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兄弟

滄月 第1頁,共2頁

蘇摩離去,真嵐顯然正在趕來的途中,盜寶者不知所終——整個第三玄室此刻終於陷入了徹底的安靜。

「我們在這裡等真嵐一下。」西京脫下大氅,在地上鋪了一下,招呼那個丫頭坐下。自己卻走到正中那具無頭的邪靈屍骸旁邊,彎下腰去細細觀察。

生存了幾千年的邪靈的屍體猶如一座小山,綠色的血從斷頭處湧出,將折斷的翅膀和觸手都泡在血裡,發出刺鼻的腥味,燻得人幾欲昏過去。

然而西京卻不顧惡臭,仔細地圍著邪靈的屍體看了又看,忽然間在巨大的翅膀下停住了,手腕微微一扭,「喀嚓」一聲白光吞吐而出,隨即閃電般一掠而下,剖開了整個肚腹。

西京持著光劍急退,綠色的血噴湧而出。他飛速地伸手,抄住了內腑裡飛出的一粒紅色珠子。

「咦,那是什麼?」那笙看得奇怪,脫口。

西京握住那顆珠子,退回那笙身側,低聲回答:「內丹。」

他攤開手來,手心裡那顆紅色的珠子光華流轉,似乎還在微微跳躍——這是魔物修了上千年才凝成的內丹。他望著那笙驚詫的表情,笑著將那顆珠子放到她手心裡:「吃了吧。」

「什麼?」那笙嚇了一跳,甩手,「才不!髒死了。」

「乖,吃了對你修習術法大有幫助。」西京耐心地勸說,「你不是想進境快一些麼?有了這個你就不用那麼辛苦地煉氣凝神了。」

「是麼?」那笙遲疑了,抬頭往往西京,「真的有幫助?不是騙我吧?」

「嗯。當然。」西京回答。

然而,話音未落,身後的黑暗裡忽然傳來了一陣驚呼,赫然竟是方才悄無聲息消失了的一行盜寶者,尖利而驚恐——「少主,小心!小心!」

來不及回頭,西京只覺有什麼東西在瞬間從背後黑暗中呼嘯衝了出來。

那個黑影從內室直衝出來,尚未逼近已然能感覺到殺氣逼人而來!西京只來得及將那笙往身邊一拉,回過臂來,手中白光吞吐而出,攔截在前方。

「叮」地一聲響,那個襲來的黑影停頓了。

大約沒有料到外面還有人攔截,那個衝出的人猝不及防被光劍擊中,踉蹌退了幾步。然而,立刻又瘋狂地撲過來,想奪路而去。暗夜裡西京看不清對方面目,只覺對方眼神亮得可怕,充滿了不顧一切的煞氣。

西京只是想將這個人阻攔在一丈外,不讓他傷到那笙——可對方卻是下手毫不容情,竟是你死我活的打法。三招過後,空桑劍聖眉頭蹙起,有了怒意。在對方再度衝過來時,他光劍一轉,再也不留情面。

「別……別!」然而一劍斬下,卻聽到背後斷續的聲音。

西京聽出了是音格爾的聲音,微微一驚,卻已然是來不及。光劍的劍芒在瞬間吞回一尺,可那個人依然直直闖過來,不管不顧只想往外逃。

「噗」地一聲,光劍刺入胸腹,血噴湧而出!

「哥哥!」音格爾在內掙扎著驚呼了一聲,撕心裂肺,「哥哥!」

隨即,就聽到了盜寶者們的一片驚呼:「少主,別動!」

哥哥?西京詫然鬆手,後退了一步——這個闖出來的人,竟然是音格爾的哥哥?

那個黑影受了那樣重的一劍,卻依然彷彿瘋了一樣往外闖,捂著胸口奔向玄室外的甬道,雙目裡的神色可怖。那笙被那樣瘋狂的眼神嚇了一跳,情不自禁地讓到了一邊。然而那個黑影只是踉踉蹌蹌再奔了幾丈,就再也無法支撐,跌倒在甬道口上。

