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血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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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個十字路口不過幾十丈的距離,他們卻用了半夜的時間。

「很棘手呢……」白薇皇后喃喃,抬頭看了一眼夜色中的白塔,「真想不到,過去七千年了,他居然還有力量佈下這樣強大的封印結界。」

「是九障麼?」蘇摩低聲問,靴子踏出,已然站到了第一個十字路口的中心點。

他忽然間憑空側身,單手探出,按上了地面——他的指尖有無形的光激射而出,瞬間透入了朱雀大街和延平巷交叉的中心點。蘇摩的手指迅速地在地上劃出一道弧線,將中心點圈入其中,倒轉手掌平拍其上,低喝:「破!」

在他手掌拍上地面的剎那、整條朱雀大街忽然間發出了暗紅色的光!

有細細的紅光從地底透出,彷彿有什麼被驟然觸動了。那條驟然燃起的血色之河一直通向緊閉的皇城城門,然後朝著白塔的方向無盡延伸。

在蘇摩破解開第一個屏障的瞬間,彷彿白塔底下有什麼被封印的力量湧出來了,那種紅色在那種力量的推動下再度翻湧起來,從塔的方向他們洶湧而來。暗紅色的光化成了一支利劍從地底射出,直撲第一個十字路口上的兩人!

「好!」白薇皇后低低喝采,搶身上前。

在地底紅光撲來的瞬間,白薇皇后雙手虛合胸口,然後忽然展開——手心裡畫出了一個符,符中煥發出耀眼的亮光,那地底的暗紅血色之箭迅速刺到,卻在白光中無聲無息消失,如冰雪一樣的消融——

然而,彷彿同時承受了極大的力量,白光苦痛地一顫,陡然也消失了。

「噗」,白光消失後,白薇皇后猛然往前衝出一步,單膝跪倒在街心,抬起手捂住了心口,身體在月光下微微顫抖。

蘇摩眼神變了變,最終還是俯下身去將手放到了她面前。然而白薇皇后並沒有站起,只努力平定著喘息,忽地抬起了右手,按在了眉心,閉上眼睛,咽喉裡吐出一種奇妙的吟唱。

蘇摩眼神霍然一變:這是……?

白薇皇后一直寄居在白瓔的身體裡,對於操控這個身體並非遊刃有餘。然而,自從她吐出第一個音開始,她彷彿完全成了這個軀體的主人——微微開闔的嘴唇裡吐出上古久已失傳的歌謠,召喚著天地間某種神聖力量,按在眉心上的右手上發出奇異的光華,幾乎奪走了月的光彩。

——那,是戴在右手無名指上的后土神戒!

無名指上的血脈通向人的心臟,而將心和腦聯結起來,全身的靈力便能凝聚在一點。

在後土神戒上的光芒最盛的剎那,白薇皇后低低喝了一聲,手指離開了眉心,迅速在虛空中劃出了一個十字星的光之符咒——「封!」

她跪在地上,雙手同時下壓,交錯著按在街心。

喀喇喇……一聲悠遠的裂響,彷彿地底下有某種力量被暫時擊退了。那一道紅光被后土神戒上的白芒所壓,彷彿一條蠕動的血蛇,一寸一寸的往後退去,漸漸重新蟄伏回地底,街道的裂縫也隨之緩緩封閉。

最終,光芒消失在街道的盡頭,一切終於安靜了。

「好了……」白薇皇后用手支撐著身體,看著漸漸消失在指間的白光,喃喃,「居然、居然動用了塔底下的‘那種力量’啊……看來,他自身的力量的確已經衰竭到一定程度了呢……」

