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遊

雨霖鈴 minifish 第1頁,共2頁

(一)

大雨傾盆,夾雜著閃電雷鳴,似是將天地萬物,肆意蹂躪,視為俎肉。

豆大的雨點,隨著狂風暴雨,利劍般穿進窗來,捶打著這間山間客棧的屋頂,密如爆豆一般。

點在屋子角落的幾支巨燭,雖然粗如兒臂,但也在這狂風暴雨所帶來的寒冷殺氣下搖擺顫抖。

火光閃動中,映得葛雲飛的四方臉上的汗珠,一明一暗,也映得他面前三個黑衣人手中的快刀閃閃發光。

葛雲飛的手,因為緊緊捏著那對短戟而發白。「各位朋友不以真面目示人,究竟於我興雲莊有何恩怨?」

「留下你的東西,放你活路。」冷森森的一句,彷彿連風雨的咆哮,都壓了下去。

「此乃我興雲莊之物,原本與閣下無關。閣下為何執意索取?難道不怕傷了江湖上的和氣?」

「留下你的東西,放你活路。」仍然是同樣冷森森的一句。

「你們到底是誰?連興雲莊的東西也敢強取豪奪,真是欺人太甚!」葛雲飛身邊那粗粗壯壯的趙大海再也忍耐不住,大刀一抖,厲聲叱喝。

一個炸雷,突然隆隆地滾過天際,震得客棧牆上的灰塵土屑唰唰落下。似乎是隨著雷聲,刀光一閃,飛舞的灰塵中,一道血光飛濺。趙大海的腦袋飛了幾丈出去,嚇得躲在角落的人們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驚叫。

趙大海的腦袋咕嚕地滾到屋角,一直滾到一雙精巧的鹿皮靴邊。

這雙鹿皮靴邊忽然探出一個方方大大的狗頭,黑黑的大鼻子在這血淋淋的腦袋上兀自嗅了一嗅。

猛聽得一個尖銳的聲音道:「三兒!你膽敢嗅了這髒兮兮的東西,我非打死你不可!」

鹿皮靴的主人抬起腳來,踢了踢那隻狗。

客棧裡的人們剛剛被三個黑衣人的快刀嚇得死氣沉沉,此刻被這清亮的聲音刺破寂靜,所有的人都向出聲之人望去。

黑黑的頭髮束成髻,纏以絲冠。圓圓的臉上一雙黑亮亮的大眼睛。薄薄的嘴唇分明是生就的靈牙利齒,一張嘴就露出白白的兔子牙。短襖黃襦,衣襟上竟然綴著一顆大珍珠。正在好整以暇地翹著二郎腿,坐在靠房間一角的一張長桌旁。

那隻大狗,油亮亮的一身黃毛,守在這少年身邊。

見到屋內眾人的目光,這少年雙眼一翻:「有什麼好看的?有人在這兒打架殺人,不比我更好看熱鬧?!」

葛雲飛的汗珠終於滴了下來。

趙大海的屍首就躺倒在他的身邊。血仍舊不斷地從脖頸淌了出來。

一道寒氣,自葛雲飛的脊樑處冒起。他不知道他有幾成勝算。

「留下你的東西,放你活路。」三道刀光又逼上一步。

葛雲飛不禁後退一步。他的手下也退了一步。

黃襦少年仔細打量眾人。只見葛雲飛的手仍舊死死地抓住他的短戟,但是他的身上卻揹著一個藍布碎花的包袱。

那件對方想要的什麼東西,應該是在這隻包袱裡吧。

他的那十餘名手下,各持兵刃,進退有素,顯然久經陣戰。──只是,在這群刀光劍影中,居然有個孩子。

那孩子十二,三歲的年紀,瘦瘦弱弱,穿一件青布衣裳。一張臉上長滿了雀斑,正躲在那群人身後。只是他的臉色份外蒼白,在火光的跳動中,彷彿是死人一般,臉上的雀斑也就更加醒目。

黃襦少年見這孩子骨骼沒有半分奇特之處,渾不似習武之人,不曉得他為什麼和這一群興雲莊的人混在一起。雖然這張臉普普通通,沒半分驚人之處,但是這孩子身處險境,居然臉上卻是一副漠不關心的神氣,不由得讓他多看了幾眼。

