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恨來遲

雨霖鈴 minifish 第2頁,共2頁

「咚──咚──」

一擊一椎一斷腸。緩慢而沉悶的鼓聲,聽起來飄忽不定。一開始的時候好象是在樹林邊,忽然又彷彿到來山路西邊。接著四周彷彿都響起了這鼓聲。

霍小弟望著桌子上的飯菜,嘆了口氣。

「來了。又是一路找麻煩的人。」

雖然是裝作不在乎的樣子,他的心,卻已經砰砰地跳了起來。

──昨天在詹日飛對寒水宮一戰之後,他就曾經聽多這奇異的鼓聲。他原以為他已擺脫這奇異的鼓聲的糾纏。

偷看了詹日飛一眼,卻見這黑衣的青年,依舊鎮靜如常,好象什麼都沒有聽見。

一陣奇怪的香氣突然襲來。

「啪」的一聲,萇弘璧手中的茶碗,跌到了地上,摔得粉碎。接著,霍小弟突然覺得有人拉住了他的衣袖,低頭一看,卻是萇弘璧嚇得抖抖縮縮,躲到了他的身後。上下牙已經不停地打架。

他從沒看到過萇弘璧會怕成這個樣子──這孩子臉上的恐懼,就好象是掉進了一場永遠無法醒來的噩夢中。

來的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霍小弟當然猜不出。

突然,「砰」的一聲,大門被撞開。初升的陽光,頓時就散遍了這茶坊的每一齣角落。

兩個白衣少女,手中提著很大的花籃,一路散拋著一種很特別的花,一路走了進院子來。那陣奇怪的幽香,原來就是從她們手中的花籃裡傳出來的。

霍小弟似也被這香氣所醉,細看之下這奇異的花瓣,彷彿竟是寒冰做成的。

一輛寬大的馬車,已經悄沒聲地停在了院子外。四個長裙及地,風姿綽約的女郎,手持晶瑩透明的玉劍,嫋嫋而來。

茶坊的夥計和老闆,已經看得呆住了。

霍小弟的心中更是好奇。

來的絕對不是邵繼祖,那麼,來的又是誰?

只不過他不用猜很久。

他很快就看見兩個人,不知不覺地就出現在院子裡。

──這兩個人,居然也是熟人!霍小弟突然覺得自己最近交了熟人運。來的熟人,一個比一個棘手。他只希望這次是個例外,但是就很快發現自己在做白日夢。

來的是兩個青衣人。

一個高大的男子,看著十分的和藹,卻有一雙死人一般的眼睛。這使得他看上去,好象戴著一張面具。

另一個,竟然是女子。她好象總是垂著頭,但是她的柔美嬌豔,卻能夠吸引任何人的目光。

偏偏霍小弟看到是她,已經覺得說不出的討厭。在這世界上,讓霍小弟討厭到這種地步的,還沒有幾個。

──院子裡的陽光下,她那青衣的領口,繡著一彎小小的月亮。

──來的自然是寒水宮的掌日使和掌月使。

青衣女子掌月那流動的眼波,遠遠地看著詹日飛,嬌柔的聲音,讓人直直地酥到骨頭裡:「詹公子,我們又見面了。」

詹日飛的聲音,依然是說不出的鎮定:「掌月使到此,有何見教?」

霍小弟覺得萇弘璧那緊握著自己的手,突然變得冰冷。他才發現,原來這瘦小男孩那雙驚恐的眼睛,並沒有看著這一男一女,而是一直在死死地盯著那輛馬車。

──那輛馬車中,又藏著什麼樣的秘密?

只聽掌月使道:「公子如此聰明之人,怎麼也明知故問。本使的到來,自然是為了公子身邊之人。」

她的媚眼流轉,又嬌笑道:「除此之外,姥姥也想見一見能接得下‘長相思’和‘千鈞斬龍絞’的人。」

她的話音剛落,四個鐵塔一般,精赤著上身,虯髯碧眼的崑崙奴,就抬著一架碩大的胡床,自馬車中大步而出。

胡床之上,斜倚著一個鶴髮雞顏的老婦,身上穿著一件華麗的長袍,手裡還架著根紫色的龍頭柺杖。那老婦的面目,儘管有著說不出的醜陋,居然是充滿了慈祥與和藹。

霍小弟卻突然倒吸一口涼氣。

這老婦的眼睛裡,是一片空白。深深的空白。

這面目慈祥的老婦,竟然是一個瞎子!

