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隨著蘇摩和西京的相繼進入,寢陵的黑暗裡充斥著呼嘯聲,彷彿裡面有什麼在激烈地搏鬥。石壁上不時傳來巨響,整個王陵都在震動!
盜寶者們一驚,齊齊後退。
音格爾點頭:「大家先原地休息一下,等裡面安定了——」
「啊,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毒!」他話音未落,旁邊一個女聲驚叫起來,手直指到他鼻尖上來,「這不是借刀殺人麼?你真是個壞人!」
一眾盜寶者側目看去,原來是和西京蘇摩一行一起進來的那個少女,此刻還留在玄室裡。聽到她公然辱罵少主,盜寶者中已經有人怒氣勃發。然而音格爾卻定定望著那隻伸到他鼻尖上的手,眼神一變,微微擺手示意手下安靜。
皇天……在這個女孩手上,居然戴著空桑王室至寶皇天!
傳說皇天不但本身蘊藏著力量,更能喚起帝王之血的力量——如今他們一行人身處星尊帝的寢陵,倒是不好對皇天的持有者驟然發難。
「那笙姐姐……」閃閃躲在一旁,拉了拉少女的衣角——這一群盜寶者都是狠角色,那笙如果不知好歹惹翻了音格爾可大大不好。她把那笙拉過來,岔過了話題:「我妹妹怎麼樣了?你把她送回村子裡了麼?」
「啊?……呀!」那笙愣了一下,忽然明白過來,「你說晶晶?糟了!」
她臉一下子漲得通紅,說不出話來:自己只顧著跟西京跑往王陵,根本忘了那個啞巴小女孩還在被留在原地!
「你把我妹妹扔了?」閃閃看到那笙表情,立刻明白過來,急得快哭出來,「你…你怎麼可以這樣!你答應了照顧晶晶的!」
那笙的頭直低下去,恨不得找個地縫躲起來:「我…我等下就出去找她!……對不起,對不起……她一定會沒事的。」
「唉,你!」閃閃急得跺腳——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爽朗俠氣的女孩,卻是個不可靠的馬大哈。
「不要急,執燈者,地面上的徵天軍團想來也已經撤走了,令妹不會有事。」音格爾輕輕拍著閃閃的肩膀,溫言安慰,「等出了寢陵,我們立刻幫你找晶晶,可好?」
「也只好這樣。」閃閃嘆氣,眼神焦急,望了望那座石門,「我們趕緊進門看看吧。」
「不能急,」音格爾卻扳住了她的肩膀,眼神冷定:「再等一等。」
「再等什麼?等裡頭兩敗俱傷麼?你可真是個壞人!」一聽這話那笙卻是火了,憤怒地瞪了盜寶者們一眼,自己身子一彎,徑自便進了那個黑暗的寢陵——西京和蘇摩都在裡頭,別人見死不救,她可不能在外頭看熱鬧!
「那笙……那笙!」閃閃看到那笙一頭衝進去,大急,「危險啊!」
這個姐姐,雖然粗心大意,可心眼卻是真的好的。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她一頭撞入死境呢?
「嘭!」就在那笙準備彎腰進入的剎那,黑暗裡忽然爆發出一聲巨響,彷彿有什麼東西由內而外地爆裂開來!
「大家小心!」音格爾大呼,想也不想,一手將閃閃護在懷裡急速後退,「靠牆角!靠牆角!不要站在中間!」
那面巨大的石壁忽然裂開了,無數的石塊砸了下來,密佈整個空曠的玄室——那種力量是極其可怕的,整面石壁在瞬間四分五裂,將外面站著的盜寶者也推得連連後退。
只聽一聲尖利的小僧,石壁中衝出了一隻巨大的怪物,雙翅展開幾達三十丈,下面拖著九條觸手,雙目血紅,呼嘯著從黑暗裡衝了出來!
「天啊……邪靈!」盜寶者驚駭地叫了起來,心膽欲裂。
這一次不是幻影……這一次絕對不是幻影!