刀光又起。

閃電下,刀刃發出藍湛湛的光芒。蜀中唐門的特有的藍。

葛雲飛臉色已變。

「原來,原來是,是,不知,不知幾位,要的是,是,什麼東西?」他的嗓子已經發緊,竟然沒有聽出來自己的結巴。

又是一道霹靂,隨後是一陣滾滾的響雷。

火光顫動之中,三道刀光已經向葛雲飛等攻去。

沒有回答。

話的盡頭就是刀光。

叮叮噹噹一陣驟響,比之客棧外的疾風驟雨,還要猛烈。三道藍色的刀光,瞬間已將興雲莊的劍壁刀牆絞得粉碎。斷肢殘臂與折劍餘柄四散飛濺,夾雜著慘呼連連,血氣縱橫。

血腥氣瞬間充滿了客棧的每一個角落。蜷縮躲藏在一旁的客人們,有人已經嘔吐。

那瘦弱的男孩,跌坐在窗下,衣服上也濺滿了血跡。黃襦少年原本在一旁一副「看白戲」的模樣,見到唐家的人如此殺人,不禁皺起了眉頭。

最後,葛雲飛忽然發現只剩下他一個人還站在地上。

藍湛湛的刀,仍然上中下三路封住葛雲飛的招路,好象從沒有移動過。

葛雲飛的眼睛已經充滿了血。殺氣大盛,手已經在顫抖!

猛然,一聲大吼,葛雲飛雙戟脫手而出,迴旋急掃!

這是他藉以成名江湖的必殺絕技。要知雙戟脫手,如不能制敵,則自己必死無疑。氣勢之利,就連唐門的殺手也不敢直對其鋒。三刀齊舉,在內力的震盪下,刀鋒已發出尖銳的呼嘯。

震天價一聲巨響,三刀齊折!

雙戟給三人內力一阻,其勢不減,向後疾飛。左邊那隻短戟正向那黃襦少年方向飛來,另一隻卻向在一旁躲藏的客人處飛去,勢道迅猛之極。

黃襦少年身子疾退,長袖一捲,藉助這一解一卷之勢,雙手已經抓住戟柄。「嗤」的一聲,他的一隻袖子已經為戟風刺穿!

他只來得及制住一隻短戟,眼睜睜地看著另一隻向蜷縮躲藏在一旁人群飛去,勢不可擋,欲要相救,已經來不及,已知道必傷人命,忍不住一聲驚呼!

正在這危急時刻,那人群中忽然伸出一隻手來。

那隻手似是招了一招。

燭光閃爍中,似是有一股無窮的暖意,從那一招之中湧出。只是一發即散,立時消失在風雨雷鳴的寒冷中。

戟已在手!

黃襦少年的嘴張得大大的,兩隻兔子牙在忽明忽暗的燭火中愈發顯得亮晶晶的。是誰隱身在人群之中,有如此身手?既然有如此身手,又為何眼睜睜地看著唐門殺手屠殺興雲莊的人而不加阻止?

暗中只是隱隱看到那隻手上覆著一節黑色的衣袖,想來那人穿的是件黑衣。一隻寬大的竹笠,掩住了那人的大半個臉,只露出嘴唇和下巴。暗夜之中,更是模糊不清。

他才待上前看個明白,又聽見一聲悶響。

三柄斷刀,已經刺進葛雲飛的胸膛。

(二)

唐門的殺手仍然象釘子一樣站在那裡,葛雲飛的人卻已倒下!

一雙黑色的靴子慢慢地移到他的身邊。一隻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緩緩地解下了那隻藍布碎花的包袱。

