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晨風在呼嘯。
不知何時,天邊已湧上一層淡淡的陰雲,剛才還是陽光滿天,這時就連天地都似乎暗了下來。
風中夾雜著雨意,猶似看不見的魔女,在吹著一曲亂人心絃的曲子,吹冷了離人的心,吹散了過客的魂,吹沸了少年的血。
離人已遠,過客已去,少年安在?
寒水姥姥的車仗,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萇弘璧的身影,早已散盡在天涯。霍小弟卻猶自不時地回頭,望著那遠遠的離他而去的不歸路。
從此天涯海角,人世茫茫,再見面時,不知要到什麼時候。再見面時,不知道這少年還記不記得他?記不記得這曾在雨中撐著竹傘扶他起來的黃衫過客?
眼前的道路已經變得平坦而直,似是一望無跡,直可以望到天涯。兩邊的懸崖峭壁高聳入雲,鐵一樣的陡峭。
飛雲騎的黑駿馬,卻因為賓士久了,鼻孔裡已呼呼地噴冒出白氣。
左腿上的傷痛,又隱隱地襲來。霍小弟的眼睛裡,突然充滿了淚水。
只是他回過頭,就會看見詹日飛沉默的眼睛。
這黑衣的青年,儘管臉色已蒼白得如死人,就是騎在馬上,傷痛已令他連腰都挺不直,但是那雙如暗夜的黑眸,卻仍彷彿看穿了一切,洞悉了一切,然而又充滿了理解和溫暖。
霍小弟轉過頭去,飛快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輕聲道:「服下了玲瓏蜜,可是好些了?」
詹日飛道:「你放心,我沒那麼容易就死。你沒聽說,就連貓都有九條命麼?若是死了,又怎麼對得起玲瓏山莊的靈丹妙藥?」
霍小弟終於笑出來。只是這笑容也是有著忍不住的黯然:「我只聽說過好人不長命,壞人遺害千年。」
詹日飛渭然嘆道:「我倒是第一次被別人叫做壞人。」
霍小弟道:「難道你是好人?別忘了,昨天你還差點兒成了我的劍下之鬼──」
他一句話沒說完,臉色已變。
不多時,遠遠的,有聲音響起。是急促的馬蹄聲,而且來的不止是一騎一人。
──來的是誰?為什麼而來?
霍小弟輕嘆一口氣。離開襄陽越遠,好象麻煩也就越來越多。
這道路兩邊,連避一避的地方都沒有。平坦通直的大路,又會讓來客很早就看見自己和詹日飛。此刻他們就是要帶馬避開,也已經來不及。
來的果然共有十餘騎。馬是好馬,人是好漢。
馬上的騎者,精壯勇猛,驃悍矯健。飛揚跳動中有一種任何人都不能遏止的神采。
他們顯然都是身經百戰,非常的冷靜沉著。
霍小弟鬆了一口氣。這些人顯然絕對不是普通的大宋官兵,但是瞧這些人的打扮,並不是襄陽王府的禁軍。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血跡,會引起別人的疑惑,但是狹路相逢,已經避不開,索性就一撞運氣。
這十餘名士兵遠遠地瞧著霍小弟和詹日飛的模樣,果然有所懷疑。其中一人,似是頭目模樣,好象自懷中取出一卷畫圖,衝霍小弟這個方向瞧了又瞧。
「就是他!就是王爺傳來的畫圖上那人!」
隨手揣起畫圖,一揮手,叫嚷著,十幾個人已經縱馬撲了上來,形成了合圍之勢。
來的果然是麻煩。霍小弟暗暗地嘆了一口氣。自從離開襄陽王府,他的麻煩就從來沒有斷過。
他一夾馬腹,那黑色的駿馬一聲長嘶,四蹄如飛,已向來人衝去。一道黑色的光華,突然映得天地好象也變了顏色──霍小弟的「陰陽犴」已經在手!
這玲瓏山莊的曠世神兵,連日多度的噬血,似已喚醒了那纏附在黑色劍身上的魔,此時竟似發出低低的淺笑。
詹日飛也正要拔劍在手,一抬手間,胸口一悶,體內氣血翻湧,牽動左脅下的劇痛閃電般刺了上來,耳邊頓時轟然一響。跟著眼前一黑,已是一頭栽到了馬下,背上的傷口處更是鮮血迸濺。
圍攻霍小弟的顯然是訓練有素的精騎,一見詹日飛落馬,立刻有數騎撇開霍小弟,向詹日飛飛撲過去,手中的長槍與長刀,瞬間就交織成了一道瘋狂凌厲的光網,閃電般向他當頭罩下。
霍小弟回頭一望,不由得一聲驚呼!
他情急之下,手一顫,「陰陽犴」在晨風中飛起一聲尖銳的長鳴。
那飛騎而來,衝在最前面計程車兵,也是來騎中最驃悍,最兇猛的。他手中的大刀已舉起,在陽光下爍爍地閃著青光,他的身子已經離開馬背,藉著這奔騰的力量,飛身襲下。
只不過身子尚在空中,他的心口一痛,好象是被什麼咬了一口。低頭一看,一截黑色的劍尖已經在心口處一閃而過。
接著,他突然看見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在靠近心口處,有一線陽光。
──自己寬厚的身影下,怎麼會有陽光透過?
