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遮鴣天

雨霖鈴 minifish 第1頁,共2頁

(一)

男孩滿是雀斑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顯現的,是與他的表面年齡不相稱的沉重。

詹日飛說的話,也不知道他聽沒聽見。

只不過,他終究太年輕。他的面孔,終究掩飾不住他的眼神,而他的眼神,卻掩藏不住他的心。

──他的眼睛中充滿了戒備,或許是他的心也滿是防備?

詹日飛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雖然細而小,但是長在這張瘦瘦的臉上,居然有些動人。他看到這男孩眼睛的時候,感覺和霍小弟當時的想法一模一樣──矛盾。

此刻那雙眼睛裡,既充滿了戒備,卻又隱隱約約,好象有一線漠不關心。

只是詹日飛畢竟不是霍小弟。看到了他的眼睛,就心念一動,他原本想說的下面的話,終於沒有說出來。

詹日飛的目光仍然很沉靜,但是這男孩卻居然打了一個寒戰。只因在詹日飛的目光下,他覺得自己就好象突然被剝光了般,已經被他直看透到心底。任憑他怎樣的掙扎,都逃不脫對方那洞悉一切的黑眸。

於是他轉過頭,很有興趣似的盯著濛濛細雨中的黑暗。

──他的心底,莫非已經有了太多的秘密?

──他既然已經逃離寒水宮的魔掌,詹日飛現在又連站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他為什麼還不離開?他在等誰?

詹日飛輕點自己身上的幾處穴道,止住背上的流血。一面提引內息,一面考慮著,該將這男孩怎麼辦。

──背上中招的地方,不知為什麼,似是有物嵌入,內息一湧即退,無法通順。那寒水宮百年來的第一神器,果然有著不為人所知的詭秘莫測。自己的內息不暢,若是再遇強敵,想要保護這孩子,真不知能有幾成把握。

莫名其妙地,他此刻忽然希望霍小弟趕快到來。

霍小弟對付這類事,好象總是很有辦法的。

想著曹操,居然曹操就到了。

只是這個曹操的人還未到,他的清亮的聲音卻先傳了過來。

──「我真沒有想到,花家的兄弟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中用了。」

──「襄陽府的黑妖狐,這次怎麼慢得象只黑蝸牛?只是如果改成‘千變萬化黑蝸牛’,小邵知道了,多半是要氣得半死的。」

輕輕柔柔地,穿著黃衫的「曹操」,已經站在了面前。

詹日飛抬頭,不出他所料,先看到的,自然是霍小弟那兩隻閃閃發光,蹦蹦跳跳的兔子牙,然後是他那張曹操式興沖沖的圓臉。

霍小弟洋洋得意,撇著小嘴的樣子,就好象是剛剛偷了八隻雞的小狐狸。

他剛一進樹林,一眼就看到樹林中,那一坐一立的兩個人。

兩個他熟悉的人。

緊接著看到的,就是詹日飛的臉。他的心竟然一沉。

──詹日飛的那張臉,在暮色下,已經變得似死人般的蒼白。他的臉上和身上,還殘留著淡淡的血汙。已經沖淡了這血汙的濛濛細雨,仍繼續浸透著他的黑色的外衣。

他的手,依然握著他的劍。劍已入鞘。

這劍鞘陳舊,「湛盧」一入,立時光華內斂,精氣頓收。任誰也無法想到,在這古舊的劍鞘裡,珍藏的卻是一柄曠世的神兵。

──霍小弟和他相處以來,竟從未留意到他的劍。

唯一沒有變的,是他的微笑。只是這微笑也因為見到了他,而透著疲憊。

霍小弟皺眉。

在他的微笑下,自己能感覺到那後面掩飾得很好的痛。也許正是痛得厲害,此刻看來,連他的微笑,也顯得有些勉強。

霍小弟的得意洋洋,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就如被雷擊,一時間幾乎喘不過氣來。

「你怎麼受傷了?」

他沒有意識到的,卻是來自旁邊的一道有些熱烈卻又害羞的目光。

──男孩見到了他,目光中已經充滿了溫情,有了一種想握住他的手的衝動。

──他見到了他,就記起在小榔頭山客棧的院子裡,霍小弟在竹傘下那關切的臉,和他那溫暖的手。那時候,他剛剛被馮校尉的馬,撞倒在地上──如今恐怕是隻能在閻王殿前趾高氣揚的馮校尉的馬。

啞巴男孩「啊,啊」了兩聲,似是在招呼。

霍小弟這才注意到他的目光。他看著這男孩的目光,也變得很柔和。

「寒水宮的藥,你究竟沒有喝?」

男孩搖搖頭。

霍小弟這才放心。他的目光,只是在男孩的身上停留了一眼,為的是證明他完好無損,黑豔豔的大眼睛,就又轉到詹日飛的身上。

──「寒水宮的人傷的你?是那妖女人,還是那死氣沉沉的怪物?」

霍小弟最討厭的就是掌月使。或者更正確地來說,他最討厭的就是掌月使那類的女人。

詹日飛的神態依然很平常,「恐怕還沒有別人。不過,只怕他們即便傷了我,他自己也不好受。」

雖然他的臉色仍然驚人的蒼白,雖然他說起話來仍然有氣無力,但卻有一層飛揚的笑意,慢慢地在他的嘴角浮上來,襯著那無邊的夜色,竟然也是一亮。

他好象是傷得很重,居然還能若無其事地笑出來!霍小弟臉上,已有一種奇怪的神情。他的眼睛裡,也浮上一層笑意。

他居然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一個連瞎子都能看得出答案的問題。

「他們傷你不重?如果不重,那你為什麼還在地上坐著,還不離開?」

詹日飛的回答居然也很奇妙:「因為我能坐著的時候,就絕對不會站著。」

自寒水宮的掌日,掌月使離去之後,這是他說的第四句話。

他的第一句話和第二句話,是對那男孩說的。說第一句話的時候,他的胸口就好象壓著鉛,連咳都咳不出來。這一句話,已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說第二句話的時候,他的話語還是斷斷續續,嘶啞得不成聲。

可等到他說這第四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竟然已經恢復了平常。

──他這個人,難道是鐵打的?

