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霍小弟細聽之下,神色一緩,道:「來的不是小邵。」
詹日飛道:「你又是怎麼知道?」
霍小弟道:「小邵的部下,都是襄陽王府的禁軍。而那襄陽王府的馬匹,都是訓練有素的軍馬,馳騁縱控的節奏,向來是與眾不同。你聽這馬蹄之聲,雖是強勁,卻沒有軍馬奔騰時特有的進退節奏,來的,自然不是襄陽王府的人。」
──這黃襦的少年,此刻終於顯現出玲瓏山莊那「小樓一夜聽花語」的不凡功力,和敏銳良好的判斷。詹日飛的眼睛中,已經流露出欣賞的神色。
霍小弟又沉吟道:「那數里之外的夜行之人,怎的突然沒有了聲音?難道他們消失了?」
詹日飛道:「或許他們並不是消失了,而是已經停了下來,所以我們聽不見他們的動靜。」
霍小弟眼睛一亮,道:「不錯!」接著他又很快皺起了眉頭,道:「咦,他們現在怎麼在退走?真是奇怪。」
詹日飛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你難道希望這兩路的人馬,同時到來不成?」
霍小弟滿不在乎地道:「只要不是小邵或者襄陽王府的人,是誰都成。」他好象對那被他稱呼為小邵的邵繼祖,又是不服,卻又怕得厲害。
詹日飛的目光,卻一下子變得深遠。只聽他喃喃地道:「也許這次,我們都錯了。」
隨著他的話音,山路上的馬蹄聲,已經越來越近。
萇弘璧的臉色,已經變得慘白。他一會兒瞧一瞧詹日飛,一會兒又瞧一瞧霍小弟,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如何是好。
──面前的這兩個人,居然誰也不動聲色。詹日飛唯一的動作,是緩緩地披上了他那黑色的外氅。這黑色的外氅,瞬間就遮住了長相思留下的傷口,也掩蓋住了他的背心。
霍小弟道:「少時你護著萇弘璧乘亂先走,我來對付他們。」
他那黑漆漆的大眼睛,又深深地看了詹日飛一眼,道:「你可別打壞主意,想借機會拐了萇弘璧溜走。否則,我遲早會追上你的!」
詹日飛的嘴角,也浮上了一絲微笑,道:「我原是奇怪,不久前你還要殺我,現在又怎麼對我突然放心了。」
他的話音剛落,迅疾的馬蹄聲,已經來到了廟門外。
「砰」的一聲巨響,那年久失修的破舊的廟門,已經給人一掌震得直飛而出。濺起的漫天灰塵,在門外騎者手中的火把下,象是幽靈在飛舞。
塵土剛起,霍小弟已經在門外。
──既然難免一戰,廟外的空間,總要比廟中寬敞靈活得多。玲瓏山莊的訓練,畢竟是不同凡響。霍小弟就算江湖的經驗不多,也知道進退有餘,總是對玲瓏山莊的輕功有好處的。
那飛起的廟門,卻挾著勁風,直直地飛進廟,首當其衝的,竟然是萇弘璧!這巨大的門板,迅雷般地疾飛,已經嚇得瘦弱的他,頓時呆在了原地,兩隻腳就象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開!
這一瞬間,萇弘璧已經感到那塵土中的疾風,颳得他的臉象是刀割一樣。巨大而沉重的來勢,已經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時,一隻手快似電光火石般,已經擊在飛旋而來的門板上,藉著這一擊之力,另一隻手,跟著一招一推,竟在這間不容髮的時刻,令萇弘璧瘦小的身子,飛出數步,跌到了地上!
「砰」的一聲,萇弘璧只覺五臟六腑都被摔得倒了個兒。接著「叮噹」一聲,一柄長劍也飛落到了他的面前。
萇弘璧的頭頓時一縮。長劍的寒氣,已經令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只不過一看到這柄長劍,他的呼吸,卻突然止住──這是詹日飛的長劍!
