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中,霍玲瓏的聲音靜得出奇。
「既然敢動玲瓏山莊和上清寺,為什麼就不能動興雲莊和寒水宮?你的主人,原來就是興雲莊真正的靠山!」
──「興雲莊膽敢誘拐萇弘璧,是因為他們雖不知萇弘璧的秘密,但是卻得知寒水姥姥已離不開對萇弘璧的依賴。奪走了萇弘璧,自然就能控制寒水宮!」
──「興雲莊擁有秘不外傳的劍陣,專門用來對付我的‘陰陽犴’和‘驚鴻一瞥’的輕功,原來早就懷了要挑垮玲瓏山莊的野心!」
──「難怪興雲莊的焦朝貴僅僅在一天之內,就能夠糾集飛雲騎,有備無患地追到了五石嶺。原來我那日在小榔頭山的樹林裡見到的,根本不是真正的你,而是一個扮成你的模樣的冒牌貨,而你,那時自然是在暗中指揮一切。我原說,那千變萬化黑妖狐,怎麼成了千變萬化黑蝸牛。那時我就應該想到,精通易容術的你,所擁有的真正的輕功,又怎會是一個冒牌貨所能比擬。」
說到這裡,她的頭已昂起:「你的主子,即使現在你不說,我也已經猜到了幾分!」
智化道:「哦。」
霍玲瓏道:「其實你的算計再是天衣無縫,也還是有很多的破綻。」
智化居然神色不變,道:「什麼破綻?」
霍玲瓏道:「就隨便揀一件來說,那興雲莊飛雲騎的劍陣就是破綻──能夠創出那種劍陣的人,勢必是曾經見過這‘陰陽犴’和‘驚鴻一瞥’的人!」
她的目光盯著他,道:「見過‘驚鴻一瞥’的人雖然很多,瞭解這輕功奧秘的人卻很少。至於‘陰陽犴’,更是幾十年都沒有離開過玲瓏山莊的祖堂。你自己也清楚,這世界上,能夠同時知曉這兩件秘密的,本就沒有幾個,要想猜出你的主人是誰,難道還會很難?」
(三)
濛濛的雨已止,但是霧卻變得更濃重。
那一對有著黑色剪尾的燕子,已經飛得看不見。
燕子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可是這心中人兒,究竟會不會再見?
智化終於嘆了口氣,道:「我還是低估了你。邵繼祖已經警告過我,可我還是低估了你。到現在,我已真是捨不得殺你。」
霍玲瓏的小嘴一撇,冷笑道:「你殺得了我?你追都追不上我。」
智化淡淡地道:「殺不了你,殺了這對姐弟,倒是易如反掌。」
霍玲瓏的臉色一變。
既然知道是他的僕從,她又怎能忍心看著這年紀幼小的一對姐弟,傷在這人的手下?
她本是以無人比擬的輕功和手中的「陰陽犴」見長,若是不忍一走了之,又怎能輕而易舉對付得下智化?