霍小弟噘起了嘴,心裡道:「明明是自己起不來了,還強撐著嘴硬!這人跟他,怎麼這麼不一樣!」

他的大眼睛又轉了轉,這已經成為他「我正在思考」的標誌。

──這樣一雙靈活如水的眼睛,長在一個男子的臉上,實在是可惜了。只不過每當他的眼睛這麼轉一轉的時候,好象總有人又快倒霉了。

詹日飛有點好笑地看著他,只希望這次倒霉的,不是他。

霍小弟的大眼睛終於轉到了眼眶中間,他也終於開了口。只是詹日飛沒想到,他的第一句話,居然會是:「你是不是從來不要人幫你忙的?看來要你開口求人,恐怕比登天還難。」

不等詹日飛回答,他已開始裝模作樣地搬指掐算:「我只不過幫你揭去了襄陽王府的幾貼膏藥,你卻不僅替我對付了寒水宮的人,還救回了這孩子。你可不要忘了,我們當初約定的,是兩不相欠。」

他拉長了聲音,慢悠悠地道:「我霍小弟,是從來不肯欠別人人情的。」

然後他就笑吟吟地站在那裡等!

詹日飛忍不住嘆氣:「你卻是不是很喜歡別人欠你的人情?」

霍小弟的鼻子也似在閃閃發亮。他居然預設。

詹日飛接著又嘆一口氣:「你們玲瓏山莊對於人情的演算法,的確很特別。看來我這次不想再欠你的情,都不行了。」

他心裡沒說出來的一句話,卻是,「你和他,怎麼這麼象?」

雨仍在細細密密地浸透著大地。空氣中充滿了新鮮卻又潮溼的泥土氣息。

霍小弟那短了半截袖子的黃衫在流雲的暗色下,隨著微風在飄。

他就在等!

夜色中,他就一言不發地看著詹日飛。

他的神情很堅決。

他仍在等!

遠遠的山谷中,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雷聲,彷彿是在流雲下壓出來的。

「咚──咚──」

「咚──咚──」

──不,那不是雷聲,是鼓聲!

一擊一椎一斷腸。緩慢而沉悶的鼓聲,在山谷中久久迴盪。

鼓聲依然很遙遠,卻是很清晰。

──何人的鼓聲?

──還是哪一路追兵的鼓聲?

樹林邊的三個人,臉色都是一變。

詹日飛看了那男孩一眼,遲疑了一下,終於微笑著說出了霍小弟想聽的那一句話。

「我能不能再請你幫個忙?」

(二)

夜已深。

風雨漸止。

數里外的一間小小的寺廟中,一堆小小的篝火已燃起。

火光很暗很小。破舊的廟堂裡可供燃燒的幹物本就不多。

廟外的林子裡,似有被夜雨驚醒的夜鳥,時不時「咕咕」地叫兩聲。

剛才那詭秘的鼓聲,已經聽不見了。

詹日飛輕輕地為那孩子蓋上已經烤乾了的外衣,凝視著他那熟睡的面容。

忽明忽暗的細細的火苗,映著那孩子的瘦小的面孔。即使是在睡夢中,他的臉上也是充滿了戒備和恐懼,似是在夢中也在飽受折磨。

這孩子瘦瘦小小,又身帶殘疾,不會武功。霍小弟幾次救他,為什麼他依然懷有戒備?難道他小小的年紀,就已經受盡欺凌,已不再相信任何人?

──他到底有什麼與眾不同?

──他們帶了他出來,到底是福是禍?

霍小弟也嘆了口氣。他發現自己近來皺眉和嘆氣的次數越來越多。

「沒出江湖時,江湖是海闊天空。出了江湖,才知道江湖是無盡的紛爭。」

──最近自己惹上的麻煩,所受的委屈,真是太多。無緣無故地,先碰上興雲莊與唐門之爭,現在又不得不與這有些神秘的黑衣人同宿一廟。放著玲瓏山莊不能回,還折了陪伴自己多年的三兒。如今連這孩子也惹上了他。

人都說福氣來的時候是擋不住的。看來麻煩來的時候,也是用門閂擋都擋不住的。

「這孩子好可憐!小小年紀,不知為什麼,被人傷了那麼多刀,又因為唐門和興雲莊的秘密,就給追殺得無處藏身,人人都欲得之。」

他從這孩子的身上,先是自哀了一下自己的委屈,接著眼光望著遠方,似是想起來什麼。

詹日飛道:「你不是也想知道他的秘密麼?」

霍小弟瞪眼,好象在和他賭氣:「玲瓏山莊的人,稀罕他的秘密嗎?」

詹日飛笑道:「霍兄雖然不在乎,可是你莫忘了,你已經不是玲瓏山莊的人了。更何況,連唐門都想知道的東西,霍兄又怎麼不想知道?」

──也許,這就是江湖人的本性?人的好奇心,就是要這麼吊一吊的──有些時候,有些事,你越不讓他知道,他就越想知道。可是他一旦知道,就會後悔當初為什麼要知道。

──霍小弟來自玲瓏山莊,天生的就是好勝不服輸的世家子弟,又怎能讓興雲莊和唐門壓他一頭?興雲莊和唐門都知道的事,他又怎能不要知道?

