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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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閃閃望著逐步恢復生氣的臉,長長吐出一口氣。

「謝謝你,那笙姐姐。」她拉了拉那笙的衣角,低聲說,臉上尤帶著淚水——原本她一直因為那笙沒有照顧好晶晶而生氣,此刻看著音格爾復活,那一點點芥蒂早已不復存在,只是滿心感激。

那笙笑了笑,宛如一個姐姐一樣地摸了摸閃閃的頭髮:「沒事的,反正我留著也沒用。」她笑了起來,牙齒潔白如玉,望著閃閃,「看到你那樣哭,我忽然想起那個時候,我以為炎汐死了,也就在火場裡和你一樣地哭——」

苗人少女在地宮裡抬起頭,望著上方鑲嵌寶石畫滿星圖的頂,眼神忽然恍惚起來:「那時候,蘇摩告訴我不用哭……那傢伙,其實是個好人呢。唉……也不知道炎汐他、他什麼時候才能從鬼神淵回來。」

「很快就會回來的。」西京靜靜聽著,此刻開口說了一句,「蘇摩說過,他已經從鬼神淵取回了石匣封印。」

那笙滿臉歡喜,拍著手笑起來,但還沒說什麼,西京忽然一聲低喝:「誰?!」

光劍陡然出鞘,宛如閃電割裂昏暗的室內——有什麼在瞬間縮入了地面。劍光過後,地上只留下一隻雪白的斷手。

而地上清格勒的屍體,居然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哎呀!」那笙和閃閃看得真切,嚇得脫口驚呼,「鬼!」

「不是鬼。」西京護著兩人後退,眼睛卻一直盯著地面,緩緩開口,「出來吧!」

地面起了一陣波動,迅速又平靜。

西京冷笑:「想逃?」他飛身掠出去,光劍劃出一個圓弧,瞬間將地面割裂。地底下又是一陣波動,彷彿有什麼被逼了回去。

西京站定,握劍對準了地面某處,冷然:「再不出來,我就用光劍將你釘死在地底!」

靜默片刻,地面「譁」地裂開——彷彿一條雪白的藤憑空長出,四枝雪白柔軟的藤蘿伸出了地面。然而那卻是人的手足的形狀,其中一隻手齊腕而斷。

「女蘿!」莫離脫口低呼,盜寶者一陣聳動,個個如臨大敵——那些游離在九嶷地底的鮫人死靈正是盜寶者的死敵,雙方的仇怨由來已久。一旦被其捕捉,盜寶者將作為養料被生生吸乾,痛苦非常。

雪白蔓生的四肢透出地面後,女蘿的臉從地下緩緩升起,宛如毒藥般不祥——然而在她的眼睛睜開的瞬間,所有人都忘記了她身體怪誕的狀況,完全沉醉於她舉世罕見的容色裡。

那一瞬間那笙嚇了一跳——她一直以為蘇摩是最美的,卻不料這張臉卻擁有著與之匹敵的美貌!

然而,那樣一張臉卻帶著死氣。

那個女蘿浮出地面,望著面前的一群人,溼漉漉的藍髮如海藻一般爬滿了赤裸的身體。她伸長得可怕的手上,纏繞著清格勒的屍體。

「你們殺了他。」女蘿漠然地回答,「我只要帶走他的屍體。」

西京微微吃了一驚,這個女蘿的鎮定出乎他的意料,似乎並不是單純的巧合出現在此處。

「你為何要帶走他?」他問,「你認識他?」

女蘿驀然大笑起來。

「我叫雅燃。星尊帝寢陵裡,唯一的一個陪葬鮫人。」她桀桀怪笑著,肢體相互纏繞,將自己的頭轉來轉去,眼角瞟著盜寶者,「我是星尊帝時代最美麗的鮫人……怎麼,你們吃驚吧?」

「你……在這座墓裡待了七千年?」莫離喃喃,不可思議。

「是啊。我出不去……這裡的結界太強大。」雅燃冷笑著,望著頂上的寶石星圖,「我的靈魂也無法游離出去——我和燭陰、狻猊一樣,只不過是星尊帝帶入地宮的收藏品。哈哈。」

她桀桀怪笑起來:「多麼寂寞啊……七千年!如果不是你們盜寶者時不時來陪我玩兒,我多寂寞啊!」她的手臂纏繞著清格勒的屍體,僅剩的一隻手輕柔地撫摩著屍體瘦如骷髏的臉,眼神溫柔而殘忍。

