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邪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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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渡眾生!」

九嶷地宮裡的那一句話,並不響亮。

然而在萬尺深的水底,一個玉雕的蓮花座上,一雙眼睛卻霍然睜了開來。

「你聽!這是什麼聲音?」白薇皇后的眼睛在虛空裡浮出來,望向北方盡頭的九嶷方向,對著一旁靜坐的白瓔道,「我沒猜錯,魔的力量果然尚未消失!」

「是麼?」被皇后嚇了一跳,白瓔訥訥問,「可是魔之左手的力量……不是被真嵐繼承了麼?皇天都戴上了他的手啊,怎麼還會……」

「真嵐繼承的,根本不是完整的力量。」白薇皇后望著遠處金盤上的那個頭顱——那個空桑的皇太子剛才開啟水鏡看了很久,彷彿消耗了太多的靈力,此刻正闔上了眼睛休息。望著自己的血裔,白薇皇后眼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低聲:「如果真嵐是真的繼承了破壞神的力量,那麼,是絕對不可能被人間的術法所封印。」

「……」白瓔倒抽了一口冷氣,喃喃,「那麼說來,那個聲音是……」

「我不能完全確認。但是我們要立刻去找!」白薇皇后斷然道,那雙眼睛飄起,浮在虛空中望著白瓔,「要讓雲荒恢復平安,得先斷絕了這個禍患!」

「好,是去九嶷麼?」白瓔沒有猶豫,問。

白薇皇后搖了搖頭,望著頭頂離合的碧波,那一雙眼睛裡閃爍出璀璨的光,沉吟:「不,他的真身,不在聲音傳出來的地方——方才那一剎,我已經稍微感知到了聲音的真正來源。我們立刻去帝都吧,要馬上找出他來!」

「是。皇后。」白瓔低下頭去,握緊了手裡的光劍。

——她知道這是一件多麼危險的任務,但還是毫不猶豫的應允下來。她身負著「護」的力量,如果要硬生生去封印對等的破壞神的話,最後的結果將會是兩者一起「湮滅」——而作為冥靈的她,也會永久地消失。

然而她依然斷然地答應了、

頓了頓,白瓔輕聲問:「皇后,此刻已然是下半夜——到了白日我便無法在大陸上行走了,是不是……」

白薇皇后眼裡閃過笑意,傲然:「這個你不必擔心。如今你繼承了我的力量,區區白晝日光怎能奈何你?」

「是麼?真的?」白瓔驚喜地脫口,不自禁地抬頭望向無色城上空——自從那一日自刎成為冥靈後,本以為,會一直到灰飛煙滅都無法重新回到日光下了。

那一瞬間,雖然明知此去何等艱險,她眼裡還是流露出渴盼的光。

「實現你對我說過的諾言吧!在你灰飛煙滅之前,我們必須封印住破壞神的力量!」白薇皇后望著自己最後一個血裔,威嚴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悲哀和愛憐,輕輕道,「你去和真嵐告別吧……也許不再回來了。」

「是,皇后。」白瓔輕輕低下頭去。

遠處的金盤裡,淡淡的天光透過水麵籠罩下來,形成一座巨大的光之塔。塔下的蓮花玉座上,水鏡平整如新,那顆百無聊賴的頭顱正支著斷臂,在金盤裡歪著瞌睡,渾然不覺已然是到了生死訣別的時刻。

白瓔輕輕走過去,站在旁邊看著這孩子一樣的睡容,竟然不忍心驚醒他。

——他這一生裡,也實在是太辛苦了。

默默凝視了許久,她忽然低下頭去,吻了一下他的額頭,眼裡簌簌留下一行淚來——冥靈的吻和淚,都是虛無的,淚還沒有落到肌膚上,就毫無覺察地化成了煙霧。

再見。再見。她在心裡默默說。那個聲音是如此強烈,幾乎要衝破她沉默的胸臆——對不起啊……我就要離去了,卻沒有勇氣親口對你說訣別的話語。

真嵐,我一直是這樣優柔寡斷的一個人,在這一生裡我只勇敢過兩次:一次在我十八歲嫁給你那天;還有一次,就是在今日——而可笑的是,我每次最勇敢的時候,都是在離開你的時候。

我要去做我應該、必須做的事情了,真嵐。

無數的話語在胸臆裡湧動,但最後只化為一聲嘆息。她側頭望向玉座旁的水鏡,那裡,開闔不定的波光裡隱約呈現出碎裂的景象——她怔了一下,認出了那是百年來真嵐曾經獨自默默注視過無數次的畫面。