霍小弟還是忍不住分辯道:「我是看他孤苦伶仃的一個人流浪在外,才拔刀相助的。這麼小的一個孩子,就受了這麼多的苦,你難道不覺得真是‘人各有命,造化弄人’麼?」

看著他年紀輕輕,卻突然流露出一副學究般的滄桑,詹日飛忽然想笑。

可是霍小弟卻渾然不覺。他的目光望著破舊的屋頂,顯然已想起了什麼心事。

──已經深埋在心底的心事。

他嘆了口氣,喃喃地道:「同是無家可歸的孩子,他的命,可不知比趙知兒要苦多了。」

「也許我們實在應該送他到京城裡去。要是趙知兒見了他,說不定多喜歡呢。」

詹日飛原是靠著火堆,聽他這話,眉毛一揚:「你說的可是東京城小趙王爺府裡的那個趙知兒?」

一提他,霍小弟的臉上就禁不住發出光來。

「怎麼不是他!小趙的為人和脾氣,東京城裡盡人皆知。他的小廝,自然也是一般的古怪靈精了。我聽說他有個外號叫做‘神見神怕’──你難道不知道,東京城裡出了名兒的一對猢猻,連皇上都有所耳聞的,其中一個就是他!另一個我沒有見過,只聽說叫什麼明柱兒的,是皇上身邊那展護衛府裡的,外號叫做‘鬼見鬼愁’。說起來,這兩人真是丁三配丁四,不折不扣的一對。」

好象是想到了什麼,詹日飛也不禁微笑起來。

「你見過展護衛?」

霍小弟搖頭道:「只是常聽小趙提起過罷了。你別看小趙嘴裡不說,我知道他心裡佩服他得很。江湖上人人都說,那展昭一代南俠,乃是人中龍鳳,他的劍術,已是天下第一;有朝一日,我總得會會他,看看我的‘陰陽犴’,能不能收拾了他的‘巨闕’劍。」

詹日飛淡淡地一笑:「其實說起來,他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他的劍術,又怎能稱得上是天下第一?」

霍小弟瞪眼道:「小趙佩服的人,怎麼能說是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小趙的眼睛,什麼時候看錯過人?那展護衛若是尋常人,小趙又怎會和他交情匪淺?你瞧瞧,就連他們兩個的小廝,都臭味相投。」

詹日飛苦笑:「想不到你還是小趙王爺的知己。──我原說你怎麼跟他一樣,也喜歡讓別人欠你的人情。」

霍小弟的臉居然又紅了。這一次,他居然沒有分辯。

詹日飛微笑道:「看來你去東京找的便是他。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的目光裡也含著笑意,似是已經洞穿了一切。

霍小弟的臉,已紅得象一塊紅布,只是在暗淡的火光下,旁人看不出來罷了。

「我,我──,什麼,什麼原來如此的?」

詹日飛道:「原來霍兄昨天提及的‘靠山’,就是南清宮,難怪連掌管四值庫的馬朝賢,以及襄陽王府,霍兄都不放在心上。」

──「只是我想不明白,你既然認識南清宮的趙知兒,又怎會不認識展護衛府裡的明柱兒?他們兩個可是焦孟不離的。」

霍小弟的臉,終於恢復了平常。他大搖其頭道:「一個趙知兒,已經讓我頭痛,我怎麼還能再對付一個‘鬼見鬼愁’。聽說他們倆做的最轟動的一件事,就是揹著他們的主子,哄騙了城南積善堂的陳老摳,一天之內,給龐太師府上送去了十五副楠木棺材!」

說到這兒,霍小弟的嘴角已經不知不覺地浮上一絲微笑。

他抱著膝蓋,連眼睛中也充滿了笑意。

「我第一次見到趙知兒,就是他因為這件事,被小趙綁起來,用毛板兒重重地打,哭得昏天黑地的。龐太師來興師問罪,坐在一旁,臉還是鐵青。據說自從陳老摳的那不知趣的奴才,攔著他的大轎要棺材錢起,他那一天的臉色,就再也沒有好看過。」

慢慢道來這難忘的往事,他的心裡,已經浮上了另一個人的身影。遲疑著,那句話,終於還是沒有說出來──那天,也是他第一次見到小趙。

「所以那次見到了趙知兒,卻沒見到明柱兒。不過後來聽小趙說,明柱兒也給展護衛攔在了府裡,三十多天不讓出門。真不知龐太師到後來有沒有找展護衛的麻煩。」

詹日飛微笑道:「他不先按住小趙王爺這邊的大頭,又怎會去尋展護衛那一頭的黴氣。我只怕到頭來龐太師還是被趙知兒這小鬼頭給唬弄了。」

霍小弟道:「這是怎麼說?」

詹日飛道:「那趙知兒號稱‘神見神怕’,又是小趙王爺一手調教出來的,這事十有八九是他們主僕二人做戲給龐太師看。你聽他哭天喊地的,那是他眼皮下事先擦了胡椒粉,所以眼淚說來就來。」