「你……」莫離忽然明白了,脫口,「是你讓清格勒活下來的?」

清格勒大公子闖入星尊帝寢陵後失蹤,已然有十年。這十年裡他被金箭釘在密室頂上,不飲不食,居然還能一直活到如今——這,也太匪夷所思。

而如今,盜寶者們終於揭開了這個謎。

「哈哈哈……」雅燃再度爆發出大笑,手忽然變得詭異的長,一直伸出去,竟觸控到了頂上的寶石,尖利的手指在星圖上摸索著,生生摳下一顆寶石來,斜眼冷看著一行盜寶者:「不錯!他是我的寵物,我實在是太無聊了……」

盜寶者們一驚,望著這個女蘿說不出話來——從來只聽說有吃盜寶者血肉的女蘿,卻還是第一次聽說有女蘿救了盜寶者。

「我原本被封印在朱雀位那條支路的盡端,結果這個人走錯了,誤打誤撞放了我出來。我看他生得倒也好看,就說我可以帶他去真正的寢陵——他心動了,就跟著我從地底穿越墓室,來到了這裡。」雅燃托起清格勒的臉,凝視,冷然道,「我把所有真話都告訴了他,但卻漏掉最後那一句——‘別碰玉棺,裡面有力量巨大的暗箭’……哈哈哈!」

女蘿大笑著搖頭:「真是笨啊……他就這樣被釘在了上面!我好容易找到了一個能陪我玩兒的活人,怎能輕易放他走呢?」

盜寶者的臉色漸漸變了——他們可以想象這十年來清格勒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或許,死去對他而言,反而是一種解脫吧?

「喏,我知道你們想找什麼。」雅燃的手臂霍地縮回,從革囊裡拿出一卷東西,對著盜寶者揮了揮,「是不是這個?」

那是一卷發黃的羊皮卷,然而奇怪的是,薄薄的卷軸裡似乎有星光明滅,隨著女蘿的揮動在黯淡的室內劃出一道道亮光。

「黃泉譜!」九叔和莫離脫口驚呼。

這,分明就是當年清格勒畏罪逃離烏蘭沙海時竊走的族中二寶之一!

看到盜寶者們的臉色,雅燃得意地笑了:「我沒料錯,這果然是你們的寶貝。」

她的手倏地伸長,將黃泉譜遞過來:「你們的東西,還給你們也無妨——不過這個屍體還是給我吧。」

聽得這個怪異的提議,九叔和莫離面面相覷,好生為難。音格爾尚在昏迷中,這個決定,卻是他們不敢作的。

在盜寶者們看來,清格勒已然是十惡不赦,他的屍體如何處置自然不在考慮之內——然而,世子恐怕是不肯讓兄長的遺體就這樣落入女蘿手裡的。

在僵持中,西京忽地開口,問了一句:「你為什麼非要留下屍體呢?」

雅燃「嗤」地一笑,冷然道:「換了你,在這地底下待幾千年試試?——誰都會寂寞得發瘋啊!好容易逮到一個有意思的傢伙,卻被你們殺了。等我把他的屍體浸入黃泉水中,做成行屍,也好繼續陪我玩兒。」

「……」聽得那樣的話,從一個美麗絕世的鮫人嘴裡吐出,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氣。

