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遊

雨霖鈴 minifish 第2頁,共2頁

三張冰冷的臉上,也掩不住失望。

他們去而復返,並沒有耽擱多少時間。早已經料想那珍寶不在包袱裡面,就一定還留在興雲莊一眾人的身上。

只是搜盡了眾人的屍身,也沒有找到。

一個念頭在三人心中同時一閃:這東西多半是被客棧裡的人拿了。

心念一動之際,六道目光,倏地聚到這黃襦少年和這男孩身上。

三人不約而同地踏上一步。

最前的一人慢慢地伸出一隻手掌。

那是一隻比尋常大一倍的手掌,顏色慘白,似乎已不是血肉凝成。

掌心已是淡淡的藍色,在搖動的燭火中發著光。

這少年到這個時候居然還會笑出來。

「三兒,三兒,你瞧瞧,果真就疑到咱們身上了。」

笑聲未落,這手掌眨眼間變得更加巨大。

原來是那人骨骼暴長,一掌探出,迅雷不及掩耳地向他身邊的男孩抓來!

間不容髮之際,黃衫飄飄而起。那人突然發現他的手掌和那男孩的距離一下子拉遠!黃衫少年的身子優美地轉了半個圓圈,帶著那男孩飄出數步,不偏不倚,恰恰避開了那令天上的風雨都黯然失色的一掌。

他的身法平平常常,沒有半分奇巧詭秘,但卻柔到了極點,軟到了極點。真不知這柔軟舒慢的身法,怎麼躲避了剛才那迅雷一擊。

三匹狼一聲狂吠,便要撲上前去。

「三兒,站住!」黃衫少年叱住他的狗,緩緩地轉過身來,圓臉上仍然是一副好整以瑕的神氣。

「好一招蒲團掌!只是用來對付一個不會武功的孩子,太有損唐家的威名了吧?」

三張冰冷的臉同時一沉,同時在心底想到一個人。

難道是他?

冷森森的目光下,一句話終於從嘴裡迸出來:「閣下何人?」

「你們不認得我,我卻認得你們。‘無佞堂’的龍虎榜上,我見過你們的畫像。你們也應該知道,什麼樣的人才能見到你們唐家的龍虎榜。你們竟敢當著我的面殺人?」

「龍虎榜」三字一齣,唐門的殺手臉色一變。

「唐門之物,勢在必得。閣下既然是友非敵,又怎不知螳臂擋車者死?!」

「誰稀罕你們唐門之物。再說,你的‘唐門之物’長的是什麼樣子,有什麼記號,怎麼不說來聽聽?──難道這孩子就拿了你們的‘唐門之物’?」這少年果真沒白長那兩片薄薄的嘴唇,果真是一副靈牙利齒。

三人語塞。

這男孩瘦瘦弱弱,衣裳單薄破舊,身上分明沒有藏隱什麼東西的地方。

「此物不在他處,就在你身上。你如取走此物,唐門上下,可令你永無寧日。閣下還是把那東西拿出來的好。」

呲一呲兔子牙,黃衫少年仰首看著屋頂,尖尖的聲音說道:「唐家看上的東西,十之八九是害死人不償命的東西。所以唐家看上的東西,未必我也要看得上。只不過你們倘若認定了是我,硬賴在我身上,也好向唐家交代,是不是?你們寧可得罪唐天浩,也不會放過我,是不是?」

他居然仍舊是笑眯眯的樣子,只是眼角里已有了殺氣。盯著三人,一字一句地問:「所以現在我倒是真的想知道,那件東西,到底是什麼?」

他又裂開嘴笑了笑,那兩隻迷死人不償命的兔子牙在薄薄的嘴唇裡閃呀閃的。

「我真是想知道得要命。」

唐門的殺手忽然發現他們犯了一個錯誤。

他們已經說了太多的話了。

對面的少年對唐家底細的似乎知道得太多了。

就在此時,一個陰側側的聲音忽然響起。聲音不大,但是客棧裡的每一個人都覺得這聲音就好象在自己的耳邊響著。

「你當真想知道?──只不過知道的人,都得死!」

客棧的大堂中,不知什麼時候又多了兩個人。兩個被暴雨澆得渾身透溼的人。

(四)

