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蘇幕遮

雨霖鈴 minifish 第1頁,共2頁

(一)

黃衫少年轉過頭來,盯著那穆修權的死屍,半天才明白過來。

無緣無故地,這一晚上,就已經招惹了唐門和興雲莊的兩大門派。

他嘆氣。

他年紀輕輕,本不是嘆氣的年齡。

江湖的經驗,他終究還是太少。江湖的人心,他終究還是不能明白。

他環視四周,眼睛中充滿了疑惑。是誰擲出的短戟?既然已經兩次出手,為什麼不與他相見?

目光所及,見到的,只是遠遠的,萎縮的十幾個看客的臉,在他的目光下,都縮了一縮。

再回頭,他的愛犬,仍躺倒在地。那自童年就在一起的遊伴,此刻卻陰陽相隔。一時間,恍然覺得這天地之中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人。

輕輕地來到三兒身邊,吩咐道:「掌櫃的,就麻煩你將它掩埋了吧。它身上有毒,你們還是小心一些好,不要觸到它身上。」

右手一揚,一大錠銀子,「噠」的一聲,落到櫃檯上。

一低頭,一滴淚水,已滴到冰冷的地上。

胖胖的掌櫃忍不住也嘆了一口氣:「公子請放心。我先讓夥計將它抬到後面,等雨停了,就葬在院子後的山上。」招呼幾個小二過來,尋了幾塊木板,將三兒的屍體搬到了木板上抬走。

等黃衫少年回過頭來,竟發現那瘦弱的男孩在混亂中已經不見了蹤影。他「咦」了一聲,兩條細細的眉毛皺了起來。

四處搜尋之時,才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藉著忽明忽暗的燭光,躡手躡腳地往院裡的大門處走去,分明是想趁亂逃走。

他正要追上去,那男孩「啊」的一聲慘叫,一個跟頭,倒跌了回來,似是在大門口撞上了什麼東西。

一匹青鬃馬已是旋風般地衝了進院子來。後面跟著的,是十幾名差兵。

青鬃馬上耀武揚威地坐著的人,尚未下馬,已經大聲武氣地叫了起來:「我說老蔡啊,這麼大的雨,你還在屋裡坐著,你的狗腿難道斷了不成?我的這些兵,已經在雨裡淋了一個時辰了,還不快些燒了薑湯和熱水來!──咦,你這癆病小鬼眼瞎找死啊,就往大爺我的馬上撞!」

胖胖的蔡掌櫃陪著笑,已經點頭哈腰地迎了出去。只不過他的笑僵硬在臉上,實在比哭還難看。這一晚上,他遇到的倒霉事,的確實在太多;他陪的笑,的確也已經太多。

「原來是襄陽王府的馮校尉馮大爺!馮大爺早晨剛剛光臨小店,老蔡沒想到您會再來。──老蔡正要報官,可可的您就來了。您這可不是活神仙,未卜先知麼?」

「什麼?報官?我說老蔡,我馮韶可是堂堂的王府校尉,這幾日為了追查王府欽犯跑得腰桿都細了。你怎麼拿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來給我添麻煩?」

「大爺,不是小事,是殺人哪。十幾條人命呢。」

挺胸疊肚地,馮校尉已經翻身下馬。客棧的小二早慌慌張張地跑到雨中,將他的馬牽到了馬廄。

「反啦反啦!這裡雖不是襄陽,畢竟也屬於襄陽府的治下,竟敢有人作科犯上!──兇手何在?」

那馮校尉正要踏進客棧的大堂,一瞥眼,見到一個短襖黃襦的少年,撐了一把竹傘,自大堂走了出來,將兀自躺在泥漿中的那個險些就成了自己馬蹄下的「癆病小鬼」的孩子,攙了起來。

