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白門柳 劉斯奮 第2頁,共2頁

浙東的魯王政權忙於向江北進軍,而坐鎮南京的洪承疇卻恰恰相反,他目前全力關注的,卻是由徵南大將軍博洛率領的清朝援兵抵達杭州之後,能否迅速突破錢塘天塹,進而一舉打垮魯王政權。

說起來,這件事也確實不能不讓洪承疇關注。因為自從去年閏六月,浙東軍民起義抗清之後,到如今已經整整十一個月有餘。在這將近一年的時間裡,清軍始終被阻遏在杭州以北,無法再向南推進。相反,明朝的殘餘勢力,卻在東面的福建、西面的安徽、江西和湖廣捲土重來。他們憑藉民眾的支援,千方百計與清軍為敵,正出現日益坐大之勢。很顯然,如果不趁這些勢力還在各懷私利、互不買賬的時候,儘快給予毀滅性的打擊,待到他們一旦幡然覺悟,真正聯起手來,事情就會變得極其棘手。而如果要給對手以致命的打擊,那麼浙東的魯王政權無疑是最關鍵的突破口。因為浙東地區正處於這條抗清連環的咽喉部位,與東邊的福建緊密相連。只要攻下了浙東,就能迅速進軍福建。目前,在福州公然稱帝的唐王朱聿鍵,已經儼然成了明朝殘餘勢力的最高象徵,一旦把他剷除掉,就能給各地的反叛者以沉重的心理打擊,使之變成無頭之蛇。那麼接下來,就能對他們實行各個擊破,事情也就會好辦得多。

如果說,洪承疇對浙東戰局感到關切,這是最直接的原因的話,那麼,還有深一層的原因,那就是他奉多爾袞的委派,到江南來出任總督,也已經九個月了。

在這期間,除了在去年八月裡,終於攻下了頑固抵抗的江陰城,又在十月裡,平定了徽州的叛亂之外,軍事上並沒有取得更大的戰果。相反,到了今年的正月,還竟然發生了以前明瑞昌王朱誼泐為首的一股暗藏的反清勢力,在城郊四鄉糾集起兩萬餘人,分三路進犯,試圖裡應外合,一舉佔領南京那樣的驚人事件。幸虧洪承疇發現得及時,緊急調動兵馬,做好準備,痛下殺手,才把它好歹鎮壓了下去,但是也已經嚇出了一身冷汗。因此,如果再讓局勢這麼拖下去,那麼,被人指責自己無能還是小事,最可擔心的,卻是由此引起朝廷的猜疑,認為他洪某人對明朝餘情未斷,對抗清勢力心慈手軟,甚至懷疑他首鼠兩端,心懷二志,別有所圖。那就實在是冤枉之極了!事實上,這並不是不可能的,別看攝政王多爾袞眼下對他十分信用,但一旦起了疑心,大禍臨頭也是轉眼之間的事。因為他畢竟是前明的一個降官,有過與大清朝為敵的昭著「劣跡」。更何況,由於他目前位高權重,朝廷中側目而視的滿漢官員,也大有人在……那麼,這一次進兵到底能否一舉打垮可惡的魯王政權,從而顯示自己的能耐,以及對大清的耿耿忠心呢?

洪承疇心中卻沒有底。因此連日來,他只有密切注視著前線的動向,並吩咐手下人,一有杭州方面的塘報和訊息,就立即向他報告。

如今,洪承疇手上就有這樣一份報告。不過其中說的並不是清軍的進兵情形,而是關於他的對手——浙東方面的動向。據說,魯王政權得知清朝派出大軍增援杭州之後,十分恐慌,最近匆忙委任張國維為統帥,打算主動揮師渡江,來個先發制人。但是,各路軍馬並不齊心。譬如方國安,雖然表面上也在進行準備,實際上只是應付敷衍。近半個月來,張國維曾經幾次派出軍隊,對杭州實行試探性攻擊,結果都因為方國安按兵不動,無功而返。另外,報告中還說到,不久前,福建的唐王政權派遣僉都御史陸清源為使者,攜帶餉銀十萬,前往浙東,表示捐棄前嫌,誠心修好之意。方國安得知後,竟然派兵中途攔截,強行奪去餉銀,還把陸清源囚禁起來。張國維為這事大為震驚,氣得要命,但是卻一點辦法也沒有……洪承疇拿著塘報,把這些訊息反覆琢磨了許久。他自然知道方國安憑藉手下那五萬主力正規軍,目前在魯王政權中佔據著怎樣舉足輕重的地位。如果此人真的像塘報中所說的這樣子消極避戰,橫行霸道,無法無天,而魯王政權對他又束手無策,只能聽之任之的話,那麼對手確實已經顯露出敗相,起碼他們那個所謂「西征」,就只是部分人的孤注一擲,看來成不了什麼氣候。一旦博洛的大軍開到,與杭州的張存仁聯起手來,發起強大的攻勢,浙東的平定,應該說還是有相當成算的。於是,洪承疇稍稍放下心來,把報告放回案上,隨手拿起下面一件。

這一件卻是江寧府送來的密件,內容是關於審訊在押「逆犯」的。它立即又引起洪承疇的關注。自從發生了瑞昌王朱誼泐進攻南京的事件之後,連月來,經過對遠近各村鎮全力搜尋追緝,已經陸續逮捕、處決了大批參與叛亂的不逞之徒。

但是為首的那幾個罪魁仍舊逃脫了。為此,洪承疇一直放心不下,總擔心他們會捲土重來。他估計對方在城中必定還有暗藏的同夥,尚未徹底查清,因此下令江寧府對剩下的一批要犯務必嚴加審訊,力求追出線索來。現在,江寧府的這個密件,就是報告審訊的最新情形。據稱:經過對那數百人犯逐一反覆嚴刑拷問,並且誘之以利,曉之以理,終於有兩名犯人先後供出:有一個和尚曾經幾次到叛亂分子設在滄波門外的據點去過。此人法號「法明」,生得身材瘦小,但是舉止活潑、談吐文雅。因為每次都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而且只與在逃匪首之一的朱君召聯絡,所以此外更多的情形那兩個犯人都確實提供不出。

說了以上的情形之後,密件最後卻附了這樣一行字:職等經仔細按察,近已查明:所謂「法明」者,實即故明諸生沈士柱。沈字昆銅,蕪湖人,系復社中堅。

「沈士柱?」洪承疇覺得這個名字頗為生疏。他捋著鬍子,又極力回想了一下,仍然沒有任何印象。「嗯,既然此人是復社中人,那麼,聽說黃澍當年與那夥人頗有來往,說不定會認識也未可知?」心裡這麼想著,洪承疇一抬頭,卻發現中軍官出現在門口,現出欲言又止的樣子。

「什麼事?」他隨口問。

「啟稟大人,黃仲霖先生求見,說有事要面陳大人。」

黃仲霖——就是黃澍。洪承疇不由得一怔:「噢,正想找他,他倒自己來了!」

便把手中的密件放下,吩咐說:

「唔,請進來吧!」

片刻之後,隨著迴廊裡一陣輕而急的官靴聲響過,黃澍出現了。他一進門,就低著頭,交拱雙手,做出行禮的樣子。

「哦,先生請坐,請!」洪承疇照例站起來,回著禮說。

黃澍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猶豫的神色,但終於還是道了謝,坐到下首的一張花梨木靠椅上。

「不知先生見顧,有何賜教?」看見黃澍接過僕役端上來的茶之後,就儘自低著頭,一聲不響,已經坐到他對面的洪承疇忍不住探問。

「哦,不敢!」黃澍連忙把茶杯放到身旁的方几上,再度拱著手,說:「學生之所以貿然求見,是……呃,是意欲向大人道達告辭之意。」

洪承疇眨眨眼睛,有點沒聽明白:「什麼?先生是說——告辭?」

「是的。」黃澍抱歉地低下頭。片刻之後,大約看見洪承疇沒有做聲,他又解釋說:「學生自歸誠以來,深蒙大人不棄,派赴軍旅效力於前,又相留幕中於後,如此大德,感荷無已。惟是學生自覺樗櫟之材,難副重寄,深恐有負大人厚望。思之再三,與其尸位素餐,為同儕竊笑,倒不如自行告辭,也是保全臉面之一法也!」說完,雙手又是一拱。