然而,她的精神力似乎也出現了短暫的衰竭,她恍惚地盯著地面,長時間地一動不動。有什麼東西……有什麼東西,正在黑暗的最深處甦醒過來……

她身形忽然間有了短暫的顫抖——那種顫抖是由內而外的,似乎心底有一塊柔軟的地方忽然被重新觸動,引發了微微的、依稀的痛意。

蘇摩在一旁冷冷看著她——這個女人在月下戰鬥,以最熟悉的面貌出現在他面前,這種感覺實在是太詭異了。很多時候他都會有一種奇妙的憎恨。

「這個身體……太難用了。」片刻,白薇皇后回過了神,低低的喘息,看著鎖骨上那一處流血的傷口——剛才,在地底紅光射出的瞬間,她已經展開結界反擊,然而這個身體卻不聽指揮,腦中的想法傳到肢體上時,動作已然慢了一拍。若不是后土神戒保護著主人,她恐怕已經被九障重傷。

「本來也就不是你的。」蘇摩淡淡道。

「呵,」白薇皇后看著肩膀上留下來的血,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現在就算讓白瓔她自己來,也恐怕不能適應吧?——這個身體,已經變了。」

她在月下伸出手來,那隻手影影綽綽投射在地上,居然是介於有和無之間。

「蘇摩,是你用星魂血誓改變了六星的軌跡,改變了她。」白薇皇后回手止住血,眼神複雜——這個瘋狂的傀儡師用「一半」的生命作為交換,讓星宿脫離了冥星的星域,以他自己的血注入她體內,凝聚出了新的身體。

然而,這個身體卻也是介於生和死之間,只得「一半」。

白薇皇后抬頭看著帝都的夜空,漆黑的夜幕裡懸掛著亙古不變的皓月,一如七千年她最後閉上眼睛的一刻——然而,星辰的流轉,卻早已不同。

她能看到碧海上的那顆海王星——那是象徵著「自由」的星辰。然而,這顆星的力量,卻是在七千年後才達到了光芒的頂峰!掙脫奴役,掙脫禁錮,掙脫力量的極限……到最後,竟然掙脫了宿命的束縛。

那一瞬間,皇后微笑起來了:「蘇摩,你具有純煌沒有的非凡勇氣——所有一切的預言和宿命,都將因你而打破!」

那是她第一次對這個新海皇流露出如此的讚許。空桑的開國皇后伸出手來,手指上的后土神戒在月下奕奕生輝——她的手觸碰到了蘇摩眉心的那個火焰狀刻痕,然後觸電般地彈開。

她眼裡神光流轉,微微嘆了一口氣:「果然……不可知的變數還在蟄伏。本來我可以看到你的宿命:你的命運本該是那樣終結,而白瓔的命運也有定數——可是,狂妄悖逆的海皇啊,你打亂了天宮,所有的預言都在那一刻化為了灰燼。」

化為了灰燼麼?蘇摩微微側過頭,想起了雪山上那個苗人少女給他的占卜。

他的過去,現在,以及未來。

——那樣精準洞徹的判詞,於今,都已經化為了灰燼。

「只希望,我的血裔能有你一半的勇氣……」白薇皇后嘆息著,反手壓在心口,似是在對身體裡的某個人喃喃自語,「為什麼還不醒來?還沒有做出最後的決定麼?」

蘇摩沒有回答,只是回身望了那座白塔許久,不再停留,在夜色裡朝著第二個十字路口走去。

空氣里布滿了無形的結界,封阻著他的腳步——這種封印的「屏障」的力量是如此強大,以至令他和白薇皇后這樣的不世出高手都不得不用盡了全力才能向前。第一個「障」已經破得如此費力,那接下來的八個結界,想必會越來越難吧?

他抬起頭看著白塔,卻彷彿在看著遙遠得不能再回去的往日。

即便是九障堅不可摧,依然還有一重重突破的機會——而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孤寂而平淡的日子,他生命裡唯一一段接近陽光的歲月,一旦過去,便是再也、再也無法回來了。

再回首是百年身。

戰後的廢墟上,無數鮫人正在清理著戰場,忙碌而有序。巨大的龍逡巡於子民的頭頂,卻顯得心神不安,不時的仰頭看向水面——有某種預感,水面上那座城市裡正在發生某種不祥的事情。

那種預感彷彿繼七千年前星尊帝發動血戰後,那種殺戮的力量又一次重新覺醒!