他的一雙魚泡眼不禁眯了起來,大咧咧地道:「老蔡,這兔兒爺,不是你客棧裡的人吧?」

黃襦少年雙眉一挑,臉上殺氣一現即逝,轉身攜了那男孩進了大堂。那馮校尉給他的目光一掃,不禁一噤。客棧的掌櫃忙道:「這位公子爺的確是小店的客官;──馮大爺,您還是快到大堂裡看看吧。」

那馮校尉還待再問,卻見那少年氣度不凡,服飾華貴,衣襟上的那粒珍珠閃閃發光,顯然是有些來頭,遲疑了一下,將一句叱喝吞到了肚子裡。這股氣自然就發作在胖胖的蔡掌櫃身上:「老蔡你催命嗎?」

一邊發作老蔡,一邊帶人踏進了大堂。

血腥氣迎面撲來。

那馮校尉很快就見到了興雲莊的眾人的屍首!

他不禁一怔!

身在權勢赫赫的襄陽王府,經歷多少戰陣殺伐,見到堂內的慘狀,也不由得心驚肉跳。

「反了反了!殺,殺人犯在哪裡?」嘴上兀自強硬,膝蓋卻隱隱地開始發抖。

蔡掌櫃小心翼翼地問道:「您要問那殺了這些人的人?──他們已經走了。」

那馮校尉頓覺如釋重負。他用力一拍桌子:「真是豈有此理!你,你怎敢放走人犯?」

蔡掌櫃嚇得禁不住「撲通」跪倒:「馮大人,冤枉啊!那三人武功高強,殺人不眨眼,小民怎麼擋得住啊,這裡一眾客官都可以為小民作證,還請大人詳查!」

「我說老蔡,你怎麼嚇成這樣?馮大人也不是專門怪罪你嘛。」

一個差役湊過來,踢了蔡掌櫃一腳:「快起來吧!趕緊把你的好酒好菜端上來,多說幾句好話,馮大人也就不會見怪了。」

蔡掌櫃應承著去了。

那差役又湊到馮韶身邊,陪笑道:「馮大人,邵都統就在左近;既然此地發生兇案,難保和那王府的欽犯搭不上關係,何不順便請他來查斷,也省得大人勞神了。您看如何?」

一句話提醒了馮校尉。他一迭聲地道:「有理!有理!來人,來人,快點起沖天信引。」

早有兵丁答應一聲,取出一隻引信點燃,走到院子中。只聽「嗤」的一聲尖銳的嘯響,一道紅光刺破了雨幕,在漫天風雨中,幻化作一支巨大的白色長劍形狀,久久不散。

那黃衫少年原本不屑與官兵糾纏,正要拉著那男孩離開大堂,回他的房間,可是見到那隻信引,卻不由一怔,居然又坐回自己在屋角的位子上。

馮校尉早已招呼手下的差役將屍首清理到一旁,自己則大剌剌地揀了一張桌子坐了下來。

廚房的小二已將灶火燒得熱熱的,接著奉上薑湯和熱茶。蔡掌櫃親自應酬,吩咐著廚房準備飯菜好酒。

一時間滿屋的血腥氣息散盡後,已為炒菜的香氣取代。差兵的喧譁,已壓過了屋外的風雨聲。若不是牆角的屍身,任誰也不信這裡剛剛發生一場令人眩目的惡鬥。

蔡掌櫃一面往上端著酒菜,一面陪著笑,道:「馮爺,您這信引放出,不知是否還有其他貴客光臨?小店也好早點準備,及時接應。」

聽見他的話,馮校尉的方臉,早已仰到天上,大聲說道:「那是自然。少時待到他來時,你可要小心侍候。老蔡,他官階顯赫,可不象我這樣好商量啊。」

蔡掌櫃忙捧了一壺剛剛燙得熱熱的酒過來,為他斟上,小心地道:「馮爺,您的這位貴客到底是誰?您也說出來讓老蔡長一長見識。」

馮校尉吃他的馬屁拍得舒服,更是得意,大聲道:「這位爺嘛,當然就是咱們襄陽王爺麾下名列第一的‘血無痕’邵繼祖,邵大人!」

他話音剛落,「噗」的一聲,黃衫少年一口酒已經撲了出來,想是嗆到了喉嚨裡,一時間不停地咳嗽,臉已經漲得通紅。

又聽馮校尉續道:「這邵大人不僅官聲顯赫,武功蓋世,而且又奉了皇帝的諭旨,不日就要迎娶玲瓏山莊的玲瓏小姐。若不是為了搜查這襄陽王府的欽犯,他老人家也不會降尊紆貴,來到左近。待得他到來,你可要打疊起精神,好好侍候。」