然後他就覺得全身的力氣,已經突然消失,他倒下的時候,就好象是一條抽空了的口袋。
直到倒下,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自始至終,他就從來沒看到過血──他那背心上透過的那一劍,並沒有血跡滲出來。
他也來不及看到,他身後的人,又是怎樣地在一道邪惡的黑色光華下滾倒屈服。
很快的,霍小弟的人,就回到了馬背上。好象剛才一劍就刺穿那持刀計程車兵的,根本不是他。圍攻他的人,臉上已經驚得目瞪口呆,他們這一生中,只怕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鬼神難策的身法。
──霍小弟就喜歡看這種表情。
只是這些騎士彷彿是訓練有素,一旦發覺敵人的武功出乎自己的意料,一聲唿哨,剩餘的人馬,已經在有條不紊地後退。
那頭目模樣的人,臉上的肌肉卻已經扭曲,結結巴巴地道:「你──,你是──」
霍小弟又怎能讓他們全身而退。他的嘴角微微地一撇,他的身子已經飛起,飛身衝向那懷揣畫卷,似是頭領的人!
正在此時,就聽詹日飛情急喊道:「別讓他們放箭!」
只是重傷之下,他的聲音是說不出的微弱。
霍小弟一怔間,已經來不及了!
兩支響箭,夾雜著奇特而尖銳的哨音,呼嘯著,已經飛上了天!
霍小弟的臉色已變:這分明是聯絡報信的響箭。響箭既去,追兵很快就會循跡跟來!
再回頭,那頭目的臉上,已經有了一絲獰笑,一字一句地道:「你就是殺了我們,也──已經──跑不了──了!」
霍小弟的心一陣發冷。他對於自己玲瓏山莊的武功,實在是太過於自信了。
──原來這頭目模樣的人故意做出驚恐的模樣,為的正是吸引自己的注意,而由隱藏在他身後的騎士,乘自己不備,放出報信的響箭。
──是什麼樣計程車兵,能有如此的心機和勇氣?
只不過這個時候,霍小弟自己也知道,他的手下,一定不能留情。
淡淡的血光濺起的時候,似乎連太陽都要避到陰雲裡去。剛才還耀武揚威,精悍飛揚的騎士,現在已經盡數倒下。
霍小弟一瘸一拐地邁過橫七豎八躺倒在地計程車兵。
他的腳下突然一軟,似是踩到了一件硬硬的物事。低頭一看,卻是那襄陽王府秘傳的畫影圖形。想必是這卷畫卷,在那頭目中劍倒地的時候,自他懷裡跌落了出來。
猶豫著,霍小弟還是用劍一挑,那掉在泥水裡的畫卷就飛到了他的手中。他顧不得細看,將畫卷隨手揣在了懷裡,扶起詹日飛。
詹日飛搖了搖頭,道:「你快走,他們追不上你。」
霍小弟道:「是我拖累了你,我又怎麼能丟下你不管!」
詹日飛道:「不是你拖累了我,你不知道,其實他們追的不是──」
話未說完,一口真氣倒衝上來,忍不住頭暈眼花,那句話再也說不出來。
霍小弟不由分說,將詹日飛拖上了馬背。詹日飛昏昏沉沉的,全身已無一點力氣,再也掙脫不得。
(二)
天光大亮。太陽越升越高,已經刺透了矮矮的陰雲,驅散了透骨的晨風。
強烈的陽光,刺在霍小弟的臉上,汗水,已自他的毛孔中浸了出來。
「你就是殺了我們,也──已經──跑不了──了!」
那邪惡的話語,仍然迴響在耳邊。
──這些人,究竟是誰的兵士?
霍小弟的眼已經張狂。戰馬在他的驅策下狂馳。
終於,他的馬一聲悲鳴,已經累得撲通倒地,吐著白沫,再也站不起來。那獸的眼睛裡,看著他,似是要流出淚來。
接著,詹日飛的馬也倒在地上,任憑霍小弟怎麼驅使,都無法再前進一步。
霍小弟現在好後悔。
──離開那峽谷間的大路時,他應該換乘那些鐵血騎士的馬的。他為什麼早沒想到?
回頭望去,平坦的大路,一望無跡,分明就是告訴追敵他們的行蹤。
霍小弟的眼睛裡已經流露出了一種恐怖。不知是哪裡來的一股力氣,他拖起詹日飛,慌不擇路地狂奔。
風呼嘯,陽光刺得雙眼無狀地難受。
霍小弟的胸口已經在隱隱作痛,真氣鼓盪,內息流轉中,「驚鴻一瞥」的輕功已經提升到了極限。
現在,他終於體會到了逃亡的滋味:詹日飛的身體,好象越來越沉重,而自己腿上的傷痛陣陣襲來,更象是閃電一樣鑽心。
可是他不敢停留。
──白日下,響箭後,敵人很快就會追上來。
道路轉過來,前面已出現了一座小小的農莊,莊外,是座陳舊的穀倉。
看到這穀倉,霍小弟的腿突然好象是灌了鉛一樣的沉重僵硬起來,再也挪不動一步。
他已不得不要停下。
他一咬牙,扶著詹日飛,一飛身就衝進了穀倉。
高大的穀倉陳舊而凌亂,似是被遺棄多年,久未使用。就連這進出穀倉的門,都裂開了很大的縫隙。
一進穀倉,倚靠在霍小弟身旁的詹日飛再也支援不住,一頭軟倒在地上。背上的傷,想必是受了寒水姥姥的掌力一震和一路上的顛簸,鮮血已經不停地流了出來。
霍小弟自己的右腿,也因為寒水掌和這一路的狂奔,沒有了知覺。可是此刻,他已經顧不上這些。
撕下一塊黃衫上的衣襟,他手忙腳亂地為他點穴止血,扎住傷口。
詹日飛已經實在沒有力氣了。
掙扎著,他道:「你別管我。你快走。」
只不過霍小弟就好沒聽見他的話。
他的嘴唇緊緊地抿著,他的臉色焦急而凝重,他的手上,也很快就沾染上了他的血。
就在他低下腰,要將那片布片紮緊之時,「噠」的一聲輕響,那捲畫圖,自他的懷裡跌了出來,直滾到穀倉的一角,攤了開來。
霍小弟的臉色一變:那是他的畫圖,他千萬不能讓詹日飛看見!