「那麼,」西京想了想,沉聲問,「如果我們把你從地宮裡帶出去呢?」

「哈,說得輕鬆!騙小孩子啊?」雅燃大笑,譏誚地看著一行盜寶者,「我在七千年被星尊帝親自封印,哪有那麼容易出去?你以為帶我出去,和席捲那些寶貝一樣容易?」

西京神色鄭重:「我從來說話算數。」

雅燃猛地一驚,笑聲歇止。她凝神望著這個落拓劍客,看到他手中無形無質的銀白色長劍,喃喃:「啊……原來,是劍聖門下麼?難怪一劍可以刺穿地底泉脈,逼我現身。」

劍聖一門源遠流長,在上古的魔君神後傳說裡便已有存在。所以儘管在地底幽閉了數千年,她還是認出了眼前這個男子的特殊身份。

「是劍聖門下啊……那麼,我相信你的承諾。」雅燃眼神變了,望著西京,忽地一笑,「我們來約定吧!——如果你不能替我解開封印,那麼你就得代替清格勒,留在這裡陪我!」

西京想了想,點頭:「好。」

「哎呀!」那笙叫出聲來,拉著西京的衣袖,「別啊……萬一真的帶不出她怎麼辦?難道你要留在這裡被活埋?」

「放心。」西京卻是拍了拍那笙的頭,一臉的鎮定,「沒事的。」

雅燃嘴角露出一個笑容,俯身將黃泉譜遞過來,放在了地上。

九叔連忙將寶物拿回,護在懷裡。

「很好,你眼裡有一種正面的‘力’,不愧是劍聖門下。真是有點像他啊……」雅燃望著西京,眼神倏地變得恍惚,彷彿回憶著什麼遙遠的往事,唇角露出一個微笑,「知道我為什麼要留下你麼?很久很久以前,在我還沒有被送到空桑帝都去之前,我有一個愛人,他也是劍聖門下……」

「也是劍聖門下?」西京愕然地望著雅燃。

「是啊……」雙手輕輕絞著,雅燃嘴角浮出溫柔而哀傷的笑容:「你不知道他,是麼?他是死在大海里的……那時候,外敵虎視眈眈,海國內部卻起了分裂,我和哥哥為了王位爭鬥不休。最後,他成了犧牲品,被我哥哥用一隻木筏,放逐到了大海深處——」

活了幾千年的鮫人女蘿嘴裡吐出遙遠的往事——歷史已然過去了七千年,對於她描述的那一個劍聖,他竟已然毫無所知。

「多麼可笑的結局……四面都是水,他卻在烈日下漸漸渴死……」雅燃縮回了雪白的雙臂,捂著臉哭泣,無數明亮的珍珠從她眼角墜落,「我到處哭著求人去救他——可在那時候,連純煌都幫不了我!」

純煌?

西京猛地一驚。這個名字,他是聽說過的——那不就是海國的末代海皇麼?難道這個女蘿,竟然是海國的王室?

難怪有著如此驚人的美貌,幾可與蘇摩匹敵!

「多好啊……幾千年後,我居然又看到劍聖門下!」雅燃忽地望著西京笑起來,有幾分瘋狂,「你就留在這個地宮裡陪我吧!你是無法帶我出去的……我身上,有星尊帝的封印。」

她霍然扭過身,嶄露出雪白的裸背——

一個血紅的符咒,映在肩胛骨之間!

「他恨絕了我,所以要我生生世世不得解脫!星尊帝親手用血畫下的封印,無人能解。」雅燃的手忽地伸長,繞過肩膀,反手撫摸著那個殷紅如血的封印,眼神卻有幾分冷酷,「何況,我也不想再出去了。」

「為什麼?」那笙忍不住驚問,「你都被關了幾千年了!」

「我有罪。即便是被囚禁一萬年,十萬年,也不足以贖罪。」雅燃尖尖的十指,忽地摳入了背後那個封印,帶著一種自虐的快意,將皮膚一寸寸揭開來!

然而,無論揭多深,那個封印彷彿入骨一般巍然不動。

閃閃不忍心再看,扭過頭去。

那一邊,九叔沒耐心去聽那番關於劍聖的對話,俯身將黃泉譜握在手中,急急翻看。

「這下好了,有了黃泉譜,出入地宮就方便多了。」旁邊有盜寶者低聲說,如釋重負。

閃閃望著那捲發黃的薄薄的羊皮,上面浮凸出隱約的線條,細細看去,竟是勾勒出一幅地宮的平面圖來——更奇異的是,那捲羊皮上,繁星般地浮動著點點綠色光芒,明滅不定。

「咦,那些東西,是什麼?」她忍不住舉著燈湊過去看,指著那些星星。

「你說呢?」莫離微笑著,俯下身指著某個綠點,「你看著。」

一語畢,他忽然間縱躍而出,落到三丈開外。

「哎呀!」閃閃驚喜地叫了起來,「這顆星星也動了起來!」

「當然了。」九叔沒有莫離那樣有耐心,蹙眉直接回答,「黃泉譜上能自動浮凸出所在地宮的地形,以及顯示地宮裡所有人所處的方位。」

「每一顆星星,就是一個人?」閃閃明白過來了。

莫離笑著點頭。

「那麼光芒弱一點的,是不是就是……」她側過頭,望著一旁在盜寶者照顧下昏迷的音格爾,「身體不好一點的人?」

「嗯。」莫離簡短地解釋,「如果死了,就不會顯示出光芒了。」

「真神奇啊……」閃閃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認真地數了數,忽地問,「可是,為什麼上面的星星,比這裡的人多出兩顆呢?」