旁人都豎著耳朵聽著他的牛皮吹得滔滔不絕,那黃衫少年的臉卻越來越蒼白。

自從那馮校尉嘴裡吐出了「邵繼祖」三個字,他就好象見了鬼。

那瘦弱的男孩就坐在他身邊,身上的泥水還在往地下滴,小眼睛卻在他臉上掃來掃去,忍不住覺得好奇。

──這黃衫少年縱是遇到強敵,也是笑眯眯的好整以暇,為什麼聽到「血無痕」邵繼祖的名字,就如同聽到了剋星一樣?

他卻不知道,此刻這黃襦少年心裡恨不得立時拔腿逃之夭夭,但是這少年亦知此刻若是離去,必然引人注目。當下仍然舉酒自斟,強作鎮定,只是手卻已不禁微微發抖。

正在這時,風雨之中已經有一陣馬蹄聲遠遠地傳來。

聽這聲音,分明有數十騎向這客棧馳來。客棧大堂裡的人們立刻靜得只能聽到風雨的呼嘯。

馬蹄聲越來越近,卻聽不到人聲喧譁,顯然是訓練有素的精騎。轉瞬之際,人已到門口。

馮校尉頓時鬆了一口氣,大聲道:「這一定是邵大人帶著精騎到了!」說著站起身來,拉了蔡掌櫃,與一眾人等前去迎接。

那黃襦少年等的就是這個眾人出出入入時的混亂機會。

他衝那男孩伸出手指「噓」了一聲,趁著混亂之際,已展開輕功,向客棧裡面疾避而去。──既然出口已被封堵,自然只好到客棧裡頭避上一避。

黃影一閃,矯若驚鴻,蹤影已逝!

(二)

那黃襦少年見勢不妙,急急地往客棧的廂房處避開。急切之中,連推了推西邊的數道房門,卻發現房門已鎖。

此時外面已經是一片嘈雜,伴隨著官兵的吆喝和腳步之聲,以及兵器撞擊之聲,似是已經展開了搜尋。

那黃襦少年心中更急,他突見院子角落有一間小屋,忙疾掠過去一推,發現房子尚未上鎖,立刻閃身竄進房間內,關上了房門。

環視四周,房間內空空蕩蕩,無處可以藏身,頓時急得一身冷汗。

此時外面的嘈雜之聲越來越響,他越發著急,索性一低頭,一咕嚕鑽進了床下。

木床巨大。床帷低垂到地,床下雖然陰暗,但尚有餘地。

他一鑽進床下,立刻往牆角處爬去。

忽然覺得腳下碰到一個軟軟的物什,不由得大吃一驚──這床下竟然已經藏有他人!