霍小弟更覺得好笑,笑罵道:「這猢猻,連我也騙過去了。看來那展護衛也就因此欠了小趙的人情了?」

詹日飛搖搖頭:「那展護衛欠他的人情,已經實在太多了。」

霍小弟不禁歪著頭看著他,「看不出來你跟小趙,應該是很熟,否則你怎麼會知道趙知兒的這小把戲?──我怎麼從沒聽小趙說起過你?」

詹日飛苦笑道:「只因為我對明柱兒,比趙知兒知道得多了。這明柱兒發明的把戲,趙知兒又怎會不知。」

霍小弟好奇地探著腦袋,好象開封府的包大人在問案。他幸災樂禍卻又存有一線希望般地問:「那麼你又是怎麼認識明柱兒的?」

──「難道他們兩個,也曾作弄了你?」

──「他們又怎能作弄得了你?」

詹日飛笑道:「他們兩個倒沒有作弄過我,麻煩卻著實惹得不少。東京城裡的小兒,把他們倆的種種事蹟,都編出兒歌來唱,這騙人送棺材的事,還不算他們最有名的呢。」

霍小弟臉上,閃過一絲驕傲,好象聽人誇獎這些事,就已讓他滿足。隱約聽他道:「連他手下的小廝,竟然都已經這樣了得。」又看看沉睡中的男孩,自言自語地道,「如果把你送到南清宮,還不被他欺負死了?」

卻不知這個「他」,指的是小趙王爺,還是那「神見神怕」趙知兒。

詹日飛的嘴角似是浮上一絲微笑,又好象沒留意到他的心事。他沉思著岔開話題,道:「霍兄,你想想,這孩子到底有什麼來歷?」

(三)

破廟外的夜鳥「咕咕」地叫了幾聲,就又安靜了。

夜鳥叫的時候,詹日飛的臉上曾經閃過一絲警覺,旋即又放鬆下來。

嗶嗶剝剝的篝火,一閃一閃地映著霍小弟沉思的臉。

瘦弱的男孩依然在夢鄉中,霍小弟的心思卻已經轉到詹日飛的問題上來。

破天荒地,他第一次安安靜靜地坐了很久才開口。

詹日飛突然發現,他不做聲的時候,那皺眉的樣子,很象玲瓏山莊的少莊主霍風。

只是霍小弟皺眉的時候雖然很多,但是要他既皺眉又不做聲,卻好象比登天還難。

霍小弟終於痛痛快快地承認:「我原先想知道的,的確是這孩子所知道的那秘密。」

他忍不住瞪了詹日飛一眼,一副「算是你猜到了」的模樣。在他那深深的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口氣已經是在不知不覺中為自己辯解。

──「先是興雲莊和唐門,現在又添上寒水宮,好象都對這孩子所知道的那個秘密十分感興趣。我就不能好奇麼?」

──「葛雲飛已死,隨他而來的興雲莊的眾人,又已被唐門的人斬盡殺絕,如今那興雲莊和唐門所爭之物的下落,就或許真的只有這孩子能知道。」

他輕嘆一口氣,又道:「只是現在想起來,卻好象一切都已亂成了麻。」

詹日飛思量著,緩緩地道:「其實這件事一開始就很奇巧。我想來想去,這裡面好象有兩條線,卻是連不起來的兩條線。」

霍小弟道:「你說的是哪兩條線?」

詹日飛道:「第一條線,是興雲莊和唐門的這條線。這孩子既然是殘廢,又不會武功,他一開始怎麼會與興雲莊的人混在一起?我一路上想不明白的是,興雲莊向來是有用者取之,無用者棄之,怎麼會帶著一個不會武功的孩子到處行走?依霍兄所說,這孩子知道那寶物的秘密,可是興雲莊那寶物的所在,又怎會讓這孩子知道?」

聽他這一說,霍小弟也覺得不能釋懷,歪著腦袋道:「我當初見到這孩子,就想找人送他去興雲莊。可是他一聽說是去興雲莊,卻怕得要死。倘若這孩子是興雲莊的仇人,或者是仇人之子,那就或許可以解釋了。──興雲莊的人要麼拿他回莊,要麼作為人質。他一路上與這些人處久了,無意中就發現了他們的秘密!」

詹日飛搖了搖頭,低聲道:「如果是仇家,那麼在小榔頭山上的客棧裡,葛雲飛臨死之時,就算要殺那孩子,也是輕而易舉,怎麼會只是一刀刺傷了他的手臂,而不是一刀畢命?」

霍小弟道:「不錯,這一點我也是奇怪。詹兄,那孩子的手臂上傷痕累累,到處是新舊不一的割傷。難不成他與興雲莊原本無關,不是興雲莊的仇人,而是他的宗族虐待於他,他就此逃出家來,路上碰上了興雲莊的人?」

他的話剛出口,隨即想到詹日飛剛剛說起的關於興雲莊的話,頓時覺得自己的這番推斷破綻百出。

詹日飛又搖了搖頭。他的臉色在篝火的映照下,依舊蒼白,此刻更顯得十分疲勞:好象是感到有些冷似的,他慢慢地靠近了火堆。

「倘若是他的宗族所為,與興雲莊無關,為什麼葛雲飛臨死前也要刺傷他?」

霍小弟眼前一亮,興奮地道:「多半他的宗族就是興雲莊的人!否則,若非是興雲莊人所為,他又為何不願回去?」

詹日飛道:「霍兄,你沒瞧見焦朝貴進到客棧的時候,眼睛只是向這孩子瞟了一下,顯然他們二人並不熟識。興雲莊在中原聲名顯赫,在朝中又有馬朝賢撐腰,那焦朝貴此人事無鉅細,精於計算。這孩子的割傷有新有舊,顯然是自小就受此磨難,他如果是興雲莊的人,焦朝貴又怎會不識?」