海皇……你不顧一切的去了那個帝都,此刻,又在做什麼?

如意珠是聯結龍神和海皇的紐帶。地面上的黑夜裡,海皇將靈珠握入手心的那一剎,彷彿有了某種溝通,盤旋在大營上空的龍神忽地抬起頭,望著水面吐出了一聲嘆息。

不好!這種預感……那個在暗夜裡前行於帝都的人,只怕是……

龍吟令所有鮫人戰士都一驚,單膝下跪。復國軍的統領炎汐和長老們從帳篷裡走出,恭謹的俯身在高臺上,等待著神的旨意。然而,龍神只是看了頭頂一眼,復又沉默下來,片刻後彷彿做出了一個決定,巨大的金色尾巴一擺,旋即消失在鏡湖深處。

「我必須離開……這裡就交給左權使了。」龍吟消失在水裡。

「龍神!」長老們失聲驚呼,眼看著驟然降臨的神袛又驟然離去。

日前滄流帝國的靖海軍團圍攻鏡湖大營,那一役聲勢之大,兵力之猛,簡直前所未有。一戰後復國軍傷亡慘重,如果不是得到空桑人的支援、可能已然全軍覆沒。那一場大戰接近尾聲的時候,龍神忽然從天而降,咆哮著操縱水的力量,在瞬間形成了類似「天眼」的巨大漩渦,將殘餘頑抗的滄流軍隊一剎擊潰。

無數的鮫人戰士看到了這夢幻般的一幕,紛紛俯身在地,仰視著頭頂盤旋的金色巨龍,發出了千年期待後的驚喜呼聲。

——然而,微微令人失望的是、海皇並未隨著龍神一起返回。

他們的王……在這個時候,又去了哪裡?

那個黑衣的傀儡師,有著無比強大力量和無比黑暗心靈的王,為何總是獨斷獨行,從不顧及子民和族類?

鏡湖的中心,卻是沒有一滴水的。

奇異的光籠罩著水底,虛幻的結界下浮動著一個虛幻的城市,恢宏而廣大:城牆、城門、街巷、宮殿歷歷可見,和地面上的伽藍帝都宛如孿生,如霧氣一樣隱約可見卻不可觸控。

「啊……太無聊了!」城門口抱膝坐著一個少女,喃喃的自語。「太無聊了太無了太無聊了!」她終於大叫起來,「臭手!你到底好了沒有!」

無數的魚類在她身邊游弋,看她半天不動,小心翼翼的靠近,用小小的嘴巴在她的肌膚上啜來啜去,弄得她咯咯直笑。然而忽然間爆發的這一喊,讓一群魚刷拉一聲遊開。

「那笙姑娘,不要心急。」忽然間水流有了異常,有人輕聲安慰。

那笙不抬頭也知道,是那位美麗的赤王又過來看她了——這些日子以來,除了炎汐會從遠處的鏡湖大營偷偷來陪她一會,也就只有紅鳶才會來理睬她。

「那個臭手,到底什麼時候可以把身體拼回去啊?」她不耐煩地抬頭,問紅鳶,「我在這裡坐得屁股都痛了!無聊死了……水底除了魚什麼都沒有,你們的那座城市我又進不去!——我想早點去葉城,不想再呆坐著了!」

「皇太子殿下還在恢復中。」紅衣的女子低頭笑著回答,好聲好氣,「那笙姑娘,稍微耐心等一下吧——也不知道為什麼,殿下這次只是出了一劍、卻衰竭得厲害。」

想起了那一日真嵐那一劍,那笙顫了一下:「嗯,那一劍實在嚇人……」

那笙鬱悶地伏下了身,抱著膝蓋,無聊地搖晃著身體:「我……我總是覺得害怕啊!那個時候的臭手…變得不象他了……反而象…象……」

她遲疑了許久,最終嘆了口氣,身體軟了下去:「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

赤王詫異的看著這個佩戴著皇天的少女——一直以來,她都不知道為何只能和帝王之血呼應的皇天神戒,居然會接納了這樣一個異族少女。看來,這兩者之間,的確也是有著深厚的宿緣吧?就如她居然可以進入星尊帝的寢陵,看到一切一樣。