剛要驚叫,一隻手伸了出來,就在這黑暗之中,不差分毫地掩住他的嘴。

他渾身一顫,心中更驚,百忙中用力一甩。

床下空間甚小,雖然那隻手認位又出奇地準,但是卻似乎沒有什麼力氣。他這一甩,居然就給掙開。

這少年萬沒料到千巧萬巧,這床下另有他人,想回頭去看時,兩根冰冷的手指已經快如閃電般搭上了他的頸後要穴,凝而不發。只聽一個壓得低低的聲音說道:「噓,別作聲!」

話音剛落,廂房的門就被「砰」地一腳踢開。跟著便是幾雙靴子踏進房來,四處遊走翻找,似是尋找什麼。接著兩柄刀就探進床下。所幸這木床甚大,並未刺到床下躲藏的二人。

只聽一個兵丁道:「外面正下著雨,但這屋內卻沒有一個腳印,這裡也不象進來人的樣子,不用再搜了。」接著腳步聲起,幾個人已然離去。

黃襦少年忍不住心中得意,心想自己的輕功踏雪無痕,騙這些人自是綽綽有餘。但隨即想到搭在自己頸上的手指,心又涼了下來。

又過了好長的一會兒,院子裡靜了下來,想是客棧裡的眾人大氣都不敢透一口。只聽見一陣腳步聲向這邊走了過來。皮靴踏在地上的積水上發出嘖嘖的聲音,顯得來人氣勢不凡。

半晌,只聽見一個聲音緩緩地問道:「你們可找出些那人的線索?」

這聲音微微嘶啞,卻十分粗重。廂房裡的床下,那黃襦少年身子忍不住一顫。

早有旁人恭恭敬敬地答道:「大人,店中的小二認出了畫圖中人,可是我們在這裡搜遍了,也沒有查到那人的行蹤。或許那小二認錯了人?又或許那人殺完人後就早已離去?」

先一人久久沒有說話,似是沉吟了半晌,說道:「依我看,客棧裡那些興雲莊的人,不是他殺的。」

又一人道:「大人何以見得?」

先一人道:「他與興雲莊的人素無仇怨,怎會無緣無故地殺人?以他此刻的情形,必要遮掩蹤跡,儘快脫身,又怎能招惹上新敵?何況,你們沒見死的人中的都是刀傷,不是劍傷?那些傷口發藍,多半便是唐門的毒刀。」

後一人道:「只不過,唐門的人到這裡來做什麼?」

先一人慢悠悠地道:「唐門的人,向來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襄陽王府位高權重,錦師堂中也有唐門子弟,他們此刻,絕不是衝我們來的。我唯一懷疑的,倒是穆修權中的那一戟。」

後一人道:「可是屬下早已盤問過那蔡掌櫃,當時大堂之上,無人看見那短戟自何處而來,就好似鬼魅一般從天而降。」

先一人道:「我之所以懷疑,實是那一戟的力道十分怪異。」

後一人道:「請問大人尚有何顧慮?」

先一人道:「這短戟沉重,乃是葛雲飛的家傳兵器。穆修權身為興雲莊的二當家,已是江湖上第一流的好手。若要擲戟殺他,出戟必快,是以力道必須雄厚。可是穆修權所中的那一戟,卻僅僅入喉三分,沒有穿喉而透。這分明是有人以巧勁用那短戟殺人。而使得出如此巧勁的,武功必已是出神入化,那又為什麼枉費周折,不直接以強力殺他?」

後一人道:「莫非是這人故意掩蓋武功的路數?」

先一人沉默了一刻,終於緩緩地道:「也許是這人已經使不出強勁的招數,只能以巧勁殺人。」

那黃襦少年屏息聽到這裡,頭腦中念頭一閃,似是想到了什麼,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那到底是什麼。

只聽後一人道:「難道大人懷疑除了唐門的人,這其中另有他人?」

先一人「哼」了一聲,仍是緩緩地道:「是不是另有其人,此刻難以速斷。你我如今懷有王爺嚴令,不能為枝節耽擱,還是拿住那人的正事要緊。以我所料,那人必定走不遠。此間連日大雨,山道崎嶇,何況我已經請王爺班下嚴令,所有出城之路已斷。王爺的近軍,已守住所有驛站。所有馬市,也一併停市。他既便要走,也是插翅難飛!」

那黃襦少年聽到這裡,更是禁不住心中連連叫苦。驛站已封,大路已斷,如何能趕到他此行的目的地?何況騾馬集市也已停市,連代路的馬匹也會買不到。他的心神大亂,後面的話就再沒有聽見。等他回過神來時,外面已經是人喊馬嘶,嘈雜作一團,顯然是官兵正在離去。