一想到這裡,她忍不住看了那對姐弟一眼,那明月兒,明柱兒兩人,居然就這麼笑吟吟地袖手在一旁,好象並不害怕。
明月兒微微一笑,道:「只可惜智爺並不想殺我們。」
智化道:「哦?你們已經知道了太多的秘密,我為什麼不想殺你們?」
明月兒道:「小女子不過是個三少爺的僕從,智爺的百轉心機,我又如何能夠猜得透?只不過這些秘密,都是智爺故意讓我們聽到的罷了。若是智爺想殺我們,早就已經動手,又何必拖到這個時候才殺,又何必費了這麼多的口舌,讓我們聽到你們的秘密?」
──這年紀幼小的少女,竟然如此的蕙質蘭心,雖不象她的弟弟一樣愛說話,但是幾次出口說話,卻都是一針見血,讓霍玲瓏和智化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智化的目光,已經望向了霧中漸漸浮上來的夜幕,他突然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聽你這幾句話,我現在倒是真的想見一個人。」
那紫衣少女道:「不知智爺想見什麼人?」
智化道:「就是那松江府丁家的三小姐。我倒是真的想看看,那個丁三小姐,到底是什麼樣的天仙容貌,怎麼樣的剔透玲瓏,冰雪聰明,竟然讓展昭連你都捨得放棄。」
明月兒的臉已微紅,輕聲道:「智爺也太誇獎了。我們未來的少夫人,自然是人外人,在天外天,豈是我們這做下人的所能相比。」
智化看著她,輕輕地搖了搖頭,不知為什麼,暗暗地嘆息了一聲。
然後他的眼睛,就轉向了霍玲瓏。看著她的時候,他目光中的狡猾,已經不見絲毫的蹤影,有的,只是蕭索和悵然。
只聽他道:「所以我也勸你,還是不要枉費心機,去追邵繼祖了。那塊被他騙去的黃綢綾,此刻早已不在他的身上。這一路上,他早就佈下傳書的快馬,你的輕功再好,也已追不上。」
──他剛才還要殺霍玲瓏,現在卻又關心起她來。他究竟為什麼說這些話?他到底是敵人還是朋友?
霍玲瓏卻突然冷笑:「我又何必去追?」
智化一怔:「你難道不想奪回那塊黃綢綾?」
霍玲瓏又是冷笑:「我為什麼還要那塊黃綢綾?他就是取走了那黃綢綾,那黃綢綾上的秘密,也會洩露出去。」
她的笑終於有了一絲得意。她的唇微啟,沒有看著他,卻一字一字地漫聲道:「臣等肝腦塗地,傾力輔佐,共襄大業。臣湖廣轉運使謝啟明,巴蜀節度使段秀,──」
隨著一個一個的名字輕描淡寫地自她薄薄的唇裡吐露出來,智化臉上的笑容已經僵硬,額頭上的冷汗,已經涔涔而下。
他已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聲音似也變得嘶啞:「難道,難道你已經看過這盟單?」
霍玲瓏道:「不錯,這黃綢綾上的一切,我都已經默記於心,我為什麼還要那塊黃綢綾?!」
智化仍然難以置信,喃喃道:「這不可能!這盟單上千頭萬緒,你又怎麼能倉促間就記得下來?」
霍玲瓏撇撇嘴,得意地冷笑:「你這盟單有什麼好看的,只一遍就夠了。」
智化就這麼看著她,突然長嘆一聲,道:「我有的時候真的不明白,你到底是真的聰明,還是個傻子。也許是你實在是太聰明了,聰明得有些過了頭!你別忘了,那展昭也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他還為什麼一定要拼著性命,將那塊黃綢綾從沖霄樓中取走?」
霍玲瓏一怔,心中不知為什麼湧上了一股莫明其妙的恐懼。
智化又道:「只因那黃綢綾本身就是襄陽王爺謀反的罪證!那上面寫有王爺同謀的名單,還加蓋了王爺私造的玉璽,這已經是他的命根子,是讓他的同謀俯首貼耳的把柄。黃綢綾一日不在沖霄樓,王爺就一日不敢輕舉妄動。你沒有了這證物,即使是到了東京,一字不差地背給那寵你愛你的小趙王爺和皇帝聽,又有誰能相信你?又有誰能夠單憑你的一面之辭,就定那襄陽王爺的罪?」
霍玲瓏已嘶聲打斷他,道:「我有他給我的令牌,皇帝那麼信任他,自然會相信我的話!」
──可是說這話的時候,為什麼她心中的那絲恐懼,現在已經令她就要喘不過氣來?