「沒事,再過幾天皇太子應該就可以恢復了,」她只好這樣安慰那笙,輕輕撫摩她的肩膀,「很快就能帶你去葉城,解開下一個封印了。」

「葉城!」那笙眼裡露出了興奮的光——那是雲荒最繁榮的城市,她在中州時候就已經聽說過,早已神往了多年。

那裡,不僅有她需要解開的第四個封印,更有無數新奇熱鬧的東西。

「哎呀!讓臭手快點好起來吧!」她跳了起來,急不可待,「我等不及啦,三天後他如果還不能走,我來把他打包帶上路也行!」

「呃……」聽到堂堂的皇太子被如此輕視,赤王也是有些尷尬。

然而,話音未落,水流忽然起了變動,彷彿有什麼在水底潛行而來。那笙立刻扔下了紅鳶,歡喜地跳了起來,迎上去:「炎汐,是你來了麼?」

——這幾日她呆在鏡湖水底,雖然無法進入無色城也無法留在復國軍大營,但每日里炎汐總是會抽出時間來看她,以免這個天性活潑的少女無聊。

然而,那急遽捲來的水流卻是出乎意料的強大,在一瞬間就把那笙掀翻在地!紅鳶也是好容易才穩住了身形,抬起頭,忽然就愣住了,兩人同時脫口而出:「龍!」

鏡湖的水忽然變得詭異,急速地湧動,繞成了一個無形的漩渦,彷彿龍捲風一樣從遠處席捲而來。那個漩渦在她們面前停下,那笙驚駭地抬頭——身周的魚群早已遠遠避開,頭頂的水裡浮動著一條巨大的金色的龍,目光炯炯地凝視著她們,微微擺了擺尾巴致意。

那笙看著這條在蒼梧之淵見過一次的龐然大物,吃驚:「咦,你……你來這裡做什麼?」

不會是來找空桑人麻煩的吧?——然而,龍神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紅鳶,低沉的語音迴盪在萬丈水下:

「赤王殿下,我想見你們的皇太子真嵐。」

虛無的城市裡一片寂靜。

從鮫人鏡湖大營回來的冥靈戰士一回到城市,就重新分解為虛幻的靈,紛紛歸入了一望無際的白石棺中,積聚靈力準備進行下一輪的戰爭。諸王紛紛安靜退避,不敢驚擾疲倦歸來的皇太子,連一貫喜歡訓導皇太子的大司命都捧著闢天長劍離開。

斷臂支著腮,頭顱正在金盤裡小憩,眉間有極疲倦的神色——

不止是因為那一劍帶來的力竭,更因為心力的交瘁。幾日之前,他剛剛做出了那樣的選擇:讓海皇跟隨妻子而去,自己帶領軍隊前去支援復國軍鏡湖大營,擊退來犯的靖海軍團……將所有該做的都做完後,隨著那一劍的揮落,他只覺全身的力量也隨之消失。

如果能一直這樣睡下去就好了……真希望就一直這樣睡著,什麼事也不去想,不要再去面對那數不盡的國仇家恨、社稷蒼生。

那些東西,其實和他又有什麼關係呢?——他不過是西荒的一個牧民少年。

「快逃!」睡夢裡,忽然有一個聲音響起,恐懼而驚慌,「快逃啊!」

——是誰……是誰呢?那樣的遙遠而熟悉。

「真嵐,快逃!快逃!」那個女子的聲音在耳畔,居然是在呼喚他的名字,絕望而恐懼,「帝都裡的那些人來了!不快逃的話……不快逃的話……」

話音截然而止,他看到一條白綾勒住了那柔白的咽喉!