他一雙深邃的目光向夜幕中望去,喃喃地道:「唐門的‘無佞堂’殺手居然連出三人,分明是對此物志在必得。他們明明已經奪到那包袱,卻去而復返,顯然是那物件不在包袱裡。適才在大堂上他們已經將所有死屍都細細搜過,卻是一無所獲,──難道,那東西真的藏在這孩子身上?」

霍小弟皺眉道:「可是這孩子衣著單薄,藏不下什麼東西的呀。」

詹日飛道:「不錯!葛雲飛身上的包袱,只怕是引開旁人視線的。只是他如果故意要讓旁人以為那寶物是在他的包袱裡,就要做得惟妙惟肖。他的這個包袱並不小,以此而論,唐門‘無佞堂’的人也應該知道,他們找的東西也不會太小。更何況,此物既然能讓唐門垂涎,自然是非同小可,不論這孩子是興雲莊的仇人也罷,是萍水相逢的也罷,身為三當家的葛雲飛,又怎會把寶物放在他身上。──除非──」

他突然陷入了沉思。

霍小弟道:「除非是什麼?」

詹日飛道:「除非我想錯了。這其中,只怕還有第三條線!」

霍小弟已經想得頭都大了。一聽他說還有第三條線,連忙擺手道:「等等!你先說,這第二條線又是什麼?」

詹日飛沉思著道:「這第二條線,就是寒水宮的線。」

霍小弟道:「寒水宮的,又是什麼線索?」

詹日飛道:「是那寒水宮的掌月使說的一番話。」

霍小弟撇撇嘴,道:「那妖里妖氣的女人說的又是什麼話?」

詹日飛道:「那掌月使說的,是關於這孩子的話。她曾道:‘他是姥姥日思夜唸的命根子。’她又道,‘至於這藥麼,他自小兒就喝慣了的。──倘若他不喝,又怎能活到現在?’」

霍小弟低著頭,也開始琢磨起這幾句奇怪的話來。

詹日飛淡淡地道:「我親眼看到,他們迫這孩子喝的,的確是一碗穿腸的毒藥。這孩子年紀幼小,又怎麼會甘心情願地天天喝毒藥?他若是自小就喝這毒藥,又怎能撐到現在而不死?」

霍小弟皺著眉,衝口而出道:「我聽說有幾門旁門左道,練有毒掌,毒功,或許是為了他練功之用?」

詹日飛道:「若是如此,他至少應該有一點功夫在身,可是你看他的骨骼筋絡,卻是從未練過功夫的。」

詹日飛續道:「只是有一點是十分清楚的,這孩子自幼被人逼飲的毒藥,寒水宮至少知道配方。所以要麼這孩子和寒水宮大有牽連,甚至可能就是寒水宮中人,要麼就是寒水宮對他知之甚深!」

「或許寒水宮也知道他的那個秘密是什麼,卻無法得到這個秘密的所在,以至於連寒水姥姥這樣的人物,也是朝思夜想,配此毒藥,來要挾他吐露秘密的所在。」

說到這裡,他搖了搖頭,好象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並不是太好。

──「這孩子,究竟和寒水宮是什麼關係?」

──「如果這孩子的確是寒水宮的人,那麼興雲莊的人再霸道,多半也不敢前去寒水宮為了這孩子而得罪寒水姥姥。」

霍小弟接道:「不錯,我還聽說寒水宮裡,人人身手不凡,就連掃地做飯的僕從,也都個個身懷絕技。以此來看,至少這孩子也不應該是寒水宮中人。否則為什麼他不會半點武功?寒水姥姥又為什麼逼他自幼就飲這毒藥?」

詹日飛似是沒聽見他的話,又似是聽懂了他的話。他喃喃地道:「寒水宮裡的眾人,的確都是受盡寒水姥姥的寵愛,得以傳授武功;寒水姥姥,自然也不會以毒藥逼迫她手下的隨從。」

說到這裡,他臉上的肌肉一顫,似是身上的傷痛發作,不由得吸了一口氣。「只不過,有時候看起來不合情理的事,卻是實際上最有力的解釋。」

他的話突然打住。──只因「噠」的一聲輕響,一個小瓷瓶已隔著火堆扔了過來,跌在他的懷裡。霍小弟裝得滿不在乎的聲音,也隔著火堆傳了過來。

──「傷口又痛了?那就再服一丸玲瓏蜜。」

──「你的傷口痛,為什麼總是強撐著?要是小趙,他早就哼哼嘰嘰,在床上翻身打滾,哭天喊地了。我也沒聽別人因此說,他不是英雄是狗熊。」

他的聲音雖然嚴厲,但是他的目光卻很溫暖,只因火堆對面的人,目光中也有一種溫暖。這溫暖,不知是不是因為那個他二人共同認識的人的緣故,已經開始淡淡地瀰漫在火堆間,瀰漫在火堆旁的兩個人中間。

霍小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服下藥丸,就差沒拿著鞭子督在一旁了。

詹日飛忍不住笑道:「想不到玲瓏山莊的人,有些時候,比女孩子還要仔細。」

這一句話出口,他就希望趕快再服一種藥:後悔藥。

──只因霍小弟就好象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老虎,禁不住跳了起來。他的那兩顆兔子牙,也已經象被踩了尾巴的老虎一樣,呲了出來。他的雙手,已經叉到了腰間。他的架式,就已經準備開始吵架。