從寢陵的黑暗裡衝出了真正的邪靈,展開巨翅,吞吐著毒氣呼嘯而來,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聲,狀若瘋狂。一路上,它的觸手上下翻飛,不斷地抓取著地面上的人,一旦被觸及肌膚,人便瞬間在它觸手環繞中萎縮,所有血肉消融殆盡。
閃閃嚇得縮在音格爾懷中,抓緊燭臺,不敢去看頭頂上掠過的那一隻巨鳥。
然而,那隻從石壁中衝出的邪靈似乎受了重傷,踉蹌地飛著,一頭撞上了玄室對面的石壁,發出轟然巨響,頹然落到了地面上。綠色的血從它身體下的九條觸手裡滲透出來,它勉強抬起血紅的眼睛,憤怒地望著寢陵的方向。
「蘇摩……蘇摩!」邪靈掙扎著喘息,忽然發出了一陣低呼,令人毛骨悚然。
「蘇摩!蘇摩!你怎麼了?」一地的碎石裡傳來那笙的驚呼。
方才進入寢陵的瞬間,她就感覺到空氣中充斥著澎湃洶湧的力量,壓得人無法呼吸。那些力量在交鋒、搏擊,最終將整面石壁都化為齏粉!她看到蘇摩被壓在了碎裂的石下,臉色慘白。
她不顧坍塌的石牆直衝過去,想從廢墟里扶起不停咳嗽的傀儡師。
「別過去!」然而她剛一動,就被身邊的西京扯住了,厲喝,「那不是蘇摩!」
「哈……」那個廢墟中的鮫人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冷笑,抬起眼。
「阿諾!」那笙一看到他的眼睛,就明白過來了,脫口:「是阿諾?!可蘇摩……蘇摩呢?他怎麼了!」
「我在這裡。」蘇摩的聲音從另一邊響起,同樣衰竭,「我拿到了封印。」
角落的碎石簌簌而落,一個人掙扎著站起,抖落滿襟鮮血,緩緩地舉起了手中抓著的石匣,臉色慘白如紙,右手不停的顫抖。
微弱的燭光中,所有盜寶者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彷彿是空氣中忽然出現了一面看不見的鏡子,有兩個一模一樣的藍髮鮫人,在廢墟中靜靜對峙!
同樣的藍髮,同樣的碧瞳,同樣俊美如天神的臉和邪詭如妖的眼神……這世上,怎麼會有兩朵並世的奇葩呢?閃閃看得呆了,左看看右看看,感覺自己宛如做夢。
「幾個月不見,你居然長這麼大了……難怪敢來挑釁。」雖然手臂幾乎完全斷了,蘇摩卻緊握著方才搶奪到手的石匣,靜靜望著廢墟里的孿生傀儡,眼神冷酷,「不過,你也是太小看我了——以為憑著一隻邪靈,就能伏擊我?」
阿諾看著蘇摩,臉上也泛起了詭異的笑:「咳咳……其實論伏擊,邪靈的力量也足夠了。我只是沒想到……還有空桑劍聖和你一起來了而已……」傀儡在廢墟中咳嗽。有一根細細的引線穿透了它的心臟部位,將它釘死在廢墟里。然而它的身體彷彿是虛無的,沒有一滴血流出來。
它在笑,毫不懼怕:「蘇摩,你只是運氣好而已……我千算萬算,沒料到你會和空桑劍聖同行!剛才如果不是西京幫你擋了一擊……咳咳,你以為你可以逃得過幽凰的伏擊?」
「幽凰?」這一次脫口驚呼的除了蘇摩,還有音格爾。
鳥靈之王幽凰,在自己送到九嶷山下之後,不是已然自行離去了麼?怎麼此刻會出現在地宮裡,而且變成了邪靈?音格爾震驚地望著那隻重傷的龐大魔物——那個有著雙翅九手的邪靈有著紅火的眼睛和類似於鳥類骷髏的頭顱,猙獰邪惡,完全看不出幽凰的影子。
「它是幽凰?」蘇摩捂著胸口的傷,用幻力催合著心肌,有些不相信地望去。
他差一點點死在這個魔物手裡。
剛進入寢陵的黑暗時,尚未尋找到阿諾的所在,卻被這隻邪靈猝不及防地襲擊——寢陵裡的那種「純黑」是湮沒一切的,甚至連他一進入都出現了暫時的迷失,那個魔物潛在黑暗裡,無聲無息地等待。他順著引線掠入,想從阿諾手中奪回那個石匣,卻沒有注意到周圍還有更大的威脅。
那隻復活的上古邪靈蟄伏在黑暗深處,靜默地收爪咬牙,等待著他的出現——在他將注意力全部放在阿諾身上時,它陡然掠到,又狠又準,一抓就洞穿了他的心口!