──既然是他的畫圖,他又一直在詹日飛的身邊,詹日飛已經見到了他,為什麼他不想讓詹日飛看見這幅畫?
偷偷地看了詹日飛一眼,見他雙眼已經睜不開來,呼吸急促,似是沒有注意到他懷中的畫圖掉落到地上,不由自主地心裡暗自慶幸,飛身到了這角落間,伸手就要取回那畫圖。
地上的那捲畫圖已經攤開了一半。
白色的圖紙,已經因為方才掉到泥水裡,而被浸透得斑漬片片。
霍小弟抄起畫圖,就要捲起收好。他的目光,突然呆住!
──那畫圖上,居然不是他原先一直所想的,是他的畫圖。
──那畫圖上,竟然是詹日飛的臉!
(三)
倒在穀倉角落的詹日飛又在咳了。
霍小弟慌忙把畫圖藏在身後。
只是在詹日飛的面前,他就好象什麼秘密也藏不住。他的眼睛看著他,目光裡彷彿就已經洞悉了一切。
霍小弟終於慢慢地把手從背後拿出來。他的手裡,緊緊地握著那捲畫圖。
畫圖是捲成一卷的,可是詹日飛卻彷彿早已知道那畫圖裡的秘密。
淡淡地看了霍小弟一眼,他輕聲道:「是不是畫得很象?」
霍小弟還是沒從震驚中緩過來。他喃喃地道:「原來他們要找的,並不是我。」
他的情緒,卻隨之激動起來。
──「原來那今日狹路相逢的兵士叫嚷的那句話,指的是你不是我。」
──「原來襄陽王府捉拿的欽犯是你!封鎖驛站,切斷出城之路,停了所有馬市,都是因為你!」
他注視著他,一字一句地道:「你到底是誰?」
這是他問過好幾次的問題。
這也是他好幾次都沒機會回答的問題。
這次,他會不會回答他?
詹日飛淡淡地道:「我是誰,現在已經不重要。看來我們若再要一同前往京城,我一定會拖累了你。追兵很快就到,你還不趕緊離開。」
──只是他的聲音雖然平淡,卻再也掩不住他的疲倦和虛弱。
霍小弟嘶聲道:「你是要我一個人走?」
詹日飛道:「沒有了我,他們追不上你的。」
霍小弟道:「我為什麼要走?我,我偏不走,就在這裡等著,咱們跟他們拼了!」
詹日飛的嘴角,已經溢位鮮血,乾裂的嘴唇,已經沒有半點血色。他虛弱地一笑,道:「你又在說傻話了。我什麼時候說要等在這裡,跟他們拼命了?更何況,你要是萬一有個好歹,東京城裡只怕有人真的要傷心了。」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我只是說,咱們分頭走路,就要快一些。」
霍小弟看著他,就好象沒聽見他的話。
──他現在就連站,好象都已經站不起來,又怎麼能走路?
詹日飛似是看出他的疑惑,微笑著道:「你有你的絕世輕功,我也有我的辦法。只是你若是比我早趕往東京城,我能不能請你幫我個忙?」
霍小弟卻對他的話半信半疑,猶豫著,道:「你說。」
詹日飛道:「請你幫我帶一件東西去京城。」
霍小弟道:「你要我幫你的忙,就是這件事?」
詹日飛道:「不錯。」
他輕嘆一聲,又道:「只是這件事雖然很重要,我卻原本不該連累你,不過事到如今,又不得不請你幫忙。」
他的笑,已經變得很微弱:「好在反正我欠你的人情,好象已經數不清了。」
不知道為什麼,霍小弟的一雙大眼睛裡,晶瑩的淚珠已經在滾來滾去。他的喉嚨裡,好象有什麼東西堵住了,竟然說不出話來。
詹日飛道:「瞧不出大名鼎鼎的玲瓏山莊的人,居然也象小姑娘一樣,動不動的,就哭鼻子。」
霍小弟遲疑著,道:「詹大哥,我,我,我其實一直在騙你。我真的不叫霍小弟,其實,我是──」
詹日飛注視著他,緩緩地打斷了他的話:「霍兄,你並沒有在騙我。我們相識之初,你不是早就說過,霍小弟不是你的真名麼?其實是不是真的名字,又有什麼打緊,我只知道,我所託非人,就已經足夠。」
霍小弟的淚珠,終於撲簌簌地滾落,忍不住抽泣道:「你想必早已經猜了出來──」
詹日飛微笑道:「我只知道,我結識的是玲瓏山莊一位俠義無雙的少年英俠。霍兄既然喜歡霍小弟這個名字,我就自然還是稱呼你小弟。」
霍小弟瞧了過來,眼前已經是一片模糊。淚水早就湧了出來,滴在他的身上。
「詹大哥,你說,不管什麼事,小弟一定為你辦到!」
詹日飛伸手入懷,取出了一塊黃色的綢綾,交到了霍小弟的手裡。
「那就煩勞霍兄,將此物送到東京汴梁的南清宮,務必親手交到八王爺手中。」
黃綢綾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無數的人名,已經被鮮血浸透,染上了發黑的紅色。
他的鮮血。
霍小弟覺得這輕輕的黃綢綾,一時間似是說不出的沉重。
──為了這片黃綢綾,他已經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曲折?