他的目光一轉,才發現那環繞在四周的散花少女,和手持玉劍的女郎,連同掌月和掌日使,都拜伏下去。

霍小弟又輕嘆了一口氣。

──任誰也不相信,這慈祥的盲眼老婦,就是威震天下的寒水宮宮主,寒水姥姥。

只不過這世界上,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已實在太多。

這華貴可親的老婦坐在胡床上,那雙已經盲了的眼睛,還「看」著茶坊的方向。過了許久,才慢慢地道:「姥姥多年沒有在江湖上走動,這一代的英才俠俊,都不認得了。」

卻不知她這聲慨嘆,是對誰而發。

詹日飛握劍的手上,青筋已微微凸起。

寒水姥姥又轉換了話題:「萇弘璧,你讓姥姥找得好苦,既然已經到了這裡,還不快到姥姥身邊來。」

「萇弘璧」三字一齣,那瘦弱男孩的臉,已經變得死人一樣。接著,沒有任何警示,出乎任何人的意料,一道絢麗的刀光飛起,剎那間刺得霍小弟睜不開眼睛!幾乎是與此同時,他感覺到身邊的詹日飛也已突然出劍。

──他為什麼出劍?

很快的,霍小弟就聞到一股血腥氣。

一方白色的絲帕,輕輕地抹過圓刀的刀刃,然後就被丟到了地上。

掌日使的身子,彷彿根本就站在原地不動。任誰也看不出,剛才那霹靂閃電般的一刀,出自他手中這柄古怪的圓刀。

唯一不同,卻是在他的胸口上。

──他的胸口上已經有了一片血跡。

──「你還是傷了我!」

詹日飛的聲音裡,卻是第一次有了憤怒:「我只後悔還是慢了一步。」

霍小弟這才看見,廚下的夥計和那躬著腰的老頭子,在這一瞬間已經身首異處。他也忍不住厲聲喝道:「這兩個人既沒有武功,又沒有得罪你,你身為寒水宮四使之首,怎麼能濫殺無辜?!」

掌日使的頭,昂得很高,似是不屑回答他的話。

他身邊的掌月使,卻嬌笑著道:「你為什麼不問問你的同伴?」

霍小弟望向詹日飛,卻看見他的眼睛中已有了一絲悲傷。只聽他緩緩地道:「因為剛才姥姥的一句話,已經點破萇弘璧的真正身份,你們就要殺人滅口。」

──「我原就早該想到的,這寒水宮費盡心機要掩藏的秘密,怎麼能給外人知道。」

──「只是我畢竟晚了一步!」

掌日使和善的臉上,突然顯露出一種不相稱的猙獰:「無論是誰,知道萇弘璧的秘密,都得死!」

他又轉眼盯著呆坐在茶坊裡的萇弘璧,慢慢地道:「你還不自己走出來?」

霍小弟大聲道:「我們也是知道萇弘璧的秘密之人,是不是我們也得死?」

掌日使居然並不否認。

霍小弟冷笑:「要取萇弘璧,你們就要先殺了我!」

聽到他這句話,那本已嚇得魂不附體的萇弘璧,突然身子一震,眼睛一亮。這天賦異廩的孩子,第一次挺起了胸膛。

話音未落,霍小弟的身子已到胡床前。──他的身法,竟然比他的話音還快!