他旋即反擊,用闢天長劍削下了邪靈的觸手——然而那隻魔物彷彿瘋了,彷彿絲毫感覺不到疼痛,只是不管不顧地拼命攻擊,不顧自身安危,只想置他於死地!
這隻上古的邪靈,怎麼會有那麼強烈的恨意?
如果不是袖中的龍神在那一剎那騰出,咆哮著將那隻邪靈擊退,他只怕當時就因為劇痛而失去知覺——而黑暗裡,他那個孿生兄弟正虎視眈眈,想將他的心臟啖去。龍神和邪靈的纏鬥給他帶來了喘息的機會,然而蘇諾卻趁機靠近重傷的他,試圖從傷口中挖取他的心臟!
它撕裂了他的胸膛,冰冷的手攫住了他的心臟,眼裡帶著狂喜的表情。
「我要吃了你的心……」那個脫離了引線的傀儡握緊了他的心臟,用瘋狂的聲音低語——那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就會在這裡死去。
然而,就在阿諾動手的瞬間,西京終於趕到,一劍將那個傀儡斬傷。
那一剎那生死交錯——在他活過兩百多年裡,從未有這一刻的接近死亡。
蘇摩怎麼也想不到,那個邪靈會竟然是幽凰。
阿諾逃脫後,怎麼這麼快就和幽凰走到了一處?他捂著破碎的胸口喘息,眼裡卻流露出陰鬱憤怒的光——想來當初遇到幽凰時阿諾就一力表示親近,堅持讓她留在身側,已經是存了不可告人的心計吧?
終於,它在逃脫後,尋找到了在九嶷附近徘徊的幽凰,達成了某種可怕的協議,來報復同一個敵人。這樣惡毒的計策,定然是阿諾提出的——
這個偶人實在太瞭解傀儡師了,知道他深心裡有著難以泯滅的仇恨,必然會來找九嶷王復仇。他們首先跟隨著九嶷王進入地宮,然後殺了九嶷王,奪走了六合封印,然後蟄伏在黑暗的地宮裡,靜靜地等待蘇摩來自投羅網。然而即便如此,分裂後的阿諾已然沒有任何力量,幽凰又不是蘇摩的對手,於是,他們便孤注一擲地開啟了地宮密室內的上古封印,讓邪靈在幽凰身上覆活!
蘇摩捂著破碎的心從廢墟里踉蹌起身,望著那隻垂死的邪靈——那對火紅的眼睛裡依然有著最深切的仇恨,彷彿要將他生生吞噬。
他記起了以前這個鳥靈之王的模樣:那個叫做幽凰的鳥靈有著一張美麗的女童的臉,和白瓔有幾分像,卻顯得幼小而邪氣。在寒冷的蒼梧之淵旁,她展開漆黑的巨大羽翼包裹住了他……在他懷裡,這隻鳥靈沒有邪魔的氣息,完全像一個人世的少女。
在那個黑夜裡,她的羽翼溫暖而蓬鬆,笑靨和記憶最深處那張臉恍惚相似。
他得到了她,宛如百年來一次次擁著不同的人類女子入眠,只為不能抗拒獨眠時的寒意——等到朝陽初起的剎那,他已然將那一夜遺忘。和以前無數夜一樣,他們的軀體雖然融合,但靈魂卻根本沒有交匯過。這種相遇,原本就和清晨的露水一樣,不會留下任何印記。
然而她卻因此恨他入骨,不惜化身為魔來攫取他的心臟?