洪承疇這才「哦」了一聲,聽清楚了。不錯,自從平定徽州之後,考慮到黃澍所立的功勞,他曾經打算向朝廷舉薦他為知府,後來擔心徽州民心不服,才又作罷。結果直到如今,仍舊只能委屈對方暫時留在總督行轅中充當幕僚。本來,隨著軍事的進展,清朝所佔領的地盤不斷擴大,急待派出官吏去加以管理。來自滿洲的官員極其有限,遠遠不能滿足需要,這就必須大量起用投降的漢官。因此,洪承疇來到江南之後,經過仔細甄別,反覆挑選,曾經擬定過一份一百四十九人的名單,並於去年底同江南省官員設定的方案一道,上報朝廷,請求予以錄用。

但不知什麼緣故,至今未見批覆。直到前些天,他才從一位自北京來的官員口中得知:以和碩鄭親王濟爾哈朗為首的滿族大臣,對於大量地任用漢員頗不以為然,認為會危及滿員的地位和權力,一直在勸攝政王謹慎從事。這個濟爾哈朗,是當今順治皇帝的堂叔父和輔政親王,地位僅次於攝政王多爾袞,在朝中很有權勢。

對於他的這種主張,攝政王是否採納,雖然還不得而知,但是洪承疇卻不能不有所警覺,因為他自己就是投降的漢官,目前又位高權重,早已為朝中的滿族大臣所側目。於是,他手頭儘管已經又擬出了一份名單,黃澍也名列其內,但出於謹慎的考慮,只好暫且壓下來。不過,他卻沒有想到黃澍已經等不及,竟然提出要「告辭」。「不錯,如今一邊是各地職位都大量空缺,亟待派人填補,一邊又白白讓許多人才窩在這裡得不到任命。長此下去,豈止地方上會平添無數亂子,而且還會挫折了才俊之士輸誠報效之心!」暗中這麼苦笑著,他就緩和了神色,懇切地問:「先生此言,可是出自本意?學生也知以先生之大才,區區幕府實不足以供施展。惟是一應任命,俱需經朝廷欽定,非朝夕所能辦妥。目下學生已為此事擬就奏疏,日內便要上報。兄臺如無非走不可之故,何不再待一時,等有個結果再說呢?」黃澍淡淡一笑,說:「黃某雖然愚鈍,大人殷殷垂注之心,又豈會不知?惟是正因如此,學生才不欲因一己之故,而令大人為難!」

「噢,此話怎講?」

「記得大人履新之初,便佈告四方,宣諭朝廷求賢德意。當時多少舊員聞知,俱各額手稱慶,爭相應召,驛路館舍,一時為滿。誰知抵達此間之後,引頸而待半載有餘,卻訊息全無。近日方知,此非大人故意拖延,實是朝中有人對我漢員心存疑慮,不欲多用之故。故此許多人都覺心灰意冷,各萌退志。學生今日告辭,亦無非知難順命而已!」

黃澍說這番話時,雖然語調有點酸溜溜的,但由於直接點出了事情的內幕,卻使洪承疇不由得一怔。不過,出於維護朝廷威信的本能,他仍舊「噢」了一聲,故作驚訝地問:「朝廷不欲多用漢員?先生這訊息從何而來?怕亦是二三候用之人,窮極無聊,才造出這種妄測之說來!據學生所知,實情絕非如此。今上及攝政王虛懷若谷,禮賢下士,並無滿漢之分。所以遷延至今,實因人數太多,甄別考察,甚費時日。此外別無他故!’,這麼斷然否定了那個傳聞之後,為著安撫籠絡對方,他接著又說:「何況江南尚未平定,諸事紛拿,學生要倚仗先生之處甚多。譬如說,眼下就有一事,欲請先生為我參詳!」

說著,他就站起身,從公案上取過江寧府的那份密報,遞到黃澍手裡。

起初,黃澍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只照例地跟著站起身,雙手接了過去。然而,沒等把密件看完,他就止不住失聲叫起來:「啊,怎、怎麼會是他!」

「那麼,先生想必認得此人?」洪承疇關注地問。

黃澍只含糊地「嗯」了一聲,卻沒有說話。他神色緊張地把密件看完,這才像是緩過一口氣,小心地說:「學生認得。不過,那是早在弘光僭號之時——怎麼,原來他就在城中?」

洪承疇搖搖頭:「時至今日,只怕已經逃掉了!嗯,這姓沈的,足怎樣一個人?」

「這……學生雖則認得此人,卻無非見過幾面,並無深交,故此也所知不多。

只是聽說他雖然長不滿五尺,卻好作大言,平日滿嘴兵書,在社友中引為笑談。

此外,嗯,此外學生也就別無所知了……」「唔。」洪承疇沉思地走出兩步,隨即回過頭來,又問:「據先生所知,這復社之中,像這沈士柱——還有去年那個吳應箕一類的人,會有多少?」

「大人是說……」

「這姓沈的在此間出入,分明已非一日。他在城裡的復社中人裡,會不會尚有其他同謀?」

「這……據學生所知,那復社別看它當年名氣頗大,其實無非是一千士子藉以求名進身之階。其中魚龍混雜,良莠不齊,即在當時,已是各懷私利,互相攻訐,爭鬥不已。及至今日,彼等眼見山河易主,天命在清,更是早已分道揚鑣,作鳥獸之散。其中冥頑不靈如吳應箕、沈士柱那等叛逆固亦有之,惟是多數卻同陳百史、龔孝升一樣,已經剃髮改服,歸順我朝。學生雖然不敢說這姓沈的在城中必無同謀,惟是以復社目前之情形而論,只怕已經成不了什麼氣候。」

洪承疇看了幕僚一眼,對於黃澍不正面回答自己的問題,多少感到有點奇怪。

不過,他卻不知道黃澍其實不僅認識沈士柱,而且前不久,還在柳敬亭那裡同沈士柱見過面,談過話,一道喝過酒;他也不知道就在叛亂平定之後不久的二月底,黃澍竟然利用職務之便,替沈士柱的密友柳敬亭、餘懷等人開具過出城的關防!

目前,這個膽大妄為的傢伙儘管強作鎮定地同自己周旋,其實心中緊張害怕得要死,一心只想著如何遮掩脫身。因此,雖然感到疑惑,但是洪承疇仍舊只是把幕僚的躲閃迴避,理解為繞著彎子向自己含蓄進言,於是做了一個手勢,說:「學生也知正月平亂之後,城中的縉紳百姓意猶未安。再興抄索,必令人情驚怖,實不相宜。惟是亂匪雖平,匪首卻依舊在逃。如若不及時將城中奸宄肅清,一旦有事,便會成為禍根。到那時,就悔之晚矣!」

「啊,莫非、莫非亂匪還能捲土重來不成?」

「僅憑其強弩之末,自不足慮。惟是我師目今正傾全力以攻浙東,一旦陷巢毀穴,敵之殘部若不東奔入閩,便將渡江北竄。若然與此間之餘匪刁民會合,便難免死灰復燃,不可不防!」

聽洪承疇這樣憂心忡忡地分析之後,黃澍不說話了。他低下頭,彷彿在有所掂量。忽然,他抬起眼睛,毅然說:「大人深謀遠慮,良有以也!既然如此,黃某願竭微末之力,聯絡三五復社舊交可信之人,在城中暗查密訪,務必查清一應與沈士柱暗通聲氣之人,卻來複命!」

這自然是洪承疇所希望的。他頓時高興起來,微笑著問:「先生能慨然請纓,洪某便高枕無憂了!只是,先生不再見棄了麼?」

黃澍一本正經地點點頭:「無論到了何處何所,都是為大清盡忠!適才聽大人說,平定浙閩,已是指日可待。那麼,就等前方的捷報到了之後,再作計議,也還不遲。」

洪承疇捋了捋鬍子,呵呵笑起來:「平定了浙閩,可得要委任大批官員前去照管。到那時,先生只怕就更加走不了嘍!」

洪承疇同黃澍在總督行轅中談話。他們卻不知道,決意辭官不做的錢謙益,經過一個半月水陸兼程的跋涉,已經回到南京。他沒有先行回家,而是一下船,就立即坐上轎子趕到總督行轅來,打算向洪承疇報到。