太子妃血色淡漠的唇邊,露出一絲微笑。

原來,即便是百年的相伴,彼此心中依然保留著一方天地——那是屬於彼此的秘密花園,掩埋著昔日血肉模糊的傷口。

他們是一對多麼聰明的夫妻啊……熟稔如老友,密切如至親,百年來他們相互扶住,走過了那片似乎看不到盡頭的黑暗,相敬如賓。但是心中那一份赤誠,卻從未剖露。或許因為,在真正的相遇時,他們都已經過了那種可以歌哭無忌的少年歲月,所以在最後的離別來臨之時,也唯獨只能這樣沉默地告別。

真嵐……希望,某一日空桑能復國,這水底所有的子民都能回到陽光之下。而你,將有真正配得上你的妻子,與你共同守護這片雲荒大陸。

你一定會成為空桑最好的皇帝。

「皇后,我們走吧……」她沒有久留,無聲無息地走開,對著白薇皇后輕聲道。

「好孩子。」那個一貫威嚴的皇后眼裡終於流露出女性溫柔的光芒,凝視著自己的血裔,嘆息,「不要怕。」

「嗯。我不怕,「白瓔輕輕搖頭,淺笑,「十八歲那年開始,我就什麼也不怕了。」

天馬扇動著潔白的雙翅,消失在水面的巨大漩渦裡。

在那個人消失後,許久許久,金盤裡的那顆頭顱依然沒有睜開眼,只是臉上掠過了難以掩飾的表情變化,忽然輕輕開口,說了一句「再見。」

那兩個字輕如嘆息。

原來,在這一生裡,他所在意的人始終都要一個個地離他而去。

水鏡裡波光離合,一幅遙遠的影像碎裂了又合攏——一個紅衣女子的笑靨在水面上盪漾,帶著明朗颯爽的氣息,從西荒風塵僕僕地走入了一座繁華的城池,身後跟隨著流浪藝人裝扮的牧民。

那個與他命運相關的霍圖部女子,終於也要來到葉城了麼?

九嶷山地宮。

魔渡眾生!——進入星尊帝王陵的一行四人,全清晰地聽到了這個聲音。

「你聽!你聽!那是什麼聲音?」那笙嚇得一哆嗦,拉住了西京的袖子,拼命扯。

是破壞神?還是……這個陵墓的主人、星尊大帝?

他們一行人沒有盜寶者的技術和經驗,光為了確定哪一座是星尊帝的王陵就費了一天多的時間。而等找到了,又不能依靠挖掘盜洞縮短距離,是靠著蘇摩和西京的力量,硬生生闢開了星尊帝陵墓的大門,一路從正門直闖進來的。

這樣硬碰硬的闖入自然遇到了無數機關和埋伏,頗費了一些周折。因此,在那一行盜寶者都快到達陵墓最深處的時候,他們還剛剛來到享殿。

享殿裡狼藉的血肉,巨大的蛇骨,讓他們驚覺有人剛剛在之前到達過。看到前方出現了三條支路,蘇摩和西京卻並不急。蘇摩用一個術法封住了那些四處蠕動的赤蛇,讓離珠不再尖叫,便開始檢視四周的情況,想知道那一行不速之客究竟是何方神聖。

在踏入享殿,一抬眼看到正中四個大字時,蘇摩的臉色忽然有了微妙的變化。

「山河永寂」。

長久地凝望著星尊帝寫下的那四個字,海皇低下頭來,發出了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他們聽到了陵墓深處傳來的深沉語聲!

在那一瞬間,蘇摩臉色一變,右手閃電般地翻出,死死摁住了袖中蛟龍探出的腦袋。

「龍,少安毋躁。」傀儡師望向深不見底的墓穴,眼神凝聚起了冷光,「這真的是‘那個人’的聲音?你確定?怎麼可能……他的魂魄竟還在這個世上?」

袖中的蛟龍鱗片劇張,眼裡射出炯炯的光,完全沒有了一貫的溫和氣度。

那個聲音一入耳,便回想起了七千年前的國仇家恨,無限的怒火從地底熊熊燃起,將龍神慢吞吞的好脾氣瞬間蒸發。然而,失去了如意珠的龍神力量大不如前,空桑人的地宮裡又充斥著神秘的封印力量。被海皇按捺著,蛟龍不得不強自剋制著積壓了千年的怒意。

然而,龍神這般的怒意,顯然印證了一件事——

古墓深處的那個聲音,來自於星尊帝!