那個死去的白族女孩,有著和姐姐一模一樣的執著,但心卻是扭曲的,無論是愛的極致還是恨的極致,都蘊藏著巨大而可怕的力量。而阿諾……就是一直蟄伏著,引誘著,想利用她這種力量吧。
那樣想著,傀儡師沉默下去,碧色的眸子裡殺氣漸漸消散。
「不認得我了麼?……蘇摩?我這個樣子很可怕吧?」幽凰躺在血泊裡笑起來了,然而骷髏般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嘶啞地嘆息,「可惜……就差一點點……就差一點點,我就可以看到你的心了……就可以撕開你的心了!」
蘇摩望著那隻的怪物,忽然道:「就算恨我,也不必將自己弄成這樣。」
「那又如何?反正……無論什麼樣子……你都不會放在眼裡。」幽凰撲扇著巨大的翅膀,拖著九條被截斷的觸手,想掙扎著站起來,濃綠色的血從身體裡不斷湧出,她嘎嘎地笑著,聲音已然嘶啞:「我想看看你到底有沒有心!……我要把它挖出來看看……」
蘇摩眼裡忽然有某種悲哀,放開了捂著胸口的手:「那你看吧。」
被阿諾撕裂的胸臆內,有一顆心安靜地躺著,四分五裂。鮫人的心臟是居中的,色做深藍,左右心室等大,膜瓣上有鰓狀的絲。此刻,那個可怖的傷口正在幻力的催合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癒合。
「原來……你的心……早已不跳了。」幽凰勉力抬了抬爪子,露出一個苦澀的笑,「不但是冷的,而且早就不跳了!哈哈哈!」
她大笑起來,那種怪異的笑聲響徹地宮,讓那笙嚇得一哆嗦。
「好,好!既然你無心……那麼就用命來抵吧!」
大笑聲中,旋風呼嘯而起。巨大的翅膀撲扇著,垂死的邪靈用盡了全部力氣飛起,撲向蘇摩,利爪閃爍著寒光,伸出九條觸手想將其撕裂!
「小心!」想不到那隻奄奄一息的邪靈還會反擊,那笙脫口驚呼。
就在這一瞬間,玄室內閃出了縱橫的電光!
羽毛如雨而落,濃烈的血腥味瀰漫。撲過來的邪靈被固定在半空,看不見的引線在瞬間洞穿了她的翅膀和觸手,卻沒有割斷她的咽喉。幽凰奮力掙扎,眼中冒出火光來:「殺我!有種的你來殺我!」
「我不殺你。」蘇摩卻搖了搖頭,望著一邊的阿諾,「我要殺的,只有它。」
「孬種!我就知道你不敢!」幽凰極力掙扎,不顧那些鋒利的引線隨著她的動作一寸寸切割著肌體,只是瘋狂地大笑,「你不敢,是不是?——殺了我,怎麼和我姐姐交代?哈哈……卑賤的鮫人,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還不是我們空桑人千年萬年的奴才!你怎麼敢殺我!」
蘇摩微微蹙眉:「看來是我當初不該惹你——現在,可以閉嘴了麼?」
他是那樣驕傲冷酷的人,對於他而言,那樣的話已然是某種宛轉的歉意——然而幽凰卻彷彿瘋了一樣,根本停不下滔滔不絕的謾罵,眼睛因為興奮而血紅:「呸!你的底細誰還不知道?什麼海皇?笑死人……分明是西市裡出來的賤貨,老爺貴婦們玩膩了就送的奴才!被轉賣到青王府之前,還不知道有過多少個主子呢!居然還敢覬覦空桑太子妃……」
「喂,你給我閉嘴!」那笙聽得勃然大怒,掙扎著要上去揍她。
西京按下了她的肩膀,卻是擔憂地望向一旁的傀儡師。然而出乎意料地,蘇摩竟然並未像以往那樣對汙言穢語發怒,他只是沉默地扣緊手中的絲線,束縛著那隻不斷扭動的邪靈,表情冰冷而漠然。
這樣的惡毒語言,竟然完全不能激發他的怒意,只令人覺得恍惚。
