兒——章欽臣談論得起勁。發現黃宗羲來到,章欽臣那多骨的瘦臉上就現出驚喜的神色,立即趨步過來,向他行起參見之禮。
黃宗羲同對方並不陌生。他知道這位能工巧匠本是紹興人氏,後來移居餘姚,同妻子金氏開了一間火藥作坊,請了幾個幫工,靠造些爆竹、煙花為生。去年六月,孫嘉績舉義反清時,他夫妻就雙雙到軍前投名效力,從此改造供水陸兩軍使用的火器。也不知他哪裡學來的一套手藝,那些普通玩意兒不必說,就連一些新式火器照樣能造出來。雖然不是他自己的發明,卻難得製作精良,勢猛力大。去年八月在錢塘江上,黃宗羲就曾經用他製造的水雷,炸沉過清軍的一隻兵船。從此之後,兩人也就時有來往。難得的是章欽臣雖然讀書不多,卻深明大義,聰敏過人,因此黃宗羲對他也頗為佩服,這一次出師,就特別向孫嘉績提出,指定要讓他隨軍。
「聽說賢伉儷近日又造出了‘萬彈地雷炮’,今日我等可要一開眼界噦!」
待到同其他幾位將官行禮見過之後,黃宗羲重新轉向那精瘦漢子,微笑地說。
「呵呵,見笑見笑!」章欽臣連忙搖著雙手,惶恐地說,「此物其實早就有的。只是在下愚鈍,直到如今才造得出來,實在算不得新東西!」
「不過我兵尚未有,而且我等都未曾見識過,也就算是新傢伙了!」職方主事查繼佐從旁介面說。他本是海寧人,是去年閏六月那一次,奉當地義軍的委託,過江來面謁魯王的。他本來要回去覆命,誰知海寧那邊的起義很快就歸於失敗,只好留了下來,目前就在餘姚軍中效力。
「咦,莫非就是此物不成?」由於瞥見附近的一個草棚子內,擺著幾個龐然巨物,一群士兵正在旁邊忙著,黃宗羲便指著問。看見章欽臣點點頭,他就帶頭走過去。其他人見了,也好奇地跟了上來。
原來,那是幾個大瓦壇,多數的壇口已經被土緊緊封死。士兵們正朝剩下的兩個瓦壇填裝火藥。在壇口的旁邊,鑽有一個小洞,從裡面拖出一根引線,外面用竹筒套住,竹筒裡還裝著一個小鋼輪,據章欽臣解釋,那是用來發火的機關。
「老章,聞得這‘萬彈地雷炮’放將起來,飛沙走石,聲聞數里,甚是厲害。
不知可是?」說話的是王正中。雖然前些天,他因為進攻澉浦吃了敗仗,結果只能屈居眼下這支薪軍的副將之職,但難得的是他毫不介懷,依舊勁頭十足,而且甘心情願地服從黃宗羲的指揮。
誰知章欽臣卻搖搖頭:「此物說厲害,自然也厲害;說不厲害,其實也不厲害。」
「噢?此話怎講?」大約看見大家都被這話弄得摸不著頭腦,王正中忍不住又問。
「皆因埋設此雷時,須以鵝卵石堆砌其上,全仗火激雷發,亂石飛起以傷人。
故而此雷雖藥力極猛,惟是所埋之地,如尋不到許多卵石,威力便會大減,傷敵亦不多了!」
聽他這麼解釋,大家才明白過來。查繼佐轉了一下眼睛,忽然說:「哦,學生知道了,皆因海寧、海鹽地面,卵石遍野,故此你才特造此雷!」
章欽臣沒有回答,只是微笑點頭。即便如此,大家卻仍然想象得出:一旦義軍擁有了這種威力巨大的地雷,將會怎樣如虎添翼,給敵人以猛烈的打擊,於是一個個臉上都現出興奮的神情。
「好!」黃宗羲把拳頭猛地一揮,大聲說,「很好!有了此物,我兵又豈止水上不懼韃子,便是陸上也不必懼他!」隨即又問:「別的呢?除了此物,可還有別的厲害傢伙沒有?」