「母親!」他終於看清了那張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失聲驚呼,返身狂奔——垂死的人卻張開了手掌,拼命搖晃,面目扭曲:「快、快逃啊!真嵐!如果被抓回去……如果被抓回去的話,你、你就會被…永永遠遠的……鎖在上面……」

少年的他在西荒的黃沙瀚海里狂奔,恐懼、憤怒、悲哀、絕望,一重重的逼來,和身後追兵的馬蹄聲一樣得得近在耳畔。不行,一定要逃,一定要逃!不然的話……就會被抓住,就會被永永遠遠的……鎖住。

然而,不等他逃離,一條鎖鏈從天而降,死死將他扣住,拖向了那些追來的魔鬼。

終於,還是逃不了麼?

那一剎,他絕望地想:逃不了的話,那就做一個無知無覺的活死人吧!

然而,時空在瞬間變幻,他已然置身萬丈白塔的頂端,奢華盛大的婚禮正在舉行——那一瞬,他看到了那條黃金鎖鏈另一端繫住的人:那個和他擁有共同命運的貴族少女。

她靜靜地低垂著頭,珍珠面幕罩住了眉眼,宿命的黃金鎖鏈沉重地纏繞著她,她並沒有掙扎,被一寸寸的拖著,來到他面前,看起來如此柔弱又如此寧靜。

他看著自己命定的妻子,忽然冷笑起來:原來,你也和我一樣,是逃不了的麼?

那個瞬間,他卻看到她霍然抬起了頭——她的眼眸在面幕後亮如星辰,絕決而果斷,全無他想象中的那種柔弱。

「我要先走了。」她對他微微一笑,毫無預兆地、她一仰身,輕飄飄地飛出了塔頂漢白玉的欄杆,在萬眾驚呼裡向著大地墜落!

「不!」他失聲驚呼起來,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試圖拉住那個墮天之人——然而,衣袖從他指尖斷裂,她飛速地墜落下去,嘴角尤自噙著一絲微微的笑意。

「不!」他嘶聲低呼,死寂的眼眸因為震驚而雪亮。他眼睜睜地看著黃金鎖鏈那一端的人墜落向萬丈大地,宿命堅不可摧的鎖鏈在瞬間錚然斷裂!

千重雲氣縈繞著她,凜冽的天風吹著她的衣袖,獵獵飛揚,讓她看起來彷彿一隻展翅飛去的白鶴——她、她居然……居然掙脫了?居然逃掉了!

原來……她和他,畢竟不一樣?畢竟不一樣!

夢裡的景象開始紊亂,無數記憶的碎片開始不受控制地湧出,排列成難以解讀的種種方式——百年前,她高高舉起他的頭顱,在即將淪陷的帝都城頭對著子民高呼;九十年前,赴死的前夜,她在紫宸殿與他告別;幾十年來,在這個虛無的城市裡,她和自己說著一些開心或者平淡的話,寧靜的時光就如頭頂的流水一樣無聲無息的過去……

最後,定格的景象是前日訣別那一刻:她俯下身親吻他的額頭,然後離開,沒有回頭——那一刻,他可以看到那條巨大而沉重的黃金鎖鏈重新垂落,將她纏繞起來,一步一步將她拖向毀滅的深淵!

「逃啊……快逃啊!」夢裡,他終於喊出了現實裡身為王者不能說的話,「白瓔!別去帝都,什麼都別管了——快逃,快逃啊!」

不逃的話……會被宿命壓垮的!

真是愚蠢啊!百年之前,墮天的你既然已經毅然決然的掙脫了那條鎖鏈,為何在甦醒後、還要回到這個羅網中來?國家、民族、責任、道義……正是這些東西、共同鑄成了那條黃金的鎖鏈,將你我的一生捆綁,你既然已經掙脫,又為何回來!