西京暗自搖了搖頭,被光劍刺中的人還這樣強自用力,簡直是找死。

「哥哥!」音格爾在裡面驚呼,卻被下屬們七手八腳按住:「少主,動不得!」

音格爾厲叱:「抬我出去!」

「是,是……少主你別動,小心血脈破了。」九叔的聲音連聲答應,招呼,「大家小心些!抬著少主往外走!」

黑暗裡,腳步聲漸漸移動。一群盜寶者們開始緩緩由內室往外走,應該是閃閃執掌著七星燈引路,亮光一層層移出來,漸漸外面的玄室也亮了。

在盜寶者們出來之前,西京走到那人身側,微微俯身一探鼻息,便變了臉色,心知不妙,立時將那笙拉到身側,一手握劍往甬道外退去。

「實在抱歉,」一邊退,他一邊開口,手心微微出汗,「方才令兄奔出突襲,在下猝不及防,下手重了。」

盜寶者們齊齊一驚,停在了內室門口。

「你是說……清格勒少爺死……死了?」許久,九叔才訥訥問了一句。

清格勒?西京吃了一驚——他在受襲後斷然反擊,將這個衝出來的人殺死,不料如今竟是和卡洛蒙世家結下了這般仇怨!

一念及此,他全身的肌肉都緊繃到了極點,手穩定地持著光劍,默默調整劍芒的長度,迅速估計著將昏暗室內的所有情況——人已經被他所殺,事情急轉直下,已萬難罷休了!於今唯一的方法,便是設法帶著那笙離開,躲過這群惡狼的復仇,平安將石匣內的右腿交到真嵐手中。

然而,奇怪的是他一直退到了甬道口,那一行盜寶者卻並沒有爆發出復仇的殺氣,只是在那端沉默。

「報應……報應啊。」九叔走到屍體旁,低頭看了看,吐出喃喃的嘆息,搖著頭走回去,「這是天殺他,天殺他啊!……就算世子慈悲,清格勒也難逃這個下場……」

音格爾沉默著,沒有說話。許久許久,忽然他吐出了一聲低沉的嘆息,消沉而疲憊,隨即無聲。

「少主!少主!」盜寶者們忽然亂了手腳,連忙將他放下,「糟了!九叔,你快來看,少主胸部的血脈破了!他昏過去了!」

「快快!找藥出來……」九叔顧不得西京還在一旁,連忙跪在廢墟里照料著昏迷的音格爾——然而胸部那個傷口實在太嚇人,血噴出來怎麼也止不住,連見過了無數大場面的老人都有點手足無措起來。

西京一直在全身心地戒備著,看著那邊亂成一團,心中有些疑惑——不知道方才那段時間內,內室裡又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有個陌生男子從內衝出,而那一群盜寶者分明和他是認識的,卻又不為對方復仇。

那笙定了定神,聽到那一片混亂裡有少女的哭泣聲,一怔:「閃閃?」

執燈少女閃閃跪在音格爾身側,不停地用袖子去擦流下來的血,眼裡接二連三地掉下眼淚來。然而諸多盜寶者們蜂擁而上,爭著給少主敷藥,立馬就將這個外人擠出了圈子,她握著七星燈,在那裡不知所措。

那笙對著閃閃招招手,一把拉住了她,低聲問:「怎麼回事啊?」

「音格爾……音格爾被他那個哥哥……殺了!」閃閃握著燭臺,忽然間大哭起來。

方才,趁著蘇摩西京一行和邪靈對峙,盜寶者們悄悄潛入了寢陵的內室。

閃閃作為執燈者第一個進入純黑的內室,卻在一瞬間被裡面的光芒眩住了眼睛,一腳踏在滿地的寶石上,幾乎跌倒。她下意識地攀著站起身,卻發現手裡抓著的是一支高達六尺的血珊瑚。頭頂上蒼穹變幻,竟是石室屋頂上鑲嵌了無數的凝碧珠和火雲石,布成了四野星圖!

她失聲驚呼起來:天啊,這裡有那麼多各種各樣的寶石!難怪,只要一點點光照進來,這裡就會如此輝煌奪目。

閃閃手裡下意識地抓了一把各色寶石,在王陵密室最深一間裡茫然四顧,連驚呼都已經發不出來——那麼多的珍寶!就像是在……做夢一樣。不,就算是最荒唐的夢裡,她也不曾夢見過這樣奢華的場景。

那就是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的墓室?

