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快閃開!」
一聲稚嫩卻清亮的聲音響起,聲音裡面充滿了焦急。
霍玲瓏的心突然沉了下去。一股難以形容的寒冷,頓時就象這被風吹透了的河水,讓她沒來由地感到刺骨的寒。
壓力,正從那擔架上的人身上傳來,這壓力,瞬間就籠罩了她的全身,令她不知為什麼就喘不過氣來。
茫茫的雨霧中,古舊的青石河畔,突然飛起一道淡淡的紅色掌影。
那掌影輕柔,在常人的眼中看來,就彷彿是雲端中的佛,正在拈花微笑。只不過這天上地下微笑的眼,倏然就化作羅剎的猙獰,鋪天蓋地般,到處都是這羅剎眼裡的邪惡和兇殘。
發出這一掌的人,已經忍不住微笑。這已是避無可避的一掌,這已是從不落空的一掌。
可是霍玲瓏居然能夠避開!
她的身子隨著那聲清亮的聲音,在淡紅的掌影中,已經柔了起來,朦朧了起來。
那漫天的羅剎的眼,究竟沒能盯到她的身上:她那「驚鴻一瞥」下的身影,已在十數丈外。
襲擊的人已經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又怎麼可能!
一時間,霍玲瓏的臉色,在稀疏朦朧的雨霧中,彷彿已變得模糊不清,唯有那雙雪白的兔子牙,還在隱隱閃亮。
但是她的聲音,卻透過雨霧,傳了過來,那聲音裡面突然有一種沉重。
「上清寺的‘大慈悲掌’?」
「你使的竟然是大慈悲掌?」
擔架上的「他」已經站了起來。聽了她這話,身子居然微微一晃。瞬間,「他」的目光就閃亮得如同利劍,刺透了這無邊無際的雨霧,直刺到她的心底。
這人雖然有著和他一樣的臉,卻不是他。
她看慣的他又怎麼能有這樣一雙眼睛?
──這幾天,霍玲瓏已經見過各式各樣的眼睛。
掌日使的眼如同死人一般,沒有任何表情。掌月使的眼卻嬌媚得好象要滴出水來。萇弘璧的眼睛一度是戒備和疲憊,但是卻充滿了激情。邵繼祖的眼睛裡,則永遠是冰與火的矛盾。
唐天浩擁有的,是一雙唐門與生俱來的高傲的眼睛。而面前這人的眼睛,雖然長在一張和展昭一模一樣的臉上,卻顯得玩世不恭得過頭,狡猾靈動得過頭,不過這「精」到家的外表下面,又彷彿有一絲蕭索。
只是,誰也無法擁有展昭的那一雙眼睛。
──那是黑如暗夜之星的眼睛,斂集著光華,卻從不刺人。縱是深邃得能夠看透人心底的秘密,卻永遠有著理解和寬容。
──這難道就是為什麼擔架上的「他」一直緊閉著雙眼的緣故?
霍玲瓏已經知道對面的這人是誰了。她的心一下就跳得喘不過氣來。她的聲音也說不出的沙啞:「千變萬化黑妖狐?你是智化?」
微雨中,一對燕子在河畔紛飛。黑色的羽翼,高高低低地不時剪開了雨霧中迷茫。
冰涼的風,吹得霍玲瓏身上的黃衫,一蕩一蕩地映出河水鱗鱗的光。
對面的「他」已背過身軀,一聲輕嘆已響起:「若不是有人預先示警點破,你又怎麼能躲過這一式‘佛法無邊’?」
說出了這句話,就已經是在直承「他」的身份。
等「他」轉過身來,「他」早已不是他!
霍玲瓏的全身已經如這雨中的風一般冰涼,驛動的心已如這雨霧,被這對雙飛的燕,剪斷剪亂。
雖然是料到了「他」不是他,可是還是無法承受這打擊。
──面前「他」的臉,當然早已不是展昭的臉。
面前的人有一張智慧而平靜的臉。那是一張雖然已經不再年輕,卻依然充滿了男性魅力的臉。
這張臉,若是在大街上,被別人看到第一眼時,任誰也無法將它與普通人的臉區分開來。但是若是再看第二眼,又會覺得這張臉是多麼地與眾不同。
──這是智化的臉。
千變萬化黑妖狐,本就在江湖上少現真跡。
──難道這就是他本來的面目?
霍玲瓏已無法相信:「怎麼會是你?你的武功怎麼不一樣了?那日我在小榔頭山的小樹林外,見到和花風子五兄弟在一起的人,難道不是你?」
智化卻含笑不答。他的目光,早已轉向了別人。
──那發出示警聲音的人。
古舊的渡口邊,小河畔,草叢中已經出現了一雙少男少女。霍玲瓏這才發現,他們竟然是昨天在驛站的小店裡遇到的那一對姐弟。自己一直心神不定,竟然沒有意識到遠遠的草叢中藏有他人。
在智化的目光下,那男孩竟然毫不畏懼。他雙手叉腰,怒喝道:「你到底是誰,竟然敢冒充我家三少爺?」
霍玲瓏又是一怔。
──原來這男孩口中不時提到的那個「三少爺」就是展昭。這對姐弟莫非真的是展昭府裡的僕從?