又過了半晌,馬蹄聲已經漸漸遠去,與風雨聲混雜在一處。再後來,除了風狂雨嘯,一切都靜了下來,店小二嘟嘟囔囔地走進來鎖上了房門。

那少年早已按耐不住。待店小二走遠,身子一縮,立刻向前電射而出。他心中早已經算好了身後那人的所有出手方位,就是拼著受傷,也不願受制於人。奇怪的是,那隻按在他頸後的手,卻並沒有順勢按下來。

那少年一旦脫困,立刻翻滾到床外,雙手一分,那木床眨眼間就不動聲響地裂成兩片。他壓低了嗓音,喝道:「你是誰?!」

一個人慢慢地從分裂的木床邊站起來。

塵灰飛揚之中,他的面目看不清楚,只是隱約見到他身穿黑衣,左手中提了一隻寬大的竹笠。

那少年一怔:「是你?!」

然後就是一個沉靜的聲音響起:「適才多有冒犯,實是情非得已,還請公子海涵。」

黃襦少年後退了兩步,似是沒聽見他的話。

他的眼前,只是閃動著一幕幕的畫面。那些畫面,彷彿活了一般。

──葛雲飛脫手而出的右戟。

──那刺得人的皮膚都發痛的電光火石般的速度。

──輕描淡寫般地一招的鎮定的手。

──持戟的手。

──手臂上覆蓋的黑色的衣袖。

──遮住了大半個臉的寬大的竹笠。

──穆修權那凸出的眼睛。

──插在他頸部的右戟。

他用力眨了眨自己的眼睛:「是你?!」

濺起的灰塵已經飄散開。

那人赫然就在眼前。

他的年紀很輕。

他的臉龐蒼白而消瘦,顯得十分憔悴和疲倦。

只不過縱是憔悴與蒼白,也掩不住他那劍眉朗目下的丰神都華。更有一番沉靜從容,自那清俊的面容中隱隱的含而不露。

──「你是誰?」

──「接下葛雲飛的‘撒手戟’的是不是你?殺了穆修權的,是不是你?你怎麼也躲在這兒?」黃衫少年不喘一口氣地問過來。

黑衣青年卻只是溫文爾雅地一笑。

「在下無名之輩,姓名實是不值一提。這位公子卻想必非同凡人。曠世奇兵‘陰陽犴’就在公子手中,你那‘驚鴻一瞥’的輕功又出神入化,公子想來和玲瓏山莊必有淵緣。可否請教公子的尊姓大名?」

聽他說得恭謹,那少年忍不住得意起來,一時間竟已有點飄飄然,渾沒意識到他對自己的一連串問題都避而未答。

「你居然連陰陽犴都知道?看來就是不告訴你,你遲早都會猜出來。」

他的大眼睛轉了轉,「我,我,我姓霍,我叫霍小弟。」

又笑吟吟地一掃他的臉,「索性實話告訴你,霍小弟可不是我的真名噢。好啦,我告訴你我的名字了,那你的呢?你是誰?」

看著他的頑皮,那黑衣青年的臉上也不禁浮現一抹淡淡的卻是輕鬆的微笑:「果然是和玲瓏山莊的霍家大有淵緣。霍兄,我姓詹,名日飛──索性也是實話告訴你,這可也不是我的真名。」

(三)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地相視一笑。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外面追兵密佈,風雨交加,山城欲摧,在這間暗暗的小屋裡,卻有一股淡淡的暖意,慢慢地瀰漫起來,令人不由自主有了一絲留戀。