即便是如此難聽,可這些惡毒的話其實講的都是事實——從出生以來,他就被無所不在的黑暗和屈辱包圍。那些話,就算不罵出來,也在所有人的心裡隱藏著吧?自從他誕生在這個世上以來,種種摧折、侮辱、白眼和凌虐,無復以加。他一直一直地忍受,咬碎了牙也掙扎著活下去,發誓總有一天將報復所有的空桑人。
是的,所有空桑人——包括那個故作可憐、對他示好的白族太子妃。
……
彷彿多年來積壓的憤怒和仇恨全部宣洩出來,幽凰不顧身上的劇痛,只是破口大罵;「也只有白瓔那個賤人才會被你迷昏了頭!天生的賤!她老孃放著好好的王妃不當,跟冰族人跑去了西海;她更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真是丟盡了空桑的臉……」
聽到那個名字從她嘴裡吐出,蘇摩的臉漸漸變了,彷彿有火在眸中燃起。
「給我住口。」他霍然抬起頭,眼神雪亮如刀,一字一句低喝。
看到他臉上色變,幽凰卻反而興奮地大笑起來,她扭動著身子,竭盡全力地嘲笑:「我偏不住口!我就要說!誰都知道白瓔真是個天生的婊子,放著好好的太子妃不當,去和一個鮫人奴隸亂搞——啊,我倒是忘了,那時候你還不是男人,搞不了她。哈哈哈,真是諷刺!你們——」
滔滔不絕的惡毒辱罵,終結於一道雪亮劍光。
闢天長劍在瞬間雷霆般地洞穿了邪靈的巨喙,將舌頭連著一起釘住!
劇痛讓幽凰拼命扭動著身體,鋒利的引線一寸寸割入肌膚,宛如凌遲,血順著引線如雨落下。她卻桀桀怪笑著,眼裡有得意的神情——是的!終於激怒他了!起碼,在這一瞬間,他的心是跳動著的吧?
她並不怕死……這樣的生命,還有什麼好顧惜的。她已然苟延殘喘了百年,卻尋不到生的意義。如果要終結,也希望是終結在某個有意義的人手上吧?
她要他記得他,所以不顧一切的刺痛他。
「我說過要你住口……既然你不聽。」傀儡師鬼魅般地掠上了半空,一腳踩著邪靈的背,將劍從她口中拔出,對準了幽凰的頂心,冷冷,「那麼,就給我永遠地閉嘴吧!」
一劍揮落,直插邪靈頂心,然後拔劍橫削,一間便將頭顱斬落在地!
「耳根清靜。」蘇摩凝視著那隻抽搐的邪魔屍體,漠然扔下一句話。
他身上方才一瞬間爆發出的殺氣,讓整個玄室都陷入了靜默。
連一直旁觀的阿諾眼裡都有敬畏的表情——還是沒有改變麼?即便是繼承了先代海皇的記憶,這個傀儡師的天性裡的殺戮和黑暗還是沒有消除,在被人挑釁,忍耐到極限後,還是這樣可怖地爆發出來!
邪靈的頭顱被斬下後在地上滾了一滾,驀然縮小,變成了一個少女的螓首,容色嬌麗如生——那個魔物,竟是在死前,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天啊!」那笙被嚇了一跳,望著那顆同齡人的頭顱。
白麟的頂心裡貫穿著闢天劍,一雙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蘇摩,目光亮得可怕,充斥著怨毒和絕望,竟似要化為厲鬼去啖食對方。然而畢竟是生魂已散,孤零零的頭顱只維持了片刻的神智,嘴唇開闔著,吐出一句話,便再也不動。
「我恨自己……曾委身於一個鮫人。」
那句話過後,玄室內寂靜無聲。
西京望著地上那顆少女的頭顱,想起百年前在帝都也曾見過白瓔身邊這個小小的女孩:當初白瓔被送進帝都冊封時,白麟不過三歲,是個粉團也似的娃娃,在眾人的簇擁之下,嬌貴而專橫。如今世事倥傯,百年後,這個白族的千金竟是在這座古墓裡,以邪靈的形態死去。