西京臉色也變了,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光劍,把那笙拉到身側。

只有跟著進來的美人離珠不明所以,站在享殿中間看著那具巨大的骨架發呆,聽得陵墓深處忽然傳出的那個陰沉聲音,不自禁地就想拔腿回奔——然而,一想起九嶷王世子的承諾,她又站定了。

那個已經白髮蒼蒼青駿世子說:只要她引著這些人去殺了九嶷王,就還給她自由——自由!一想起這兩個字,她發軟的腿就堅定了一些。

「我、我這裡有一張圖……」離珠從懷裡拉出一卷帛,對著蘇摩一行道,「是…是青駿世子交給我的。你們拿去看看……就能找到九嶷王的蹤跡了……」

因為自知罪孽過多,九嶷王在位的近百年來疑心都很重。空桑亡國後,他就開始修築通往山腹的秘道,以便有一天可以作為最後救命用的藏身之處。

那條秘道一共修築了十多年,入口在九嶷神廟內,由神官們守護著,盡端卻在誰也不知道的地方——也不知道他的養子,那個七十多歲的老世子青駿費了多少力氣,才得來了這張地圖。

蘇摩只是看得一眼,嘴角就浮出一絲詫異。

「走吧。」蘇摩轉頭望著看不到底的黑暗隧道,淡淡說了一句,「裡面,已經有高手在了——我們可別落了後頭。」

地底深處那個聲音剛散去,一行盜寶者卻已然在首領引導下來到了最後一個密室,直奔寶藏而去。魔又如何?邪靈又如何?這一切,始終無法壓倒這些刀口舔血的盜寶者。

一路上,閃閃護著那盞燈走在前頭,一直在揣測第三密室內到底有什麼。然而在踏入大門的一剎,音格爾卻搶先了一步,輕輕一拉,將她拉到了背後。

「啊……?」她的視線被少年瘦削的肩擋住,卻聽到音格爾剎那發出了低呼。莫離在一瞬間將她護住,一把將她推出門外去。所有盜寶者同時也異口同聲地發出驚歎,之後全部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閃閃被推出門檻,差點跌倒。那一瞬間她終於看到了——巨大的魔物!

第三石室出乎意料的宏大,內部面積足足有一頃,高達百尺,讓一行人進去後渺小得猶如螻蟻。然而,這樣大的一個墓室卻沒有任何別的出口。石室的盡頭是大片的石壁,層層顏色分明,似是萬古沉積岩的截面——盜寶者們一看就明白那是九嶷山的山體岩層,顯示著這座龐大地宮的路徑已然是到此為止了。

然而,讓所有盜寶者驚呼的,卻是那大片石壁前那個巨大魔物——一隻足足有十丈高的赤色魔物,張開了雙翅,拖著九條觸手,火紅的眼睛盯著這一行闖入的不速之客,正猙獰地從巖壁裡飛出來!

「邪靈!」九叔一眼看到那個魔物,失聲倒退。

然而,他的肩膀被一隻手穩定地托住——」大家別怕!」音格爾穩住了老人,眼睛卻一直盯著前方猙獰巨獸,揚聲,「仔細看!那不是活的,只是一個幻影!」

一邊說,他一邊急彈了一枚石子上去,擊在那隻邪靈身上。

石子從中毫無阻礙地穿過,落到地上。邪靈一動不動。

「只是一個幻影。」音格爾感覺沁出一身冷汗,輕聲地安慰周邊同伴,「大家別亂了陣腳……真正的邪靈不在此處。」

所有人這才從驚慌中穩下了神,站定了側頭望去。

那隻巨大的魔物仍然猙獰地張翅撲來,每個細節都栩栩如生。九叔定了定神,也彈了一枚暗器過去,暗器穿過了魔物虛無的身體落到地面,發出錚然的響聲。老人長長舒了口氣——原來,這果然是一個浮凸出來的虛幻影像而已。

九叔小心地上前幾步,來到魔物正下方抬頭觀測——巨大的幻影浮在半空,雙翅張開後足有十幾丈,拖下來的觸手垂落到九叔的臉上。那是一種奇怪的淡淡熒光交織成的立體幻象,宛如真實一般。

然而,這個墓室的最深處沒有一絲光線,這個幻影又是怎樣凝聚而成的呢?