章欽臣依舊只是微笑著,做了個相讓的手勢。於是大家便跟著他,開始一個工棚一個工棚地參觀起來。也就是到了這時候,黃宗羲和他的將官們才真正見識到章欽臣的本領。那些火器不止名稱奇詭,什麼「一把蓮」、「火蜂窠」、「神水噴筒」、「飛空砂筒」、「神機石榴炮」、「鐵棒雷飛炮」、「水底龍王炮」、「子母雷」、「神火飛鴉」、「火龍出水」等等,不一而足,而且種類繁多,有靠燃燒殺敵的,有靠爆炸殺敵的,也有靠拋射殺敵的;有的用於陸上,也有的用於水中。特別令人驚奇的是那些火箭,製作之精巧,簡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竟然可以根據不同需要採用不同品種,或者並聯發射,或者飛翼發射,或者多級發射,甚至還可以多發齊射。大家一邊看,一邊聽章欽臣介紹講解,雖然還未開始演試,但已經一個個全都聽得津津有昧,不斷髮出由衷的驚歎。這當中,又數黃宗羲最為興奮。因為身為主將,他比別的人更加了解軍隊的情形,深知由於費用奇缺,許多必要的兵械裝備都無從置辦,刀槍盔甲破舊殘缺不必說,就連士兵的衣著,也全都只能補丁摞補丁地對付著穿。靠這樣的家當,到了戰場上,怎樣同裝備精良的清兵對抗,實在是一個很值得憂慮的問題。現在有了這批厲害的火器,情形可就大不相同。「嗯,將來克敵制勝,看來還得多點兒靠它……」心中這麼想著,耳邊卻聽見有人高聲報告。他轉過頭去,發現一名小校手裡拿著一張拜帖,正站在跟前。
「我到了這兒,還有人追著來拜訪?會是誰呢?」他疑惑地想,隨即接過帖子,只見上面寫著:眷友弟張岱頓首拜黃宗羲微微一怔:「張宗子?他怎找來了?」雖然如此,但衝著對方是熟朋友,又是魯監國跟前的大紅人,黃宗羲倒也不好怠慢,於是把帖子朝王正中手裡一遞,又請大家稍待,然後獨自匆匆迎出營門去。
「哎,太沖!」黃宗羲剛剛看見營門外影影綽綽有人站著,張岱的叫聲就已經遠遠傳來。
「這個張宗子,都已是五十出頭的人了,還是這等縱情率性的脾氣!」黃宗羲無可奈何地想,只好加快腳步走過去。
「太沖,你瞧我把誰給你帶來了?」待到黃宗羲走到跟前,張岱又興沖沖地大叫。
黃宗羲不由得一怔,這才發現,張岱身後還跟著一胖一瘦兩個人,剃得半根頭髮都不剩的一對腦袋,在日影下泛著青光,那個矮胖老兒還長了一臉的黑麻子……「哈,說,快說!這兩位是誰?」張岱快活地催促說。
黃宗羲疑惑地眨著眼睛,驀然,心中一動,失聲地叫起來:「怎麼?昆銅、柳老爸!是你們!哎,你、你們怎麼來了?」
「怎麼來了?」張岱學著黃宗羲的腔調說,「來看你黃大人呀!哼,你可得好好謝我才成!要不是我,他們二位還不知道兄在這裡,也不知道怎麼來找呢!,,「是的,若不是宗子兄盛情引路,沈兄與小老還不知何處訪兄呢!」柳敬亭微笑地證實。
不過,黃宗羲已經沒有心思聽了。他猛地趨前兩步,一下子把沈士柱的雙手抓在手裡,隨後又轉向柳敬亭,忘情地大聲說:「哎,昆銅!柳老爸!可算見到你們了!你們是怎麼來的?幾時來的?這、這不是做夢吧?」