智化已經格格地笑了起來。
「你小小的年紀,竟然能夠看破我的易容術,如今的江湖之上,你是第一人。我到底是在哪裡露出了破綻?」
男孩道:「我家三少爺何等的英雄,除了一些睜眼的瞎子,你就是再厲害的易容術,又怎能模仿得了他的英雄氣概,又怎能瞞得過我們?」
智化看著他,道:「你們又是誰?」
男孩道:「我就是東京城裡有名的‘鬼見鬼愁’明柱兒。這是我姐姐明月兒。」
智化冷笑道:「原來是你!我也久仰你是京城裡的一號人物,和南清宮小趙王爺家的趙知兒是一對猢猻。一個號稱‘神見神怕’,一個號稱是‘鬼見鬼愁’,端的是一對難纏難惹的鬼怪靈精。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聽人說小趙王爺和展昭的交情不淺,居然連手下的小廝,也脾味相投。這倒真是奇了。」
明柱兒道:「你要是想騙過我,只怕沒那麼容易!此地離襄陽府有幾天的路程,若是我家三少爺落在你們手裡,哪裡能夠一天之內就趕到這裡。」他說到這,瞟了霍玲瓏一眼,又道:「既然趕不到這裡,誰知道你們擔架上的,不是個西貝貨又是什麼。」
智化竟然嘆息一聲,道:「小小的年紀,就有如此的才智,想不到就連展昭的家裡,也會是藏龍臥虎。」
明柱兒不理他,道:「你們到底把我家三少爺怎麼樣了?」
智化掃了一眼猶自怔怔不語的霍玲瓏,又是在冷笑。
「他麼,自然現在已經到了襄陽王府裡。」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已經象錐子,一下就扎破了玲瓏的心。
她的心碎,是因為那個欺騙了她的人。心既碎,為什麼她還怎麼也不相信自己聽到的是真的?
──「原來,原來,他還是騙了我。小邵,他居然會騙了我!」她的話,到了後來,竟然是說不出的傷心。
智化的目光裡卻是諷刺和殘酷。他慢悠悠地道:「女人們一向以為能夠把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偶爾被男人騙一騙,又有什麼稀奇過分了?你既然那麼對他,為什麼他就不能騙你一次?」
霍玲瓏喃喃道:「你,你竟然也知道了?」
智化冷冷地道:「我又不是瞎子,他對你的情誼,就連瞎子也看得出來。他現在這副模樣,除了是你對他不起,還能是什麼?」
霍玲瓏咬牙道:「我知道他恨我,可是我怎麼也不能相信,他會派你來殺我!」
智化居然沒有否認。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道:「不錯。他縱然再是恨你,又怎麼捨得殺你。他千方百計要得到你們霍家的玲瓏眼,你若是死了,他可不知要再等到何時,才能輪到下一代的霍家長女的出世。即便是他等得起,恐怕襄陽王爺也等不起!」
霍玲瓏的心已經沉了下去。
──她的心亂,不是因為智化所說的玲瓏眼,而是因為智化的話聽上去很奇怪。
──他不是也在襄陽王府的錦師堂供職,襄陽王爺不也是他的主子,為什麼他用這種口氣談論他的主人?
霍玲瓏道:「我果真沒有看錯。可是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我又為什麼要相信你的話?」
智化淡淡地笑道:「信不信我的話,自然由得你。實不相瞞,我雖在錦師堂,襄陽王爺卻不是我的主子。」
明柱兒忍不住道:「那麼你的主子到底是誰?」
智化已不想回答。他的嘴突然就閉得緊緊的,從而使得他那充滿男性魅力的唇,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剛毅。
這時,一個輕柔的聲音已在淡淡的雨霧中響起:「柱兒,你也不用猜了。他的主子是誰,其實並不重要。但是他的主子要毀掉的,卻是這霍家能夠窺視未來的玲瓏眼。」
霍玲瓏的身子一震!