陽光下,他那「陰陽犴」黑色的光華閃爍,就象是黑色的閃電。

鐵塔般的崑崙奴,卻依然目不斜視,彷彿眨都沒眨一眼。那胡床上盲眼婆婆臉上的笑容,仍然是那麼可親。

就連詹日飛,也沒有看見,那胡床上的老盲婦,是怎麼出手的。他只看見那道閃爍的黑色電光下,突然飛起一個人影。

連一聲聲響都沒有聽見,霍小弟的身子,已變得象是斷了線的風箏,給震得跌回了茶坊,人未落地,口中已是鮮血狂噴。

清新的晨風,吹的那婆婆華衣上金絲掐線的光芒,在陽光下閃爍盪漾。那華衣的老婦人,仍然是好整以暇地倚在胡床上,彷彿從來沒有動過一動。

詹日飛搶到了霍小弟身邊,右手握住他的左手,強行運力,內息源源不斷地流入他的體內。萇弘璧撲了過去,也握住了霍小弟的手,卻連半句話都說不出話來。

不知為什麼,霍小弟卻甩開了他們的手。嗆咳著,他掙扎著坐起來。

──即使他的左腿已傷,他還是要坐起來。

──也許,他身體裡流動的那世家子弟的血液,讓他有著別人不能比的驕傲。

那老婦的聲音,聽上去比她的話,要平和多了:「你若不是霍家的傳人,此刻就是一具死屍。」

這骨子裡一股傲氣的黃衫少年,居然沒有反駁。也許只有他知道,寒水姥姥這話中的真正涵意:人死了,自然也就沒有姓名了。也許只有他知道,寒水姥姥的武功,是多麼的駭人聽聞。

──這婆婆出招之快,竟然到了鬼神沒測的地步。若不是自己身懷「驚鴻一瞥」的輕功,和「小樓一夜聽花語」的內功,內外交合,應變之快,已非尋常人所能想象,此時傷的,就不是左腿了。

到了現在,任是誰也無法相信,這胡床上和藹的老太婆,竟是個瞎子;任是誰,也不敢再當她是個瞎子!

寒水姥姥接著道:「只是你即便是玲瓏山莊霍家的傳人,也不該持有那‘陰陽犴’。這‘陰陽犴’怎麼會在你的手裡?」

霍小弟掙扎著,撇一撇嘴,道:「既然是霍家的傳人,為什麼‘陰陽犴’就不能在我手裡?」

寒水姥姥道:「‘陰陽犴’是霍家的傳世之寶,若是沒有了它,就不能開啟霍家長女的玲瓏眼。所以這柄兵器,是從來沒有離開過玲瓏山莊的!」

霍小弟冷笑:「我們玲瓏山莊的事,你知道的還真不少。」

寒水姥姥笑眯眯地道:「只是姥姥還有一件事不知道。」

霍小弟道:「什麼事?」

寒水姥姥輕描淡寫地道:「你們霍家的玲瓏眼,是不是早就曾看到,今天的你,會死在我的手下?」

(五)

霍小弟的面前,突然出現了一枝柺杖!也沒看見那胡床上的婆婆怎麼動手,那柄龍頭柺杖就倏地到了霍小弟的面前,徑直點到他的心口。

這胡床還明明就在院外,那寒水姥姥又明明沒有下床,這支柺杖再長,也長不過這從院子外到屋裡十數丈的距離。難道是寒水姥姥的出招,竟要比人眼所見還要快?

只是這支柺杖,到了霍小弟的心口,竟然沒有刺進去!

「叮」的一聲,那柺杖竟然碰到一件物事,電光火石般,一柄長劍已經擋攔在霍小弟的心口。

──詹日飛的長劍。

這來勢兇猛的杖影一遇長劍,倏然一縱即逝。而詹日飛的長劍遇到木杖的杖影,竟然蕩了出去。

霍小弟這才覺察到滿身的冷汗。若不是詹日飛這恰到好處的一攔,這一杖就要透胸而過。

寒水姥姥那乾枯的眼白之中,突然湧上一種難以說明的神情。

「咦」了一聲,問道:「掌月,這就是你所說的那個人?」

掌月使躬身道:「姥姥明鑑,正是此人。」

寒水姥姥道:「他究竟是什麼人,居然能比姥姥的柺杖還快?」

掌月使道:「只怕他雖不能快過姥姥的柺杖,卻因為能預料到姥姥出手的方位,所以僥倖架得住姥姥的這一式‘鬼魂招’。」

寒水姥姥喃喃地道:「料敵機先,嘿嘿,料敵機先,果然是不同尋常。」

然後她就不再說話。她的手,慢慢地一招。

萇弘璧的面前突然也出現了一道杖影。等萇弘璧覺察到有物及身,身子已不由自主向外飛去。

朦朧中,彷彿又是一道劍光飛起。這劍光,竟然是冰色的。然後杖影一縮,他頓時跌倒在地上。

他跌倒之前,只來得及見到一片耀眼奪目的銀光迎面而來,胸口頓時感到一種空前未有,無可比擬的壓力和撞擊,就彷彿是四面的群山,一齊向他壓了下來。而他的眼前,已遮住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冰色的劍光,好象要抗衡這無窮無盡的力量。