那笙望著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發呆,許久,才大著膽子上前俯身想闔起她的眼睛。然而白麟的眼睛一直大睜著,竟是怎麼也無法闔上。
「她一定很恨你啊……」那笙心有餘悸,側頭望了望蘇摩,而後者毫無表情,恍若無事。
西京吐出一口氣來,走過去拍了拍蘇摩的肩,沉聲安慰:「放心,白麟如今變成了這種模樣,就算知道你殺了她,白瓔她也不會……」
「誰管她會如何?」蘇摩忽地冷笑,截斷了西京的話,「她有本事,就來殺了我為妹妹報仇!」
淡淡說著,手中引線忽地如靈蛇抬起,對準了廢墟中的阿諾。阿諾望著主人,眼神又是恐懼又是厭惡,手足發出微微的顫抖,顯然是極力想掙脫。
然而傀儡師一彈指,那一根引線從傀儡的心臟部位呼嘯穿過,將其釘住,不令他有絲毫逃脫的機會。
兩個一模一樣的孿生兄弟,就這樣在廢墟里靜靜對峙。
「你我之間,終須一個了結。就如當年母親身體裡的養分只能誕出一個嬰兒一樣——」許久,蘇摩開口,望向自己的孿生兄弟,眼神平靜冷酷,「無論如何,這第二次的爭奪,還是你失敗了……我的弟弟。」
十指一彈,戒指上的引線呼嘯飛出,織成了一面無形的網。光網中,蘇諾拼命掙扎,卻逃不出那個羅網,釘在心臟裡的那根引線反而越絞越緊。
「不甘心,是麼?沒什麼好不甘心的……你不曾活過,所以不知道其實活著,並不如想象中的美好……」望著絕望掙扎的偶人,蘇摩的聲音裡流露出從未有過的倦意,喃喃,「如果可以,我倒希望從一開始就將出生的機會讓與你——這樣,我這一生承受的,都不必揹負。」
蘇摩十指驀地緊扣,引線根根如蛇般探首,倏地鑽入阿諾四肢關節,將它釘住。偶人張開嘴,發出一聲聽不見的嘶喊,蘇摩的手控制著引線,將它狂舞的手足扯住,半晌終於定住了它,抓回了這個逃脫的傀儡。
在引線重新插入四肢關節的時候,阿諾眼裡妖鬼般的亮色就忽然黯淡了,蘇摩一扯引線,它的手腳「喀喇」一聲垂下,彷彿又恢復到了傀儡的身份。
「我並不愛這場浮生——只是到了現在,卻已不能中途放棄。我必須活下去……你明白麼,我的弟弟?」傀儡師的嘴裡,吐出了最後一句低沉的嘆息。十戒的光芒暴漲,竟然逆著戒指上的引線,緩緩向著虛空中的傀儡蔓延過去,宛如銀色的火在一路燃燒。
「龍,幫助我。」蘇摩握緊引線,扯住那個和自己等大的傀儡,開口。
袖中金光一閃,龍應聲飛出。
神龍將身子放大到合適這個密室空間大小,浮在空中俯視著眾人。然而,它明月一樣的眼睛裡卻有凝重的光,一瞬不瞬地望著地上那個癱倒的偶人,並未響應傀儡師的召喚。
「放了它。」許久,從龍的嘴裡,忽然吐出低沉的吟哦,「不能這樣。」
所有人悚然驚動。蘇摩下意識地抬起眼睛,詫異地望向半空中的蛟龍,卻並未鬆手。龍的眼神卻是認真的,望著連線雙方身體的絲線,長身一卷,將那個失去支援的傀儡捲起,定在虛空裡。忽地一張口,吐出一團火來!
那火席捲而來,洶湧迫人,然而等真正燃及,卻竟然只有細細一線。
火舌準確地舔上了十根引線,將傀儡連著引線一起包圍!
阿諾垂著頭顱和四肢浮在空中,無數的絲線從它的關節上垂落下來,閃出詭異的銀色光澤。烈火宛如紅蓮一樣在它身周開放,舔著那個偶人——阿諾的手足在火裡抽搐,臉也因為熱力融化而出現詭異的表情。
那笙睜大了眼睛,望著那個和蘇摩一模一樣的偶人在火中漸漸融化。
龍神……到底要把阿諾怎麼樣呢?她有些不解地望向傀儡師,卻看到蘇摩眼裡陡然泛起了妖異的碧光!