「不是做夢!不是!」沈士柱也激動地大聲回答,同樣緊緊地抓住黃宗羲,眼淚隨之奪眶而出。的確,過去在復社裡,沈士柱是屬於同黃宗羲感情最好的朋友之一。但是自從清兵南下之後,戰禍連綿,彼此天各一方,不知生死,雖然也曾苦苦思念,但是卻連打聽的辦法也沒有。現在忽然意外重逢,那一份百感交集的滋味,確實不是言語所能表達。
「莫哭,莫哭呀!」看見沈士柱掙脫自己的把握,掩著臉,嗷嗷地放聲大哭,黃宗羲關切地勸止說。可是,才勸了兩句,他也止不住情懷激盪,喉頭哽塞,汩汩地流下淚來。
這最初的一幕,如果無人勸止,也許還會持續下去。不過,張岱終於開口了。
於是大家才勉強控制住各自的感情,揩乾眼淚,重新行禮相見。隨後,黃宗羲就把客人讓進營中的竹棚子裡坐下,並吩咐小校奉上茶來。
在接下來的交談中,自然首先要問到客人們此來的經歷。原來,沈士柱和柳敬亭是從南京南下,投奔這裡的。本來還有餘懷同行,可是為著尋訪冒襄,餘懷半路去了宜興。十天前,沈、柳二人來到錢塘江對岸,正碰上水上大戰剛結束,清兵防範特別嚴。他們用重金買通了一名當地漁夫,駕小船乘黑夜偷著過了江,上岸之後不久,就遇到義軍的巡哨,幾經輾轉,才被送到紹興。在等候魯監國召見時,碰巧遇見張岱,交談之下,得知黃宗羲在這裡,因此今日匆匆趕來相見……「這番出師西征,」張岱說,「就是因為他們二位路上刺探到訊息,得知韃子大隊援軍就要開到,特地不避艱險,日夜兼程趕來報告,監國才作此決斷的。
功勞可不小哩!」
「好,好!」黃宗羲連聲說,感動地望著兩位朋友那風塵僕僕、曬得黧黑的臉,以及那顯然是為著掩飾身份的光頭,心中又一次激盪起剛毅慷慨之情,覺得有這樣一批忠心耿耿、生死與共的朋友,抗清事業應該大有希望。就算萬一不幸,為此獻上性命,也沒有什麼遺憾了!於是,他開始懷著對這種友情更深的愛戀,向對方急急地詢問起舊日那班朋友的情形,問到顧杲,問到吳應箕,問到陳貞慧和侯方域,還問到張自烈和梅朗中。雖然有許多情況,沈、柳二人也並不清楚,但是哪怕只是零星訊息,也足以使黃宗羲興奮莫名……「哎,有一件事,弟差點忘了。」正談得高興的沈士柱忽然壓低聲音說:「聽說錢牧齋——打算辭掉韃子的官不做,返回江南來呢!」
「兄是說錢牧齋?」黃宗羲有點疑心沒聽清。不過,看見對方點點頭,他臉色就突然變了:「哼,他還有臉回來?他回來做什麼!」
「哎,兄且聽弟說啊!」沈士柱連忙搖著手說,隨即把聲音壓得更低:「聞得錢牧齋當日獻城,實在是因弘光已逃,趙之龍又不肯拒守,他為儲存一城百姓的性命,不得已而為之。過後深自追悔,卻因形格勢禁,只得隨例北上,其實無時不思脫身南歸。而且,他臨去時曾經同柳如是有約,誓言心在大明,一得機會,便要有以報之!」
這麼說了之後,看見在座的人一時間都沒有吱聲,他又補充說:「這事是柳如是親口對弟說的。弟南來時,柳如是還囑我要將此意奏知魯監國呢!」
這又是一個始料不及的訊息。儘管如此,黃宗羲卻根本不相信錢謙益有這種膽量,更不相信此人會有什麼真正的作為。他搖一搖頭,氣哼哼地說:「這種話,也就先聽著罷了!而且,只怕十之八九還是柳如是一廂情願,錢牧齋未必就有這等心肝!好了,我們先別管他。且說說二位,既然難得到此,就別忙著走了,且住下來盤桓幾日,也好暢敘暢敘!對了,還有餘淡心,怎麼還不見到?莫非被陳定生留在宜興不成?」