霍小弟的心中,已經有了太多的疑團了。他瞪著他道:「你的武功很好啊!你為什麼要躲小邵?」

此時恰有一道閃電在屋外一過即逝,在剎時間將他臉上那副「不搞清楚不罷休」的神氣映得清清楚楚,那對兔子牙也越發白白晶晶地閃亮。

詹日飛的臉在黑暗中看不大清表情,但是他的聲音卻有些奇怪:「霍兄所說的小邵是誰?」

霍小弟道:「就是剛才在院子裡說話的邵繼祖呀!你難道不認識他?──咦,你既然不認識他,為什麼要躲他?」

只聽詹日飛喃喃道:「原來他就是邵繼祖。──霍兄,在下只是久聽說起他的英名,卻從未見過他。霍兄叫他小邵,想必一定認識他了?」

一時只覺霍小弟如此親暱地稱呼邵繼祖,似是與他應該十分熟識才是;既是熟識,霍小弟又為什麼要躲他?

霍小弟恨恨地道:「我雖然認識他,卻不一定是他的朋友!」

他嘟著嘴又補上一句:「再說,小邵有什麼了不起?認識他是因為他自家祖宗的墳頭冒了青煙,他前幾輩上燒了無數的高香。」

詹日飛道:「霍兄武功出眾,適才對陣唐門‘無佞堂’的高手兀自談笑自若,聽霍兄的口氣,也並不把那邵都統放在眼裡,是以在下只是奇怪,霍兄要躲那邵都統,莫非是曾經得罪過他?那邵都統的武功,難道竟是如此厲害?」說到這裡,他心念一動,

「又或者霍兄不止得罪他一人,莫非是──」

霍小弟撇一撇嘴,張著亮晶晶的兔子牙,截著他道:「你不用給我戴高帽。不錯,我不只是得罪了小邵,我已經連他的主子襄陽王爺都得罪了。你沒看見這到處的王府的差兵,分明是在找我的麻煩,──他們還居然藏了我的畫圖到處給人看!」

他似是想到了什麼,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隨即咬牙切齒地道:「這死小邵!我打又打不過他,只好逃,沒想到他居然調了襄陽王府的人馬死死地追了來。」

詹日飛的眉頭微微一皺,不由自主地重複道:「──他們藏的是你的畫圖?」

隨後,他的眼睛裡忽然慢慢地湧上一種笑意。

只是這笑意一閃即逝,因為他立時想起一事。

一件與眼前的情形不符的事。

──「霍兄,你說你得罪了的是邵都統和襄陽王爺?可是那邵都統不是要在近日迎娶貴莊的玲瓏小姐麼?據說還是襄陽王爺親自保的媒,聖上的御旨,怎麼霍兄還要找他的麻煩?霍兄自己難道不怕霍老爺子怪罪?」

霍小弟就怕他提起這件武林中已是人人皆知的大事,已經忍不住頭大如鬥,頭已經搖得好似貨郎的手鼓:「我找他的麻煩,就是因為氣不過他的這門親事。──我們玲瓏山莊的玲瓏小姐冰清玉潔,怎麼會看上小邵?別說是襄陽王爺保的媒,就是當今皇上也不行!」

他那孩子氣的話,讓詹日飛忍不住輕笑出聲來。但是隨即他的笑容驟斂,暗中似有一聲抑制住的輕咳。

這一番說話,似乎已令他更加疲憊,於是他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思量著,他的聲音顯得十分小心。

「我聽說那邵都統英俊不凡,又是文武雙全,宦途暢達。江湖上傳言,他和貴莊的玲瓏小姐應該是一對璧人。再說,男女有別,玲瓏小姐足不出戶,霍兄又怎知是貴莊的玲瓏小姐看不上他?」

霍小弟臉色忍不住一變,氣急敗壞地道:「你又沒見過小邵,怎麼知道他是不是英俊非凡,文武雙全?到底是你從玲瓏山莊出來的,還是我從玲瓏山莊出來的?雖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就是知道我們玲瓏小姐看不上他,咽不下這口氣,所以才來找他算帳,替我們小姐出氣。」