錢謙益這一次終於得償所願,自然離不開龔鼎孳、陳名夏等人的從旁助力。

不過,由於首先打通了譚泰那層關節,後來的事情倒也頗為順利。二月中送呈的求退上疏,三月初就得到恩准。錢謙益已是歸心似箭,經過馬不停蹄的匆忙準備——打點行裝,謝恩陛辭,向上司和同僚們道別,出門拜客,接待來訪,沒完沒了地出席各種送行的宴請,如此等等,到了三月十六日,總算打發完一切繁文縟節,登車就道。一路之上,他儘可能不作停留,一門心思地往南趕,出直隸、歷山東、渡黃河、下揚州,終於在今天——也就是五月初三日的晌午時分,從長江進入秦淮河,遠遠地重新望見石城門那座巍峨的城樓。

雖然屈指算來,離開南京其實還不到一年,但是在錢謙益的感覺裡,卻像是落入了令人窒息的牢籠之中,不知過了多久。無疑,清朝並沒有難為他,他在北京任職期間,雖然不能說受到重用,但起碼上上下下對他頗為優禮。而且,與在明朝時做官那些年裡,皇帝的喜怒無常,朝廷的黨派傾軋相比,安全感甚至還更多一點。然而,儘管如此,錢謙益仍舊感到時時處處都很不自在。無論是例行的隨班上朝,還是日常的官場交往,總覺得一切都物是人非,如同隔世,全不是那麼一回事。所見到的,都不是他想見的人;所聽到的,也都不是他想聽到的事。

但是置身在那樣一個環境裡,又不能不見,不能不聽,不僅如此,他還得時時裝出一副興趣盎然、歡喜湊趣的樣子。這可就使日子變得十分難過。更何況,柳如是和家人都不在身邊,即使回到住所,也沒有人可以傾訴,沒有辦法可以忘懷外問的種種彆扭和不愉快,哪怕是暫時的也罷!正是由於感到在北京已經連一天也熬不下去,因此當龔鼎孳,還有後來的陳名夏表示願意幫助他脫身南歸時,他簡直如獲救星,不勝狂喜,從此三天兩頭就往龔鼎孳那裡跑,打聽進展的情形,焦急得如同熱鍋上的一隻螞蟻。不過,畢竟又過了整整三個月,事情才終於辦妥。

現在,他總算又活著回到江南來,重新見到故鄉的湖山城郭了。「哦,不知如是怎麼樣?孫愛怎麼樣?家中各人怎麼樣?據說,他們早就搬出吏部衙門,住到外面去了。那麼一切都還好嗎?自然,他們已經知道我要回來,因為先行的人三天前就派出,他們應該得著音信了!哎,眼下一定都在心急如焚地等著我抵達吧?」

當官船緩緩駛近石城門外的碼頭時,錢謙益也變得越來越心忙意亂,以至不等靠岸,就先自站立起來,伸長脖子一個勁兒地眺望……然而,出乎意料,率先下船的手下人到碼頭上轉了半天,卻回來稟告說:岸上來來往往的人儘管並不少,其中也有等候接人的,但是,卻並沒有來接他的人。

這使錢謙益頗為納悶,因為按理說,得知他遠道歸來,家中是必定會派出家人來接船的。即使錢孫愛、陳在竹他們有要緊的事來不了,起碼李寶也一定會來。就算家中出了什麼意外,或者已經搬回常熟鄉下,還壓根兒不知道這事,那麼官府也該派出人來。因為他已經吩咐先行的人同時向官府報告。然而,那手下人卻說已經同時尋找過,碼頭上也沒有官府的人。「哎,莫非報信的人半路出了事,沒有把信送到?眼下到處兵荒馬亂,道路不靖,這自然也有可能……不過,會不會是別的緣故,譬如說,如是她趁我不在時,自作主張,暗中交通反清義旅,結果弄出了禍事來?或者龔孝升、陳百史他們託我回來之後,設法聯絡各方,預作規布那件事,已經被朝廷偵知,將對我有不利之舉?」這麼猜疑著,錢謙益就頓時變得緊張起來,脊背也冒出涔涔虛汗。有片刻工夫,他心驚膽戰地朝岸上窺視著,甚至盤算是否乾脆連岸也不上,立即設法逃走?不過,最後他還是放棄了這種打算,因為如果到了那一步,逃是逃不掉的。更何況事情未必真的就是所推測的那個樣子。當然,如此一來,只怕就暫時不適宜只顧著往家裡鑽了。沉吟半晌之後,他終於決定先上總督行轅去,向洪承疇報到,一來顯得他對履行手續的重視;二來,即使家中真的出了事,也可以表明他毫不知情……現在,他已經把拜帖遞了進去。由於從碼頭前來的一路上,除了,出入城門的檢查頗為嚴格,城內的大街小巷與一年前他離開時相比,那冷清的情狀依然如故之外,並沒有發現任何特異的情形,錢謙益心中多少安定了一點。因此,等門官重新走出來,說道「大老爺有請」時,他就照例整肅一下衣冠,然後舉步向裡走去。

洪承疇駐節的這所衙門,就是舊時的都察院。裡面門堂高大,氣象森嚴。錢謙益記得,在弘光立朝的那一年間,最初在這裡主政的是東林派的劉宗周,不久劉宗周被排斥去職,就換上了馬、阮一派的李沾來把持監察大權。但不到半年,就鬧到左良玉「清君側」,接著是清兵南下,弘光出逃,小朝廷頃刻土崩瓦解,大小臣工倉皇四散。到如今,不論是哪一派的人,都落得個亡國破家的收抄…心中正在暗自感慨著,錢謙益一抬頭,卻發現洪承疇已經站在籤事房的臺階前。旁邊還站著一個人,錢謙益覺得那張精明幹練的臉看上去很眼熟,仔細一認,竟然是舊日的老相識黃澍!鞍。詞撬≡趺礎比歡蝗菟胂氯ィ欏11貧艘丫白攀鄭扯研Φ賾鍁襖礎s謔牽嬉擦Χㄒ歡ㄉ瘢淼屯罰攵苑叫欣襝嗉?「大半個月前,學生已於邸報中得知,牧老有歸田之慶,是以日日引頸而望,不意直到今日,方始得接芝宇!哎,一路之上,可還順利吧?」洪承疇一邊往屋子裡讓客,一邊眯縫著眼睛,微笑著客套說。

「哦,不敢!」錢謙益連忙拱一拱手,「託大人洪福之庇,謙益此行,尚算順利!」

「那麼,」等到了屋內,重新行過禮,彼此分賓主坐下之後,洪承疇接過差役奉上來的一盞茶,繼續微笑地問:「牧老是幾時抵步的?」

「哦,學生是剛剛才下的船。」

「這麼說,牧老竟是尚未歸家?」

「學生一下船,就即時前來謁見大人,是以尚未及歸家。」

聽錢謙益這麼說,洪承疇就偏過臉去,同黃澍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點點頭,說:「牧老千裡南還,車舟勞頓,本應先回府上,歇息幾日,也還不遲,又何必匆匆見過?」

「哦,」錢謙益拱著手說,「大人奉朝廷欽命,駐節江南,無論官民,俱歸約束。學生從今而後,便是屬下草民,自應從速報到!」洪承疇搖搖頭,說:「牧老言重了——那麼,不知今後有何打算?可有需學生相幫之處否?」

「甚感大人盛情!惟是謙益以老病之軀,得蒙聖上恩准,放歸壟畝。今後但得苟延殘喘,於願已足。除此之外,已是無復他求了!」

交談進行到這裡,主客問的寒暄便算告一段落,同時,錢謙益也算是報過到了。於是接下來,話題很自然地轉向了南北兩地的新聞。不過,由於錢、洪二人過去並沒有多少來往,充其量也只是場面上的泛泛之交。至於坐在一旁的黃澍,雖然算是老熟人,但在上司面前,他卻只有幫腔賠笑的份兒。因此,整個談話便始終只能停留於無傷大雅的應酬,像京中熟人的情形,江南近日的戰事,如此等等。倒是有一次,洪承疇關心地向客人打聽起,他於去年底上送的那份江南省官職設定方案,以及那份請求起用的官員名單的訊息。當得知就在錢謙益離京那陣子,朝廷終於正式批准,這位封疆大吏就頓時顯得大為高興,對客人也愈加客氣和熱情起來……看見這種情形,一直心懷鬼胎的錢謙益也趁機向對方問起,前幾日曾經派人先行報信的事,得到的回答是:除了在邸報上得知錢謙益辭官獲准之外,後來並沒有接到任何報告。「哦,這麼說,送信人果然在路上出了事!所以…」他想。