智化眼中的狡猾和憐憫,一時間讓她說不出的難受:「你莫忘了,你這次要扳倒的,是襄陽王爺,皇帝的親叔,不是興雲莊。即便是興雲莊,也不是你一人之力所能扳倒的。即使是展昭本人就在皇帝的面前,沒有真憑實據,他也會給治個誹謗皇親的罪。」
他的口氣突然一轉:「你放心,我是不會將今天的這件事情,告訴襄陽王爺的。究竟皇帝會不會相信你的話,對於我來說,也已經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自作聰明,已經害了你最心愛的人。」
他這句話緩緩地說出來的時候,霍玲瓏的臉色一下子就已是死人般的蒼白。
智化慢慢地走近她,一字一字地道:「不錯,你終於開始明白了,我已經不用殺你。你的心,很快就會死了。你的心會死,是因為你很快就會發現,你已經犯了一個什麼樣的錯誤。一個連心都快死了的人,無論什麼樣的玲瓏眼和‘陰陽犴’,都已經開不了你的心竅。」
他殘酷地欣賞著她眼睛中慢慢湧上來的驚恐,又道:「你竟錯了。你自己現在已經知道了,是不是?你所作的一切,只不過是為了自己心愛的人,可是你所作的這一切,卻也毀了你心愛的人!」
霍玲瓏的腦子裡,已經轟地一響,頓時覺得天旋地轉,一個踉蹌,幾乎站立不穩!
她的耳中,好象是幾百個炸雷,要把她震倒。
「你錯了!」
「你錯了!」
「你錯了!」
這三個字,就好象是沉重的鐵錘,一下一下,毫不留情地砸在她的心上。她的頭腦已經嗡嗡地亂成了一團。她的心,也好象被無形的手無情地蹂躪,撕成了碎片!
她──竟──真──的──錯──了!
智化看著她慘白得如同死人的臉,他的臉上,已經是得意的笑。他笑得真是很得意,他也的確有讓他得意的資本。
他的眼,現在已經看著明柱兒姐弟,慢慢地又道:「至於你,我勸你還是別打什麼鬼主意。襄陽城也不是東京汴梁。如今大宋官家在襄陽王府裡先是折了白玉堂,又折了展昭,若是再搭上你的一條小命,可實在是不值得。」
他突然大笑,道:「可是你還是會去的,是不是?你現在終於知道我為什麼也不必殺你了?」
他的笑,就象一盆冰冷的水,澆得人透心地涼。
笑聲中,他的身後,已經冒起了一道濃烈的黑色煙霧。
煙霧散盡之後,他的人早已不見。
──他曾有的是機會殺這已經盡曉了他無數秘密的三人,可是他沒有殺他們。他所說的理由,難道真是他不殺他們的原因?
──他這精明的人,默不出聲地潛伏在襄陽王府,究竟有著什麼樣的目的?他到底是敵人,還是朋友?
他消失得好象是鬼怪,若是平時,霍玲瓏早就要比上一比,看一看她的「驚鴻一瞥」的輕功,到底能不能勝過他。可是現在,霍玲瓏空洞的眼睛,好象什麼也沒看見。
明柱兒看了一眼呆呆地站在地上的霍玲瓏,低聲問:「姐,你看那姑娘一聲不發,難道她突然得了失心症不成?」
那少女輕嘆了一口氣,道:「柱兒,你別胡說。那位姑娘雖然沒有失心,卻已經是個傷心人。」
明柱兒奇道:「她會是個傷心人?」
那少女道:「只因為她千不該,萬不該,不該以那塊黃綢綾要挾,來交換三少爺。」
──「她不去交換,三少爺還能吊住一條性命,她一旦交出這黃綢綾,三少爺就一定有性命之憂!」
──「她雖是個聰明人,卻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不僅辜負了三少爺的託付,還要白白地搭上了他的命,她又怎麼還有顏面去見他。她一定也是想到了這裡,所以才傷心萬分的。柱兒,你就不要再責備她了。」