他喃喃地道:「他們一路上追殺,要搶回的,就是這片黃綢綾?」
詹日飛輕輕地點了點頭,他只感到,他的力氣,正在一點點地消失:「不錯。」
說到這句話,胸口劇痛之下,一層汗水已經透了出來。
「霍兄,此物關係大宋百姓能否免於刀兵之苦,你只能面交給八王爺,就連小趙王爺,也不能告訴。」
霍小弟聽他說出這話來,倒是有些吃驚:「連他也不能告訴?他可是八王爺的親生骨肉。你難道連他也不信任?」
詹日飛艱難地搖搖頭:「不是我不信任他。那小趙王爺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想讓他知道,是不願意他輕易涉險。」
說到這裡,已經嗆咳出來,一時似是連氣也喘不過來。
霍小弟焦急道:「是我不好,我原不該問你這些枝節的話題。」
詹日飛勉強笑了一笑,道:「你若是不問,只怕早就憋壞了。那玲瓏山莊的大活人,怎麼能給這樣一點小事憋死。」
見到他在這生死關頭,還有心情開玩笑,霍小弟也忍不住破涕為笑。只是這笑容中,是無盡的傷痛和苦澀。
只是,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
「你如不要小趙知道,見了八王爺,如果他不相信我的話,又該怎麼辦?」
詹日飛從懷裡取出一塊令牌,放到他的手裡,道:「你把這面令牌,連同這塊黃綢綾,一切交給八王爺,他就會明白,也會相信你的話。」
令牌寸方,正藍底面,明黃流蘇,金邊鑲圍,上面刻著四個明黃色的字:「御前行走」。
霍小弟怔住!
明黃向為天子御用。此牌分明是御賜之物,禁宮之牌。
──難道詹日飛還是皇家之人?!
詹日飛看出他的心思,正色道:「霍兄,我是不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事關係我大宋百姓能否免受一場劫難,生靈能否免受塗炭。當此生死關頭,還望霍兄能助我一臂之力。」
霍小弟瞧著他的眼睛,那裡面竟然第一次充滿了焦急。
他咬牙。
他雖然還是不知道,這面前的黑衣青年到底是誰,可是他已做出了決定。
「好,不管你是誰,我都相信你。我一定將這兩件東西,送到八王爺手中!」
詹日飛長出了一口氣。他這時才感到虛弱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以霍兄的輕功,他們困不住你。只是往後的路,都要拖累你了。我實在是──」
這一回,是霍小弟打斷了他。
「詹大哥,你自己重傷在身,卻幾次三番救我的性命,小弟可曾說過一個謝字?大哥此番言語,又為何見外?此物既然關係到大宋的百姓,小弟自當全力以赴!」
詹日飛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他緩緩地道:「我果真沒有看錯人。」
(四)
陳舊的穀倉裡面,又一次沉默起來。
性命的交託,信任的交託,使得穀倉裡這還從未通過真正姓名的兩個人,誰都不知道怎樣開口。
這沉默,竟似是有些陌生。
霍小弟的左腿,又在刺心般的疼。寒水姥姥那避無可避的一掌,帶給他的竟然是說不出的隱痛,說不出的麻煩。
詹日飛道:「霍兄,你腿上的傷──」
霍小弟的眉頭雖然因為傷痛而皺到了一起,臉上卻仍要強撐著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漫不經心地道:「只要有三個時辰的調息,就應該恢復正常了。只是我們現在哪裡有三個時辰的功夫。」
詹日飛抬頭望了一眼倉頂碩大的橫樑,已是靈機一動,沉吟道:「既然我們要分頭行走,你卻又有傷在身,說不得,咱們索性就賭它一把。」
他看著霍小弟,眼睛裡閃出了一絲狡咭:「你現在還有沒有力氣飛身上那架橫樑?」
霍小弟瞧了一眼這橫樑離地的高度,道:「縱是比這還高的橫樑,也是難不倒我的。」
詹日飛道:「既然如此,霍兄就不妨在橫樑上權且藏身一刻。待霍兄藏身之後,我也立刻離開此地。就算追兵趕來,見到穀倉無人,自然就會追下去,而不會仔細搜尋。」
霍小弟道:「可是那你不是要引走所有的追兵?」
詹日飛笑一笑道:「他們既然要的是我,自然不會太注意你。更何況,與這些人捉迷藏,並非需要很好的輕功的。」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堅定和自信,彷彿已成竹在胸,智計在握,令霍小弟已不得不信──畢竟,他的確是比自己精明得多。
所以霍小弟藏在心底的話,也就遲疑著,並沒有說出口:「為什麼我們不一起上來躲一躲?」
──詹日飛做的這一切,自然有他的道理。
霍小弟的心裡想著,他的身子已經柔了起來,「驚鴻一瞥」的輕功展開,人已經飄到橫樑上。
看著梁下的詹日飛,依然站在那裡,好象並不是很著急,霍小弟忍不住道:「既然是分頭行走,那麼你就趕快離開──」
只是他的話突然斷了。
就象被人從中一剪刀剪斷了一樣!
──他的話沒說完,是因為他頸中的啞穴突然一麻,自然連話也說不出來。
接著,背心上一痛,他的全身頓時也動彈不得!
「噠」的兩聲輕響,兩粒細小的石子,跌落回了地上。
──是誰暗中制住了他?
霍小弟全身一時都冰冷。
這穀倉中,本就沒有別人。
他到底還是暗算了他。
──他為什麼暗算了他?