兩人都是四十餘歲的中年人,一高一矮,眼神都很亮,太陽穴也隱隱凸起。

高的似是總岣嶁著腰,矮的卻似是總挺著胸膛。

他們身上的袍子雖已溼透,卻都很考究;都是價值不菲的綢料,東京汴梁「百盛祥」的手工。他們身上佩的長劍劍柄上,也都鑲嵌著一粒粒的明珠。

他們的氣派,就好象坐擁千頃田的大戶。可是他們的臉色,卻好象是家中剛死了人一樣的難看。

胖胖的掌櫃已經象篩糠一樣地抖了起來,牙齒格格地打戰,臉上的肥肉已經擠成了一團,只是拼命地點頭。

「焦,焦大官人、穆大官人。」

江湖上「金霸王,銀興雲,玉玲瓏」,說的就是財勢顯赫的杭州霸王莊,洞庭興雲莊,和江州玲瓏山莊。

來的當然是洞庭湖畔,興雲莊的莊主焦朝貴,和二當家穆修權。

──焦朝貴和穆修權居然一個從人也沒帶,就這麼降尊紆貴地來了。

「葛雲飛是誰殺的?」高個子的中年人一字一句地問。他的聲音陰側側的讓人不寒而慄。他的高高的目光緩緩地掃過每一個人,最後停留在唐門的三人和這黃襦少年身上。胖胖的掌櫃早已嚇得說不出話來。

矮個子自踏進門來,就一直眯起了眼,彷彿沒看見面前的幾個人似的。

黃衫少年似乎覺得更有趣了,笑吟吟地問:「閣下可就是興雲莊二當家穆修權?為什麼知道這東西的人就要死?」

高個子道:「在下正是穆修權。閣下何人,為何對我興雲莊之物如此垂青?我們興雲莊的三當家葛雲飛可是你殺的?」

黃衫少年撇撇嘴,又努努嘴,伸出一隻纖纖白白的手指一指,忍不住幸災樂禍地笑:「我哪有那本事。你們三當家的死,以及那隻藍花包袱的去向,他們三個知道的最清楚。」

他話音剛落,三道黑影已經疾撲向穆修權。

既然與興雲莊難免一戰,自然要先下手為強。

唐門‘無佞堂’的殺手,每一個人都被培養出良好的判斷力。

焦朝貴那一直眯起的小眼睛,忽然睜了開來。

他就好象變了一個人。淵停嶽恃,一股凌厲的殺氣,剎那間佈滿全身。

人影晃動中,劍氣光華,已是滿室繚繞,數招之間,劍掌相交,竟發出金屬的聲音。

人影倏的又分開。

焦朝貴那矮矮的身軀,仍然挺立不動,就好象一直都站在那裡。他的臉色,卻已經變了。

──「閣下是蜀中唐門‘無佞堂’的人?」

沒有回答。

只有越來越濃的殺氣。

幾條人影又一次撲上。漫天的掌影與漫天的劍影又一次交錯在一起。

正酣鬥中,在暗藍色的掌影與白色的劍影之間,忽然又騰起一個迅捷靈活的黃影!那隻一直待在瘦弱男孩身邊的黃狗,不知為什麼已經按耐不住,一聲低吠,也已撲了上去,張開嘴就向唐門的殺手咬去。

黃衫少年原在全神貫注地看雙方酣鬥,瞥見那黃影,不禁一聲驚呼:「三兒,回來!別咬!」

說時遲,那時快,那條身法敏捷的黃狗,空中一個折身,已經咬到一個黑衣殺手的臂上。

那殺手的手臂不由自主地一沉。

佈滿掌影的殺陣,原本是渾圓一體,卻因此而露出了一個破綻。

一個時機稍縱即逝的破綻。

「乒」的一聲,劍掌又一次相交!