耳中突然傳來霍小弟驚聲的尖叫:「不──!」

萇弘璧只覺得喉中一甜,眼前金星直冒。這自空中的一跌,只摔得他頭昏眼花,半天才緩過神來。他剛要爬起,腳下一軟,竟然跌倒在一個人的身上。

他的心,莫明其妙地一沉。沉重的預感一時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翻過那人的臉,萇弘璧的手已經在抖──這個人果然是詹日飛!

他凌亂的髮絲緊貼在灰白的臉上,冷汗已經涔涔而下,他的牙關緊咬,雙目緊閉,似是在抵抗什麼。

萇弘璧急忙抓住他的手臂,要用力扶起他。霍小弟也爬了過來,焦急地問:「你怎麼樣?你怎麼樣?」

寒水姥姥的話,冷冷地,卻是一字一句,那麼清晰。

「沒想到你重傷在身,居然還能接我這一掌。能接下我這一掌的,三十年來你是第一人。年紀輕輕,就有如此身手,已經算是不易。怪不得就連掌月掌日,都會敗在你的手下。憑你的身手和才智,絕對不是江湖上的無名之輩。只是可惜,可惜!」

詹日飛咬著牙,已說不出話來。喉嚨裡一股血腥氣,直衝上頭頂。

萇弘璧這時突然覺得,詹日飛的身子在他的懷裡似是微微地抖。接著,一口血已經噴了出來,濺得他的胸前一片殷紅。

那片殷紅中──

萇弘璧眼前突然一陣暈炫,腦子裡一片的模糊。他以為自己看錯了,所以用力眨了眨眼睛。

然後,他的身子就突然僵硬。全身上下,好象是一瞬間被冰凍成了石頭。

唯一還有一點活的氣息,是他的眼睛,現在卻睜得大大的,裡面是說不出的難以置信。

──那片殷紅中,分明有一層淡淡的黑色!

他突然象是想到了什麼,一抬手就掀開他的黑色外氅。

可是就連他自己彷彿也已經知道,他的這個動作,是多麼地多餘。

──詹日飛背心上,那三道碧色的「一見如故」留下的斑痕,比起昨天見到的,顏色更深更刺眼,如同嵌到他的肌膚中,此時就好象三隻嘲笑的眼,冰冷地看著他。

萇弘璧一交坐倒,已經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臉上的驚駭,看起來竟有些恐怖。

「你身上的‘一見如故’──沒──有──解?」

慢慢地,艱難地說出這句話,他突然象瘋子一樣爆發:「我不相信!」

他的聲音,在這一刻起,已變得說不出的沙啞嘶裂。

「難道就連我的血,都解不了你身上的‘一見如故’?我絕不相信!」

詹日飛微微睜開眼睛,就看到萇弘璧那扭曲的臉。那一刻,他已明白,這孩子已得知了真相。

終於能說出話來,他勉強提著氣,道:「你曾經割脈舍血,相救於我,這解得解不得毒,又有什麼相干。」

他已經不敢看霍小弟的臉色──霍小弟的臉色難道會好到哪裡去!他一直沒有說話,是不是因為他已經說不出話來?