抬頭看時,詹日飛已經搖搖欲墜,一口血,終於忍不住噴了出來。血中已是淡淡的黑色。
他身上的「一見如故」剛剛發作過,適才強行抗衡飛來的門板,卻沒料到以掌擊飛門板之人的內力著實了得,一震之下,竟激得手中的長劍,再也拿握不住,直飛出去。
他重傷之下,本就強行逆轉內息,以「鐵連環」抵抗「一見如故」的毒性,此時卻被這雄渾的外力一震,頓時內息四散,毒氣再也壓制不住,眼前金星直冒,兩腿一軟,就跪倒在地,幾番掙扎,卻怎麼也爬不起來。
萇弘璧撲到他的身邊,看到他吐出的鮮血中似是閃爍著黑色的熒光,分明是「一見如故」復又牽動,一時不知所措,想叫喊,卻又不敢。
(二)
廟門外,山月的光芒已經有些暗淡了,似是不忍看到即將發生的一切。空氣中,突然充滿了血腥和殺氣。
霍小弟的兩隻手,施施然地負在身後。他的面前,是十二個人。十二個騎在快馬上的人。
清一色的黑駿馬,馬的臀部烙有一朵張著翅膀飛翔的雲。駿馬上的人,身著絳紫色的緊身衣靠,默不作聲。唯有手中的火把,在不停地發出「劈啪」的聲音。
他們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就如同是石像一樣。
除了其中的一個人。
一個矮小而威嚴的人。
這個矮小而威嚴的人,就坐在正中的一匹馬上。雖然身軀矮小,卻總是挺著胸膛,讓別人看得到他的人,卻看不到他的矮小。
他身上佩戴的長劍劍柄上,也都鑲嵌著一粒粒的珍珠。淵停嶽侍般的殺氣,襯著他那張國字臉,更有一股無法比擬的霸氣和壓力。
霍小弟微笑。是看到熟人的那種微笑。他一笑,那兩顆可愛的兔子牙,就又露了出來。
──來的熟人,自然是江湖上號稱「銀興雲」的興雲莊主,焦朝貴。
霍小弟的話語中,也毫不掩飾他的驚訝與欽佩。
「焦莊主來得好快!」
──焦朝貴在小榔頭山的客棧受挫而歸,折了穆修權和葛雲飛,還是不久前的事。
他居然這麼快就整糾人馬,尋到了他們的蹤跡,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霍小弟的目光,隨即停留在焦朝貴身後一個奇怪的人影上。
這個奇怪的人影,好象是與焦朝貴共乘一騎,卻有著一雙扁平而兇殘的眼睛。
──「不知道焦莊主身後的朋友是誰?看著真是面生得很。」
焦朝貴霸氣大盛的臉上,卻發出一陣冷笑。他的冷笑中,居然透著得意。
他的頭偏了一偏,他身後的人,就顯露了出來。
霍小弟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
──那竟然不是人的影子!
焦朝貴的身後,停留著的,竟是一頭碩大的黑鷹。
鷹的頭,出奇的大,從而使得這鷹的眼睛,凸顯暴露出野獸般兇殘和妖異的目光,襯得這昂然的怪鳥,分外的猙獰。
霍小弟的心中,頓時明晰了起來。焦朝貴能這麼快就發現他們的行蹤,原來與這詭秘的玄鳥,有著不同尋常的關係。
──怪不得適才覺得夜鳥不停地驚飛,而即便是身懷「小樓一夜聽花語」的他,也無論如何,聽不到方圓幾里內有任何夜行人的動靜!
──夜鳥的驚飛,想必是因為這頭兇殘的黑鷹,在高空中盤旋出沒。又因為那黑鷹的羽毛,與暗夜流雲一色,在陰雲中飛翔,在月下也就自然看不到這鷹的一絲痕跡。
霍小弟道:「原來焦莊主不但是有備而來,而且要倚多為勝了。」
焦朝貴道:「任何人冒犯興雲莊,都沒有好下場。更何況那興雲莊之物,一定要物歸原主!」
霍小弟道:「奇怪得很,寒水宮的東西,怎麼突然就變成了興雲莊之物?焦莊主難道不怕是寒水宮會找上門來?」
焦朝貴眼中精光一現,竟然厲如刀劍。他的霸氣,已在這一瞬之間,盡顯無疑。只聽他一字一字地道:「等到寒水宮找上門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說,那興雲莊之物,到底在哪裡?」
霍小弟笑道:「興雲莊之物,我可沒有看見;不過寒水宮之物,我倒是看見了一件。」
他盯著焦朝貴的眼睛,話的口氣裡已經有說不出的諷刺:「焦莊主說的可是寒水宮的萇弘璧?」
「萇弘璧」三字一齣,焦朝貴的臉色一變。
「不錯,它究竟在哪裡?」
霍小弟眨一眨眼睛,好象考慮了很久,然後就昂著頭,呲著那兩顆可愛的兔子牙,慢悠悠地道:「就──是──不──告──訴──你!」
焦朝貴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已經很久沒有人,膽敢在他的面前這樣的放肆!