最後的這間密室是圓形的,居中有方形的白玉臺,臺上靜靜地並排躺著兩座玉棺。石窟頂上有淡淡的光輝射落,籠罩在玉棺上,折射出神秘美麗的光。

這光,是從哪裡來的呢?她下意識地抬頭。

在她出神的時候,身後的盜寶者已然魚貫進入,看到這樣堆積如山的珍寶,齊齊發出鬨然歡呼。在所有人都放下行囊,開始掠奪的時候,只有一個人站在那裡沒動,對眼前價值連城的寶物連眉頭都不動,只是細細地打量著這最後一間地宮裡的一切。

白玉臺上的兩座玉棺裡,左側那一座的棺蓋有略微移動的跡象,裡面露出一個精細的銅片,似在遇到外力進時,觸動了裡面的機簧——星尊帝玉棺裡設定的最後一道防護,想必力量極其可怕吧?不知那個搬動玉棺的盜墓者是否還活著。

最後,他的目光和閃閃一樣,投到了玉棺的正上方——

「哥哥!」忽然間,盜寶者忽然聽到了一聲狂喜的驚呼。

那是音格爾的聲音,卻因為喜悅而不成聲——一路同行下來,諸人從未想象過一貫冷靜的少主,竟會發出這樣顫抖的聲音。

閃閃詫然抬頭,循著聲音看去,也脫口驚呼起來——有一個人!在這個離地三百丈、只有亡魂出沒的地宮裡,居然看到了一個活著的人!

那個人被一支鏽跡斑斑的金色長箭穿胸而過,釘在密室的最頂端。

閃閃一聲驚叫,手裡的燭臺掉在了地上。

那一瞬間,整個寢陵密室內重新陷入了寂靜無比的漆黑——那是百丈地底,帝王長眠之處特有的」純黑」,除了執燈者的七星燈,任何人間的火都無法照亮。

然而,音格爾的情緒卻並不因光線的消逝而減弱。

「清格勒!哥哥!」他對著虛空呼喊,聲音裡有無法壓抑的顫抖,「你聽見了麼?是我,音格爾!我來救你了,哥哥!天見可憐……你果然還活著。」

所有盜寶者悚然動容——除了族裡德高望重的九叔,一行人從未料到此次在星尊帝的寢陵密室內,竟然能見到失蹤已久的清格勒大公子,不由得都在黑暗裡呆在當地。

「咳咳,咳咳……」那個人卻沒有回答,只是低啞地咳嗽了幾聲。

「清格勒,再忍一下,我馬上把你放下來。」音格爾急急地說,衣襟簌簌一動,跳上了玉棺,「我馬上就放你下來!」

「少主,小心!」九叔在暗夜裡疾呼,卻無法阻攔少主的莽撞。

他也知道,少主自幼以來受這個唯一哥哥的影響極深,也懷有深厚的兄弟情義,所以就算是清格勒幾次三番對他痛下殺手,少主竟是寧可死也不揭穿對方——從最初的盲目崇拜和畸形依戀,到最終的決斷和奮發,這中間的心路只怕是旁人無法領會的。

所以,儘管過了十年,儘管自己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少主還是孤注一擲地冒了極大風險,帶著人下到萬丈地底,去解救這個殺害自己的唯一兄長。

「好險。」黑暗裡有細微的響聲,音格爾短促地啊了一聲,避開了暗器,手腳卻絲毫不停。暗室內只聽長鞭破空,音格爾竟是憑著方才的一剎印象確定了方位,長索如靈蛇般探出,捲住了石室頂上清格勒胸口的那支金箭。

頓了頓,他低聲喊道:「哥哥,我要拔箭了!你先閉氣忍一下!」

「唰」地一聲輕響,長索收回。只聽頭頂那個人痛呼了一聲,音格爾抖動手腕倏地縮回長索,然後立刻伸出了手臂,去接那個從頂上墜落的身影,低呼:「哥哥,小心!」

被釘住的黑影從頂上落下,清格勒落入了他的手臂。然而讓音格爾震驚的是,那個八尺男兒竟然那麼輕!