少年時,他親眼看到父親派來的使者用白綾縊殺了母親——後來,他知道這是空桑王室常用的手段:如果太子的生母不是白族的皇后,為了保證世代守護空桑的「雙戒」力量的純粹,那個生下太子的妃嬪就必須被賜死,以免她的那一族成為最大的外戚,威脅到白族與帝王之血共掌天下的局面。

雖然明白父王做出這個選擇的必然性,但,那時候起,他就對空桑這個民族消失了感情——儘管那「一半」的帝王之血還在他的身體裡流淌。亡國前的時間裡,夢華王朝末期,他基本是消極的怠政,毫無作為,眼睜睜的看著帝國腐爛下去。

直到百年後,他才重新激起了為空桑而戰的信念。

白瓔,我坐到了這個位置上,成為這個雲荒的主宰、命運的囚徒,已然不抱有逃脫的奢望——但至少,我希望你能夠掙脫這一切自由地飛翔,一如百年之前。

所以……既然無法親手替你斬斷這根黃金的鎖鏈,那麼,就拜託另外一雙手罷!

也只有那個來自蔚藍大海的人、能帶著她離開這個羅網,讓她如同百年前那一刻那樣的自由飛翔,向著無邊無際的海天之間凌空而去。從此後,可以在藍天碧海之下幸福地生活,遠離一切戰爭混亂,在珊瑚的宮殿裡終老,子孫繞膝,直到死亡將他們分開……

——那,也是在定下空海之盟那一日,他親口對她許下的諾言。

「白瓔,逃啊!快逃啊……」睡夢中,金盤上的頭顱喃喃。

巨大的龍盤繞在虛幻的光之塔下,俯視著金盤上散落的「人」形,雙眼裡露出了深遠的嘆息,低下頭去,緩緩將氣息吐在沉睡的頭顱上,將他喚醒。

真嵐睜開眼睛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壓頂而來的巨大的龍,到處是一片耀眼的金色——還沒睡醒的人霍然一驚,感覺到那是一種外來的力量,斷臂下意識地一躍而起,便握住了另一邊金盤裡的長劍。

然而,當舉起闢天長劍對準了眼前的巨龍時,他終於清醒過來了——

那是龍神……是七千年後,騰出了蒼梧之淵的海國之神!

而他,星尊帝的血裔,手裡拿著新一代海皇贈與他的長劍,居然在七千年後又站到了龍神的面前!——那一瞬,他忽然有一種恍惚的失措,有些茫然地垂下了劍尖。

「空桑的新帝王啊……不必緊張。」龍神卻沒有絲毫的驚訝,只是凝視著他的眼睛,吐出了長吟,「七千年後,我來到這裡,並不是來尋求仇恨的。」

蛟龍在鏡湖底的無色城上空盤旋,巨大的身體漸漸縮小,最後幻化為手臂粗細,看著金盤上的頭顱:「方才,我聽到了你在夢裡呼喚著一個名字——而你在意的那個人和我所關心的人,他們在帝都很可能會遇到前所未有的危險……所以我來到了這裡。」

前所未有的危險?真嵐霍然抬頭,眼神帶著驚訝和疑慮——它…竟知道魔之左手的所在,並得知蘇摩和白瓔正是為之而去?它又預見到了什麼?

「會發生非常不好的事。」龍神低吟,眼神憂慮,「出乎預料之外的不祥,可能會帶來災難——皇太子殿下,我們必須立刻趕去。」

真嵐微微蹙眉,審視著龍神,心裡在定奪。

「帝都上空密佈著強大的結界,而我失去了如意珠,你又尚自衰竭,都不能擁有足夠的力量去阻止這一場災難……」龍目光炯炯地看著他,吐出下面的話,「按照締結的空海之盟,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前去。」

真嵐霍地抬頭:什麼?龍神來到無色城,難道就是為了這個?