萇弘璧的眼睛,卻一瞬間變得好象是死人。剎那間,這天生異廩的少年的心,也似變得透明如水晶。

──「不是我的血解不了這‘一見如故’,而是我的血裡,藥性已失,是不是?」

他看著詹日飛,嘶聲道:「你自己早就知道,是不是?!」

詹日飛終於嘆了口氣。他身邊的霍小弟已經代替他說了出來。

「因為你已經很久沒有飲那‘碧焰三生水’了。」

「你本是啞不能言,但是卻漸漸地能夠講話。」

「你身上的藥香,也一天比一天淡泊。」

萇弘璧好象沒聽見霍小弟的話,依舊盯著詹日飛,嘶啞著聲音道:「你既然早就知道,為什麼不說?你是怕我傷心失望,是不是?我恨你!我恨你!」

或許這孩子幼小的心中一個隱隱的期望,就是他還是個有用的人。只不過現在,這殘酷的上天,就連這點他心中唯一的期望,都毫不留情地剝奪。

霍小弟卻盯著詹日飛道:「你明明知道不是那妖婆子的對手,為什麼還不走?為什麼還要擋她那一掌?你為什麼總是替別人著想,你什麼時候會替自己想想?」

詹日飛勉強笑了一笑,道:「因為你的人情,好象是欠不得的。」

他在這個時候,居然還有心情說笑。只是他才說完這句話,眼前一黑,已經暈了過去。

萇弘璧已經不再說話,他的眼睛看著他,又好象根本沒有看見他。這瘦弱孤獨的男孩,彷彿一時之間,變成了一個大人。

院子外的寒水姥姥,已沒有了耐心。只是她的口吻,仍然很和氣:「掌月,殺了這兩個人,帶了萇弘璧走。」

她的語氣,仍然十分的平靜,她的醜陋的面容,仍然看不出任何表情。只不過她的話,就是寒水宮主的命令。

掌月使猶豫了一下,還是應了一聲「是」。

寒水姥姥那佈滿眼白的「眼」,彷彿「看」透了她的一切:「你心軟了?」

掌月看了倒在地上的二人一眼,道:「姥姥在上,掌月是想──」

寒水姥姥道:「你看上了那小子,那小子想來生得很俊,是不是?」

她的語氣仍然很和藹,可是掌月卻嚇得立刻跪倒在地上:「掌月不敢。」

寒水姥姥道:「知道不敢,就很好。」

──她的聲音怎麼也聽不出任何森嚴的味道,為什麼掌月使已經嚇得連話都不敢再說一句?

寒水姥姥和藹的笑,卻顯得十分滿意:「那麼你還在等什麼?」

(六)

掌月使還是沒能動。因為茶坊裡突然傳來一個孩子的聲音:「住手!」

是萇弘璧的聲音。很堅決的聲音。

萇弘璧就站在茶坊的門口。他的手裡,握住一把精光四射的短刀。短刀的刀尖,緊緊地貼著脅下。

寒水姥姥的臉色,居然變了。

──她看不見,又怎麼知道萇弘璧的出手?

萇弘璧慢慢地道:「姥姥,我求你放過他們兩個。你放過他們,我就跟你回去。」

他的聲音,在寒水姥姥的逼「視」下,一開始竟禁不住有些發抖。

寒水姥姥平和的語氣,此時聽來卻讓人不寒而慄。

──「我若是不放呢?」

萇弘璧道:「我只要手指一動,這短刀所指向的死門,只要刺出一絲絲血,就再也補救不回來了。姥姥若是定要制他們於死地,那我就與他們同死。姥姥也就得不到萇弘璧。」

寒水姥姥道:「你在威脅姥姥?」

萇弘璧道:「我畢竟是您撫養長大,又怎敢威脅姥姥!我只是求姥姥手下留情。」

寒水姥姥道:「你又是怎麼知道你自己的死門的?」

萇弘璧道:「姥姥難道忘了,三個月前,那蘇大師的話?蘇大師曾算我今年十五歲生日之時,一定會死。而死後能不能再生,就要看姥姥的了。」

他的滿不在乎裡有了一絲苦笑:「蘇大師這次可算錯了。他算我十五歲即死,可是卻不知現在離我十五歲的生日,還相差幾個月。」

寒水姥姥道:「蘇易州雖然算準了你的死穴,但算錯的卻只怕不止這一樣。至少他沒有算出,被人收買而來欺騙寒水宮,會得到什麼下場。」

萇弘璧卻一點也不吃驚:「姥姥自然已尋到了蘇大師,姥姥也多半饒過他不死了?」

寒水姥姥道:「他想死,也太容易了。他雖然現在苦苦地哀求,巴不得姥姥立刻就賜他死去,但是人若是死了,又怎知自己做錯的時候,會付出什麼代價!」

她這麼四平八穩地說出這幾句話來,霍小弟卻突然打了個冷顫。

只聽寒水姥姥又道:「難道你就是聽了蘇易州的話,才私自離宮?」

萇弘璧道:「當一個人知道自己無論怎樣忍辱偷生,都還是活不長久的時候,為什麼不臨死前,看一看他一生都很少見的外面的世界呢?只不過現在我才知道,蘇大師當時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騙我自己離開寒水宮。」