「龍,停手!」蘇摩望著虛空的那一團火,忽然厲聲大呼,眼裡隱隱不甘,「讓我親手來處理!不要燒了它!要殺也要我親手來!」
「不,」龍神吐出紅蓮之火,燃燒著那隻象徵著罪惡與黑暗的偶人,「不……絕不能……再連線彼此。如果你像方才那樣將它‘化’去……它就會重新回到你體內,沉睡,蟄伏,孕育……直到某日甦醒。」
在赤紅色的火光中,蘇諾的身體漸漸融化。
然而,被火舌舔著,偶人的手足都在抽搐,發出皮革焦裂時候的氣息——蘇摩陡然間有嘔吐的感覺:這,分明是燃燒著他自己的血肉!
在那個憎恨一切的黑暗歲月裡,他只感到無窮無盡的絕望,於是幾近瘋狂地用那個從自己腹中取出的嬰兒屍骨做成了阿諾,為自己「造出了」一個夥伴——而這個傀儡身上每一寸,都來自於和他一樣的血。
此刻,火在一寸寸地將那個孿生兄弟燃燒,然而冷汗卻從他額頭涔涔而下。
蘇摩強撐著收緊了十指,蒼白的肌膚上十隻樣式詭異的戒指閃出了光芒,煥發出妖異的光。引線那頭的火裡,隱隱傳來絕望和憤怒的氣息。
然而,奇怪的是阿諾並沒有激烈地反抗,只是稍微抽搐了幾下,便終歸於沉默,任憑火焰包圍焚化。
火光漸漸熄滅,那笙望向半空,驚撥出來:「哎呀!沒了!」
烈焰過後的密室穹頂,依舊閃爍出寶石的光輝,在密佈的星圖下,十根引線輕飄飄地垂落,輕若遊絲。然而引線的那頭,已然空無一物。
龍神輕輕吐了口氣,吹散剩餘的火氣,彷彿疲憊之極,一轉身飛回蘇摩臂上。
然而,火光熄滅後,「咔嗒」,虛空中傳來輕微一聲響。
——那是一顆純黑的珠子,憑空地凝結出來,掉落在地。
望著那一顆珠子,蘇摩眼神陡然有些恍惚——這個細微的東西上,透出那樣熟悉的氣息……宛如百年前在最隱秘胎衣裡所感知到過。這……是阿諾留下來的東西麼?他不自禁地彎下腰,伸出手去夠那顆珠子。
「別動!」在他伸出手的瞬間,龍神發出了咆哮。
那一聲巨響,甚至震動了整個地宮!然而縱使如此,也已經晚了——在疲倦的龍神阻攔之前,蘇摩已然在恍惚中將那顆珠子握在了手裡。
只一瞬間,那顆珠子憑空消失。
彷彿從中飛出了一個縹緲的黑色影子,宛如蝴蝶一樣一閃即逝,撲入蘇摩的眉心,轉瞬湮滅。剎那間,傀儡師身體猛然一震,往前一傾,屈膝在地,用手死死按住了眉心!
龍飛了出來,繞著蘇摩飛舞,發出低沉的嘆息。
晚了……沒有完全焚燬。那一顆黑暗的種子,竟然還是留了下來!
自從失去如意珠後,被封印了七千年的龍神的力量也出現了減弱。而不久前為了讓蘇摩繼承了海皇的力量,呼喚出了九天之上的三女神,更是用盡了它的全力,此後暫時陷入了虛弱的狀態。如今,吐出了所有三昧真火,卻居然無法徹底焚燬那一粒暗的種子!