雖然這確實始料不及,但心中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錢謙益於是隨即想起:已經耽擱了老半天,應該趕快回家去了。這種念頭一閃現,他就頓時變得有點迫不及待,因此,等交談稍一齣現間歇,就馬上站起身,拱手錶示告辭。

「牧老這就要走?」洪承疇似乎感到意外,不過,卻也沒有挽留,跟著站了起來。

「嗯,此次歸來之後,牧老想必仍要回貴鄉常熟居住?」送出兩三步之後,洪承疇忽然沉吟地說,「不過,以學生之見,最好還是遲些時日。皆因那一帶日內就要打大仗,貴鄉說不定會被波及。還是待亂定之後,才作歸計為宜!」

「啊,大人是說,敝鄉也……」錢謙益吃了一驚。

「剿平浙閩,在此一戰,兵鋒所向,變化難測。如不波及貴鄉,自然最好。

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小心一點,總沒有壞處!」

停了停,看見錢謙益沉思地點著頭,沒有做聲,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微微一笑,說:「牧老離家已久,自應作速回去探視。若無他事,就勿再上別處逗留了!」

這麼說了之後,也不待錢謙益反應過來,他就回頭對黃澍說:「學生尚有許多雜務亟待料理,就恕不遠送了。敢請黃先生代勞,如何?」

黃澍自然滿口答應。於是,等錢謙益與洪承疇在滴水簷前行禮作別之後,他就做出相讓的手勢,陪同客人向外走去。

「牧老,」當兩人穿過天井,出了二堂之後,黃澍忽然回過頭來,目光閃閃地瞅著客人,壓低了聲音問:「可認得沈士柱沈昆銅?」

「兄是說沈昆銅?自然認得。」錢謙益點點頭說,對於黃澍的詭秘神情,多少感到有點奇怪。

「交情如何?」

「交情嘛,他在復社中也算是個挺能活動的角色,以往倒是常來往的——可是,他怎麼了?」

「唔,若是他再來訪牧老,牧老可得千萬告知學生!」

「可是——」

黃澍先不回答。他左右張望了一下,見沒有別的人,才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說:「他交通亂匪,密謀造叛,被人供出,眼下正在追捕他呢!」

錢謙益不禁大吃一驚,結結巴巴地問:「這……這……」「皆因他是復社,」黃澍沒有理會對方的愕然,管自一臉懊喪地接著說:「南京城中凡是與他相識的,只怕都脫不了干係!哎,鬧不好,這回你我都會被他害死!」

錢謙益愈加驚疑:「那麼……」

「為今之計,」黃澍捏緊了拳頭,「一定要找到他!眼下,他想必是藏起來了。可是學生料定他藏不了多久,就還會出來。若是找到你老家裡,你老千萬不可聲張,可先穩住他,然後著人來告知我,我自有處置之法!」

錢謙益眨眨眼睛:「既然如此,那就不如即時將他縛了,送交官府,豈不乾淨?」

這個建議本來也順理成章,但是黃澍卻分明錯愕了一下,隨即搖搖頭:「哎,你老不知道,這事若能如此處置,倒好了!可其中邪乎著呢!」

停了停,看見錢謙益依舊一臉茫然,他就急躁地把手一揮,說:「總而言之,這事洪亨九已經交付學生料理了!牧老千祈照著學生所言去做,方能萬無一失,切記切記!」

這麼說完之後,兩人又繼續往前走。直到出了大門,拱手作別時,黃澍才重新恢復了常態。同時,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像是為著掩飾自己剛才那一陣子的焦慮失態,他也如同洪承疇那樣,微微一笑,說:「牧老外出多時,家中之事,想來疏於料理,如今回來了,那就即速回去看視,也免得家人懸望!」

錢謙益心中不由得一動,疑惑地問:「我兄之意——」黃澍卻不再答腔,只是畢恭畢敬地交拱著雙手。於是,錢謙益只好滿腹狐疑地轉過身,向停在一旁的轎子走去。

錢謙益剛剛走近轎子,忽然聽見斜刺裡傳來急促而雜沓的腳步聲。他本能地回過頭去,發現依然耀眼的夕陽光影裡,一夥人——大約有四五個之多,向他直奔過來。他不由得吃了一驚,正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就聽見走在頭裡的一人叫了一聲:「父親,您老人家可回來了!」錢謙益連忙定眼看去,這才辨認出:原來那是他的兒子孫愛,跟在後面的則是李寶和其他幾個僕人!

錢孫愛奔到跟前,就「噗通」一聲,雙膝跪倒在地上,用帶哭的聲音又說:「不知父親大人已經抵步,孩兒迎候來遲,不孝之罪,祈請寬恕!」說著,「咚咚」地叩下頭去。

錢謙益瞪大眼睛望著兒子。有片刻工夫,他想張嘴說話,卻發不出音來,想迅速走向前去,卻邁不動腿,只覺得一股深長的熱流汩汩地從心底裡冒湧上來。

接著,眼睛開始發澀,嘴唇也止不住微微發抖。的確,他這一次與家人分開,雖然才只一年不到,但對於家人的思念,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離家都強烈得多,也難熬得多。而其中,最令他魂牽夢縈的,第一個不用說自然是柳如是,而第二個就輪到眼前這個寶貝獨生兒子。剛才,他為著保險起見,不得不先行趕到總督行轅來報到,但是一路上最讓他神思不定的,也仍舊是這兩個人。現在忽然看見親兒子就跪在自己的跟前,而且舉動是那樣恭敬有禮,神態是那樣深切真誠,完全像是一個懂事的大人模樣,錢謙益心中的一份激動、喜悅與感觸,確實不是言語所能形容的。終於,他猛然走前兩步,伸出雙手,緊緊地抓住兒子的胳臂,同時,想說上一句高興親熱的話,但是喉頭像被堵住了似的,淚水卻已經湧出了眼眶,並且熱乎乎地順著臉頰流淌下來……「啊,父親,你……莫非因孩兒迎候來遲,致令父親生氣了麼?」錢孫愛一邊站起來,一邊惶恐地問。

「不,為父是……喜歡……」

「可是……」

錢謙益做了個「真的沒有什麼」的手勢,隨即放開兒子,雖然淚水還掛在臉上,但已經咧開嘴巴,藹然地微笑起來。

這當兒,李寶,還有其他幾個僕人全都圍了上來,開始挨個兒地向老主人叩頭、請安。於是錢謙益也就趁機揩乾眼淚,點頭答應著,同時照例說上一兩句親切的話。主僕之間這麼樂呵呵地交談了一陣,直到李寶提醒說:「時候不早了,該回家了!」大家才又殷勤服侍著,把錢謙益送上轎去。等錢孫愛也跨上驢子之後,一行人便沿著正陽門外大街,絡繹地向位於城南的善和坊行去。

也許是終於見著了親人,錢謙益如今的心情變得安定了許多,也歡快了許多。

為著打發轎中枯坐的無聊,他稍稍撩起窗簾,信目瀏覽著迤邐而過的街景,同時又一次想起柳如是和其他家人,想起剛才由於只顧著回答兒子、後來還有李寶和僕人們的問候,競來不及打聽家中的情形。「嗯,橫豎馬上要到了,一切都會知道的,也差不了這一刻。況且,若是真有什麼要緊的事,孫愛他們剛才不會不告訴我……」這麼安慰著自己,他就坐正了身子,閉上眼睛,管自養起神來。

然而,當轎子輕微而有節奏地晃動了一陣之後,錢謙益的心思不由自主又活動起來。「嗯,不過,剛才在總督行轅時,洪亨九和黃仲霖都催促我快點兒回家探視,這本也平常,可是那神情卻全都透著古怪,像在暗示什麼似的。那麼,莫非家中出了大事,大得連孫愛和李寶都不敢即時對我說?」這麼一想,錢謙益頓時又睜開了眼睛,而且越想越覺得放心不下。終於,他忍不住掀開轎簾,朝正騎著驢子走在旁邊的錢孫愛招一招手。等兒子湊近前來,他就緊盯著問:「這些日子,家裡各人——嗯,你母親、柳太太,還有你三娘,可都還好?」