他看著寒水姥姥,一字一字地道:「他的計策雖然騙了我,至少我卻已經知道,收買蘇易州的,就是興雲莊。」

寒水姥姥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萇弘璧道:「只因我到了山下不久,就發現興雲莊的葛雲飛已經在那裡等著我。若不是預先知道我離開寒水宮,他又怎會在那裡等我。而知道我離開寒水宮的,那時只有蘇大師一人。」

「這麼說,那迷心咒,也是姓蘇的傳給你的?」

萇弘璧慢悠悠地道:「姥姥閉關,日月風雲四使護關,其餘眾人,人人都認為我是一個孩子,偷襲之際,的確很順利。」

寒水姥姥冷笑:「那麼你一心想看的這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很好看?」

萇弘璧卻搖搖頭:「這個世界裡的惡人,比寒水宮的人心,要兇險惡毒得多。」

他抬頭看了一眼倚倒在地的詹日飛和霍小弟,又道:「只不過這世界上的好人,也比寒水宮多了很多。姥姥既然赦了日月二使,為什麼就不放過他們?」

掌月使嬌笑著走上前來,吃吃地笑著道:「小兄弟,你怎麼好端端地開起玩笑來?快聽話,放下這刀子。」

萇弘璧看著她,慢條斯理地道:「你只要再走上一步,我就從這裡刺進去。你的功夫再好,也快不過我的手指。我的手指只要一推,這世界上,就馬上沒有萇弘璧這個人了。到那個時候,姥姥怪罪下來,我可沒法替你說情了。」

他的話,彷彿清晰冷靜得出奇。掌月使的身子,就立刻象是釘在了地上。

寒水姥姥道:「多少年來,沒有人能要挾寒水宮。就連寒水宮自己的人,也不能!」

萇弘璧笑了一笑,道:「萇弘璧現在若是死了,姥姥就要耗盡全身的功力來救。日月二使重傷初愈,更不能離開姥姥的身邊,自然也無法分身去追擊敵人。姥姥若是放過他二人,萇弘璧自己就至少現在還不用死,姥姥也就不用耗盡自身的功力,豈不是一舉兩得?」

寒水姥姥陰沉沉地道:「你死了之後,姥姥還可以再尋萇弘璧!」

萇弘璧道:「那是自然。寒水宮的萇弘璧,本就是一個名字而已,不過是一代接一代象我一樣的孩子的稱號罷了。憑著姥姥的本領,寒水宮百年的威名,哪裡還尋不到另一個萇弘璧?只是萇弘璧知道,姥姥每隔四個月,就一定要吸飲萇弘璧的臂血,現在算來,距上次的血飲,應該有三個多月了吧?姥姥閉關多日,多半已經修得羅天大法,那就用不著每隔四個月飲血保命。若是如此,姥姥長命百歲,就是尋上個十年八載,也不算什麼。只不過唐門的人,一旦得知萇弘璧已毀,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姥姥這樣的耐心,等上個十年八年。那唐門和興雲莊的糾纏,姥姥見多識廣,自然比我這個小孩子,要清楚得多。」

他看了那盲眼的婆婆一眼,慢條斯理地又道:「只是縱然姥姥不說,萇弘璧自己心裡明白,若是萇弘璧那麼好尋,姥姥也就不用先是派寒水宮的日月二使,後來又親自出馬,不惜降尊紆貴地來到中原。」

寒水姥姥道:「你就不怕姥姥暫時放過了他們,另遣日月使前去追殺?」

萇弘璧道:「姥姥是寒水宮百年第一人,是何等的身份!萇弘璧自幼就視為神明,寒水宮上上下下百餘人,個個都是追隨姥姥這樣的英明之主,姥姥又怎會言而無信?更何況,眼前放著日月二使在此,均曾見過姥姥的諾言。」

日月二使,不知為什麼,已開始發抖。

霍小弟這才發現,這孩子心思之縝密,料劃之周全,居然讓人不寒而慄。原來這一路上,自己還是被他瞞過了!