唐門的三人身形疾退。最後一人,一個趔切,顯然已受重創。

穆修權和焦朝貴也疾退。兩人雙手相握,臉上黑氣大盛,騰地一聲大喝,向身邊的長桌劈去。長桌散開如槁葉,一陣淡淡的青煙,從飛散的碎片中冒出,隨即被風捲走不見。

他二人自然知道唐門毒藥與武學的厲害,令人防不勝防。交手時不但屏住呼吸,而且小心翼翼不與他三人的身體任何一處接觸。顧忌一多,自然沒法佔到上風。沒想到劍掌相交時,還是與他三人距離很近;蒲團掌的陰風,還是透過長劍浸了過來。若非他們即刻聯力逼出毒氣,只怕和此時的三兒一模一樣了。儘管如此,兩人相視一眼,仍是心下駭然,忍不住一身冷汗。

──此時的三兒一聲呻吟,倒在了地上。四肢抽動一下,就一動不動。轉眼間,它身上的黃毛已經為毒所嗜,盡數脫落!那瘦瘦的男孩呆呆地跌坐在這黃狗的身邊,雖然說不出話,細細的眼睛裡已經充滿了淚水。

黃影一顫,響起一聲如同從地獄裡發出的尖叫。

「你──敢──殺──我──的──‘三兒’──」

那原本笑吟吟的圓圓的臉,已經扭曲。薄薄的嘴唇已經微微抖動。黑黑的大眼睛裡,居然也已經有淚水滾來滾去,幾乎就要滴出來。

「你們濫殺興雲莊的人,本就該被教訓,現在你們竟敢殺我的三兒!」

伸手入懷,「錚」的一聲,劍已在手。

他的握劍的手背上,已凸出淡淡的青筋。握劍的手,已慢慢地揚起。每個人都瞧見了這柄劍。

劍長二尺,通體墨黑。

劍柄殷紅,似是離人淚中血。

人們只隱隱約約見到黑色劍光一閃,黃色的身影疾進又疾退。忽然之間,這柄劍已插入最前一人的手掌。

唐門那人的手掌正提起來擋在自己的咽喉之處。倘若他稍慢一步,或是沒有算準那一劍的去勢,這短劍勢必洞穿他的咽喉。

那人的手掌比尋常人的大一倍,與焦朝貴和穆修權相鬥時,劍掌相交,會發出金屬的聲音,渾不是血肉凝成。但是被這少年的短劍穿過,竟然沒有一絲聲響。這劍發劍收,也居然沒有一絲劍風的聲響,劍上也居然沒有沾上一滴血。

那唐門的殺手依然直直地站著,仍然難以置信地盯著自己的手掌。

只不過他知道,從這以後,這隻曾經令他驕傲的手就再也發不出唐家的蒲團掌了。

──碰上了這柄劍,他這隻在「龍虎榜」上排名第三的手,就永遠廢了。他的殺手的一生,也就從此終結了。

似乎聽見,那一聲熟悉的卻令人不寒而慄的嘆氣。又似乎看見,那隻戴著青玉斑指的手,慢慢地從那龍虎榜上取下一幅畫像來。

──他的畫像。

黃裳少年似是也怔住。他竟然拔出了這柄劍。他竟然以這柄劍傷了人!

──這到底是一把什麼樣的劍?