葛雲飛的眼睛已經流出藍色的血,以及深深的絕望。

自始至終,三個唐門殺手只說了那一句話。

「留下你的東西,放你活路。」

葛雲飛沒有留下他的東西,自然也就沒法留下他的命。

只怕他到死,都不知道他與之相對的,竟然便是唐門「無佞堂」的殺手。「無佞堂」的殺手,不單單是以善毒聞名,武功之高,也是唐門的驕傲,江湖的忌憚。

或許,他至死,都不知道,那隻包袱裡藏的寶物,到底有多麼珍貴。

唐門三人轉身過來,六道冰冷的目光,在那黃衫少年身上一掃。

適才為抵擋葛雲飛雙戟脫手的絕技,他們只來得及見到他接那飛戟時的身手不凡。

那黃衫少年「嘻嘻」一笑,翹起了二郎腿,竟然受之自若,實難猜測他到底有什麼來頭。他的那隻大黃狗,倒是呲牙相向,發出一陣低哮。

正相持未決間,又是幾道閃電,刺得客棧一時間亮如白晝。

「咯喳」一聲,門外的一株老槐樹,被劈成兩半,一片的殘枝已經燃燒起來,旋即被暴雨澆滅。

眾人驚魂未定,回過頭來時,客棧大堂中方才如釘子般矗立的唐門三人已然不見!

屍橫遍地的慘景,令人嘔吐的血腥,壓得這客棧似已搖搖欲倒。過了半晌,胖胖的老掌櫃才榨著膽子探出頭來左看又看。客棧的客人們才紛紛抖抖地跟了過去。

黃襦少年皺著眉頭,似在深思之中。心不在焉地只聽到人們的竊竊私語。

──「死了這麼多人那!」

──「掌櫃的,你還不趕緊報官?」

──「就是,就是!死了這麼多人,快些報官哪!」

──「還用報官?這幾天王爺的親兵天天來查欽犯,多半根本不用等官府的差爺,他們就到了。」

──「你說,那穿黃衫的小兄弟是誰?」

──「喂,喂,這個隨著興雲莊人來的小孩沒有死!」

──「他好象也沒有受傷,只是嚇著了。」

忽然,人群向外一散,如同見了鬼怪般,紛紛退到那黃襦少年的身後。

黃襦少年被唬得一怔,抬起頭來,就見到了葛雲飛。

葛雲飛渾身是血。血流出來也是夾雜著淡淡的藍色。他還沒死!他在爬!

手腳並用,在地上爬,爬向那個滿臉雀斑的男孩!

他的臉已經扭曲,一道口水從他那缺了幾顆門牙的嘴裡溢位來。

那瘦弱的男孩就似被他扭曲著的醜陋面容嚇呆了一般,癱坐在窗下,一動不動,任憑大雨藉著狂風,從視窗撲進來,將他浸得透溼。

眾目睽睽下,葛雲飛向前躍起,已抓住了他的手臂!

男孩「啊」的叫了起來,聲音嘶啞得如同是嚎叫。

葛雲飛本已經沒有半分力氣,但是生死關頭,哪裡容他多想,提起匕首,便向那男孩刺去!

那男孩一聲「咿啊」慘叫,手臂上已經是血如泉湧。葛雲飛抓著他的手臂,就往自己的懷裡帶,拖得那男孩也撲倒在地。

黃襦少年忍不住一聲驚呼,沒想到葛雲飛竟然未死,也沒想到他竟兇狠到向這瘦弱的孩子下手。那葛雲飛的第一刀出乎他的意料,已經救之不及,但是他卻還可以阻止這第二刀。

間不容髮之際,黃裳飄動,藉著閃電燭光,早已欺到二人身邊。提掌正欲解救,卻見葛雲飛的兩隻眼睛睜得圓圓的,一動不動,已經嚥了氣。

黃襦少年輕輕地搖搖頭,低聲道:「唐門的毒刀,當真如此厲害?」

轉過身,在那男孩身邊蹲了下來,柔聲問道:「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一邊問,一邊輕點他手臂上的穴道,以止住鮮血外流,隨後取出手帕,要為他包紮手臂上的傷口。他那隻叫「三兒」的狗,也搖頭晃腦地跑了過來,圍著那孩子嗅來嗅去。

那孩子只是「咿咿啊啊」地叫,卻說不出話來。原來是個啞巴。

黃襦少年見那孩子與「三兒」親熱,連手臂上的傷痛都似已忘卻,當下笑道:「你喜不喜歡它?」

他似乎天生有一種本領,能使任何人放下戒心。笑眯眯的模樣,竟然就已化解了一切的陌生。

那孩子害羞地點了一點頭。

黃襦少年道:「啊,原來你不能說話,但卻能聽懂我說話。你雖啞,卻不聾。」

那孩子又是點了一點頭。

黃襦少年笑著指著那條黃狗道:「你想不想知道它叫什麼?它叫‘三匹狼’,要是有它不喜歡的人,它咬起壞人來比三頭狼加在一起還厲害呢。」一邊說,一邊挽起那孩子的衣袖,要為他扎住傷口。