──他到底是朋友,還是敵人?
霍小弟的心裡,已是充滿了悲傷,痛苦,憤怒,和屈辱。
──難道自己還是相信錯了人?!
詹日飛的聲音,卻依然是那麼地平靜:「霍兄,得罪了。你的穴道,三個時辰之後自會解開。」
他已在微微喘息,似是即使是乘人不備的襲擊,也令重傷在身的他,更加虛弱。
樑上的霍小弟無法動彈,梁下的詹日飛居然也沒有走。
詹日飛就在等,好象在等什麼人。
──他為什麼還不離開?難道他已經有了穩操勝券的把握?
──他連追敵都沒有見過,又是怎麼會有致勝的把握?
──他明明說的分頭赴京,又給了霍小弟這黃色的綢綾,他自己為什麼還在這裡等?
詹日飛已不再說話。似乎說話已經耗盡了他的全身力氣。
他彷彿入定般,倚靠在穀倉的一側牆壁。只有間歇的輕微喘息,才聽得出是他的呼吸。
霍小弟突然覺得他的呼吸很奇特,彷彿一陣長一陣短,一陣疏一陣密。
只是這呼吸,突然令他心中一寒。一個一直隱隱地折磨他的念頭,驀然升起,再也壓不下去。
──莫非他真的是真力已盡,重傷發作下,已經是行動不得?
──若是如此,他又為什麼要等自己到了橫樑之上,才不惜耗費真力,突然出手制住自己?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樑上的霍小弟和梁下的他,都好象等了一個世紀那麼長。
霍小弟心中奇怪,他究竟在等誰?
終於,隱隱地,遠遠的傳來一陣馬蹄聲,震得大地都在發抖。
蹄聲之中夾雜著陣陣唿哨和響箭的疾鳴。聽那響箭奇特而尖銳的哨音,分明是與剛才遭遇的騎者是一路的。
追兵來得好快!
只是,這究竟是哪一路的追兵?
──若是襄陽王府的禁軍,穿著上自然應該有禁軍的標誌。
──若不是襄陽王府的禁軍,又怎麼會有王府密頒的畫影圖形?
過不多時,馬蹄聲已來到了穀倉外。
剎那間,四下裡唿哨聲和響箭的尖銳鏑鳴突然止歇,馬匹也不再行走,只聽得腳步聲,刀劍相擊聲由遠而近,卻沒有人聲。
來的,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戰士。
接著,所有的聲響就完全停止。
霍小弟凝氣屏息之中,只聽得一個人喀,喀,喀的皮靴之聲,從外面一路響將過來。
這人走得很慢,沉重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好象是踏在霍小弟的心頭。
聽那腳步的節奏和聲響,來人應該是身材高大,可是隨著腳步聲漸漸近來,他那終於透過破舊的倉門,射了進來的身影,卻是短短的。
──穀倉外面的太陽,想必已經升得很高了。
皮靴聲響到了穀倉外忽然停住。
接著就又是沉默。
半晌,一個人的聲音響了起來:「展護衛號稱南俠,果然是名不虛傳,有過人之處。銅網陣裡天羅地網,竟然困你不住;王爺的數千精騎,錦師堂的半數精英,畫影圖形,連追了五天,竟然也都無功而返!」
他的聲音低沉,渾厚而悅耳,卻帶著難以描狀的威嚴和壓力。
只是他的這句話,傳到霍小弟的耳邊,就好象憑空起了一個霹靂!他的心竟然「砰」地一跳。
雖然是全身不能動彈,他的臉也禁不住因為驚愕而扭曲,一時連氣也喘不過來。
──原來竟是他!
想不到這黑衣青年,竟然便是那名動江湖,號稱南俠,當今聖上駕前御前帶刀侍衛的展昭!
他的心又很快地沉了下去。
這一路上,他的音容笑貌,他的言談舉止,他的驚才智慧,他的絕世武功,一幕幕的,彷彿就在眼前。
這樣的人,又怎能不是他?
──若不是他,又會是誰!
(五)
只聽詹日飛哼了一聲,並沒有接話。
那人繼續道:「如今展護衛身中的‘一見如故’,若無修羅教的解藥,只怕是神仙也難以挽回。展護衛若是能夠交出那東西,王爺那裡,我自會一力承擔,奉上解藥。」
沉默中,只聽展昭緩緩地說道:「此物既然落到展昭的手裡,又怎能輕易易手送人?久仰鍾寨主一代豪傑,武功蓋世,鍾寨主若要放手一搏,展昭定當全力奉陪。」
那鍾寨主大笑道:「鍾雄隱居君山,卻也日日聽聞展大人英雄少年,名滿天下,今日一見,不料竟如此沒有自知之明。閣下如今重傷在身,強弩之末,就算是要逞匹夫之勇,不知能擋鍾雄幾招?」
霍小弟這才知道,這個鍾寨主不是別人,乃是襄陽王爺手下大名鼎鼎的飛叉太保鍾雄。怪不得那些在峽谷中狹路相逢的兵士,既不象是大宋的官兵,又不象是襄陽王府的禁軍,原來竟是襄陽王爺轄下君山的鐵血衛!
只是卻不知道,展昭究竟拿了襄陽王府裡的什麼東西,竟然令襄陽王府不惜出動邵繼祖和錦師堂的人馬,一路追殺,現在居然還引來襄陽王爺手下的第一大將!
想到這裡,自己懷裡揣的那塊黃綢綾,彷彿突然熱得發燙。
──這黃綢綾上,究竟有什麼樣的秘密?