「哥哥……」一瞬間,音格爾的聲音有點哽咽——被活活釘在墓室十年,哥哥是怎麼活下來的?沒有風,沒有光,只有滿室的寶物和死人的靈柩,這樣的十年,怎能讓人不發瘋?他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

「音格爾……是你麼?」懷裡的人終於發出了低啞斷續的問話,冰涼枯瘦的手攀著他的肩膀,「是你……是你來了麼?」

他默默地點頭,淚水忽然就沁出了眼角。身後噹啷啷的響,是閃閃那個丫頭在黑暗裡滿地地摸索著她的寶貝燭臺——然而他卻寧可她晚一點再找到,免得,自己如今滿臉的淚水被那些下屬看到。

「你來……幹什麼呢?」清格勒急促地呼吸著,吃力地問。

隨著語聲,他嘴裡吐出令人難以忍受的沉悶氣息,帶著腐爛的味道——彷彿是這個地底的死亡已然侵蝕了他的身心。

「我是來帶你回去的,哥哥。」音格爾輕聲道,掃開滿地金珠,將清格勒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不要擔心。」

「哈……」那個枯瘦的人笑了一聲,喃喃,「到底還是你有本事啊……我認輸了。」清格勒一手抓著他的胳膊,彷彿想吃力地站起來。

身後光一閃,似是閃閃找到了燭臺,正在重新努力點火。

就在這火光明滅的一剎那,音格爾看到了清格勒扭曲的臉——那樣的臉,在餘生裡千百次地出現在他的噩夢裡,帶著某種猙獰和惡毒,深刻入骨。

「嚓」,一聲極輕的響,胸臆中猛然一冷!

瞬間,火光已然熄滅,他下意識回手撫胸,卻摸到了一截箭尾。

「哥……」音格爾嘴巴張了張,卻沒有發出一聲驚呼或者痛呼——他知道只要自己一齣聲,隨行的盜寶者就會驚覺少主受到了攻擊,便會蜂擁而上將奄奄一息的清格勒揍成肉泥!

他的手劇烈地顫抖著,按著透胸而出的長箭,感覺到清格勒正在手足並用地從他身邊離去,無聲無息地接近密室的出口,狂奔而去。

他沒有出聲——他要留足夠的時間讓清格勒逃走。

「哈哈!」終於,那個人平安退到了門外,在確認了在安全距離之外後,終於忍不住狂笑起來,「小崽子,少假惺惺了!追到這裡想殺我?門都沒有!」

「少主!」「少主!」聽得那一聲猖狂的笑,黑暗裡響起了一片驚呼。

隨即,只聽喀嚓一聲響,燈光終於重新亮起來了。

閃閃執燈愕然地站在那裡,望著滿身血跡的音格爾——片刻前那一支金箭,此刻居然釘在了他的胸口!

是……是方才他那個哥哥,竟然想要殺他?

「音格爾!音格爾!」她脫口驚呼起來,搶步過去檢視。血正急速地從少年單薄的胸膛裡洶湧而出,音格爾的臉死一樣蒼白。望著那致命的傷口,她忽然間感到無窮無盡的害怕,「哇」地一聲哭出來。

「別死啊……」閃閃俯身哽咽著喊,推著音格爾,「別死啊!」

「別亂動!」忽然間她聽到身後一聲斷喝,隨著身子騰雲駕霧,轉瞬被人拎著挪開。

盜寶者們反應了過來,急速圍了上去。莫離在人群最內側,一看音格爾的傷,他的臉色也變了變,卻來不及多說什麼,他出手點了傷口附近幾個大穴,減緩血流的速度,然後從懷裡翻出一堆藥,迅速選了兩種。

一瓶倒出是藥粉,莫離撕裂衣襟,在那灘血裡浸了一浸,將藥粉倒了上去。藥迅速融化,發出馥郁的香氣。

莫離開啟另一個瓶子,倒出的卻是一枚碧色的藥丸。

他撬開音格爾緊閉的牙關,將藥餵了進去。等音格爾含住了藥,莫離用眼睛示意了一個盜寶者上去緊緊扶住少主,然後在閃閃沒有反應過來之前,他猛然伸手,閃電般地將那支金箭拔了出來!

血噴出一尺高,莫離迅速地拿起那塊浸了藥粉的布,按到了傷口上。血流立緩——在這個過程中,音格爾竟然以驚人的毅力控制著,沒有叫出一句。彷彿在被兄長那一箭當胸刺入的剎那,他的魂魄已然游離出去了。

只有當眾人憤怒地準備出去追殺那個兇手時,音格爾才猛然撐起了身子。

「不!」他只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嘴裡便噴出一口血來。

「好,好,我們不追。」九叔深知世子的心意,連忙約束眾人,急急忙忙地檢視傷勢,「世子你快別動了!平躺,平躺!小心傷口附近的血脈!。」

閃閃在旁邊掌著燈,望著一群盜寶者手忙腳亂地救治自己的少主,手不停地發抖。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呢?少主歷經千辛萬苦來到陵墓的最深處,想解救被困在這裡的兄長,卻被哥哥想也不想地反手殺害!