九叔看著頭頂那一對紅色的魔瞳——這隻邪靈被封印在星尊帝寢陵內已經七千年,年深日久和周圍融為一體。所以,就算它忽然消失了,它的影子還會暫時存在於原地。

「在來的路上你們留意到沒有?第二個玄室內那個白玉臺上的水晶罩已經碎裂了。」音格爾嘆息了一聲,「而且,是剛剛被人打碎的——看來真正的邪靈,已然在片刻前復活離去!」

「什麼?復活了邪靈?」盜寶者們紛紛驚呼,「誰?這不是害人麼?」

「應該是方才那個殺掉青王的鮫人乾的吧……」音格爾笑了一笑,低下頭去,輕輕撫摩著那面石壁——青王臨時前叫那個鮫人‘蘇摩’」。

蘇摩——這個名字很熟悉,似乎在某本史書裡看見過。那個「蘇摩」放出了邪靈,奪走了石匣,到底想幹什麼呢?音格爾想了想,找不到答案,揮了揮手:「好了,先不想這件事——只剩下最後一道門,我們很快就能抵達星尊帝寢陵了!」

所有盜寶者精神為之一振,鬨然歡呼。

音格爾來到那個巨大的邪靈幻影下,仔細觀察——那個邪靈保持著攻擊的姿態,被封印在這面石壁前數千年,顯然是空桑人用來守護星尊帝寢陵的。然而,那個邪靈身後卻只有一面石壁,並無任何通向寢陵密室的門戶。

音格爾穿過了那個幻影,來到它身後的那面石壁上,從懷中拿出魂引,反覆地端詳。

然而,那一面岩石上什麼都沒有。

「莫離。」忽然他抬起頭來,叫了一聲,「拿一個火把過來。」

「是!「莫離應聲而至,舉起了一個火把,用手護著,讓上面熊熊的火光投射到這片光潔的巖壁上。

然而音格爾卻是全神貫注地看著手中正在飛速旋轉的金色羅盤,一瞬不瞬。「咔噠」一聲,他手中的魂引倏地停住了轉動,指標一動不動地指向一個方向。

「在那裡!」寂靜的墓室中,音格爾倏地舉起手臂,指著石壁上的某一處。所有人的視線跟著他的手指點出——目光落處,卻是三丈高的石壁某處。

然而那裡什麼都沒有。九嶷山特有的青巖在這裡沉積出奇異的紋理,橫截面上那一道道如盪漾碧波,在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晶體光芒。但即便是面對著一面空牆,一行盜寶者還是如臨大敵,紛紛退開圍成了扇形。

等同伴都退開做好了準備,莫離一揚手,飛出一枚暗器準確地敲擊了一下那個點,聽著發出的聲音,蹙眉遲疑:「少主,聽這聲音……」

「就在這後面。」音格爾卻截口攔住他的話,手中長索忽然飛出去,如靈蛇探首,輕輕點了點三丈高的上方石壁,「你們看,只有這一個點,和別處不一樣。」

所有人悚然一驚。

是的,那是目力罕見的一個小小的點,純粹的黑色,隱沒在青色的巖壁紋理中——在整面牆壁都籠罩在七星燈的光芒下的時候,只有這一點是依然是黑色的!!

彷彿那是一個湮滅之點,能將所有光線都吸入。

——所有盜寶者都知道,在空桑王陵裡,只有一個地方才有這種現象。那就是,安放空桑皇帝靈柩的寢陵密室,那個無法被一般的光線照亮,號稱」純黑之地」的最終玄室!

「從這裡挖下去,封石的裂隙應該就在那裡。」長索輕輕點了點石壁,石壁果然「喀喇」一聲,裂開一條細微的縫,音格爾的眼裡也有壓抑不住的激動光芒,一字一句吩咐下去,「莫離,你帶領大家開始幹活——小心生死鎖,你也知道那個鎖一旦受到外力,便會立刻自行內部毀壞並引發機關。」

「執燈者,你先讓開。」頓了頓,他招招手,讓閃閃過到他身邊去,「大家都是幾進幾齣地宮的人了,應該知道小心吧?都快到寢陵了,加把勁!」

「是,少主!」所有人發出鬨然的應和,摩拳擦掌地開始工作。

閃閃伸長脖子看,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這面石壁後沉睡幾千年的王者寢陵是如何模樣,然而音格爾微笑著搖了搖頭,拉著她來到偏遠的角落坐下:「執燈者,不要急,最後一道門都是最難解開的,傳說裡最快的也用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閃閃吃驚地睜大了眼睛,「要那麼久啊?」

「嗯。你先休息,」音格爾從行囊裡拿出食物和水,放到她身邊的地上,又將一卷薄氈子開啟鋪在玄室的角落裡,對她點點頭,竟是分外關切,「等寢陵的門開啟後,就要真正勞煩你了——此刻好好養精神吧。」

「啊,終於用得著我了?」閃閃卻是高興起來,「你們要我做什麼呢?」

這一路來她只是跟在後頭,處處受庇護,竟似成了一個累贅,心裡暗自不安,此刻終於聽說快有了出力的機會,如何不喜?