一念及秘密二字,心念突然一動:「五天前,五天前,五天前他難道也在襄陽?莫非──」
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已莫明其妙地升了起來,雖然一時間怎麼也想不透徹,卻沒來由地讓他有著一種說不出的害怕。
他的思路一閃即逝,馬上就被底下兩人的對話打斷了。
卻聽展昭道:「鍾寨主為什麼不自己試一試便知?」
聽到他這句話,霍小弟的眼前就又浮現出他那沉靜自如的面容,竟然彷彿能看到他說這話時臉上的微笑。
自己的心,已不禁痛了起來──他現在這個樣子,又怎麼能再與人動手?
想到這裡,他隨即暗中罵道:「他這麼暗算了你,你還替他擔心!」
可是自己的一顆心,為了什麼已經紛亂成麻?
展昭說完話,就好象閉上了嘴。
道不相謀,就是話的盡頭。
話的盡頭,就只有劍!
令人尷尬的沉默中,鍾雄頭也不回地道:「你們都退出去,在穀倉外面守住。」
他的手下齊聲應了一聲。這不但是因為君山的軍令森嚴,鍾雄的治軍有方,更是因為他們久在鍾雄身邊,出生入死,早就熟知他手中鋼叉的威力。這穀倉再大,他的飛天叉一旦施展開來,無論是人是物,都只怕都免不了粉身碎骨的可能。
腳步聲漸漸地遠去,空曠的穀倉裡已經恢復了平靜。
鍾雄竟然沒有立刻出手。他竟然嘆息一聲:「我鍾雄自命英雄,早就盼著能與展護衛有今日的一戰。只是如今展護衛重傷在身,鍾雄即便是勝了,也是勝之不武。」
展昭道:「鍾寨主何必太謙。」
鍾雄續道:「然而鍾雄身受王爺大恩,無以圖報,自己的名聲,比起王爺的知遇之恩,又算得了什麼!所以你我今日這一戰,並非比武交鋒,而是鍾雄受王爺嚴令,一定要取回展護衛自沖霄樓帶走之物。這一戰的結果,無論勝負,都只會是你我二人知道。」
展昭淡淡地道:「鍾寨主的肺腑之言,展昭身感同受。」
鍾雄道:「既然如此,得罪了!」
這句話音剛落,他的飛天叉已經出手!
這柄飛天鋼叉少說也有七八十斤,這麼重的鋼叉,在鍾雄的手裡施展開來,竟然變得輕如鴻羽,柔若春風,聽不到一絲一毫的風聲。招式之輕靈機巧,就好象是江南的織女,在織繡最精細的錦緞,可是每一招中,卻是隱隱地充滿著綿綿不斷,變化詭秘的殺招。
一股無窮的壓力,隨著這每一招的使出,漸漸地瀰漫在穀倉裡。就如同織女的手中,在織繡這錦緞的同時,也隨手在織出一張網,一張看不見的網。
霍小弟的心一沉。
他這才意識到,這外號飛叉太保的鐘雄,竟然是如此的深藏不露的高人。外面傳說他的兵書戰策,已經是第一流的人才,看來他的武功,只怕還遠遠在他的兵法之上!
但是為什麼他聽不到展昭在動?
他唯一能聽見的,就是展昭手中的劍,在這無邊無際的網中,突然發出「嗤」地一聲流響,破風之聲,顯示出這一招的剛猛鋒銳。
──以他目前的狀況,他又怎麼能使得出這樣快捷凌厲的招式?
更令人奇怪的是,這「嗤」的一聲中,似是隱隱夾雜著他的一聲喘息。
霍小弟身懷玲瓏山莊的「小樓一夜聽花語」的無上修為,即便是全身被制,也能聽到周圍任何細微的響動。他突然覺得這喘息裡似是有極其微弱的呼吸。
──這呼吸聲他剛才就聽見過,一陣長,一陣短,一陣疏,一陣密。莫非是展昭的內息已亂?
──若是他的內息已亂,他又如何能夠抵擋鍾雄這飛叉的無窮威力?
霍小弟禁不住心急如焚!
若不是全身被制,動彈不得,又口不能言,他早就會揮劍而下,上前夾擊。
只是一想到這裡,頓時靈光一閃,一個念頭有如洪水,迅速充滿了他的整個腦海。這念頭的可怕,竟然令他的全身如遭雷擊。一時間,他的心中似是有千千萬萬的聲音,反反覆覆,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他點了我的穴道,令我全身動彈不得,又點我啞穴,令我不能出聲,難道是他早就料定,若不是制住了我,我早已會是忍耐不住,加入戰團之中?」
──「他這難道竟是為了我?!」
只要想到這裡,他的頭腦已變得一陣說不出的暈眩和難受,心思紊亂得此起彼伏,紛踏而來,竟然過了很久都沒有發覺,梁下的這一戰,鍾雄的招式已經變了!
突然之間,風聲頓起,鍾雄的招式,已變得迅疾猛烈,剛勁雄渾。
風聲,瞬間就飽脹在整個的穀倉中。
──難道這就是飛天叉的真正面目?
鋼叉那凌厲的金屬破空之聲,與叉劍相交的撞擊聲,震得穀倉幾乎搖搖欲墜。
在這狂風暴雨般的壓力下,在這凌厲的招式的籠罩下,展昭就好象是驚濤駭浪中的小船,顛簸而脆弱。
剛才還就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展昭,又是如何能夠支撐?
霍小弟這才恍然驚覺!