詹日飛卻在這時,說了一句話。一句讓老虎忽然就變成了貓的話。

──「你今天晚上怎麼這麼愛提小趙?」

聽了這句話,霍小弟就狠狠地瞪他一眼,然後居然就委委屈屈地又坐回原地。只不過他雖坐下,嘴裡卻嘟嘟囔囔地道:「若不是看你受傷,又等著聽你的道理,我才不耐煩受你的氣!」

(四)

松明的火把,發出一股油油的,嗆人的煙氣。

火把下燕子輕的臉,也好象是油光光的。

恭恭敬敬站在他身邊的近軍們,將火把舉高過頂,為的是讓他能夠清楚地看清他面前的地下。

而燕子輕做的,只不過是輕輕地蹲下身子,捻了一把地下溼潤的泥土。

他站起身來的時候,他手指上沾的泥土,還是黏黏的。

那是沾染上了血跡的泥土。

他轉回頭:「這裡好象是有過爭戰,還有人流了血!」

「這裡至少有過四個人!其中一個,自始至中,好象沒有怎麼移動過;他的武功,也應該是最弱!」

「看他們的足印時深時淺,他們之間的爭鬥,好象很激烈!」

他身後的莫道,卻一直在看著落得滿地的葉子。

嫩嫩的,原本是鬆鬆綠綠的落葉,浸透了連日的大雨,此刻映著忽明忽暗的火光,卻似是殘秋的落紅。

──可是秋未至,何來滿地落葉?

莫道寬大的舊道袍,在夜風中裂裂地舞,他的道髻,在地上投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的臉,在火把下,卻顯得更加陰沉。

燕子輕也已注意到了這散落在地上的落葉。他的眼孔,突然收縮:「難道是他?」

莫道的聲音,已經象是從牙縫裡蹦出來的:「除了他,還有誰能使出這‘千鈞斬龍絞’?」

燕子輕道:「只是寒水宮二十多年不在江湖上走動,為何卻又突然在此地出現?難道他們也是衝著咱們襄陽王府來的?那和他對陣的,又是誰?」

──浸溼的樹葉,即便要一片片地用劍削下來,也是千難萬難。唯有「千鈞斬龍絞」的無疇剛陽之氣,才能摧鴻羽裂眾生。

──又有誰,能擋得住這無疇的一擊?

莫道的聲音很低沉。

有好幾次,燕子輕幾乎以為是邵繼祖在說話。「錦師堂」中,他最畏懼的,就是邵繼祖和他。每次見到這臉色陰沉的道人,他都會很恭敬,沒有必要的話,他絕不會多說一句。現在在火光下看到莫道的臉色,他就明白,他目前的身份,就只能是聽!

莫道說的很慢,因為他從不浪費他的每一個字。

──「和他對陣的人,使的是劍不是刀!」

──「若不是已經中了我的‘一見如故’,我幾乎以為會是他!」

燕子輕小心翼翼地道:「以他現在的情形,怎肯無緣無故再樹強敵;就算他招惹上寒水宮的人,又怎麼還能接這一招‘千鈞斬龍絞’?」

莫道好象沒聽見他的話。他的目光,似是已與這夜色溶為了一體。

夜色深深。他的目光,卻比這無邊的夜色還要深沉。

樹林中的眾人,都在默不作聲地等!

良久,這一身舊道袍的沉默的道人,終於慢慢地說出了兩句話。兩句讓旁人聽著莫明其妙,卻又讓所有在場的人都心領神會的話。

──「不管接‘千鈞斬龍絞’的是不是他,子時就快到了。」

──「我們今天的第二次機會,就是在子時。」

(五)

殘廟裡的火光,更暗淡了。

火光下的霍小弟,好象已經忘了剛才生氣的事。這隻因為他也仍舊想不通,這沉睡一旁的男孩,到底有什麼神秘之處。

詹日飛已經回到了原來的話題。

他思索著道:「我們不妨先放下這第一和第二條線。我所說的這第三條線,就是這孩子本人了。」

──「他的手臂上,是誰割了這麼多的傷疤?這些傷疤有新有舊,形狀不一,顯是不同時候,不同的人所割。又是誰,能夠忍心向這樣一個孩子下如此狠手?」

──「他既然能聽到旁人的說話,卻不能講話,顯然不是出生時就是啞巴。他的啞症,又是怎麼得的,或者是誰害的?」

──「我們從那樹林邊,來到這廟裡的時候,你是否曾聞到他身上有什麼香氣,這一路上一直跟隨著我們?」

霍小弟點點頭。他的鼻子,向來很靈:「不錯,是有一種淡淡的草藥的香氣。這香氣在那客棧中便有了,只不過現在的氣味,比昨天的還要淡。如果我猜得不錯,應該是來自這孩子身上的氣息。」

──「只不過這香氣又怎麼了?也不能拿來當藥吃!」

一句話提醒了詹日飛。他的眼中,已經有星光一閃。他那蒼白的臉,一時間居然籠罩上一層光亮,讓人不敢正視,而他一向沉靜的聲音裡,居然有了一絲的忍耐不住。

「不錯。其實這三條線,說穿了恐怕就是一條線。我一直忽略了一個人,而這個人,多半就是連線這三條線的關鍵!」

霍小弟道:「你說的這個人是誰?」

詹日飛一字一句道:「這個人就是葛雲飛!」

霍小弟奇道:「葛雲飛不是已經死了嗎?」

詹日飛意味深長地道:「只不過有的時候,死人也會說話的。」

霍小弟張著嘴看著他,就好象突然發現面前這個溫文冷靜的黑衣人,怎麼突然開始說起了夢話。他的好奇心頓起:「那麼這個死人,究竟跟你說了什麼話?」

詹日飛微笑道:「他臨死前,的確曾經暗示了那興雲莊的秘密。」

霍小弟更是一頭霧水:「他?他什麼時候暗示了那秘密?我當時就在他的身邊,我怎麼沒看到?」

詹日飛道:「葛雲飛臨死時的舉動很奇怪。──霍兄,你可還記得他臨死之前在做什麼?」

霍小弟的臉在暗中微微一紅,賭氣似的道:「他不是要殺這孩子麼?那又是什麼奇怪的舉動了?!若不是那唐門的毒藥發作得快,我又及時到了他身邊,這孩子只怕早已成了他的刀下小鬼了!」