然而音格爾只是沉默地望了她一眼,眼神里分明有驚訝和不解的神情,又浮現一絲悲憫,喃喃:「原來,你還並不知情?你知道七星燈的秘密麼?」

閃閃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絞著自己的手指:「嗯……爹死得突然,還沒來得及教給我。我、我雖然能操控這盞燈,卻還不是一個合格的執燈者……」

「不知道也好。」音格爾沉默片刻,卻只是短短說了一句,「你等會兒只要舉著燈,給我們照亮那個房間就行了。」

一語畢,便轉過身去,再不與她說話。

少年站在那巨大的邪靈幻象下,仰頭望著石壁上迅速搭起的腳手架——定位的金釘銀線縱橫展開,剩下的幾個盜寶者已經開始熟練地工作了——那,都是他們一行世代積累下來的經驗,做起來無不迅速乾脆。

他靜靜地等待著機關發動,石門開啟的瞬間。

他也預料到了這個千古一帝的最後一道防禦會有多堅固,對入侵者的反擊會有多狠毒——所以,他的眼睛時刻不離那個純黑的點,手指在袖中握緊了短刀和長索,微微顫抖。

清格勒……清格勒。哥哥。

十多年了,你還被困在那裡麼?你有沒有想過我會來到這裡?

他將手按在那面沉默了千古的岩石上,低下頭去,肩膀忽然微微發抖。

閃閃剛剛吃完了一張薄餅,喝了一口水,卻望見了他此刻的表情,不由有些微的愕然。這個臉色蒼白的少年一路上都是那樣的英明神武,每一句話都成為一行人的行動準則,而且從未出過錯,宛如天神——然而此刻,他的表情卻忽然像一個又激動又恐懼的孩子。

閃閃好奇地望望音格爾,又低頭望望手裡靜靜燃燒的燈,忽然想起了在第二玄室內看到的那個鮫人少年和撲簌的巨大翅膀,不由得一個激靈打了個冷戰——

對了,既然這個密室沒有別的出路,那個鮫人和邪靈,如今去了哪裡?!

「少主,可以了!」在她神思恍惚的剎那,忽然聽到了莫離的聲音,驚喜萬分,似乎是沒有想到事情進展得出乎意料的快。一陣「喀啦啦」的裂響傳來,彷彿真的有什麼巨門被開啟了。

閃閃愕然抬頭,忽然間眼前就裂開了一道銀河。

那光是如此璀璨輝煌,彷彿地底閃出一道電光來!那一瞬間她只覺眼睛都被刺瞎,下意識地便低下頭去。然而,偏偏那光卻只得一瞬,旋即消失——黑暗從最深處的墓室裡透出,彷彿有生命一樣的進逼!眼前一片空茫,她只聽到空氣中低沉一聲響,彷彿亡靈的嘆息。

古墓的最後一道門開啟了。

「大家小心!墓門開啟了!」九叔在大呼,然而聲音卻是有條不紊,連番指揮下去,「避開飛箭!矇住口鼻!巴魯快上去撐住千斤閘!」

然而,就在那一瞬,那隻浮在虛空裡的邪靈幻象轉瞬消失了。

那一線裂縫裡吐出了許多尖利的呼嘯,隨即沉沉閉合,變成死寂的純黑。

呼嘯聲中夾雜著盜寶者們短促的慘呼,顯然是有人躲避不及,中了機關。

「小心!是連珠弩、飛蟄和毒瘴!」音格爾在剎那辨別清楚了一切,脫口大呼,身形飛撲出去,飛索在空中劃出一個弧,將一部分飛弩與毒蟲擊落,然而毒瘴卻在墓門開啟的瞬間,勢不可擋地擴散出來。

幸而盜寶者早有準備,在進入墓室的時候每個人的舌下都含了解毒藥。然而即便是如此,在這一瞬間,還是有一半的盜寶者掛了彩。連莫離都未能倖免,左臂上被飛蟄咬了一口,迅速流出紫色的血來。

他來不及多想,眉頭也不皺地將傷口附近的肉剜了下來。

一剎那的黑暗後,第三玄室裡終於恢復了片刻前的光線。閃閃嚇得縮在角落,護著燭臺,不敢看那邊的景象——當然她也沒有發現,在那一線裂縫開啟之後她手裡燭臺光芒陡然大盛。然而詭異的是,燭光全部向著石壁方向投射過去,另一半空間則絲毫照射不到!