一語出,所有盜寶者吃了一驚。

「喏,這裡還有兩顆。」閃閃撇了撇嘴,抬起手,指著地圖邊緣的角落上——在入口處的享殿位置上,果然還有兩顆星星在不令人察覺地閃耀!

有外人闖入了這個地宮!

九叔霍然抬頭,盜寶者們圍了過來,眼神陡然變得兇狠

「就算是蘇摩還沒走出地宮,也不會多出來兩顆啊。」莫離喃喃,「這事情有點不對頭……」

「先派個人出去到享殿看看。」九叔點了點頭,指派了一個盜寶者出去,然後一揮手,斷然下令,「此地不宜久留,帶走所有能帶走的財物,不能帶走的絕不準毀壞——莫離,我看護少主,你去督促大家收拾東西。」

「好。」莫離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密室內。

一群盜寶者如狼似虎地起身,撲向那一室的稀世珍寶。

他們進入地宮時輕裝簡從,似乎沒帶多少器具,但此刻居然不知從哪裡變出了一個個革制的大袋。袋子每個都足足可以裝下十升的水,裡面襯了厚而軟的羊絨,以免損傷珍寶,是專業的盜寶工具。

「不要驚動死者。」在一個盜寶者衝向兩座玉棺時,莫離抬起手臂阻攔。

「可是,這是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的棺材啊!最珍貴的寶貝,一定被他們帶進裡頭去了!」那個盜寶者直直望著白玉臺上兩座玉棺,眼神亮如惡狼,「老大,我們好容易活著進來了,如果不帶走,只會白白爛在地底下啊!」

莫離一把將那人推搡了回去,厲叱:「說了不許動就不許動!」

那人被推到一支巨大的珊瑚樹上,「喀啦啦」壓斷了一枝。莫離沉下臉,繞著密室走了一圈,望著那些忙碌搬運的盜寶者,揚聲:「現在我重複一遍卡洛蒙家族的三戒!都給我好好聽著!」

「一、死去的兄弟,和活著的一樣平均地享有所有財富!

「二、不許驚動死者,嚴禁開棺取寶,損壞遺體!

「三、無法帶走的東西,一律原地保留,不許破壞!

「大家聽見了沒有?」

「是!」盜寶者們鬨然答應,一邊訓練有素地快速蒐集著珍寶,分門別類地裝入各個革囊——一袋是寶石明珠,一袋是金銀器皿,一袋用來裝珊瑚玉樹,其餘的袋子裡裝著各類雜物:字畫,古鏡,寶劍……等等等等。

能進入大帝陵墓陪葬的,每一件都是價值連城。這一次收穫之豐富,只怕要超過百年來的任何一次行動吧?所有盜寶者眼裡都壓抑不住狂喜的光,手足迅捷,將一捧捧寶石金砂放入袋中。

那個被派出去檢視的盜寶者已經悄然返回,在九叔耳畔低聲回稟了一句。

「什麼?除了那個鮫人,還有另外一個女人在享殿?」九叔有點驚訝。

「屬下也沒跟到那裡——只是從第二玄室聽外頭有兩個聲音,是方才的那個鮫人和另一個陌生女子。」那個盜寶者低聲稟告。但不知為何,他眼裡卻有一種驚恐的神色。

九叔微怒:「你為何不跟過去檢視?」

「稟大人……因為、因為……索道斷了!」盜寶者眼裡的驚恐終於完全顯露出來,一下子跪下去,顫聲回答,「那條架在紅蓮血池上的長索,被人斬斷了!」

「什麼!」九叔大驚,止不住地站起身來——他自然不會忘記進來之前,一行人在那條裂淵之前吃了多少苦頭,才開啟了這條索道。

如果索道被人斬斷,無異於斷絕了所有人的退路!