唐門唯一未受傷的殺手要的就是他這一怔的機會。手一揚,鐵蒺藜已漫天撒出。

說時遲,那時快,那少年拔身而起,黃色的衣袂飄飄,短劍一招一收,只聽得「叮叮叮叮」一陣密雨般的細響,鐵蒺藜已經紛紛墜地。

再抬頭時,唐門三人早已不見。唯有門外的風雨,絲毫不減,仍如地獄的惡魔般呼嘯著欲撞進堂來。

「嗤」的一聲,似有淡淡的藍火自他的黃衫上竄起。

短劍一翻一劃,半截袖子跌落到地上,藍火被墨黑的劍尖點中,連煙都沒來得及冒就已熄滅。

──這到底是一把什麼樣的劍?

凝神細看,掉在地上的那半截袖子,適才曾為接葛雲飛的絕技「撒手戟」而為戟風所劃破。一枚鐵蒺藜,悄悄地穿過他剛才的劍勢,就別在他那被劃破的袖口上。

他的兩次揮劍出手,讓站在一旁的焦朝貴終於明白了。

不是他的劍法,甚至不是他的內力,而是他的身法和他的短劍!

──驚人的不是他的劍法,而是他那看似柔到極點,輕到極點的身法。

──他所以能夠刺到那唐門的殺手,並非是因為他的劍快,而是因為他的身法極快。

──他所以劍發劍收,居然沒有一絲劍風的聲響。那是因為倘若輕功已經發揮到了極限,再慢的劍也一樣可以殺人!

焦朝貴與穆修權對視了一眼,終於沉聲問道:「閣下是玲瓏山莊的什麼人?」

黃襦少年恍恍惚惚,似是沒聽見他的問話。

強敵已去,他的眼裡已經是一片悲傷,他的心思早已被那倒在地上的愛犬充滿。緩緩地,他轉身向他的愛犬的屍體走去。

他瞧著他的愛犬,卻未瞧見穆修權的動作。

──一直呆立在一旁一動不動的穆修權此刻竟忽然掠起,一劍向少年的後心刺出!

興雲山莊是名列江湖第四的武林豪門,穆修權本就是興雲山莊的二莊主。他的劍本不慢,少年更絕未想到他會出手暗算──他出手為興雲莊解了圍,興雲山莊上上下下應該感激他才是。穆修權不僅武功是江湖上一流的好手,更是以智計聞名,為何要殺他呢?

穆修權的劍上仍然彌布著唐門的毒氣,眼看這一劍已將刺穿他的背心!

哪知就在此時,似乎有一陣疾風自客棧裡的每一個人面前一縱即逝,壓得四周的燭火猛的一暗!

穆修權忽然狂吼一聲,手中的劍似被震得脫手而出,直插到屋頂的橫樑上。

劍柄上的劍穗還在不停地顫動,其中卻有一節似是被什麼利刃所斷,紛紛揚揚地飄灑著落下,落在穆修權的臉上,肩上。

一個大大的火花「啪」地爆了開來,眾人終於看到了穆修權的臉。

他的眼睛瞪著什麼地方似的,眼珠都快凸了出來。他的嘴張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一隻不知自哪裡飛出的短戟正插在他的咽喉。

──葛雲飛的那隻脫手的右戟,那隻曾被輕描淡寫般接住後又消失的右戟!

鮮血正一絲絲地自短戟的盡頭流了出來。

鐵戟上雕嵌的狼頭,依然猙獰。

穆修權的身體「砰」然倒地的時候,他的長劍的最後一段絲穗正飄落下來,沾到他的臉上。

躲在一旁的看客中又有人在嘔吐!

焦朝貴的臉色就已經象死人!

他剛剛還是一副盛氣凌人的架式,此刻卻好象剛從墓地裡爬出來的野鬼。

──他太熟悉這短戟了。

──已經死去的興雲莊三當家葛雲飛的短戟,竟然神出鬼沒般殺了二當家穆修權。

他提著劍的手已在顫抖,接著連全身都在不停地抖。

「咣噹」一聲,狂風吹得客棧的大門猛地撲開,暴雨卷著豆大的雨滴,抽打在人們身上。

焦朝貴大叫一聲,跳了起來,箭一般衝出門去,轉瞬間已經消失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