「快……快……」三丈高臺上,有人發出了呻吟般的喘息。

躲過方才那一輪襲擊的盜寶者們一驚,抬頭看去。只見整面巨大的巖壁開啟了三尺高的裂縫,而這座空前巨大的閘門下,一個魁梧的力士屈身蹲在縫隙裡,呻吟著用雙手和肩背扛住了整面落下的石壁!

原來,在這個玄室裡,整面巖壁都是最後一扇門!

「巴魯,撐住!」音格爾低叱,立刻掠過去,「大家快把支架拿過來!」

「是!」莫離抹了抹臂上的血,揮手帶領盜寶者跟上去——摺疊著的青鋼架子被開啟,一支支被放到裂縫中間,代替巴魯撐住了三尺的空隙,每一支都有一尺的直徑。

「好了,巴魯。」在支架放好後,九叔上去拍了拍力士的肩膀,嘉許,「你可以歇息了。」

然而那個跪在裂縫裡托住千斤閘的魁梧漢子沒有動——在九叔一拍之下,「喀喇」一聲,似乎有什麼被折斷了。他整個人忽然向著閘門裡倒下,腰椎以直角的方式刺出了皮肉,整個人彷彿忽然從中折斷!

「巴魯!」九叔驚呼,伸手拉住了他,用力拖出來。

所有盜寶者都驚駭地退開一步——那個號稱西荒第一大力士全身癱軟如蛇,脊椎成了數截,七竅都流出血來。他直直向前看著,睜大的眼睛裡露出恐懼和震驚的表情,彷彿看到了墓室裡極度可怕的景象。臉上插著四五支鋒利的短弩,其中一支從左頰射入耳後透出,赫然已經氣絕身亡。

大家都沉默下去。

很顯然,在方才最後一道門開啟的剎那,巴魯奮不顧身地衝到了迅速重新閉合的千斤閘下,用身體托住了閘門,以萬鈞之力將其扛起——這,也是此行裡,這個西荒第一大力士最重要的任務。

然而門內重重的機關隨即啟動,勁弩,飛蟄,毒瘴,這些東西在墓門開啟的瞬間蜂擁而出,為了不讓門重新閉合,巴魯卻堅持一步不退,生生死在閘門下——重病的母親還在等待他帶著寶藏歸去治病,而他卻是永遠無法回到沙漠了。

「好了,大家準備,可以進去了。」最先回過神,打破沉默的是音格爾,他將巴魯的屍體從門下拖出放在一邊,舉起了手,「執燈者,請過來。」

閃閃壓抑著心裡的驚駭和顫抖,從角落裡拿著燈站起。音格爾握住她的手,神色肅穆地彎腰行禮,輕聲:「這是星尊帝的寢陵,沒有任何凡世的光可以照亮的‘純黑之地’——請執燈者引導我們前行。」

終於……終於要用到她了麼?

閃閃忐忑不安地走過去,望著那一線黑沉沉的三尺空隙。裡面的黑暗是如此深邃,似乎可以吸盡所有光線。那個千古一帝,就在裡面安眠?

她又是一個激靈,打了個寒戰。

然而,面對著音格爾和所有盜寶者的凝視,她還是硬著頭皮彎下了腰。旁邊的莫離握緊了手,全身肌肉蓄勢待發,音格爾的臉色蒼白而凝重,眼神隱隱激動。一行人,正準備彎腰從那道裂縫裡通過,去往最後的藏寶之地。

「哎呀,你們看,果然是在這裡!我們來得正好呢。」

忽然間,一個清脆的笑聲打破了這一刻的凝重氣氛,腳步聲從第二玄室紛沓而來——所有盜寶者大驚失色,悚然回頭。

是誰?他們沒有想到居然還有人跟隨在他們之後進入了這座古墓!

這種現象以前也不是沒有過,八成是想跟著來揀現成便宜、坐地分贓的另一行盜寶者——音格爾的臉色一變,眼裡放出狠厲的光,手按上了腰側的短刀和臂上的長索。

沒有人可以在卡洛蒙世家頭上動土!