他慢慢地道:「你現在就是後悔也是晚了!」
──他說得很慢。因為身為興雲莊的莊主,他對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負責。
接著,他的手就同樣慢慢地揚起一揮。
倏忽之間,那顯然經過很久賓士的駿馬上,已經沒有了人,只有那些人原先手中持有的火把,眨眼間已插到了馬鞍的一側。
馬上的人,已經到了馬下,站著奇怪的方位,將霍小弟團團圍住。
十一個人。
十一人身著的絳紫色衣靠,前襟上都用金線繡著一朵長著翅膀的雲朵。
霍小弟的眼睛中,反射著火把下跳動的火焰,也反射著一種興奮和緊張。只因他已經認出了來人──興雲莊的飛雲騎!
霍小弟的全身上下,都已經充滿了警戒之意。他的眼睛,只是盯著這十一個人手中的劍。
劍寬如刀,劍長卻竟然長短不一。最短的只有兩尺,最長的竟是六尺。
這奇怪的長劍,必定有奇特的招式相配。劍上逼出的殺氣,已經越來越重,令陷入了長劍圈子裡的任何物事,都似不能移動半寸。
夜風下,飛雲騎的每一個人,髮絲都被風吹得亂了。他們的眼睛,卻都是閃爍著狼一樣的光芒,一眨不眨地盯著圈子裡的人。
他們在等一個人。
等這個人的命令。
風裂裂地吹,夜鳥也已經安靜下來。空氣中原來的那躁動的嘈雜,已開始寧靜。這種靜裡,孕育著不可知的危機與兇險。就連霍小弟,也不知道,這十一柄長短不一的劍下,要幻化出什麼樣的招式來。
焦朝貴終於開口。
──他的決定,顯然是對於霍小弟而發。他已經聽出,那黃衫少年的身後廟堂內還有兩個人。只不過其中一個說話時毫無武功,另一個又明顯的中氣不足,似是重傷在身。他所要對付的,自然就剩下面前這個不知好歹的少年。
他的聲音,已經變得陰沉而厚重。
「不要留下活口。」
忽然間,所有的聲音就全都停頓。天地間,已充滿了一種蒼涼肅殺之意。
十一道劍光,交織成了一道密密麻麻的網,已如匹練般,向霍小弟刺來。雪亮的光芒,映得天上的那彎山月,都黯然無光。
迅急的劍光,已在霍小弟周圍織成了一片光幕。這光幕裡,卻透著說不出的瘋狂,已非世上任何人所能遏止!
霍小弟手中的「陰陽犴」,竟在這瘋狂的劍光網幕逼迫下,發出一聲刺耳的長嘯,彷彿是被驚醒的怪獸,又好象是剛剛從地獄中放出來的魔鬼。
他的人,不及思索,閃身飛騰,要避開這無盡的劍光。腳尖點地,身子縱起,已經一口氣向這十一人刺出了十一劍。
他那「驚鴻一瞥」的身法,又柔了起來,眼看著就要飛身而起,直衝上雲天。
只是在半空中,已經有人在等他。
不,是兩個人!
那飛鷹撲地急飛而下,臨近霍小弟的時候,卻旋即扶搖直衝上天,而隱藏在它那黑色長大的翅膀之後,卻是「流雲快掌」。
勁風厲如刀割,快如驚夢,已經挾頭蓋臉地劈了下來。
──焦朝貴的「流雲快掌」!
只是這流雲快掌再快,又怎能快得過玲瓏山莊的無上輕功!霍小弟驟然警覺,身隨意動,已經若輕羽般飄了下去。身若鴻羽之輕之慢,卻偏偏比流雲掌的速度更快!
只不過這一掌的目的,畢竟達到了:霍小弟只能落地,落回那瘋狂的光網的中心!