詹日飛嘴角邊的笑意更深了。他問了霍小弟一個奇怪的問題,卻是霍小弟一時回答不上的問題。

「他若是要傷害這孩子,在他刺傷這孩子之後,為什麼不是立刻再刺第二刀,而是將他拉向自己?」

霍小弟一怔。

昨天在小榔頭山中的客棧裡所發生的一切,彷彿仍在眼前。

──鮮血四濺。

──那男孩瘦弱的,長滿雀斑的臉上的痛苦。受了傷的痛苦。啞啞地說不出話來的痛苦。無奈的痛苦。

──自己為了不讓葛雲飛刺第二刀而飛縱上前。

──可是自己到底也沒看到那意料之中的第二刀!

印象之中,只記得葛雲飛那死死抓著男孩流血不止的手臂的,沾了泥汙的粗糙的大手。

──他臨死前睜得圓圓的眼睛。

──他那死死不放的手。

──他那垂在男孩手臂上的頭。

難道,難道──

霍小弟不可置信地看著詹日飛:「難道你所說的那葛雲飛的暗示,就是這個孩子?」

──「唐門連殺這麼多人所找的寶物,其實就是這個孩子?」

──「興雲莊眾人捨命護送的,也就是這個孩子?」

──「寒水宮的寒水姥姥朝思暮想的,也還是這個孩子?」

詹日飛微笑著,緩緩地站起身來。望著破廟的殘窗中透過來的無邊無際的夜幕,他輕輕而又堅定地道:「不錯。唐門與興雲莊想要的那寶物,其實就是這孩子,只是除了葛雲飛外,他們不知道而已。寒水宮的人,卻是對這一切,知道得一清二楚。」

霍小弟突然為自己和他的異想天開而感到可笑:「這孩子既弱又啞,並沒有什麼神奇的,只不過體有點藥香而已。就算你說得對,既然他是唐門與興雲莊志在必得的珍寶,那葛雲飛為什麼還要在臨死之前刺殺他?」

──「莫非他知道興雲莊既然已經得不到他,也就不讓唐門得到?」

詹日飛微笑著回過頭來,一字一句地道:「只因葛雲飛已經知道了這真正的秘密,就是這個孩子。他臨死前刺傷這孩子,不是為了殺死他,而是為了救他自己的命!」

──「他刺傷他的手臂,就象其他曾經傷害過這孩子的人一樣,是為了吸飲他的臂上鮮血。」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只因為這孩子便是那寒水宮的萇弘璧!」

──「故老相傳,百年寒水宮珍有奇寶萇弘璧,臨水而生香,以‘碧焰三生水’養之,向不示人。」

──「此璧之珍,在於天下之毒,無毒而不能解。只怕誰也沒有料到,這萇弘璧竟然是人,而不是一塊玉璧!」

[明]張岱<夜航船>記載有萇弘化血碧:「萇弘墓在偃師。弘周靈王賢臣,無罪見殺。藏其血,三年化為碧。」

(六)

「嗤叻」一聲,似是夜鳥驚飛,撲蘇蘇地直飛上天。

抬望眼,卻是不知不覺間,一彎山月,自陰雲間探了出來,想必是夜鳥由此而驚醒。

山巒間的陰雲,鎖得住這彎月,卻鎖不住月色的清輝。一時間,就連這山間的小廟裡,也無端地多了一層白色的殘輝。

斑駁的月色,映得詹日飛的臉更加蒼白。只不過現在看來,他對面的霍小弟的臉色,也不比他好到哪裡去。

霍小弟的臉上,充滿了驚愕,聽了詹日飛的話,就好象見到了鬼。「你是說,你是說這孩子,就是寒水宮的萇弘璧?」

──寒水宮的萇弘璧無毒不能解,已經是江湖上歷久不衰的神話。對這碧玉的模樣,也有著各種各樣的迷一樣的傳說。只是從來沒有人見過,這塊玉璧的真相。

詹日飛道:「我倒是寧願他不是。只怕我們所聽到的江湖上的各類傳說,實際是寒水宮的故布迷陣。」

霍小弟還是沒有從驚訝中緩過來,喃喃地道:「‘臨水而生香,以碧焰三生水養之’──」

──「那,那寒水宮的女人迫他喝的,就是‘碧焰三生水?」

──「我能聞到他身上的藥香,果然是在淋了大雨之後的小榔頭山客棧裡!」

詹日飛注視著那沉睡中的男孩,微微地點了點頭,輕輕地嘆息道:「或許在寒水姥姥的眼裡,他其實並不是個孩子,只不過是寒水宮養著的一件解毒的珍寶罷了。所以他雖然出身在寒水宮,卻從未被當作人來看。」