她越想越難過,到最後幾乎哭出來。

然而,就在這時候,他們聽到了外間的打鬥和低喝聲——似乎是奪路而逃的清格勒和人撞上了,而且動起手來。

她還來不及回過神,在那一瞬間,就聽到了清格勒的慘呼。

「哥哥!」音格爾脫口大喊,想撐起身來,「抬我出去!」

被抬出到外室,音格爾蒼白著臉,望著地上已然死去的人,手捂著胸口急劇咳嗽,血染紅了衣襟。

他的眼神渙散下去,再也沒有了一路上指揮若定的氣度,只是默默低頭望著被斬殺當場的清格勒,急促地呼吸,臉色蒼白目光游離。

「實在抱歉,「西京注意著他臉上表情的變化,一邊開口解釋,「方才令兄奔出,忽然發難攻擊那笙,在下不得不還擊,還望世子……」

「不怪你。」話音未落,音格爾豎起手掌,斷然低語。

一語出,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九叔和莫離相互遞了個顏色,暗自慶幸少主的剋制力和理智——雖然他們都認為清格勒死有餘辜,但如果少主激怒之下執意為兄長報仇,那麼所有盜寶者都少不得和這位空桑的劍聖拼死血戰了!

卡洛蒙家族發出的絕殺令,除非族裡最後一個人死光,才會撤銷。

而音格爾只是長久地注視著地上那個死去的人,面無表情。然而,閃閃卻從他映著燭光的眼睛深處,看到了深不見底的悲哀和絕望。

「哥哥……」音格爾閉上眼睛,仰起頭長長嘆了口氣,眼角有淚水滲出,忽地改了語氣,低聲命令左右,「從他身上,搜黃泉譜出來帶走。」

「是!」九叔應了一聲,隨即上前翻檢屍體。

多年不見,清格勒的屍體瘦得可怕,簡直已是一具骷髏,手腳上只有薄薄一層皮貼著骨頭,胸口被金箭貫穿的地方早已結痂,仿似從中被穿了一個洞。一邊搜身,九叔一邊不自禁地想:大公子被釘在這個空寂的地宮裡十年,沒有任何外援,又是如何能活到如今?

九叔翻遍了清格勒全身上下,臉色一分分地沉下來。

「沒找到?」莫離在一旁看著不對,壓低聲音問,也上來幫忙一起找,幾乎是一寸寸皮膚的捏過來,卻依舊沒有找到那張黃泉譜。

「怎麼可能……」莫離也變了臉色,不可思議地喃喃,「地宮裡沒有別人,大公子不可能把身上的東西轉出去啊。」

兩人商議良久,束手無策,不知如何回覆音格爾。然而一回頭,卻驚撥出聲來——音格爾胸口的血再度洶湧而出,浸透了半個身子。那個蒼白單薄的少年彷彿躺在一片血泊中,漸漸消失了生氣。

閃閃執著燈在他身側,不住地掉眼淚。

「怎麼回事?」九叔厲叱,望著莫離,「你的藥不管用,根本止不住血!」

莫離也是驚得臉色發白,一個箭步衝回去:「不可能……」

「不關,咳咳,不關藥的事……」音格爾微弱辯解,指著自己的胸口,「那一箭、那一箭……正好刺破了我身體裡……被鳥靈壓住的幽靈紅藫之毒……」

所有人齊齊一驚:幽靈紅藫!

音格爾只覺身體慢慢冰冷,麻木,他知道是那種可怕的毒再度發作了——就如八歲那時候一樣,他將會成為一座石像。

「找到黃泉譜……拿走我身上的魂引,帶著這裡所有寶藏,返回烏蘭沙海去……」趁著還有一點點力氣,他吃力地舉起手,從懷中拿出那隻金色的羅盤,「九叔……兩件神器,都由你保管吧……直到確認下一個繼承者為止。」

「世子!」老人痛呼,在他眼前,那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正在慢慢死去。

「各位,拜託……拜託了。」音格爾覺得那種麻木已然蔓延到了胸口,連出聲都開始困難,他用手指著西方,眼睛裡有深切的哀痛,「我母親……我母親她……已經失去了兩個兒子。莫要讓人再為難她……拜託了。」