然而,搖曳的光線下,外頭進來的卻是一個身材嬌小的少女。

那個雲荒上所罕見的異族少女,黑髮黑眼,手無寸鐵,蹦跳地沿著甬道飛奔進來,望著開啟的寢陵大門拍手歡呼,毫不介意麵前一群惡狼般的盜寶者滿臉殺氣盯著她。

「丫頭找死!」一個盜寶者按捺不住,一柄飛刀便激射向少女的心窩。

「啊!」閃閃驚呼起來,認出了來人,「別!她是——」

這個少女,分明是在村子裡救過她們姊妹的那個苗人少女啊!怎麼也會到了此處?——然而不等她把話說完,盜寶者的刀已經投擲出去,又狠又準,立意要斃這個闖入者於刀下!

「叮」,輕輕一聲響,白光閃現,那把飛刀在觸及衣衫之前忽然粉碎了。一隻手伸過來拉住了那個跑得高興的少女,將她拉到身側,教訓:「那笙,給我小心些,這裡有群豺狼呢。」

那個落拓的大漢指間旋繞著白光,緩緩說著,抬頭望向面前的盜寶者。

在他抬起眼睛的剎那,所有凶神惡煞的盜寶者都不自禁地震了一下——這個人的眼睛!那雙眼睛平靜而毫無殺氣,卻蘊含著說不出的力量。那樣一眼看過來,居然將對方即將爆發的殺氣在瞬間生生扼住。

「盜寶者,我們無意與你們爭奪這裡的一切寶藏,王陵裡的一切我們都不感興趣。」在音格爾一行開口之前,來人沉聲說出了一句關鍵的話,穩住了對方的情緒,「我們只是來尋找一個人。」

「西京大叔!那笙姐姐!」不等音格爾表態,閃閃卻叫了起來,「你們怎麼到這裡來了?」

西京?音格爾悚然一驚,側過頭來,失聲:「空桑的劍聖西京?」

「不敢當。」落拓大漢一笑,將東看西看的那笙緊緊拉在身邊,眼神鎮定,「這位看來是卡洛蒙世家的音格爾少主了?黃泉三尺之下的無冕之王啊,幸會幸會。」

「幸會。」音格爾低聲回了一句,心下卻閃電般地轉過了幾個念頭。

來的居然是空桑的劍聖?這可有些棘手……對方來意不明,雖然說明了不爭地底寶物,但又怎能就如此憑了一句話相信?如果聯合這裡的所有人發動襲擊,對方身邊又有一個顯然不會武功的少女,取勝,說不定也可以……心裡轉瞬想了千百個念頭,音格爾暗自握緊了手中的長索。另一隻手放到背後,輕輕做出了一個」合圍」的姿式。

莫離一眼望見,暗自點頭,傳令下去。一行盜寶者默不作聲地散開,裝作若無其事的包圍了這一行人。

「貿然打擾,少主莫怪。」西京卻彷彿不知道對方殺機已起,只是朗朗而笑,「我們是追著一個人下到這裡的——那是我們的仇人。我們只求拿到這個人手裡的東西,不會取這裡的任何寶物。」

「哦?是麼?」音格爾微笑,恭謙有禮,「不知值得劍聖親自出手的那個人,又是誰?」

「九嶷王。」西京沒有隱藏,一口說出,「不知少主可有看見?」

「九嶷王?!」盜寶者齊齊一驚,相顧失色。

音格爾臉色變了變,心下登時信了九分,放在背後指揮同伴發起攻擊的那隻手鬆開了,緩緩道:「哦,原來是如此。難怪九嶷王會躲到這個地方來……」

西京喜道:「那麼說來,少主是看到過他了?」

「不錯。」音格爾點頭,殺氣稍緩,示意同伴暫時按兵不動,「只不過,在我們遇到他的時候,他已然被人殺了。」

「什麼?!」西京和那笙齊齊脫口驚呼,「被誰?」

「被……」音格爾正要回答,忽然臉色一變,望著他們背後的甬道,脫口低呼:「就是被他殺的!」

所有人瞬間回頭,望向背後。果然,無聲無息地,有一個人從黑暗的甬道里走過來,手裡拖著一件物體,不停磕碰著堅硬的地面,發出沉悶的鈍響。

一頭藍髮漸漸顯露,藍髮下是深碧色的眼睛,面容俊美如妖。

看到了墓室裡那一行盜寶者,來人居然也沒有驚奇的表情。只是在墓室門口停下來,帶著詢問意味的望了望先來的兩個人,卻不料西京和那笙也同時滿懷詫異的隨著音格爾的手指看了過來。