他心中的駭然,已經非言語所能表達。
──難道焦朝貴竟然能看透他這鬼魅一樣的身法,竟然能料敵機先,搶到他的上風?
而焦朝貴心中的駭然,卻遠遠地超過了他!
──以他的流雲掌的快捷剛勁,挾帶著他幾十年的功力,又是居高臨下,有備而來的一擊,竟然還是落空,還是沒有這來自玲瓏山莊少年的身法快。
再次陷入這劍光的網幕中,霍小弟這才發現,他就好象已沒有了出路。
──每一個飛雲騎士,站的位置都很巧妙,都是交錯疾縱得出乎意料,一絲不差地封住了他的每一條退路!
──他們這長長短短的劍劍連環,好象江河之水,永遠沒有停息的時候。而自己手中的「陰陽犴」雖是曠世的神兵,又配以「驚鴻一瞥」的輕功,
卻似根本無法與敵人的兵器相交。
──即使是相交,卻只能在瞬間斷對方一劍,而其餘的諸劍,早就連環而進,刺到自己的身上。
劍光劍影中,霍小弟那「驚鴻一瞥」不可思議的身法步履變化,現在已經完全顯示出來!這若閃電交加的劍光,竟不能傷及他的毫髮。可是他的出手,卻全被對手封死。在對方匹練的劍光中,霍小弟終於明白這十一道長長短短的劍的作用。不僅僅是在內力的催動下,以快打快,更因為劍的長短不一,自己的拿捏,就無法在瞬間使得準確無誤。
霍小弟的心,突然沉了下去。他已經認了出來,這飛雲騎士的劍陣,正是剋制霍家「驚鴻一瞥」輕功的劍陣!
他的心思不由得一動。
──飛雲騎雖然在江湖上名聲響亮,卻向來是單打獨鬥,從來沒聽人說起,他們還練又這麼一套劍陣。
──創造這劍陣的人,不僅絕對花了不止一朝一夕的功夫,而且以前一定親眼見過「陰陽犴」的出手,知道這柄劍上所附的魔咒,所以才可能以這種奇怪的長劍,和奇怪的劍法,將「陰陽犴」所有可能出手的來路,全部封死。
他一想到這裡,不知怎的,一陣寒戰,頓時滾過他的脊樑!
──「這‘陰陽犴’本就是供奉在祖堂的神器,幾十年來,除了霍家長女出嫁之時,從未離開過祖堂,更不用說給別人看過。就連我,也不知曉它的魔力所在,怎麼會有外面的別人,能夠了解這其中的奧秘?」
一時間,初次相見時,詹日飛的話,又迴響在耳邊:「玲瓏山莊和興雲莊之間的暗中爭鬥,霍兄想必比我更清楚。」他心中的疑惑,已經象翻滾的烏雲一樣,遮住了一切。
──寒水宮雖然地處偏遠,但是行事狠毒,武功之強,無人敢拂其銳,而興雲莊,卻敢據寒水宮的奇珍萇弘璧為己有。他們又是怎麼毫髮無傷地將萇弘璧,自護衛森嚴的寒水宮中劫走的?
──蜀中唐門,向來也是少有人敢惹,得知萇弘璧落到興雲莊之手,難道竟然要出動三名「無佞堂」的殺手,來對付興雲莊的三當家葛雲飛一人?
──玲瓏山莊霍家的名聲在外,勢力之大,除了松江飛花島的丁家,江湖上已經鮮有人能夠匹敵。近百年來,更是憑藉著霍家長女之嫁,與眾多名門大派,或結為聯盟,或收為己用。興雲莊的興起,卻不過是近幾十年的事,憑了什麼,居然就能與霍家暗中爭鬥?
──這興雲莊的背後,是不是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更大的野心,和為人所不知的靠山?