霍小弟的眉頭,卻又很快皺了起來:「我聽說那萇弘璧為寒水宮所有,已逾百年。這孩子若是萇弘璧,難道已經年過百歲?若是如此,卻又為什麼仍是個孩童模樣?」

詹日飛道:「你不要忘了,那‘碧焰三生水’,實是穿腸腐骨的毒藥。若如掌月使所說,這孩子自小就喝這藥,也許他本就是天生異廩。更何況,萇弘璧雖然是寒水宮的百年珍藏,但卻也不一定就是同一個人。即便是你們玲瓏山莊,歷代的長女,不也都是叫霍玲瓏一個名字?」

霍小弟聽他說出「霍玲瓏」三字,不由得身子竟是一震。他奇怪地望著他半晌不語,終於,忍不住悠悠地嘆了口氣:「我有時候真的想知道,你究竟是人是鬼。你對我們玲瓏山莊的事情,倒是知道得很多!」

詹日飛微笑道:「也許不是我知道得多,而是你們玲瓏山莊實在是太有名了。」

──江湖上盡人皆知,玲瓏山莊之所以有今天,有一半是因為了霍玲瓏。每一代霍家的長女出嫁,都是轟動江湖的大事,而每逢霍家的長女待字閨閣,提親的人就已經踏破了玲瓏山莊的門檻。

霍小弟的眼睛裡,卻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痛苦,是不是玲瓏山莊的一切,就象它的主人一樣,已經垂垂老矣?

詹日飛眉頭間一怔,卻沒有問下去。

而霍小弟彷彿對他的這個回答,十分滿意。

──或許隱隱中,他也知道,這是詹日飛所能給他的最好的回答。更何況,在他的心裡,對這個叫做萇弘璧的孩子,已有了太多的疑問。

「既然葛雲飛已經知道這孩子的秘密,身為興雲莊的大莊主的焦朝貴難道也不知道他就是萇弘璧?」

詹日飛沉思著道:「或許那焦朝貴雖然得知萇弘璧就在葛雲飛的手中,也收到了他的傳書,前來接應,但是葛雲飛已經來不及告訴他這萇弘璧的秘密。」

「或許唐門的人,那時候已經得知了葛雲飛持有萇弘璧,立刻如影隨形,緊追不捨,不允許他再寫新的傳書了。」

「這也許就解釋了為什麼焦朝貴如此託大,只帶了穆修權,就來到了小榔頭山的客棧接應。只不過他們沒有料到爭奪萇弘璧的人會來得如此之快,半路上居然又殺出來你這個程咬金。」

霍小弟也學著他的樣子沉吟著,反問道:「爭奪萇弘璧的所有人中,只有唐門的目的是與眾不同。他們要奪這萇弘璧,只是要毀了他!這孩子在寒水宮,至少應該是見多識廣,得知興雲莊與唐門之爭,應該高興才對,為什麼一聽我提出要送他去興雲莊,卻是怕得要死?」

詹日飛道:「只怕他已經知道,無論是興雲莊,還是唐門,都必定是厲害的角色。唐門的人要毀了他,興雲莊的人就會讓他好過?以他的情形,他雖然寧願落在興雲莊的手裡,也不要落到唐門的手中,但是無論落入哪一方的手裡,他的秘密,遲早都會被發覺,與其任人宰割,不如挺而走險。所以他才唆使你那‘三兒’的狗,趁著唐門‘無佞堂’的殺手與興雲莊激鬥之機,下手傷人。」

霍小弟只覺得如雷轟頂,顫聲道:「你說什麼?」

詹日飛知道他已經聽懂了自己的話,接著道:「你若能仔細想想,當時唐門‘無佞堂’的人,與那焦朝貴,穆修權一戰,若不是你的三兒突入戰團,興雲莊的人,只怕難以取勝。」

霍小弟一經他點醒,心思電轉:「當時我的三兒身邊,的確就只有他一個。我那三兒極通人性,我既然已經叱住了它,若不是被旁人鼓動,它是絕對不會違抗我的號令,擅自行事的。」

想到這裡,他的眼睛,已經睜得大大的。他的嘴裡,仍然是一萬個不相信:「你說謊!我的三兒隨我已久,怎會聽他的擺佈!」

只是他自己,對於這句話,又會相信多少?

詹日飛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目光:「倘若你的三兒不會聽別人的擺佈,又為什麼會一開始就對他毫無敵意,總是圍著他轉?依著三兒的性子,你不覺得你那狗從一開始,就莫明其妙地對他親熱得過頭了麼?」

他那深邃的目光,已經望著破門而入的月色,似是與月色溶為了一體。

「我也但願這些推測,全是錯的。只是看這情形,你的三兒,彷彿是被施了迷心術。故老相傳,這迷心術須童男之身修練,到了一定程度,就要以內功相濟。這孩子不會武功,即便是真的學了這迷心術,也是無法大成,但是要對付你那伶俐的狗,恐怕還是綽綽有餘。」

──「我唯一不懂的,就是他如若是生長在寒水宮,又是從哪裡學來的這迷心術?」

──「難道這就是他離開寒水宮的原因?」

他望著那男孩睡夢中猶自緊張戒備的小臉,輕輕地搖了搖頭:「只怕這其中的原因,只有你才能知道。」

霍小弟的頭,卻終於垂了下去:「難怪三兒好端端的,會撲上去咬人,原來,原來,竟是他──」

他的頭抬起來的時候,眼睛中已經有了一份堅決:「我沒想到,他會害了三兒。若然真的是他,我決不會放過!」

詹日飛輕嘆一口氣,道:「霍兄,至今為止,我們還只是猜測,並不能下定論。我們所有的一切,只是最有可能的答案,卻不能以此而論他人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