「少主!」所有盜寶者齊齊跪下,簇擁著那個垂危的少年,悲痛莫名。

肺也開始僵化了,音格爾努力吸進最後一口空氣,眼裡的光開始渙散,他喃喃道:「我要死了……拜託你們照顧我母親……」

「哇……」閃閃實在忍不住,大哭出聲來,撲上去握住音格爾的手,「不要死!不要死啊!」

然而,那隻手也已變得冰冷僵硬,無法動彈。

「執燈者……」音格爾這才看見了她,嘴角浮出一絲苦笑,喃喃道,「對不起,實在是對不起啊……」

「你沒什麼對不起我。」閃閃抹著眼淚,「你救了我很多次。」

她的淚水落到他臉上,熾熱而溼潤。音格爾嘴角動了動,望著這個明麗的少女,卻終於沒能說出話來——其實,一直有一個秘密沒有告訴她:在七星燈點燃的時候,其中燃燒的,是執燈者的生命!

也只有生命之光,才能照徹這黃泉下的純黑之所。

每進入王陵密室一次,執燈者就會消耗一部分生命。所以,每一任執燈者,都活不過四十歲,包括她的父親和祖父,也包括她自己——那是卡洛蒙家族保有的秘密,甚至執燈者一族都不曾瞭解。

為了彌補,每一次盜墓歸來後,他們也都贈與執燈者鉅額的財富。所以說,雙方也是你情我願,並無虧欠。

然而,有什麼財富能換回人的生命呢?

在彌留之際,望著這個少女,他心裡就有無窮的複雜情愫,夾帶著說不出的愧疚——如果能做到,真希望能好好補償她啊……

但在想到這裡時,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了。

「哇……」在看到他眼睛闔起的剎那,閃閃大哭起來,不顧一切地抱住了少年冰冷的身體,直到莫離強行將她拉開。她癱倒在地,哭得傷心欲絕。

「不要哭了……」一隻手輕輕搭在她肩膀上,聲音也帶著哭腔,「閃閃,你不要哭了。」

那笙望著她,忽地問:「你喜歡他嗎?」

閃閃吃了一驚,哭聲低下去了。她把頭埋在肘彎裡,不知道在想什麼。一路上悄悄滋生的情愫,年少的她自己都尚未發覺。直到在音格爾閉上眼睛的一瞬,心中那種蟄伏的感情才洶湧爆發出來,才發現自己竟然會為了他那麼難過——幾乎願意代替他去死。

「唉……」那笙望著這個比自己小不了幾歲的女孩,輕輕嘆了口氣。

「別傷心了,或許還有救。」她拍了拍閃閃的肩膀,轉過身來看著旁邊那群悲痛欲絕的盜寶者,走過去,「喏,這個你們拿去試試,或許有用。」

「那笙!」西京一驚,脫口。

「沒關係。」那笙扯著嘴角對他笑了笑,對著九叔攤開手心,「老伯,這個是邪靈千年煉成的內丹。你給音格爾吃了試試?」

內丹?!一群盜寶者都吃了一驚,齊刷刷抬頭望著這個陌生的少女,那些剽悍漢子的眼裡都有震驚的神色——這個半路相逢的少女和他們素不相識,竟然會將如此珍貴的東西交出來?

「真的是內丹!」九叔顫巍巍地接過來嗅了嗅,叫了起來,「真的是!少主有救了!」

盜寶者中爆發出一陣歡呼,莫離抹去了眼角的淚光,一轉身向著那笙跪了下來:「多謝姑娘的救命之恩!卡洛蒙家族和西荒所有盜寶者,都將感激您的恩賜,至死不敢忘!」

「多謝姑娘救命之恩!」隨著莫離的帶頭,那些殺人不眨眼的剽悍強盜竟對著一個少女重重磕下頭去,用力得密室的地面都在震動。

「別這樣!別這樣!」那笙嚇了一跳,連忙去扶莫離。然而那個鐵塔般的大漢力氣巨大,她去扶他根本如蟻撼大樹。那邊的九叔心急如焚,卻顧不上道謝,已然在第一時間將內丹掰開,一半送入音格爾牙關,另一半直接摁入了胸前的傷口。紅色的內丹宛如冰雪一般消融,沁入了音格爾的身體。

一分一分,那已經僵硬的身體和臉開始浮現出了血色,宛如冰河解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