他的心神一分,手下不禁一慢,間不容髮之際,「嗤」的一聲輕響,右臂上已經被一柄短劍劃出一道血痕。這中間,立刻夾雜著一個孩子的驚呼。
一擊得手,十一個人的臉上,卻還是沒有一分表情。唯有眼睛裡惡狼一樣的兇狠,隨著血光的濺起,更加張狂。
劍光中,霍小弟斜眼一瞥,卻見到廟門口處,萇弘璧那蒼白的臉和關切的眼神。剛才那聲驚呼,正是從這孩子口中發出。
他的心中一動:「這孩子,對我還真的很好。」
只不過他的心隨即又是一沉:「他怎麼還在這裡?詹日飛呢?」
──適才他全力以赴力戰興雲莊的飛雲騎士,「小樓一夜聽花語」的修為,已令他除了敵人以外,對周圍的一切,充耳不聞。此刻他聽見了萇弘璧的呼聲,這才意識到,廟堂裡的兩個人並沒有乘亂先走!
──詹日飛究竟怎麼了?
(三)
想到了他,霍小弟的心神更亂。這一亂,他的劍勢頓減。
而對方的殺機,卻絲毫不減!
這奇妙而瘋狂的劍陣,更是以不變應萬變的方法,前前後後,或貼身而靠,或遠身直擊,疏而不漏地封鎖著霍小弟每一步前行和退後。
霍小弟唯一的出路,就是向上的出路。可是現在,這上面,卻等著更難對付的敵人──好整以暇,以逸待勞的敵人。
焦朝貴矮小的身軀,站在一株高大的老樹的樹枝上,冷靜地觀察著樹下劍陣的每一個舉動。他的身影也隨著樹枝的輕輕擺動而起伏,彷彿是月光下棲息的一頭碩大的貓頭鷹。
他那頭古怪的飛鷹,就停在他的身邊,每逢霍小弟想要倚仗他那鬼魅的身法,凌空而出的時候,這飛鷹就已經撲翅而下,與焦朝貴一前一後地夾擊。
──這動物的本能,竟然能夠料敵於先,霍小弟的輕功再快,也快不過這怪物的本能!
霍小弟再抵擋一陣,右臂的傷口劇痛,幾乎舉不起劍來,更覺艱難。
廟內萇弘璧的眼睛中,已經流露出一絲恐懼。
他咬牙。他咬牙的動作很用力。
身後詹日飛的喘息,已經清晰可聞。這黑衣的青年,明知道門外的霍小弟已經險象環生,他卻怎麼也站不起來。他的手,想要去抓住他落在地上的劍,卻顫抖著,怎麼也伸不開來。
──這「一見如故」的毒攻,還沒有完全從他身上退卻,一時間已經不容他再有任何力氣,再能動彈。
再鬥片刻,門外霍小弟劍不得不交到左手,更是左支右攔,險象環生!
萇弘璧突然奔到屋子的角落,拾起了那柄跌落的長劍。
他拔劍。
「倉啷」一聲清嘯,劍已出鞘。
冰冷的劍刃,在月色下閃著森森的光澤,如同一隻古怪的眼,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劍刃反射出萇弘璧蒼白的臉,和他臉上的絕望,一閃一閃的,彷彿是來自天堂的嘲笑。
萇弘璧一咬牙,舉起了手中的長劍。
劍光一閃,血光飛濺!
血花似絢爛的煙花一般,在他的面前散開。
煙花飛舞中,這幼小孤獨的心,又是在為誰沉醉?
鮮血,已經自他那枯瘦的傷痕累累的手臂上,不絕地流下來。血中,竟有螢螢淡淡的碧色!
萇弘璧奔到詹日飛的身邊,舉起他的手臂,將手臂上的傷處,對準他的嘴唇。
血,轉瞬間就滴濺到了他乾裂的嘴唇上。碧色的血液中,似也流動著滾燙的激情。
萇弘璧壓低了聲音,命令般地道:「喝了它!」
詹日飛迷迷糊糊中,竟能隱隱覺得什麼不對,囈語般地道:「你,你不能──」
可是誰也聽不清,他到底在說什麼。
萇弘璧更是著急,自己覺得每流一滴血,就流走了一份力氣。眼見詹日飛的嘴顫動中,自己的血,有一小半已經溢位他那全無血色的嘴唇,哪裡還能等得及!他抬起沒受傷的手,捏住了詹日飛的下顎,迫得他張開了嘴,任憑自己瘦弱的身子裡的血,源源不絕地流到他的口中。
詹日飛終於緩緩睜開眼睛,覺得口中一股血腥味,嗓子裡發甜,不由自主地身子一顫,一抬頭,就看見萇弘璧滿是雀斑的臉,和那雙冰冷的卻又急切的眼睛。
這雙眼睛,一時間似是十分熟悉,好象在哪裡見過。
萇弘璧的手臂上,血還在流。
一時間,他全明白了。
──這瘦弱的少年,竟然割破自己的手臂,以自己的鮮血,來喂到他的口中。
他本是對任何企圖割開他的手臂吸飲鮮血的人,都是有著極端的防備。但是現在,他居然自己割破手臂,來救他。
──他究竟為什麼?