「父親是說,家中各人?哦,都還好,都還好!」錢孫愛回答,停了停,又補充說:「託父親大人的福,她們全都好好兒的,也沒病也沒痛。」

「不曾出什麼事?」

「出事?出什麼事?」

發現兒子瞪大了小圓眼睛,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錢謙益心中再度湧起一種軟乎乎的愛憐之感,同時鬆了一口氣,暗想:「原來沒有什麼事!這就怪了,洪亨九他們為什麼……」心中這麼想著,不提防口裡卻說了出來。錢孫愛聽見了,便問:「父親,什麼‘怪了’?」

「哦,沒什麼,沒什麼!」錢謙益搖一搖手,含糊地應付說,隨即就把轎簾又放了下來,不再追問了。

「是的,是我太多心!洪亨九他們無非是見我遠道歸來,尚未歸家,因此照例說上一句,本來別無用意,我卻偏偏猜了半天,未免可笑!」

這麼想著,錢謙益就愈加放下心來,於是開始轉而想象與柳如是和家人們相見的種種情狀,並且把這種輕快的心情一直保持到進人家中的轎廳。

「啊,老爺回來啦!」「老爺好!」「老爺路上辛苦了!」「老爺……」剛剛從掀起的轎簾下走出去,錢謙益就聽見各種各樣的熱烈問候從周圍鬨然響起。他抬頭一看,發現眼前人頭攢動,聚滿了聞聲而至的男女家人,從衣著打扮看,多數是些僕人,其中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全都睜大了眼睛望著他。

那一張張胖瘦不一,美醜各異的臉上,現出或者欣喜或者敬畏的神情。而在他們的前面,最靠近轎門的地方,則站著陳在竹、錢養先和錢曾三位關係深密的親戚。

他們也同樣顯得十分興奮,特別是方臉大嘴的陳在竹,更是眯縫著眼睛,一副樂呵呵的樣子。看見錢謙益走出來,他們就一齊拱著手,按各自不同的身份稱呼著,參差地說:「……歸來大喜!只因剛剛才得知訊息,有失遠迎,還望見恕!」

「呵呵,不敢勞動!不敢勞動!」錢謙益回著禮說,照例地堆起笑臉。不過,也許是在此之前已經見到了錢孫愛,此刻他心中已經不像當初那樣激動;何況周圍又擠滿了僕人,也不是從容說話的當口。因此,略一寒暄之後,錢謙益就轉過身,從迎接者們讓出的狹道中通過,向內宅走去。

「唔,這處宅子,自然是我走了之後,才搬進來的。如今看來,倒還不差……這麼說,我總算到家了!馬上就要見到如是了!大半年不見,不知她是瘦了?

胖了?嗯,我沒在身邊,她該不會受委屈吧?」在穿過一重又一重的廳堂和天井,向裡走去的時候,錢謙益一邊隨口與身旁的近親至戚們交談著,一邊多少有點神思不屬地想,同時,心中再度激動起來。還隔著老遠,他就忍不住伸長脖子,朝天井裡種著許多花木的後堂張望。

果然,後堂前早就守候著一群女眷。一見老爺出現,她們就發出一陣驚歎,紛紛邁動著小腳,迎了過來。走在前面的是陳夫人,後面還跟著朱姨太、月容和其他一些丫環老媽……「老爺回來啦!老爺萬福!一路上可還順利?」陳夫人熟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正在人叢中尋找柳如是的錢謙益怔了一下,這才發現,妻子已經來到跟前,並且把雙袖交疊在腰問,向自己行禮。他連忙「氨了一聲,回了一禮,又朝周圍搖手示意,算是回答了其他女眷的拜見,然後才點點頭說:「託祖宗的福,總算回來了!一路上嘛,也還順利。自然,能這麼快就回來,也並非容易!不過一言難盡,待會兒再對你們說——嗯,本來我提早三天就著錢安回來報信的。怎麼,他至今還沒回到?」

看見陳夫人搖搖頭,他就做了個懊喪的手勢,說:「那麼,八成是半路上出事了!如今到處都在打仗,亂得很!不過,這也罷了——嗯,如是呢?她上哪兒去了?怎麼不出來?」

「妾身已經著人過東偏院告知她了。」陳夫人淡淡地回答,「不知為何到這會兒還不出來。」

「那麼,派人再去告知她,就說我已經到家了!」這麼疑惑地吩咐了之後,有一陣子,錢謙益很想徑自前往東偏院,但到底礙著自已剛剛才進門,與妻子和親戚們還沒說上幾句話,如果立即抽身就走,未免太不近人情,於是只好勉強忍耐著,暫且同大家一起走進後堂去。

因為預先知道一家之主的老爺要回來,後堂裡已經做好了準備——茶沏好了,洗臉水也端了上來,方几上還擺著切開了的紅瓤西瓜。於是,錢謙益便由丫環老媽們服侍著,脫去外衣,一邊動手洗臉,一邊繼續交談。話題自然離不開分別後各自的情形,以及錢謙益這一次得以「蒙恩放還」的經過。不過,由於錢謙益記掛著柳如是,多少有點心不在焉,因此談話也就變得時斷時續,始終熱烈不起來。

然而,令錢謙益意外的是,直到他洗完了臉,在椅子上坐下來,吃了一片西瓜之後,柳如是仍舊遲遲不見露面。這就使他再也坐不住,放下西瓜,在、丫環遞上來的巾帕上擦了擦手,站起來說:「折騰了一天,這會兒我也乏了。今日就談到此為止。剩下的,明日再談!」

說完,也不等陳夫人答話,抬腿往外就走。然而,正當他準備跨出門檻時,身後卻傳來了陳在竹的呼喚:「哎,姐夫留步!」接著,那矮胖子急急地跟上來,問:「姐夫可是要上東偏院?」

看見錢謙益含糊地點點頭,他就說聲:「且稍待!」然後轉過身,做了一個手勢,說:「姐姐你留下,其餘的人都散了吧!」

聽小舅子出聲挽留,錢謙益起初還不怎麼在意,接下來卻發現屋子裡的人像是早有默契似的,一下子全都變得臉色凝重,鴉雀無聲。而且,在迅速退出去時,一個個還低著頭,分明在躲避著他的視線……錢謙益不禁奇怪起來,於是追問:「嗯,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陳在竹仍舊不回答,只是做出相讓的手勢,把錢謙益和陳夫人引向設在堂屋右側的一架摺疊式屏風。那後面已經安放著兩把椅子。他先請二人坐下,然後才說:「姐夫小坐片刻,靜聽小弟提審了這一個人之後,再行離去不遲!」

「提審?」錢謙益吃了一驚,「提審什麼人?」

「噢,這人自然是姐夫認得的。而且即時便見分曉,決不耽擱姐夫的工夫!」

這麼安撫了錢謙益之後,那矮胖子便轉過身,一邊往外走,一邊大聲吩咐說:「來人哪!把那賤婢給我帶進來!」

一直到這會兒為止,錢謙益都是被身不由己地擺佈著,鬧不清對方搗什麼鬼。

不過,剛才自己正打算上東偏院找柳如是,全家人就頓時變了臉色,以及陳在竹那種神情詭秘、言語閃爍的樣子,卻使他多少猜到事情與柳如是有關。他本想當場問個明白,但出於一種連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原因,又有點訥訥地問不出口來。

現在忽然聽說陳在竹吆喝要帶什麼「賤婢」,錢謙益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啊,莫非是如是不成?」他緊張地想,待要問一問對面的陳夫人,卻發現那老太太閉著眼睛,神情悲苦地端坐著,正在那裡唸唸有詞地數著手中的佛珠,像是在禱告什麼。錢謙益遲疑了一下,只好又忍住了。