霍玲瓏呆立在路邊,那少女的話,卻一字不漏地鑽進了她的耳朵,每一句話,都象是鋼針,一針一針地紮在她已經破碎的心上,扎出她心中那永遠無法挽回的痛,她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明柱兒還是難以原諒地道:「不錯。襄陽王府的人雖然拿住三少爺,卻因為這黃綢綾不在三少爺身上,一定會想盡辦法,從他口中獲取這黃綢綾的下落,也就不會傷害他。一旦他們得到這黃綢綾,又早就知道三少爺絕對不會與他們同流合汙,更會不遺餘力,阻止他們的陰謀,就絕對不會留著他的性命。這樣簡單的道理,就連我這當下人的,都想得明白,怎麼有人還會上人家的當!」
那少女低喝道:「柱兒!」
聲音雖然不大,卻有一種威嚴,明柱兒馬上不敢再說,猶自不服氣地瞪了霍玲瓏一眼。
他似是對他的這個姐姐十分服從,低了聲音道:「這樣一來,我們得趕快趕到襄陽,前去營救三少爺!姐,我將你安置到襄陽的顏大人處,然後就立刻去襄陽王府。」
那少女的絕色眉目間,閃過一層憂色,道:「襄陽王府一定是龍潭虎穴,危險重重,我又怎能讓你一個人獨闖。」
明柱兒道:「現在又怎麼顧得了許多!三少爺若是有個好歹,我怎麼對得起他,就是死,也要跟他死在一處!」
那少女微嗔道:「小小的年紀,也不修點口德,又說傻話了,真枉叫了‘鬼見鬼愁’!」
明柱兒道:「到了那裡,柱兒自然是要隨機應變的。襄陽城就算真如你說的,是龍潭虎穴,難道還大過了東京汴梁城?!姐姐,你還是到顏大人府裡等著我訊息。」
那少女道:「咱們姐弟兩人,自小就相依為命,這種緊要關頭,姐姐怎能放心你一個人去?」
明柱兒道:「我是怕情勢險惡,而且,要是萬一三少爺他──」
身子一顫,竟沒有說下去。鼻子一酸,淚水頃刻間已在眼睛裡滾來滾去,強忍著不要流下來。
那少女的臉色卻依然平靜,望著漸漸籠罩上來的夜色,淡淡地嘆了口氣,道:「他若有個三長兩短,我又怎能獨活──」
(四)
不知何時,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那少女輕嘆了一口氣,幽幽地道:「明柱兒,我們還是上路罷。襄陽城,我們終究要去的。由此去襄陽,畢竟不是很遠了。」
明柱兒應道:「是。」
但是仍回過頭來,狠狠地瞪了猶在那裡發呆的霍玲瓏一眼。
微雨中,他一手撐著傘,一手扶著他的姐姐。
他的個子雖小,卻挺起了胸膛,就好象是出征的戰士,護衛著他心愛的親人。不論他前面是什麼樣的艱險,他也有充足的信心。
雨霧中,兩個小小的身影,漸漸地消失在初上的夜色中。
前往襄陽的路,就在眼前。
行了許久,明柱兒又回頭望了來路一眼,隱隱看到,霍玲瓏的身影,也漸漸地小了:這黃衫的少女,雖然面目已經看不清楚了,卻仍然呆呆地立在路旁。
起風了。
風裂裂,於是雨更濛濛,淋得本就破碎的心,竟是透心的涼。
霍玲瓏怔怔地站在雨中,頭腦中一片迷芒。濛濛的細雨,被風挾裹著,霖霖落落,洗刷著她的臉。她的臉,一時間憔悴了許多。
芒芒夜色中,不知道是誰在短笛中輕歌。
隱隱約約,只聽一個溫若的聲音漫聲唱道:「身前身後事茫茫,欲話因緣恐斷腸。吳越山川尋已遍,卻回煙棹上瞿塘。」
明月兒的歌聲,漸漸地遠去了。霍玲瓏的淚,卻終於奪眶而出。天地之間,瞧來已是朦朧一片,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