詹日飛道:「你──,你──」
頓時嗆咳起來,他雖然是咳著,卻已經能掙扎著坐了起來,要想輕點萇弘璧手臂的穴道,為他止血。
萇弘璧卻掙脫他的手掌,低聲道:「救他!」
詹日飛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的竟是霍小弟左支右撐的危險境況。
萇弘璧又道:「救他!」
詹日飛依然沒有說話,好象在沉思。
萇洪璧的眼神中,除了悲傷,哀痛,憤怒之外,已經充滿了絕望:「你為什麼還不救他?」
詹日飛的眼睛裡,卻有了一絲複雜的神情。他輕聲道:「我運一運氣就好。」又指了指香案上年代已久的供香,低聲道:「煩勞你幫我取過那束供香過來。」
霍小弟幾乎已經要放棄了。
他周圍的對手,還是不緊不慢,保持著原先的節奏。
而他手中的「陰陽犴」,已經變得說不出的沉重,他的身法,已經呆滯下來。
正在這時,他的耳邊,突然響起了傳聲入密的細細的聲音:「我數到三,你就運用你的‘驚鴻一瞥’向上飛衝。」
這聲音,竟是詹日飛的聲音!
霍小弟不由得精神一振,隨著詹日飛的號令,不假思索地一飛沖天。
──難道他已經忘了,高樹上的焦朝貴,和他那隻詭秘的黑鷹?
隨著這騰身而起,他覺得耳邊似是掠過一陣勁風。
與此同時,周圍的十一支火把,竟突然熄滅了,四周頓時陷入了一片黑暗。
而打破黑暗的,竟然是那黑色巨鷹的一聲慘叫。這黑色的羽翼,沒有撲擊下來,卻如沒頭的蒼蠅,歪歪斜斜地飛衝上天!
任何人由明到暗,都會眼前一黑。十一飛雲騎士,也受到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的影響,手下不禁一慢。等到他們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已經太晚。
──霍小弟的身影,已經在劍陣外。
──又有一道更加絢爛的劍光,自月色下矯然飛起!
變故驟起,連焦朝貴迫不及防。他抬頭尋找心愛飛鷹,卻見那在夜空中盤旋的黑鷹,好似瘋了一般。細看下,才知道那獸凸出的眼睛中,竟然插著一支供香。再回頭,月色下,十一支熄滅的火把上,也整整齊齊地插著同樣的供香。
月色下,已經見不到飛雲騎的劍光:只因他們的劍光再亮,也亮不過一道寒冷的劍光。
一個黑衣人手中的劍光。
──這劍光,竟然是如此的燦爛。
劍光到處,飛雲騎士紛紛倒地。
焦朝貴一聲怒吼,雙掌同發「流雲掌」,由高樹上直撲而下,向那黑衣人連環出擊。
只是還未攻到他的面前,劍光一閃,瞬間已照亮了他的蒼白的臉。
焦朝貴的腦子轟的一聲,一時間就好象是見到了鬼:「你──!是你──!」
詹日飛緩緩地道:「不錯,是我。」
焦朝貴畏懼地退回一步,又跨上前一步,咬著牙道:「原來是你!」
二話不說,「流雲掌」更是撲天蓋地地擊出。
詹日飛就這麼冷冷地看著,堅若磐石的眼神,映著手中「湛盧」的寒光,穩穩地一動不動。
就在這時,焦朝貴突然聽到了一種很奇怪的聲音。他從來也沒有聽見過這種聲音。
然後他才覺得胸口一陣刺痛,低頭一看,竟然沒有看到血,卻已看見了一截黑色的穿胸而過的劍尖。
──他的臉立刻變得扭曲,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黑色的劍尖上,彷彿附著個黑色的魔鬼,讓他的心,好象被掏空了一般。就連死亡,也一時慢了一步。
他還能看見身後的霍小弟轉了過來,抓住他的領口,大聲道:「你這劍陣是從哪裡來的?」
焦朝貴看著他,眼睛裡已流露出一種奇怪而殘酷的笑意,道:「無論你想知道什麼,都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就連你們霍家的‘玲瓏眼’,也看不到我的這秘密!」