智化的目光,一剎那間變得說不出來的複雜。
那淡紫衣衫的少女明月兒,就那麼人淡如菊,清清雅雅地站在那裡,可是她這兩句話,卻象刀,一下就割進了他的心。
那少女接著道:「只因他的這個主子,知道一旦襄陽王爺擁有了玲瓏眼,就能夠窺觀將來的結局,這其中,自然不僅有他自己的大業,還有別人的秘密。他這主人,自然是不願自己的秘密和把柄,落到了王爺的手中。」
智化的眼睛裡那份玩世不恭終於消失了。他死死地盯著她,道:「你到底是誰?那展昭不過是個四品帶刀護衛,他的府裡,怎麼會有象你這樣的下人?」
那少女仍然是溫若地微笑著,道:「智爺真是太誇獎了。小女子明月兒,和我這弟弟,都曾深受我家三少爺的大恩,能夠得以侍候三少爺,已是我們莫大的福份。倒是聰慧如智爺者,也會賣身你的主子,被你家主人派到襄陽王府,想必是早就要處心積慮,尋機毀掉霍家的這份嫁妝。」
她這「處心積慮」四字一齣口,霍玲瓏沒來由地打了一個寒戰。一時間,各種各樣的思緒,就如同飛散的落花,迷離了她的眼,她的心。她好象是想到了什麼,卻一時怎麼也說不清到底是什麼。
接著,那「大慈悲掌」四個字,就突然跳到了她的心裡。
──「你如此處心積慮地要毀的,恐怕不僅僅是玲瓏山莊的霍家,只怕還有上清寺吧?否則你何必去偷學這大慈悲掌?」
這話從她的櫻唇裡淡淡地吐出,卻讓智化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和仇恨。這半道半佛的寺廟的名字,彷彿突然就奪走了他的呼吸。
(二)
智化冷笑:「大慈悲掌有什麼了不起,又何必要我處心積慮地去偷學。我這套掌法,自然是上清寺住持親授。」
他這話語中的直接了當和隱隱的仇恨,倒令霍玲瓏一怔,道:「大慈悲掌從不外傳,既然是上清寺住持親授,不是偷學,分明是你隱姓埋名潛入上清寺,騙得了住持的信任才學來的,這不是處心積慮,又是什麼?」
智化的眼睛中狡猾和瀟灑,不知何時已經碎成了片,代替的,是無法形容的憤恨和殘酷。──難道這才是他真正的眼睛?
他的聲音冰冷:「我也不必潛入到上清寺裡去做什麼和尚。這是他欠我的。他欠了我這一生,區區一個大慈悲掌,就如何能夠還清?」
說到這裡,他已開始獰笑,「他縱是可以不傳給別人,卻礙不下臉來不傳給他自己的親生兒子,是不是?」
這淡淡的一句,就已好象是晴天的霹靂,震得霍玲瓏一個踉蹌,倒退了一步,已經驚愕得說不出話來。就連那對姐弟,也吃驚地張大了嘴。
他終於說出來了。在這茫茫雨霧中,古舊徘徊的小渡口,不知怎的就對著三個他的敵人,輕描淡寫地說出來了,就彷彿是積鬱在胸中的恨,都隨著這一個秘密的戳穿而爆發。
他憤然大笑,淒厲的笑聲已在濛濛的輕雲細雨中迴盪:「說出來又會有誰相信,這江湖上名聲赫赫的黑妖狐,竟然是個私生子,是這滿口仁義道德,自居俠義的上清寺住持的私生子!」
他的笑聲已變得讓人不寒而慄。
他踏上前一步,惡狠狠地又道:「對於我,這又是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了?他上清寺要遮遮掩掩,不欲為外人知道,又關我何事!他身為住持大人,高高在上,既然可以欺騙無辜的女子,為什麼不能為此付出代價?」
霍玲瓏的心,突然被這仇恨冰得發抖。她喃喃地道:「難怪六年之前,上清寺的住持突然圓寂,成了武林中一道不解的迷。只怕是他發現了你的真正面目和所作所為的目的,被你所害。原來這才是為什麼上清寺拼死遮掩大慈悲掌外傳的秘密。」
說到這裡,想到那日在五石嶺的供廟裡,自己幾乎錯疑了展昭,更是心痛如刀割,「只是我還因此而冤枉了他!」
智化冷哼了一聲,道:「那是他自尋解脫。他畢竟是我生身之父,我怎麼能就這樣便宜地讓他死了?他以為他這一死,就可以一了百了,化解了這份恩怨?果真如此,這世界可就太公平了罷。」
霍玲瓏的心念閃電般一轉,一句話想都沒想就衝口而出:「原來你就是以這個秘密來要脅上清寺。你想必是以不用大慈悲掌為條件,要脅上清寺不得干涉你的行為,否則大慈悲掌外傳之事必定轟傳江湖,上清寺從此名譽掃地,這武林中赫赫的一派,從此也將不在,是不是?」
她這一番話,居然令智化心神一寒,立刻就平靜下來。當他再一次開口的時候,聲音裡已沒有了方才的激動:「讓這幾個自命俠義道,愛管閒事的禿驢縮手縮腳,自然會少給我惹很多的麻煩。那一晚在沖霄樓裡,若不是展昭太過棘手,我也不會迫得對他使出大慈悲掌來!」
他看著霍玲瓏,眼睛裡又湧上一股漫不經心的狡猾:「怪不得邵繼祖對你念念不忘,玲瓏山莊的長女能夠擁有玲瓏眼,果然是有過人之處。」
這從容的一席話,卻彷彿在一時間,讓一切都靜了下來,靜得透明!
霍玲瓏的心,突然如湖水般沉靜。看著智化,她靜靜地道:「既然不僅要對付霍家的玲瓏眼,還要搭上上清寺,智先生又怎麼會就此住手?」
──那上清寺的大慈悲掌,那興雲莊飛雲騎的奇妙劍陣,那萇弘璧臨行時的眼神。
曾經是千頭萬緒的紛亂,剪不斷,理還亂,曾經是層層疊疊的疑問喧囂,欲說還休。
終於,在這微雨迷濛中,都靜了下來;一切的蛛絲馬跡,都慢慢地開始拼合起來,拼成了一塊透明的水晶,紋路密密,卻彷彿清晰如心湖中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