他身不能動,頸不能抬,就看不見兩人的招式,但是他的額頭上,卻已經密密地冒出一層汗來。
斜眼間,他忽然瞥見兩條人影,投射在牆壁上。原來是梁下的兩人相鬥之時,腳步一時移動穀倉的門口,正被射進來的陽光,投影到對面的牆壁上。
霍小弟已經目瞪口呆:展昭的身影,身法快似是流星閃電,一點也不象是傷重的樣子!
──這又是怎麼可能?
待要細看,隨著兩人身法的移動,牆壁上的影子已倏地消失。
漸漸的,風聲緩了下來,鍾雄的喘氣聲,也越來越濃重。
可是霍小弟卻怎麼也無法聽到展昭的聲音。
只是風聲未歇,就說明展昭竟然還是能夠支援。
又過了半晌,風終於止了。牆壁上,又一次出現了兩人的影子。
──靜止的影子。
許久,鍾雄的聲音再次響起:「佩服,佩服!南俠果然名不虛傳。沒想到,你居然還能接我這麼多招。你若不是重傷在前,我不是你的對手,可是你若再鬥下去,傷毒相激,王爺的囑咐,我可就沒法實現了。」
只聽展昭鎮定的聲音說道:「豈敢。襄陽王爺想必是要活捉展昭。王爺如此看重,展昭一個小小的四品帶刀侍衛,實在是愧不敢當。」
鍾雄突然大笑:「江湖上誰人不知,展大俠雖然官列四品,但是聖眷正隆,不論是南清宮,還是開封府,都對展大人倚為臂膀。你在此如此脫力擋戰,莫非為你那逃走的朋友拖延時間?」
展昭笑道:「鍾大人心思縝密,自然是洞悉萬里。」
──在這緊要關頭,他居然仍能笑得出來!
霍小弟的心終於「砰」地一跳。他一直覺得自從鍾雄到來,展昭就好象有什麼不對。
隨著他這一笑,他的心思終於清晰起來:
──展昭說話的聲音,怎麼漸漸地連貫如常了?
他用力向牆上模糊的身影看去,只見展昭的身影似是倚牆而立。鍾雄的長叉似是直指他的胸膛,而他的長劍,也指向鍾雄的小腹。但是聽二人的對話,分明卻是鍾雄贏了一招。
鍾雄的長叉凝而不發,他的聲音,已是說不出的森然:「可是你如今既然已受我之制,要想脫身,已是難如登天。不如就此煩勞閣下跟隨鍾某迴轉襄陽。至於你那朋友麼,實不相瞞,茲事體大,他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終逃脫不了襄陽王爺的掌握。」
梁下的展昭雖然為他所制,此時卻是雙眉一挺,一絲微笑,已浮上了他蒼白的嘴唇:「只不過鍾寨主既是一代豪傑,當知世事難料,天意無常──」
說到這裡,他的話突然斷了。
他的話未盡,只因穀倉裡好象有風微動。
──不知是風動,還是人心動?
人心動有多久?
是時空沙漠中的一粒塵埃?是冥冥恆河中的一枚流沙?
還是剎那間的滄海桑田,彈指間的紅顏白髮,咫尺間的海角天涯?
時間是不是已經凝固?
因為當時間又開始奔流的時候,一切已變!
展昭的長劍已在鍾雄的喉頸!
他的人已經在鍾雄的身後!
鍾雄的飛天鋼叉,卻已飛到穀倉外!
與此同時,霍小弟才見到一道冰色的劍光在穀倉中閃過。
沒有人能形容這一劍的速度,也沒有人能夠形容這一劍的神奇。這一劍的速度,就好象是這外面的陽光。才一推開門,門外的陽光,就已經到了穀倉的每一個角落。
這一劍的神奇,就好象是亙古以來,上天的傑作,已經沒有人間的半分煙火。
這一劍的美麗,就如同鳳凰涅盤時的烈火,荊棘鳥重生時的高歌。
霍小弟心中的震撼,已經令他無法呼吸。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好一招血雙飛,鶴沖天!
一瞬間,一切都清晰得如水晶般透明。
展昭剛剛那奇怪的呼吸,那奇怪的呼吸節奏,他那初鬥鍾雄時尖銳的劍嘯銘吟──
──原來竟然是鶴沖天!
(六)
穀倉內的鐘雄,以及在樑上的霍小弟,都為了這猝起的鉅變,一時呆住了。
鍾雄的脊背頓時起了一陣抖動,似是要凝勢欲發,但是展昭手中「湛盧」的寒氣,已經好象是附骨釘形一般,浸入了他的毛孔。他只要動一動,那長劍勢必洞穿自己的喉嚨而過。接著他的身子一軟,渾身就再也沒有了力氣。
這電光火石的一刻,受制的已制人,而先前制人的,如今卻已是制於人!
鍾雄突然仰天大笑起來,說道:「好一招鶴沖天!鍾雄得見這曠世的武功,真是不枉了這一生!展護衛如要鍾某的性命,還不盡快動手?」
展昭寧然自若,微笑道:「鍾寨主為襄陽王爺的左膀右臂,真不愧是山崩於前而神不動,展昭佩服!如今展昭乘人不防,出其不意制住鍾寨主,又怎能對鍾寨主濫施毒手。」
鍾雄道:「那麼你到底要怎樣?」
展昭道:「實不相瞞,過了前面的小鎮,就是西橋渡,此間的河水,到此為最窄。過了那條河,就不再是襄陽王府的管轄地域,而是大宋官家的直接統屬。更妙的是,離那對岸的渡口不遠,就是朝廷八百里加急傳書的驛站,在那裡換了馬,就可以在兩日之內趕到京城。」
霍小弟聽到這裡,心裡一動,覺得展昭的這番話,好象是在對自己提醒著什麼。
鍾雄的臉色已經鐵青:「展護衛莫非是要脅持鍾某?」
展昭道:「展昭只要鍾寨主移駕同行,相送到渡口處。」
鍾雄道:「若是我不同意呢?要知道鍾雄此生,從不受他人威脅!你縱然殺了鍾某,也只怕逃不過錦師堂高手們的圍攻!」
展昭道:「鍾寨主又何出此言?鍾寨主若是圖逞一時之快,效仿血濺五步的匹夫之勇,不知能不能算是報了襄陽王爺的知遇之恩。寨主一世英雄,如今壯志未酬,大業未成,也不知此時即死,是不是日後也會甘心!」
鍾雄默然。
展昭的話,就象鋒利的劍,直直地鑽進了他的心。
──這是不是因為他的眼睛,自從一開始,就看透了他的心,看透了他的抱負?