他一定要說完這句話,才肯倒下去。
(四)
山路在馬蹄下延伸。
縱馬疾馳的時候,雨後的道路,會在駿馬的鐵蹄下,飛濺起陣陣的泥漿。霍小弟身上的泥點,已經數也數不清了。
興雲莊飛雲騎的黑駿馬,果然是千里挑一的好馬。在崎嶇的山道上,居然也賓士得十分平穩。
可是霍小弟的心,卻根本無法平穩下來。千絲萬縷的疑問,纏得他的頭都大了。
──興雲莊飛雲騎那鬼魅的劍陣,焦朝貴臨死前那惡毒的微笑和充滿了玄機的話,就連身邊的萇弘璧,和詹日飛的心思,都讓他琢磨不透。
──在那破舊的寺廟外,「陰陽犴」從焦朝貴的身上拔出來的時候,他曾經問過詹日飛:「這焦朝貴居然認識你?」而詹日飛只是簡單地回答了一句:「不錯」,就閉上了嘴,似是已不想再提起這個話題。
天光已變得灰白。賓士了小半夜,到現在,疲憊,飢餓,和右臂上的傷痛,已經象毒蛇一樣,死死地纏住了他。
可是詹日飛居然不同意哪怕是一次的短暫停留。
霍小弟還記得他那似笑非笑的臉:「霍兄大可帶著萇弘璧獨行,若是堅持與詹某同行,這一路上的行程,就要聽從詹某的安排。」
而老天彷彿是配合詹日飛的話似的,這一路上,連一戶像樣的人家都沒有看到。
賓士到了現在,就連霍小弟也迷了路。唯一的希望,就是他們已經離開襄陽越來越遠,離東京越來越近。
道路彎轉之處,路的一側終於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茶坊。破舊的窗外,忽然傳來一陣蔥油炒飯的香氣。霍小弟聞起來,就彷彿比玲瓏山莊裡的山珍海味還要誘人。他突然想起來,現在正是早飯的時候。
霍小弟一聲歡呼,縱馬直奔過去。詹日飛阻擋不及,他的馬已經在院子裡,接著他的人就飛身進了茶坊。
茶坊裡,除了一個小夥計,就只有一個躬著身子的老頭子,在這裡守著,好象沒料到這麼早就來了客人。
霍小弟一坐下,就象是餓死鬼投胎一樣,點了一大堆飯菜,和一大壺茶,聽得那夥計的眼睛,越睜越大。這不僅是因為霍小弟要的很多菜名,他聽都沒有聽說過,而且他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這黃衫少年,是如何能把這許多東西,都塞到他的肚子裡?
然後他就看見,又有兩人走進來,在這少年的身邊坐下。其中一人,還是個孩子。
一見詹日飛走進來,霍小弟就先發制人,顧不得斯文,趕緊把一個饅頭塞到了嘴裡,一面含糊不清地道:「這可不能怪我。我的腦子想的事情越多,就越容易餓。何況這幾天發生的事,也真的實在太多。」
詹日飛看著他,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佯怒著咬牙道:「我只怕餓不死你!」
這麼說著,他的眼中,居然浮上了一種笑意。
霍小弟一呆。他這才發現,在這初升的陽光下,他的臉是那樣的清秀俊朗,他的笑容,是那樣的溫暖。
一呆之下,一口饅頭頓時噎住了他,他一時咳得差點兒背過氣去。
詹日飛看著他的咎由自取,微笑道:「原來雖然餓不死你,卻是可以噎死你。下次見到了趙知兒,我一定要把這個秘密告訴他。」
現在就連萇弘璧也大笑。
霍小弟的臉不知怎麼紅了。他搖了搖頭,做了個鬼臉,發誓現在什麼都不想想,只想專心地對付他面前的吃的。只不過這幾天,老天好象專門要和他作對──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一陣奇異的鼓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