屋裡雖暗,他也能隱隱約約地看出詹日飛微笑不言,似是心中不信,只是不說而已。

不由自主地火往上衝,脫口而出道:「我找他的黴氣,只因為我們小姐心中,已經有了人了。別說是小邵,就是唐門的小唐,也一樣白費心思!」

他這話似乎已經憋了很久,一口氣說出來時,居然覺得說不出的痛快。但是話剛剛出口,旋即又後悔。自己怎麼不知不覺地對一個陌生人說出這話來?不由得臉上微微一紅,一時間十分尷尬。

詹日飛見話已漸涉及他人隱私,不宜再問,又不想看他的難堪,於是只是微微一笑,就閉了嘴。

霍小弟的臉只是紅了一紅,馬上回復了正常。暗色中,他的一雙大眼睛瞪著他,仍是一副不講理的樣子:「你在心裡暗笑什麼?」

又眨眨眼,一口氣地問道:「我是打不過小邵,那你又為什麼也藏在床底?難道你也得罪了小邵,所以要躲他?」

「你的武功不錯嘛,居然能單手接那葛雲飛的脫手絕殺。」

「你和他多半有的一拼!你不是沒見過他麼,該不會是怕成這樣吧。」

詹日飛那清俊的笑容中已有了點自嘲和促狹。「霍兄只怕是太高看我了。能和這樣的對手過招,想來必定是件快事,只是在下有難言之隱,現在和他拼是拼不得了。」

見到霍小弟仍然不罷休的模樣,又淡淡地一笑,說道:「不錯,實不相瞞,我也和你一樣,不僅得罪了邵都統,還得罪了襄陽王爺。」

霍小弟頓起惺惺相惜之感,點頭道:「我也不笑你了。襄陽府的人的確不好惹。你可沒有看到小邵出劍時──」說到這裡,忽又住口,覺得剛剛大言不慚地把邵繼祖貶得一無是處,此時卻談論他的劍法,豈不讓自己很沒面子。

看了他一眼,終於不情願地道:「只不過,你明知襄陽的追兵就在附近,還出手替我擋穆修權的一劍。我還沒謝你呢。」

詹日飛卻道:「可是霍兄也明知襄陽的追兵就在附近,仍然出手化解有可能傷及無辜的飛戟,又出手相救那就要喪命在葛雲飛手下的孩子,這份俠義,在下怎能不敬佩。霍兄此時言謝,可就見外了。」

霍小弟忍不住高興起來,可是他的大眼睛轉了轉,卻仍不放過他:「不過話又說回來,你又怎麼知道穆修權要暗算我?」

詹日飛輕嘆道:「江湖中人心之險惡,有時候實是難以想象。穆修權實在是非殺你不可。霍兄輕功絕世,他既然要殺你,就只好暗算。」

霍小弟摸摸腦袋,仍是百思不解:「我又不認識他,又為他興雲莊解了難題,他為什麼不承我的情反而殺我?」

詹日飛道:「只因他已經認出霍兄來自玲瓏山莊。霍兄手持‘陰陽犴’,又身懷那‘驚鴻一瞥’的絕世輕功,穆修權見多識廣,自然料定霍兄必是玲瓏山莊的貴介。玲瓏山莊和興雲莊之間的暗中爭鬥,霍兄想必比我更清楚。」

霍小弟喃喃道:「玲瓏山莊和興雲莊之間的爭鬥?這事怎麼從來沒有人跟我說起?」

詹日飛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眼前的黃襦少年明明身負絕世武功,可是說話之間,天真爛漫,似是對世事一竅不通。玲瓏山莊威名極盛,怎麼能讓這種人行走江湖?