這當兒,屏風另一邊已經起了聲響,分明有人走進來。錢謙益連忙躬起身子,把眼睛湊在曲屏的折隙問往外窺看。他發現,陳在竹已經大大咧咧地坐到了正面那張羅漢榻上,擺出一副準備審問的樣子;而剛剛被帶進來的那個人,雖然果真是個女的,卻並不是柳如是,而是她的貼身丫環綠意!錢謙益記得,這女孩兒身材瘦小,又長得高顴骨、厚嘴唇,一點也不好看,而且還有點笨頭笨腦;不過有一樣好處,就是服帖異常,任憑主人打罵,從無半點怨懟的神色。也許因為這個緣故,柳如是才把她留在身邊。現在,錢謙益看見綠意瑟瑟縮縮地站在陳在竹跟前,髮髻蓬鬆,衣衫破舊,那模樣比一年前更見猥瑣了。「嗯,她從哪兒來?是從東偏院來嗎?怎麼會變成這樣子?不過,聽在竹剛才呼喚她的口氣,又不像是從如是那裡來,那麼……」正這麼驚疑不定,就聽見陳在竹驀地大聲喝叫說:「賤婢,還不給我跪下!」

綠意「氨了一聲,順從地跪下了。

「嗯,去年冬天,東偏院出的那檔子臭事、醜事,你快快給我從實招來!」

「去……去年冬天的事?婢子不、不是都招了麼?」綠意戰戰兢兢地說。

「再招一次!」

「婢子、婢子知道的,都招了!再沒、沒、沒有別的了。」

「不是讓你招別的,把你知道的,再說一遍!」

「哦,是……那、那是去年十月初八,惠姑娘同一個堂客來訪柳太太,卻是作怪,她們不在門廳下轎,那兩乘轎子一直抬進院子東頭的綠雲軒去。柳太太也即時過去了,卻又不讓我們下人跟著。後來,後來惠姑娘就先走了,可是柳太太還陪著那個堂客,直陪到天黑,等那堂客乘著轎子走了,她才回到住處來……」「嗯,那真是個堂客麼?」

「後來我們才知道不是,當初都以為是的。」

「你們怎麼知道不是?」

「只因後來、後來每隔三五日,他就要來一次。起初還有惠姑娘陪著,後來來慣了,他就自己來了。有幾次我們打綠雲軒的窗下走過,聽見裡面有男人的笑聲……」「哼,男人的笑聲!而且還自己就來了。那麼把門的老媽子難道看也不看,就放他進來?」

「這……婢子就不知道了。不過有一次,也就是過了大半個月,柳太太把紅情、婢子,還有幾個老媽叫來一處,當場賞了每人五兩銀子,說:」這些天院子裡的事,你們想必也知道了。知道了也好,省得我操心。今日你們既受了我的銀子,就都是同謀了!誰也不準往外說,誰說了我就打折她的狗腿!還叫她不得好死!顧擔餉醋觶竊緹屯弦島昧說摹@弦泊鷯α恕v皇欽赫獗叩娜瞬恢臘樟恕r虼私形頤遣槐睪ε攏燜呂炊加興縛礎奧桃庹庖煌ㄕ洩笤脊ピ緹筒恢顧倒淮危虼蘇飠岫詞銎鵠矗19揮惺裁闖斐頭涯選h歡嫣耍聰袷艿矯腿灰換鰨宰永鎩拔恕鋇匾徽穡鬧興嬤羲跗鵠礎s釁坦し潁淶媚康煽詿簦恢耄ソサ兀途醯茫舷倫笥蟻袷僑帕嘶穡鏡盟販11瑁苑17牽肷淼難閡部伎癖悸掖堋!鞍。擔〔換岬模獠豢贍埽彼諦鬧寫蠼小]氳兀盎├病幣簧訓蒼諮矍暗鈉練繽頻揭槐擼筇げ獎汲鋈ィ窈鶯蕕刂缸毆蛟詰厴系穆桃猓魃淺饉擔骸凹荊∧愫麼蟮墓返ǎ垢胰鞝吮嗯贍愕鬧髂福∧恪20慊瓜胍灰耍俊?綠意正低著頭回答問話,壓根兒不知道屏風後面還藏著有人,冷不丁聽見「砰嘭」一聲巨響,已經嚇了一跳;忽然又看見從那邊奔出來個人,而且還是老主人錢謙益!她那一份驚駭,更是大抵如同面對一隻出柙的猛虎差不了多少,以致不等錢謙益奔到跟前,她已經發出一聲恐怖的尖叫,當場昏了過去。

可是,氣得發狂的錢謙益卻根本看不見,他只覺得這瘦骨伶仃的、丫環簡直就是一個可怕的惡鬼,如果不全力把她禁制住,自己今後的一切希望、一切依靠就會給打個粉碎,連殘渣兒也剩不下。因此,儘管綠意已經不省人事地躺在地上,他仍舊抬起腳,拼命地在她身上亂踢,一邊踢,一邊惡狠狠地罵:「狗東西,看你敢血口噴人,看你還敢血口噴人!」

「姐夫……」大約看見錢謙益再踢下去,說不定會弄出人命來,陳在竹終於開口勸止說,隨即伸出手,半推半拖地把他攔擋到一邊。他發現錢謙益儘管還在呼哧呼哧地喘氣,但手腳總算停止了動作,便從袖子裡掏出一份手摺,緩緩地說:「姐夫,這事不是綠意隨口胡說,只怕是真的。那姓鄭的姦夫,如今已被上元縣著人捉了去,下在牢裡。經嚴刑審問,他已是招了。這份東西,便是小弟託人抄錄他的口供……經過剛才那一陣子狂怒的發洩,錢謙益如今總算稍稍變得清醒了一點。無疑,眼前這訊息是如此的殘酷、可怕,令他無論如何也難以接受;然而憑著恢復的理智,憑著對柳如是秉性的瞭解,他內心深處,毋寧說已經開始相信事情是真的。

因此,雖然陳在竹把摺子遞了過來,他也本能地接在手裡,但是一時之間,竟沒有勇氣再看,只覺得兩條腿觳觫著,忽然變得力氣全無,終於,一屁股坐到羅漢榻上。

愛妾的背叛和不貞的訊息,無疑使錢謙益受到強烈的衝擊;而在一牆之隔的東偏院裡,得知丈夫已經回來的柳如是,則橫下了一條心,準備承受即將降臨的最無情的報復。

不錯,她同鄭生的那檔子事,早在好幾個月前就已經完結了。這倒不是她主動決定這麼做。雖然去年十一月,她從錢謙益的來信中得知,老頭兒打算辭官南歸,並且暗示要實踐反清復明的諾言時,她也怦然心動過;並且很快就設法與沈士柱秘密接觸,轉達了丈夫這個意向。不過,同鄭生的那一份情愛,又不是輕易能夠割捨的,結果,畢竟又斷斷續續地維持了好些天,直到有一次鄭生忽然失約不來,並且接著就變得杏無音訊為止。起初柳如是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以為對方終於變了心,還著實氣恨了一陣子。後來,是惠香派人捎來訊息,說鄭生已經被上元縣的公差抓了去,罪名是「勾結妖人,暗設奸局,假託神鬼,誘汙官眷」,如今已經下在獄中。柳如是這才如夢初醒,同時立即就猜到是正院裡那幫子家人所為。她不禁又驚又恨,一次又一次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但事情到了這一步,儘管對鄭生的命運日夜憂急,她卻痛苦地感到無計可施;相反,就連她自己也只能硬著頭皮等待著:同樣的懲罰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落到頭上。然而,出乎意料,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懲罰卻遲遲不見降臨,鄭生也沒有判罪或釋放的訊息。在這期間發生的惟一的一件事,就是正院那邊把她手下的丫環老媽輪流著招過去問過一次話。最後還把綠意留下了,說是另有使喚,還說是陳夫人的意思。