最後那句話也被所有盜寶者聽到,那些瘋狂收拾珍寶的人忽地一呆,手腳停滯了下來,面面相覷,彷彿片刻後才反應過來,眼裡陡然有壓抑不住的恐懼。

「去看看!大家快去看看!」莫離也慌了,抱著昏迷的音格爾站起來。所有盜寶者背起了打包好的東西,爭先恐後地朝著甬道外頭跑去。閃閃遲疑了一下,看到莫離已帶著音格爾離去,不由得也緊緊跟了上去。

「啊,是誰斬斷了那條索道?」光線隨著閃閃的離去而迅速黯淡,那笙站在黑暗裡,也有點發呆,她抱緊了手中的石匣,感覺裡頭的斷足安靜得出奇,「是蘇摩麼?那個傢伙……一向喜怒無常啊。」

「他不會做這種無意義的事吧?」西京卻是斷然否定,望向黑暗的前方,「我們也過去看看。」

在享殿裡的,果然是蘇摩和另一個女子。

用引線刺穿虛空,繫上對面玄室的機關,蘇摩從裂淵上身掠過,終於在地宮大門附近追上了那個意欲逃離的女子。他的手指一勾,細細的絲線勒著脖子,將離珠從墓室出口扯回來,她拼命掙扎,美麗的臉因為恐懼和痛苦而扭曲。

「索道是你斬斷的吧?」蘇摩望著那張臉,漠然問。

「嘿……」離珠在他腳下喘息,手裡卻還抓著一頂金冠——那分明是九嶷王的冠冕——原來她是有意落在他們一行後頭,趁機從屍體上取得了這件信物!

只要拿到了這個去向世子交差,她就能贖回自由。

「究竟為何?」蘇摩蹙眉,本想一勾手切下她的頭顱,然而卻有些詫異,忍不住問,「你已完成使命——將信物帶回去,九嶷那個老世子繼了王位,自然會還你自由之身,又何苦再多此一舉?莫非你不想看到盜寶者洗劫陵墓?」

「哈哈哈!」離珠忽然仰頭大笑起來,笑聲迴盪在空曠的享殿裡。

「我才不管那些粗陋的強盜!」她捂著咽喉上出血的傷口,喘息著坐起,在地上恨恨望著傀儡師,眼裡慢慢浮出一種瘋狂的嫉恨,「我要你死!我只要你死!」

她伸出手,虛空裡往蘇摩臉上一抓,美豔的臉上充斥了狂悍的殺氣。

「憑什麼!憑什麼你有這樣的美貌!……我才是這世上最美麗的人!」

看著狂怒的女子,連蘇摩都有點愣住了。

這個嬌弱的女子在最後一刻痛下殺手,斬斷裂淵的歸路,將十數條人命統統斷送在地底——這般毒辣手段,僅僅只為了這樣的一個原因?

「你已經很美了。」他淡淡道,放鬆了手中的引線。

「哈哈哈……當然!當然!」聽到他的讚許,離珠再度大笑起來,回過手極度自戀地撫摩著自己的臉頰,喃喃自語,「我當然美貌……你知道為了得來這樣的美貌,要付出多少代價麼?是整整四代人畜生一樣被配對,馴養調教,才得來的這副容貌!我才是雲荒最美的人!」

蘇摩一震,卻沒有說話,緩緩鬆開了手。

離珠撫摩著臉,忽然間聲音嗚咽起來:「我的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他們都是從雲荒各地買過來的奴隸,因為容貌出眾被挑選出來,勒令結成夫妻,以便生下更美貌的孩子——而我的父母更是親兄妹,因為要保持最美麗的血統,不得不近親亂倫。」

「整整四代人的心血啊……到了這一代,我終於被所有人都稱為雲荒上最美的人!」離珠回過手,摸索著自己頸部的傷口,眼裡的憤怒如火燃燒:「可是……你居然敢比我更美麗!你憑什麼!你怎麼敢踐踏我們四代人一生的努力!」

「你還弄傷我完美的肌膚!我用了多少功夫,才讓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寸都完美無暇……你居然弄傷了我!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這個雲荒上,最美麗的只能是我!你這個下賤的鮫人,怎麼敢擁有如此容貌!」