又一道閃電劃過天空,霎時間照得天地亮如白晝。由著這一瞬間的閃亮,黃襦少年居然倒抽一口冷氣。

只見那男孩的手臂上傷疤累累,有新有舊。橫一道,豎一道,密密麻麻,深深淺淺,不知被刺了多少刀。

黃襦少年兩道眉毛又皺了起來,為他包紮好傷口,沉吟著道:「是誰在你身上刺了這麼多傷口?你到底是什麼人?」

(三)

聽了那少年的問話,那男孩突然身子一縮,似是打了個冷戰,不由自主地掙開了他的手,一臉的戒備樣子。

少年笑了笑,道:「你不願意相告就算啦。可憐價的,小小年紀,是誰給你這種罪受?告訴我,我替你出氣。」

那男孩將臉扭過一旁,搖搖頭,又變得漠不關心的樣子。三匹狼圍著他,嗅來嗅去,不時地哼哼幾聲,似是對他的興趣超過了自己的主人。

那少年也不生氣,呲著亮晶晶的兔子牙,笑吟吟地道:「那麼你要去哪兒呢?要不要送你回興雲莊?」

一聽到這句話,那男孩卻臉色大變,就如同聽見最可怕的事情。他情不自禁地抓住那少年的衣袖,拼命地搖晃,嘴裡「咿呀咿呀」地叫,用力搖頭。

此時兩人相隔很近,那黃襦少年忽然聞到那男孩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藥香氣。只不過那男孩衣著單薄,也不似懷揣異物的樣子。他不及細想,奇道:「你不是和他們興雲莊的人一夥的麼?難道你不想回興雲莊?你們此次死了這麼多的人,你也得告訴你們莊主一聲吧?」

那男孩仍然拼命地搖頭,雙眼中露出乞求的目光。

黃襦少年的一雙黑黑的大眼睛咕碌碌地轉了轉,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啊,你是不是在那裡闖了大禍,才怕成這個樣子?」

那男孩猶豫著,先搖了搖頭,隨後又點了點頭。

黃襦少年立刻皺眉道:「這可怎麼辦?──小兄弟,你還有別的親人嗎?」

見那男孩搖頭,站起身來,沉吟道:「這裡這麼危險,早晚會賠上你一條小命的。算來算去,此地還是離襄陽最近,不如請這位老掌櫃先將你送到城裡,請官府的人把你送回家?」

他的話音剛落,那胖胖的老掌櫃已經渾身的肥肉都在顫。

小心翼翼地挪到他面前,陪著笑,道:「這位公子爺,您不是難為小老兒嗎?今晚這兒死了興雲莊這麼多的人,不說官府的差爺們不會讓這位小爺走,就是興雲莊的那位焦大官人,也不會一句話不問,就讓這件事了了。您,您將這位小爺交給我送去襄陽,那小老兒我怎麼敢?哪一頭我也得罪不起呀。」

他話音剛落,又是一個炸雷,震得燭光先是一暗,又是一跳。

當大堂上又亮堂起來時,那胖胖的老掌櫃還以為自己眼花了,不由得使勁地眨了眨眼睛。

三道黑色的人影,已經投射在牆上。

唐門的三人,居然去而又返!

那瘦瘦的男孩嚇得立刻躲到了黃襦少年的身後。原本在一旁看熱鬧的客人們禁不住後退了幾步。三匹狼低低地咆哮一聲,立直了身子,惡狠狠地看。

客棧的大堂一時間靜得只聽得見外面的風雨聲。

六道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整個大堂,意識到一切居然原封不動,立刻散成三路,旁若無人地在地上的屍首上細細地翻找起來。

黃襦少年心中大奇。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這一切。

難道那寶物不在包袱裡?否則這三人為何去而復返?

是什麼樣的珍奇寶貝,能入了蜀中唐門的眼?

能入蜀中唐門的眼的寶物,又怎會落在興雲莊的手裡?

地上的死屍很快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