柳如是本打算不答應,後來覺得自己的把柄已經被對方攥在手裡,加上對方人多勢眾,鬧得太僵自己難免會吃虧,因此只好姑且同意。不過,她卻猜想到:正院那幫子人之所以不敢對自己斷然下手,十有八九是還沒有把這事向錢謙益稟告,不知道老頭兒的意思,怕鬧不好會弄巧反拙,被老頭兒怪罪。的確,落到如今這個地步,惟一能保護她的,恐怕就只有錢謙益了。但是,出了這樣的事,受傷害最直接、最嚴重的,恰恰就是身為丈夫、把自己當成寶貝一般的這個老頭兒,那麼他還會寬恕自己、保護自己嗎?柳如是實在不敢指望。相反,一想到他很快就要歸來,她還從心裡覺得害怕、理虧,有點不敢見他……近兩三個月來,柳如是就是懷著這種心情熬過來的。說實在話,這種日子也著實不好過,可以說,比公開申明罪狀,一傢伙抓進牢裡去還更難受。不錯,這期間,柳如是也曾想過,要是在這個家裡實在混不下去,大不了捲起鋪蓋,依舊回到盛澤歸家院去當婊子,重操舊業。「哼,憑著老孃的手段,混口飯吃還不容易?我又怕誰來!說不定,還能再搭上個比老頭兒還好的!」她傲然地想。不過,自誇歸自誇,要是讓她自動重新走上那一條路,她其實還真的下不了決心;結果到頭來,仍舊只好姑且過一天算一天地熬著。現在,錢謙益終於回來了。那麼他將怎樣對待這件事?怎樣處置自己?這些,柳如是都實在吃不準。因此,儘管正院那邊幾次三番地派人過來催促,說老爺已經進門,說老爺已經到了後堂,讓她趕快過去拜見。可是她卻拿定了主意:就是不動身。「那幫子人自然不會放過我,必定會對老頭兒加油添醋地揭發那檔子事。既然如此,那就等老頭兒聽了,想清楚之後,我再同他相見不遲。到其時,該怎麼著就怎麼著好了!」她自暴自棄地想。

偏西的日影一點一點地移動著,已經落到了窗外那叢肥大的芭蕉樹下方。屋子裡開始變得昏暗下來。柳如是默默計算著:老頭兒是正晌午過了一點的時候進門的。縱使照例要與陳夫人等人相見,聽他們告狀,洗臉,歇腳,還有,就算他還餓著肚子,要吃飯,到這會兒,無論如何也該告一段落了。在這麼長的時間裡,他對於她所做的那檔子事,也該考慮有個結果,並且拿出決斷來了。「哼,這樣倒好,一了百了,總比半死不活地拖著強!這事我既然做出來了,我就敢承當,要殺要剮都任由你!就是別這麼拖著!沒勁兒!橫豎老孃這輩子苦也吃過了,甜也吃過了,論風流快活,那些官家太太、公主王妃有誰比得上我?論風光體面,那些同行的手帕姐妹又有幾個比得上我?夠了!人活到這個份上,也算對得起自己了!那麼就來吧,我才不怕呢——哎,可是怎麼一點動靜也沒有?」

這樣疑惑著,柳如是就不由得焦躁起來。她站起身,離開了椅子,開始一邊在屋子裡來回走動著,一邊不停地向簾子外眺望。

然而,儘管如此,月洞門那邊仍舊靜悄悄的,既沒有響起錢謙益的腳步聲,也沒有出現來自正院那邊的其他人的身影。只有幾隻黃色和白色的小蝴蝶,不時從門簾外翩翩飛過,使這個黃昏的庭院,更增添了幾許令人難耐的不安……這種長久的等待,一直持續到天色齊黑,晚飯也吃過了。但是,錢謙益像是已經下決心就此與侍妾一刀兩斷似的,始終不來露面。有一陣子,感到又羞又惱的柳如是差點兒忍不住,打算派紅情過去探聽訊息;後來,出於一種偏不低頭服輸的倔強心理,才又咬一咬牙,乾脆早早就吩咐丫環放帳驅蚊,吹燈上床。

這一夜,由於天氣炎熱,加上心裡有事,柳如是一直輾轉反側,沒睡安穩。

不過,到了第二天,她仍舊早早就醒過來,而且再也睡不著,只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身子也軟綿綿的一點勁兒也沒有。雖然紅情踮著腳兒走進來窺探過好幾次,她也打算爬起來,但終於鼓不起勇氣,便只好仍舊賴在床上。

現在,柳如是睜大眼睛,望著紗帳的方頂,腦子裡變得空空蕩蕩的,什麼事情都沒有力氣去想。她只覺得這一場戲就要結束了,什麼丈夫,什麼家庭,什麼鄭生,什麼悲歡離合、妻妾爭鬥,還有,她費盡心思才掙到的今天這種身份地位,都將隨著最後幾聲鑼鼓,如同夢幻泡影一般悄然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個空蕩蕩的戲臺,而她自己也依舊是孑然一身。從今以後,她將會怎樣呢?柳如是沒有勁頭去考慮,也不願意去考慮。事實上,國家亡破到這種地步,到處亂到這種地步,這事也由不得她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充其量只能看一步行一步罷了。正是這種茫然的、近乎絕望的感覺,使柳如是在這一刻裡變得從來沒有過的軟弱,以至不由自主地潸然流下淚來……「踢噠——踢噠——」一陣腳步聲從屋外的過道里傳來,沉穩而又略帶幾分拖沓。柳如是心中微微一跳,頓時停止了流淚。「啊,這是誰來了?難道、難道是他?」她驚疑地想,卻不敢相信,只是緊張地豎起了耳朵。

「踢噠——踢噠——」那熟悉的腳步聲已經來到了門邊。

「啊,是他!好嘛,你到底還是來了!」柳如是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縈繞在她心頭的那股子絕望和軟弱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相反,本能地生出一股決心全力自衛,準備同對方拼著命兒大鬧一場的勁頭。她咬緊了嘴唇,一動不動地端坐著,斜著眼睛,等待著丈夫那張兇惡的臉孔出現……終於,門簾被掀開,錢謙益跨進門檻裡來了。大約是頭一回來到這屋子裡,對室內的佈局擺設一無所知,只見他轉動著腦袋,左右張望了一下。不過,那表情卻並不是柳如是所設想的兇惡橫暴、氣急敗壞,相反,還顯得有點慌里慌張。

當發現柳如是正坐在床上,他那張年老的、黝黑的臉就現出驚喜的神情,並且快步走近前來,像怕嚇著了她似的,激動地小聲說:「哎,如是!你原來在這兒!叫我好找!」

柳如是卻沒有吱聲,也沒有動彈。「嗯,他怎麼會是這個樣子?他怎麼不生氣?他本該惡狠狠、兇巴巴才對的呀!莫非他還不知道那件事?」她疑惑地想。

「為夫是昨兒午後到的家,」錢謙益又說,「本想即時過來看你。誰知一進門,各種勞什子事都堆了上來,一時分身不開;再加上一幫子同僚舊識得了信,早早就來家裡等著相見,打探京裡的訊息,好不容易把他們打發完了,時辰已經很晚,我怕你已經歇下了,便沒有過來。哎,你想必等得心焦了吧?啊?」

「哼,不錯,」柳如是想,「他進門已經整整半天加一宿。正院那幫子人,哪有還不向他揭發那件事之理!而且,以老頭兒以往那種黏糊勁兒,又哪會不急巴巴地往我這兒鑽?什麼分身不開,時辰已晚,分明是一派鬼話!他必定已經知道那件事,才狠下心不過來的。如今想了一夜,又改了主意。鬼知道他心裡打的什麼算盤!」於是,她頓時警覺起來,臉孔也愈加變得冷冰冰的了。

錢謙益卻已經坐到了床邊上。「怎麼?你莫非生為夫的氣了?好了好了,快別生氣了!為夫報到來遲,冷落了我的心肝寶貝,自知實在不該。在此謝過!還不成麼?」說著,伸出胳臂,來摟柳如是。

可是柳如是卻一閃身,避開了他。

「哎,莫要這樣。你可知道,見不到你都快整整一年了!可把為夫想死了!」

錢謙益可憐巴巴地說,捱過來,再一次伸出了胳臂。

這一次,柳如是沒有動彈。她感到自己已經被丈夫攬進懷中,感到丈夫的手正隔著薄薄的衣衫,在自己的身體上下親熱地移動著。接著,一股氣息——老年人特有的氣息很近地噴到她的臉上來。這氣息使她想到了鄭生,想到那完全不同的、年輕的氣息……突然,她用了一個連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斷然的動作,使勁推開了丈夫。