穀倉中,一時是死一樣的沉默。
過了半晌,鍾雄慢慢地道:「好,我答允你了!」
他轉過頭,已向穀倉外吩咐道:「來人,備馬!」
回過頭來,鍾雄那看著展昭的眼睛裡,已經湧上了一股奇怪的神色。他的聲音,儘管仍舊是低沉而悅耳,在霍小弟聽來,卻沒來由地感到一股寒意。
──「我自然不能死。我若是死了,又怎能看著你的鶴沖天,能夠支援到幾時!」
展昭的劍已入鞘。
他的目光,卻依然是說不出的從容鎮定。
──「鍾寨主剛才若是早來半個時辰,展昭的鶴沖天就來不及施展。至於這鶴沖天究竟能夠支援到幾時,展昭只怕到了後來,又會令鍾寨主失望了。」
說著,他與鍾雄已經緩步走出了穀倉。
──踏出了穀倉,外面的陽光燦爛,竟然讓人一時睜不開眼睛。
多日的陰雨後,驟然現出的太陽,已令人神清氣爽。
只是穀倉外十餘名鐵血衛,臉上的陰雲,卻是無論多麼強烈的陽光,也驅散不走的。
展昭的聲音繼續道:「鍾寨主既然知道鶴沖天的威力,就不妨告訴你的手下,這一路上,千萬不要輕舉妄動,否則一個不小心,不免壞了鍾寨主看戲的興頭。」
──鍾雄饒是機警百變,如今全身被制,一時之間也想不出脫困之法。他的手下向來視他如天神,見主帥被制,縱然人人躍躍欲試,卻也忌憚投鼠忌器。
一時間這穀倉外,靜寂得鴉雀無聲,陰沉得如同墳墓一般。
展昭微笑道:「能有緣與鍾寨主一戰,實是展昭之幸。只盼日後,能得暇再來領教鍾寨主的武功。」
他望了一望天邊,又緩緩地道:「此地離西橋渡口,畢竟不遠了。鍾寨主這一送,畢竟不會送得很長。」
(七)
湍急的河水,在陽光下翻滾著耀眼的鱗光,映出渡口處飛舞的旌旗,渡口邊稀稀落落的十幾條人影,和襄陽王府禁軍手中閃爍著的刀槍。
陽光下,渡口岸邊,居然是各式各樣的臉。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的臉。
幼小的孩童在哭鬧,畏縮在母親的懷抱,年老的婆婆公公或坐或臥,陽光下,映得他們臉上的皺紋,更深。
唯一相同的,就是在這些臉上,帶著說不出的恐懼,疲憊和憔悴。
因為他們從來都沒有見過這麼樣凶神惡煞般的兵。
因為他們都被迫離開了他們的家。他們的家,就在前面的農莊裡。
耀武揚威的襄陽王爺的兵將,已經將這些世代居住在那小鎮上的人們,趕到了這鎮子外的渡口邊。
他們只有離開他們的家。
在暴力下,他們根本無力反抗,無可奈何。
他們都太善良,也都太軟弱。
──是不是善良的人,總是很軟弱?
他們至今都不知道,這些兵士,將他們自家中趕到這裡來,到底是為什麼。
這些凶神惡煞般的兵士的頭領,居然是一個青衣的道人。
這道人好象總是沉默,可是他即便是站在那溫暖的陽光下,卻仍能令人不寒而慄。
風吹著他的長髯,在陽光下飛卷。他的眼睛,就這麼眯起來,瞪著大路的盡頭。
燕子輕就依然垂手,站立在他的身邊。
──他們在等一個人。
──他們絕不會等很久。
渡口邊上的人都猜到,這裡一定會有一件驚人的事情就要發生,大家也都知道,這件事情,絕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突然間,在孩子已經嘶啞的哭鬧聲中,遠遠地,兩騎馬正賓士過來。兩騎馬的後面,還遠遠地跟了十數騎馬。這十數騎馬上,居然就是君山的鐵血衛。
看見了這兩匹馬,這道人的臉上,頓時顯現出一種可怖的殺氣。他周圍的兵士,也都全神貫注起來,雪亮的刀劍,發出碰擊的聲響,瞬時就壓蓋住了人們的細語,嬰兒的哭鬧。
現在,每一個人,都知道襄陽王府的兵將,等的人已經來了。
那兩匹馬一見到這些或是坐著,或是站著的人,就慢了下來。所以鎮子上的人,就能夠看得清楚,來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稍微走在前面的,一個是身材高大雄壯,威風凜凜的中年人。他騎在馬上的氣勢,就好象是衝鋒陷陣,領袖全軍的將軍。
──另一個,是個穿著黑衣的年輕人,有一張蒼白卻清俊的臉,有一柄古舊的劍,還有一雙如暗夜之星,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