「弟等此來,是受瑞昌王派遣,」柳敬亭沉吟地說,「現今既已奏明監國,就須及早趕回留都覆命。就是淡心兄不知何故,至今仍不見來到,著實令人擔心。」
「咦,要不,老爸先回留都覆命,小弟留在此間等他?」沈士柱忽然睜大眼睛,提議說。
柳敬亭看了他一眼:「可是,此間的事已經辦完……」「什麼辦完了?早著呢!」沈士柱興沖沖地一揮手,站起來,「你不見這裡正在厲兵秣馬,就要打大仗了麼?哈,若是太沖兄肯收下小弟,做個副將——不,先做個千總也成。到時候,小弟就這麼騎在馬上,長刀一揮,領著那一千雕面惡小兒,朝著韃子狗賊衝啊,殺啊!嘿,又何其快哉!」他一邊搖頭晃腦地說,一邊興奮得眼睛閃閃發光,並且手舞足蹈起來。
看見他這樣子,大家起初都有點發怔,但隨後就想起了:這沈士柱儘管生得又瘦又小,即使把他提在手裡,也就與提一隻雞差不了多少,但是卻一向昂昂然以將才自許,一心向往著虎帳談兵,躍馬殺賊,平日說話也是滿口兵書l的術語,在朋友們當中每每引為笑談。瞧他眼前這模樣,自然是老毛病又發作了。因此,大家都不禁交換著眼色,露出會意的微笑。
「好呀,既然如此,那麼昆銅兄就留下好了!」張岱做了個乾脆的手勢,「反正有太沖兄這位大帥在此,也不必發愁沒兵給兄帶!只不過,弟卻要先行告退了!」說著,也站了起來。
黃宗羲正考慮怎樣回答沈士柱,聽了這句話,錯愕了一下,連忙問:「怎麼,兄這就要走?」
張岱點點頭:「豈止是要離開此地。兄記得前些日子在西興觀戰時,弟對兄說過的話麼?弟此去是要披髮入山,從此不問世事了!」
「什麼?兄要披髮入山,不問世事?」大吃一驚的黃宗羲瞪大眼睛問,「在這種當口上?」
張岱苦笑了一下,自嘲地說:「弟不過一紈絝子弟,自知平生只會安享逸樂,學書不成,學劍不成,學節義不成,學文章不成,學仙、學佛、學農、學圃俱不成,不過是敗家子,廢物一個!留在朝中,不過虛耗俸祿,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倒不如及早離去,於家於國,反而不無裨益!」
他這麼毫不留情地詆譭著自己,分明經過長期深思熟慮,而且看來決心已定,並非三言兩語所能挽回。因此,有片刻工夫,黃宗羲只張大了嘴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好了,時辰不早,就此別過!如若天不絕人,與諸兄還會有相見之日!」
這麼說完之後,張岱就拱一拱手,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哎,他,他就這等走了?」半晌,沈士柱一臉迷惘地喃喃說。
「哼,他要走,就由他走好了!」多少感到受了一記意外襲擊的黃宗羲,粗暴地把手一揮,把目光從張岱背影消失的地方收回來,隨即想起了一件事,於是望著客人,用突然興奮起來的大聲說:「嘿,別的事慢點再談!今日此間要演試火器,二位如果有興,就一同進去觀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