它想要去助海皇一臂之力麼?難道說,伽藍帝都的那兩個人如今真的遇到了預想之外的絕大困境?真嵐沒有立刻回答,金盤上的頭顱闔起了雙目,沉思。

「如你所見,目下以我的狀況,還不能出去。」只是沉吟了片刻,他淡淡開口,不動聲色地拒絕,「我相信以白瓔加上海皇的力量,應能遏制住帝都的‘那個人’——龍神不必太擔心。我懂得力量的法則,這是有勝算的對局。」

「那個人?」龍神忽地從鼻孔裡噴出一道冷笑,「你以為我所說的‘災難’僅僅是指帝都裡的那個人麼?……你以為,我是為了這件事才冒昧前來請求一個世仇麼?」

「怎麼?」真嵐驀地覺得心驚——不是為了那個智者?

「真正的災難,並不是敵人的力量有多強,」龍吐出了低吟,眼神轉為悲涼,「人所要面對的,說到底唯有自身——空桑的新王啊,你應該比誰都明白這一點。」

真嵐霍然抬頭,眼神雪亮:「難道……難道你說的是——」

龍頷首:「不錯。但是,既便僅僅是‘那個人’的力量,也會出乎你我最初的預料——你看到那個‘血十字’了麼?」

彷彿明白了什麼,真嵐臉色迅速變了,抬頭望向光之塔,凝聚了全部的幻力遙感著,想透過虛幻的無色城一直看到上方那座真實的帝都裡去——只是一瞬的凝視,空桑的皇太子似乎就洞察了某種可怕的前景,空洞的心臟彷彿陡然縮緊。

怎麼、怎麼會出現這樣的預感?

血十字……雲荒大地上,竟然真的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血紅色十字!東方桃源郡、西方蘇薩哈魯、北方九嶷,以及最近的葉城,接二連三地發生動亂。這些數月來陸續發生的、看似毫無關聯的血案在一瞬間被連線起來了:東、西、南、北,依次流出無數的鮮血——彷彿一隻無形的手,以整個雲荒大陸為紙,用一處處盛大的死亡畫下了一個巨大的十字元咒!

真嵐變了臉色,用幻力望去,水面上的帝都一片血紅,不見天日,而半空中紛紛墜落的,居然是…居然是……這簡直是末日的景象!

這種力量,幾乎是滅世般可怖。

——那個人,到底是想完成什麼?帝都裡,到底會發生什麼樣可怕的災難?到底……他是否應該聽從龍神的話,親自去往伽藍城一趟?

短暫的沉默中,闢天長劍彷彿率先明白了主人的心意,應合出了低低的長吟,忽地從身側的劍鞘中一躍而出,自動跳入了那隻斷裂的右手上。

「龍!我跟你去。」金盤上的頭顱低喝了一聲——散落的四肢在一瞬間震動起來,自動躍向頭顱方向,瞬間拼合出了人體的形狀!

「皇太子,不可以!」大司命驚而上前,阻攔,「太子如今尚未復原,絕不可孤身蹈險!」

「那麼,傳我命令——六部戰士重新集合,連夜隨我去往帝都!」斗篷下的人形尤自虛弱,卻努力拄著劍站起,低沉地喝令,「封印破壞神乃是事關空桑國運,白王瓔如今身陷危境,空桑絕不可坐視!」

大司命怔住,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前日為了支援鏡湖大營,皇太子就已經和諸王發生了分歧,費盡力氣才說服持反對意見的黑王和紫王。而此刻,竟然又要聯合龍神、連夜動兵麼?然而,不等他說話,闢天長劍已然緩緩舉起。光之塔下,真嵐執劍而立,臉色嚴肅,隱約間帶著某種不可仰視的威嚴和決斷,一字一句地開口:

「大司命,我以至高無上的帝王之血命令你:立刻傳令,集合六部!違令者,開棺戮其屍、散其魂——雖王者亦無赦!」

大司命悚然一驚,不由自主地單膝跪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