霍小弟又道:「即便我是玲瓏山莊的人,冤家宜解不宜結,他何不順水人情一番,為何一定要殺我?」

詹日飛聽他說得天真,嘆道:「倘若江湖上人人都如霍兄這般,也就沒有那麼多的分爭了。」

──「此次興雲莊的三莊主,以及他的隨從盡數死在唐門‘無佞堂’三殺手手中,已經令興雲莊輸了一仗。而你又折了唐門三人中的首腦,他只有殺了你,以後才可以重新揚眉吐氣,壓玲瓏山莊一頭。」

──「霍兄既能看到‘龍虎榜’,玲瓏山莊與唐門的交情也該不淺,更何況,霍兄又同時出現在劫寶現場,必令他懷疑霍兄也欲對他興雲莊志在必得的東西染指。」

──「既然今日無論殺不殺你,都會和玲瓏山莊結怨,不如就索性先殺了霍兄,省得日後與玲瓏山莊一戰時,還要多費一份功夫。所以他就非殺你不可。」

霍小弟的一雙大眼睛裡慢慢地湧上一種奇怪的神色。他沉默了良久,才道:「所以你在暗中以葛雲飛的右戟殺穆修權,就是為了嚇走焦朝貴,令他不在穆修權死後,再找我的麻煩,對不對?」

──「我只是聽人說起人心的歹毒,有時勝過蛇蠍,今日居然碰上了。」

──「只是你怎麼猜得到這一切,你難道是他肚子裡的蛔蟲?」

他說到後來,已經是展顏微笑。似是覺得這件事十分好玩。所有的不愉快,對他來說,早已煙消雲散。

詹日飛輕輕地搖了搖頭。他的眼睛裡,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蕭索。

──「我雖沒有見過他的人,卻認得他的劍。在江湖上久了,這種事也就見得多了。」

──「霍兄,焦朝貴的興雲莊何等聲勢,若不是今晚他過於託大,只和穆修權兩人前來接應,又連折左右臂,勢單力孤,只怕不能如此輕易即退。他走時的心慌意亂,多半是裝出來的。」

──「興雲莊中高手如林,又有馬朝賢在朝中作靠山,此事一定不會善罷甘休。所以霍兄的麻煩,只怕從此源源不斷了。以後行走江湖,還請多加小心。」

霍小弟一怔:「好狡猾的老狐狸!」又撇撇嘴,「他在朝中有靠山,這有什麼了不起?我難道就沒有嗎?」

他圓圓的臉上滿是不服氣:「馬朝賢是誰?他興雲莊的這個靠山,怎能比我的還硬?」

(四)

詹日飛道:「馬朝賢掌四值庫,雖然是內職,卻是杭州霸王莊和洞庭興雲莊兩莊的靠山。他的勢力,由此可見一斑。如果霍兄沒有得罪襄陽王爺,說不定還有轉回餘地,只是──」

霍小弟早已截住他的話頭,笑吟吟地道:「這個你且放心,我的這個靠山,可不是玲瓏山莊的靠山。這一點你千萬別弄混了。」

「既然如此,在下可就多慮了。」詹日飛慢慢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霍兄,現在差兵已撤,咱們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霍小弟忙道:「怎麼,你要走?」

詹日飛道:「在下急需趕路,怎敢再多打擾霍兄,既然遲早要分手,不如就此別過。只是我與霍兄雖是萍水相逢,但卻有一句話,不知霍兄會不會見怪?」

霍小弟笑嘻嘻地道:「那你就不妨說來聽聽。若是不當講的話,我不會不聽嗎?」

詹日飛越發覺得這少年精靈古怪。他明明聰明,卻好象對人情世故很不瞭解;他天真自傲,卻不懂人心之險。他和他那隻招搖撞市的狗行走江湖到現在,居然一帆風順,逢凶化吉,倒也真是奇聞一件了。

於是微微一笑,道:「霍兄,那興雲莊的男孩是此次唯一的倖存者,不管他是誰,唐門和興雲莊就算不懷疑那東西是霍兄拿了,也會懷疑到他身上,必定千方百計地逼他說出那東西到底藏在何處。興雲莊明知襄陽府的邵都統已與玲瓏山莊聯姻,還敢對霍兄動手,說明此物必是貴重之極,霍兄千萬小心了。」

霍小弟眼睛古碌地轉著,自然是好奇心下,還在動那東西的念頭。可是這話又怎能對詹日飛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