「啊,你、你為何……」錢謙益愕然地問。

柳如是厭惡地皺著眉毛,沒有好氣地問:「你且說明白,正院那幫子人——向你說過那件事了麼?」

「那件事?什麼事?」

柳如是不吱聲,只是咬住了嘴唇。

錢謙益眨眨眼睛,忽然醒悟過來似的哈哈一笑:「哦,你是說那件事呀!不錯,他們是說過。可是為夫不信!」

「你不信?為什麼?」

「不為什麼,就是不信!噢,為這事,我昨兒夜裡還特地寫了一首詩呢!」

這麼說了之後,錢謙益就急忙把手伸進懷裡,摸索了一下,隨即掏出一張折著的紙來:「你瞧!」

這一下,可就輪到柳如是有點意外。她疑惑地瞅了丈夫一眼,接過紙片,開啟一看,發現裡面果然寫著一首七言律詩:水擊風摶山外山,前期語盡一杯問。

五更噩夢飛金鏡,千疊愁心鎖玉關。

人以蒼蠅汙白璧,天教市虎試朱顏。

衣朱曳綺留都女,羞殺當年翟笰班。

柳如是默默地誦讀了兩遍,發現這詩雖然照例用了好些典故,但其中的意思卻是很清楚——頭兩句是追述去年八月老頭兒被召北上前夕,與她那一席信誓旦旦的談話;三四兩句是分寫彼此別後的思念之苦;五句和六句筆鋒一轉,直寫眼前這件事,競痛斥那些告發者是惡意汙衊她清白的「蒼蠅」,是「三人市虎」式的誣陷!至於最後兩句,更是誇獎她當初堅持留在南京,不肯跟隨北上,如此氣節,足以使其他降官如王鐸等人的妻妾們羞殺,愧殺……柳如是不由得怔住了。說實在話,自從與鄭生的那件事敗露以來,她就無數次地揣測過一旦被錢謙益得知後,自己將會遭到怎樣的報復,落得怎樣的下常而且,隨著鄭生的被官府拘拿和下獄,隨著正院那邊公然將自己手下的、丫環老媽叫過去問話,她已經越來越感到那種山雨欲來的無情壓力,預感到最後,將會是一記泰山壓頂般的致命打擊。無疑,她還依然懷著一線冀望,就是錢謙益能看在昔日的情分上,網開一面。即便如此,她所期望的最好結果,也只是老頭兒把她痛責一頓之後,姑且允許她留下來。但從此以後,她已經無法像過去那樣再備受寵愛,更不能在家中頤指氣使,為所欲為……然而,使她愕然的是,老頭兒竟然壓根兒不相信有那回事!不但嘴裡說不相信,還專門寫出詩來為她洗刷解脫!

這到底是因為他過分地相信了自己的忠貞不貳,還是明明戴了綠帽子,還硬裝糊塗?如果是前者,那麼其實還完不了,因為總有真相大白的時候;如果是後者,那麼這老頭兒就未免太過膿包,連一點男人大丈夫的氣性也沒有,愈加令人感到噁心,即便她得以藉此逃脫懲罰也罷……「哎,我來給你說——」大約看見柳如是久久地盯著詩箋一言不發,錢謙益以為她沒看明白,便興沖沖地指點著解釋說:「這‘山外山’,是用的古樂府‘藁砧今何在?山外復有山’之典,暗藏一個‘出’字,指我去年離家北上;這‘飛金鏡’,卻不只是‘何當大刀頭,破鏡飛上天’之意,還暗含樂昌公主‘破鏡重圓’一重用意!還有,這‘鎖玉關’,是用的李太白……」「可是,那件事是真有的!」感到心煩意亂的柳如是終於忍耐不住,高聲地叫出來。停了停,看見錢謙益睜大了眼睛,一臉驚愕的樣子,她又使勁地點點頭:「我不騙你,是真有的!」

「可是……」

「媽的!」柳如是猛然把手一揮,惡狠狠地打斷他說,「別再‘可是可是’了,好不好?總之,老孃全都承認,我守不住空房,趁你不在,偷了漢子!負了你的情,丟了你的臉!就是這樣!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好了!」

這幾句話,柳如是是拼著落個魚死網破,不顧一切地吼出來的。也許由於過於使勁,說完之後,她還久久地心懷激盪,身子止不住微微發抖。不錯,話既然說到這種程度,也就再也沒有退路了。「可是,我寧可這樣子!就算是死,老孃也要死個轟轟烈烈!」這麼想著,柳如是反而興奮起來,感到血液湧上了臉孔,快意在心頭躍動。她挑釁地緊盯著丈夫,等待著那山崩地裂的猛烈爆發。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錢謙益的臉孔雖然分明抖動了一下,但是並沒有任何激烈的反應。他甚至也不說話,只是低下頭去,呆果地坐著,表情卻變得越來越暗淡、陰鬱。末了,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啞著嗓子說:「我又怎麼會責怪你?我又憑什麼責怪你?說到負情,說到不貞,頭一個該責怪的,其實是我啊!當此國破君亡之際,我身為大明重臣,不能力障狂瀾,奮身盡節,相反還寫降表,獻城池,向韃子卑躬屈膝,極盡獻媚賣身之能事!比起這千秋罵名來,你那點子事,又算得了什麼!至少,你當初還當真打算投湖自盡,後來又不旨隨我蜆顏北上,就只這兩件,你就比我清白得多啊!我寫那首濤,是真心的。過去了的事,就讓它……過去了吧,今後……就別再提了……」這一次,柳如是當真呆住了。不錯,剛才她橫下一條心,給丈夫來個直認不諱,固然是不願意繼續遮遮掩掩,心懷鬼胎地過日子;但同時,其實也是不想把丈夫當做傻瓜似的耍弄,畢竟這些年來,他對她只有恩義,而沒有仇怨!然而萬萬沒想到,到頭來卻引出對方一番如此深切傷情的懺悔,而且,現在可以看得很清楚:對方其實並不是故意裝傻,而只是比她想得更透闢,更徹底,因而對這種事也就變得能夠寬大和包容……這一省悟,使她心中的那股子強悍的勁兒,不知怎麼一來,就失去了勢頭,相反,還多少感到有點兒慚愧。她不認識似的打量著丈夫,發現一年不見,老頭兒明顯地蒼老了,頭髮幾乎已經完全變白,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這是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把他壓得太重?還是因為苦苦思念她的緣故?不過無論如何,正如他反覆說過的那樣,在往後的歲月裡,除了她之外,只怕不能再指望誰能給他帶來生趣,帶來快活了……這麼憂鬱地想著,柳如是心中不由得一軟,驀地張開雙臂,「嚶」的一聲撲進丈夫的懷裡,感動地、悔恨地嗚嗚哭起來。

錢謙益也已經老淚橫流。他緊緊抱住她,習慣地輕輕地拍撫著,並且不停地親著她的鬢髮。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才終於互相放開對方。經過這番多少是重新熟悉的溫存,柳如是的情緒終於平復下來。由於消除了一塊長久的、致命的心病,更由於對丈夫的內心有了更深一重的認識,她變得輕鬆異常,於是敏捷地站起來,笑盈盈地問:「相公這次回來,有何打算?」

「河東君夫人要為夫怎麼樣,為夫就怎麼樣!」錢謙益一本正經地說。

柳如是撒嬌地用食指勾了一下丈夫的高鼻子,隨即點著腮幫,思索地走出兩步,忽然又旋過身來,挑戰地瞅著對方,說:「你起過誓的,回來之後,就要聯絡同志,為恢復大明奔走!」

錢謙益毫不猶豫地點點頭:「行啊!只要夫人有命,為夫就義無反顧奔走便是!」

「那好!」柳如是警覺地左右望了一下,隨即迅速坐到丈夫身邊,向他咬著耳朵說:「告訴你,去年底,接到你那封信之後,本夫人已經著人把沈昆銅沈相公找來,告知他相公就要辭官南歸,還轉達了相公有意同南邊相結之意。沈相公當時答應代為牽合,只不過,後來就再也沒見到他了……」錢謙益起初還頷首聽著。忽然,像被針紮了一下似的,他渾身一抖,轉過臉來,吃驚地問:「什麼?你、你告知了沈昆銅?」

看見柳如是肯定地點點頭,他就猛地站起來,瞪大眼睛,說:「糟糕!這回只怕要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