寒水姥姥那空洞的眼睛裡,居然有了一絲奇怪的神色:「我一直都小看了你!」

萇弘璧道:「姥姥過獎了。萇弘璧流落中原,中原人的詭詐心機,也就耳濡目染了一些。」

寒水姥姥道:「你可知你身上的藥性已失,若要恢復成萇弘璧,就要忍受那‘脫胎換骨’大法。你為了這兩個人,難道就一點也不後悔?」

萇弘璧的眼睛裡,一絲恐懼一閃即逝。他淡淡地道:「萇弘璧本來就是將死之人,難道還怕什麼脫胎換骨大法?若是能死得其所,終不枉了萇弘璧這三字的真正意義。」

他看了寒水姥姥一眼,又微笑著道:「救不救萇弘璧,自然全在姥姥一人。只是這裡既沒有寒水宮的寒潭,也沒有寒水宮的羅漢床,姥姥要施行那脫胎換骨大法,就要耗盡一生的功力,不過十天半月,不能恢復武功,也不知姥姥願不願意,甘不甘心。」

良久的沉默後,寒水姥姥終於道:「好,姥姥答應你了!」

萇弘璧的臉上,卻並沒有半分的變化。

「姥姥真的想通了?姥姥要改變主意,現在還來得及。」

寒水姥姥冷冷地道:「你也不用激我。寒水宮宮主的話,向來是一言九鼎。更何況,這是別人的事,又不是我寒水宮的事,姥姥為什麼要管?」

輕輕揮一揮手,她手下的四個崑崙奴,已經抬著她的胡床,回到了馬車上。

那日月二使,也已到了馬車前。

萇弘璧轉過頭去,不敢看霍小弟的臉。只因不用看他也想象得出,霍小弟此時的臉色,該有多麼的難看。

遲疑著,這瘦小的男孩道:「霍,霍小弟,我去了!」

霍小弟喃喃道:「你這是為什麼?為什麼?」

──他口中這麼語無倫次地說著,可是他的心裡,難道就真的不知道?

萇弘璧淡淡地道:「既然我的血,救不了人,總是有別的法子,可以救人。就象這天下,真正害人的,並不是毒藥一樣。」

霍小弟道:「可是你──」

萇弘璧的眼睛看著地下,道:「我想來想去,還是回寒水宮的好,這外面的世界,畢竟太複雜,我有很多不明白。」

霍小弟沉默。

這一刻的沉默,忽然好象有一生一世那麼漫長。

終於,萇弘璧一咬牙,轉身走向院子外停留著的那輛馬車。他走得很慢,但是很堅決。

霍小弟忍不住突然叫道:「萇弘璧,你別走──!」

萇弘璧的腳步停了下來。猶豫著,他已經回過頭,對著他道:「那日在舊廟裡時,你曾經問過我,到底是不是萇弘璧。我也曾告訴過你,我不是。」

霍小弟的心,彷彿碎了,只因這男孩的眼睛中突然有了一種令人心碎的驕傲。

萇弘璧的目光,卻已望向了遠方:「你當時,並不相信。可是你不知道,我沒有騙你。──我永遠不會騙你的。」

他指了指寒水宮的人,道:「在這些人眼中,我不過是他們救命療傷的工具,不過是萇弘璧而已,可是我真正的名字,不是萇弘璧!」

他望著霍小弟,一臉認真地道:「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你,我叫艾虎。」

他看著他,笑容中已經有了一份淒涼,又道:「你以後可要記著,我的名字是艾虎。我只不過是個一心想做一個普普通通,跟別的孩子沒有兩樣的人。」

霍小弟已經說不出話來。他的眼中已籠罩上了一層霧氣。

萇弘璧黯然的眼睛,突又在閃亮。

他的聲音裡,第一次充滿了豪氣:「霍小弟,我走了!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

他的頭,第一次高高地挺了起來,他的小小的身軀,顯得是那麼的高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