「什麼,你說是他?!」西京和那笙回頭看著後面趕上來的同伴,失驚。

「你們說蘇摩殺了九嶷王?」那笙忍不住笑起來,「怎麼會!他一路和我們一起,怎麼可能分身出來……」

然而,話音未落,蘇摩卻抬起手,扔過了一樣東西。

「啪嗒」。那個東西沉重地落到地上,毫無生氣地癱做一堆,王冠骨碌碌地從頭顱上滾動下來,「叮」的一聲撞到了牆壁上。

「九嶷王!」看到蘇摩拖來的那具屍體,西京低呼,「怎麼回事?」

他抬起頭,有些不可思議的望著同伴:「真的是你殺的?怎麼可能……你一路上都和我們在一起!你什麼時候分身出去殺的人?」

「不,不是我殺的——我只是在甬道角落發現了這具屍體。」蘇摩的聲音冰冷,隱藏著可怕的怒意,「有誰搶在我們前頭,把他給殺了!放置右足的石匣也不見了!」

「是他!就是他!他在說謊!」看到了那個黑暗裡走來的人,閃閃卻驚呼起來,「就是他折斷了九嶷王的脖子,和邪靈一起拿走了石匣子……那個人叫蘇摩!就是他!」

雖然方才只是乍然一見,但是那個鮫人的驚人之美卻是讓所有人過目難忘。閃閃死死盯著那個過來的鮫人,一邊驚呼一邊往音格爾身後躲藏。

然而,她的指認出口,那一行人忽然間都沉默下去了。

西京看向蘇摩,臉色凝重,連一向大大咧咧的那笙都明白過來,沉默下去。

「原來是阿諾……」蘇摩的手指緩緩握緊,十個斷裂了引線的指環奕奕生輝,他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可怕,厲聲,「是阿諾!它搶在我之前殺掉了九嶷王!——該死!」

明知百年來他日夜以殺掉那個人為念,它才故意搶先一步!

蘇摩霍然抬頭,滿眼殺氣——那個傢伙分明是在挑釁!從出生以來,它就時時刻刻地在和他作對,讓他失去所有想要得到的東西!

「嘻……」忽然間,一個聲音輕輕笑了,極輕極冷,帶著說不出的譏誚,清晰地環繞在空曠的巨大玄室裡,「哥哥,你生氣了?」

音格爾一驚,抬頭——這個聲音,分明不是在場所有人發出的!

循著聲音,他側頭望向那三尺寬的裂隙——那個細細的聲音,居然是從那純黑色的縫隙裡傳來的。

「哥哥,你生氣的樣子,真是賞心悅目啊!」黑暗裡,那個聲音細細地笑了,從寢陵深處傳來,彷彿詛咒似的不祥,「雖然你在母胎裡吞噬了我,但是,你這一生將永遠、永遠得不到任何你真正想要的……無論是所愛的,還是所恨的。」

在聽到聲音的剎那,蘇摩的手倏地抬起!

手指上一道銀光直穿入了那一道黑色的裂縫,向著聲音來處狠狠紮下。「唰」地一聲,引線的末端卻彷彿被一隻手接住了,保持了剎那的僵持。

「你要的王之右足,就在我手裡,」阿諾在黑暗中輕笑,「有本事來拿啊……」

蘇摩冷冷看了一眼那個縫隙,手指一收,拉緊那條引線,整個人瞬間就沿著那條線飛掠了過去!他的身形鬼魅一般滑入那條縫隙,速度之快,讓在場的所有人都來不及阻攔。

「蘇摩,小心!」西京在後面驚呼了一聲——那個傀儡分明在故意激怒蘇摩,寢陵的黑暗裡安危莫測,不知埋伏下了什麼機關暗算!

盜寶者們已然反應過來,紛紛拔刀攔在前方,不讓這些外人搶先進入藏寶的寢陵。

「借過!」西京來不及多說,手指間騰起白光,光劍錚然出鞘,劍氣在瞬間吞吐達數丈,直刺向那個黑暗的門後。盜寶者們的刀劍在瞬間被截斷了三四把,踉蹌著後退。

「讓他進去!」冷眼旁觀的音格爾忽然沉聲喝了一句,「大家退開!」

盜寶者悚然收手,紛紛退開,看著西京一俯身從裂縫裡鑽入門後。

「少主……」九叔吃驚地望著音格爾,不明白他為什麼放了外人進去。

「以他們兩個人的力量,我們根本攔不住,只是無謂折損人手而已。」音格爾搖頭,望著那一線黑色,頓了頓,嘴角浮出一絲笑:「而且,既然方才殺了九嶷王的那個鮫人在裡面,那麼,邪靈一定也在裡面!讓他們先爭個你死我活吧!我們就等等再進去。」

九叔明白過來,擊掌:「不錯,鷸蚌相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