她忘記了自己根本不是眼前這個鮫人的對手,憤怒地揮舞著手,忽地衝過去,伸出尖利的指甲去抓蘇摩的臉。

蘇摩沒有躲避,任憑她一手抓下,指甲在肌膚上發出絲綢般的裂響。

血從他眼瞼底下流出。望著那清晰而深刻的五道血痕,離珠也有些意外地呆住了,彷彿是不能相信短短一瞬間最美的東西就毀滅在自己手下。隨即,卻揚著十指,快意地狂笑起來。

然而笑著笑著,她的眼神凝滯了,震驚莫名——消失了!就在短短的剎那,蘇摩臉上的傷痕就憑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你擁有無人能比擬,也無人能摧毀的美?!天啊……天啊!」她啞口無言地望著面前這張彷彿具有魔力的臉,步步後退,以為這個傀儡師會揮手斬殺自己於剎那。

然而等她卻只看到那雙眼裡深切的悲哀,並無絲毫自傲自豪。

離珠愕然望著蘇摩,忽然間覺得他碧色的眼睛是如此空茫而沉鬱,一眼望過去就再也離不開——只是剎那,她的心神就完全沉下來了,再也沒有片刻前的浮躁和狂怒。她忘記了害怕,也忘記了憤怒,只是怔怔望著那一雙眼睛,彷彿墜入了深不見底的碧海。

「世襲的奴隸啊,「她聽到蘇摩嘴裡吐出了話語,低沉而悲憫,「你的心死了麼?你不是為美貌而活著的,也不是為了取悅那些奴隸主而活著的……你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你應該有自己的夢想。」

她茫茫然地望著面前的人,感覺他聲音裡有某種力量正一分分地侵入她心裡。

「夢想……?」她喃喃,茫然道,「我的夢想……只是做雲荒最美的人。」

「這個世上,美貌只是取禍之源,是被人利用的工具。」蘇摩冷笑。

眼前這個女子的美是極其罕見的,但她身上流的血也極其複雜,混和了中州人,西荒牧民,鮫人,甚至冰族的血……但是,每一代先人,都在血裡沉積下了怨恨。對美的無止境的追求,成了矇蔽她心智的毒咒。

所以到了如今,失落的她才會走入那樣瘋狂的境地。

「而且你錯了,我並不是雲荒上最美的人——」蘇摩輕輕嘆息,搖了搖頭,「真正的美麗並不是外表,而是內心裡散發出的光芒。」

無論外人如何稱許美貌,然而終其一生,他都無法直視那個純白的女子。

那個白族少女身上有一種由內而外散發的光芒,即使在他無法看見東西的時候,都能感覺到——那才是真正的美麗。一生裡,他都在那樣由內而外的光中自慚形穢。

「你……這樣好看。可是,我卻看到你痴迷於那個容色普通的白族女人……」離珠的眼光始終未能離開蘇摩的臉,神思恍惚地喃喃,伸出手,彷彿是想去觸控那天神一般的臉,「蘇摩?……我聽說過你的名字……百年前的墮天后……你、你心裡的怨恨,已經消散了麼?這樣……就能更美麗麼?」

「嗯。」蘇摩望著那個女子,低聲,「希望你也能——因為,我們都是一樣的。」

一語畢,他閃電般地伸出手,單指點在離珠的眉心!

一種洶湧的靈力透入,直衝向沉積黑暗的內心,離珠只來得及低低叫了一聲,便失去了知覺,委頓在地。

蘇摩緩緩收指,望了一眼地上的女子,轉身走出了地宮。

「我們都是一樣的。」

他本來應該殺了這個敢對自己不利的女人,但最終卻還是放過了她。因為他們都是同樣在被侮辱被損害中長大的、滿懷仇恨的奴隸——受盡了踐踏,心裡積累起無法消除的」惡」,彷彿猛獸收爪咬牙,一等時機到來便瘋狂地、不顧一切地報復所有的人。

他們因為仇恨而活下去,因為仇恨而奮鬥。他們走出的每一步路,都帶著極其自負而自卑的扭曲腳印,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終點和方向,只是被仇恨驅使著。

這樣的一條路,又是怎樣的悲哀。

但是,人的一生不應該僅僅是這樣……他已經犯過錯,於今再也不能回頭——只希望別人,再也不要重蹈他的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