蘇摩用手按著眉心,然而那黑影針一樣鑽入,只覺眼前一暗,那疼痛就迅速就消失在眉心。
原來,那個傀儡忍受著最終的焚心之痛並不掙扎,只是一直在積累著力量!靠著最後微弱的力,將所有的怨毒和憎恨凝聚到一點,躲過了真火焚燒——然後,趁著所有人注意力鬆懈,再借機進入傀儡師的內心。
蘇摩跪倒在廢墟里,勉力用手支撐著地面,捂著自己的眉心,彷彿那裡有什麼在破體鑽入,痛苦得無以復加。
那種痛苦沿著脊椎一分分下移,宛如有一把刀在他肺腑裡絞動,將血骨生生拆開。然而更震驚的,卻是他的心——阿諾消失了,然而它的憎恨和怨毒並未消散,卻深埋在了他的內心!這一對胞衣裡曾手足相接的兄弟,終於重新回到了同一個軀體內。
阿諾黑暗的那一面,將會被蘇摩的精神力所暫時壓制。然而他也將承擔了這個傀儡身上的所有一切陰暗、悖逆和詛咒,他的痛苦將永遠不會結束。
那笙看著血從他全身的關節裡不斷滲出,嚇得不停地扯身邊的西京,然而空桑劍聖只是微微搖頭——血脈的分割和融合,都是極端痛苦的,就如拆骨重生。然而,這種痛苦旁人卻從來不能分擔一絲一毫。
那笙跑到蘇摩身側跪下,拿出手巾替他擦去額頭滴落的血汗。
許久許久,蘇摩的掙扎才減緩下去,發出一聲低緩的嘆息。在他仰起頭的剎那,那笙詫異地看到他的眉心留下了一個清晰的刻痕,宛如一朵火焰的形狀。
那,便是阿諾消失的痕跡?
龍神低低應了一聲,將頭蹭到他臉上,也是極度的疲憊。
「龍……我沒事。無論如何,我總算把它重新關回去了……」蘇摩微弱地笑了一下,低聲,「放心,我會一直把它關到最後一刻的……與我同死。」
龍尾巴一擺,發出了一聲低吟,有憂慮的表情。
蘇摩卻是聽懂了,染血的唇邊露出一絲冷笑:「沒什麼,如今我已經沒什麼可以失去的了……自生下我就知道,這一生只要活著,痛苦就將永無盡頭。」
那樣的話語,讓室內所有人都靜默了下去。
「嗒」,身邊的一個石匣內發出了低低短促的聲音,彷彿也感到了某種不安。彷彿也聽到了封印內的聲音,知道是誰在一旁同時聽見了他的話,蘇摩嘴角的冷笑消失了。頓了頓,看了看周圍,皺眉轉開話題:「那群盜寶者呢?」
那麼一說,那笙才留意過來——就在方才他們對付邪靈的時候,那一群盜寶者竟然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是去了內室。」西京往內看了看,「大約怕我們和他們爭奪寶物罷。」
「可笑。」蘇摩嘴角浮起一絲冷笑,踉蹌著站起,將手裡一直死死拿著的石匣丟給那笙,「把這個拿回去給真嵐……在這裡的事情,總算是都做完了。」
那笙一驚,伸出雙臂才堪堪接住了那個沉甸甸的石匣,感覺上面冰冷的花紋烙痛了手——那裡裝的,就是真嵐的右足了?她想起蘇摩方才正是為了奪回這個才差一點被阿諾和幽凰伏擊,不由滿心的感激。
剛一入手,她就感覺到那個堅固的匣子裡有東西在急切地跳躍,一下一下地敲著石匣的壁,彷彿迫不及待。與此同時她右手一陣熾熱,皇天煥發出刺眼的藍白色光,照徹了整個昏暗的玄室!
「啊……這裡頭,就是那隻臭腳麼?」那笙望著不斷震動的石匣,喃喃,「你們看,它在用力踹呢……要它放出來麼?」
彷彿回應著她的喃喃,匣子裡的砰砰聲越發強烈了,堅硬的石匣竟被踹開了一條裂縫。
但是百年前的封印是如此強大,就算感覺到了皇天近在咫尺的呼喚,被封印的右足也無法破匣而出。想來,無色城裡那個臭手此刻定然也是同樣感覺到了身體的部分復甦,正在急切地想使用這隻被割裂的右足吧。
然而那笙忽然放下了揭封印的手,哼了一聲:「封了一百年,這隻腳不知有多臭呢——等真嵐那傢伙自己來取的時候再開啟吧。」
「死丫頭!還不放我出來!」再也忍不住,石匣裡傳出了熟悉的語聲,更猛力地踹,「快放我出來!」
「才不!」一聽那聲音,那笙笑出聲來,抱著匣子跳了一跳,低頭對著裂縫說話,「你自己來拿呀——想讓我抱你的臭腳,門都沒有!」
「鬼丫頭……」匣子裡的震動停止了,彷彿是放棄了努力,恨恨地說道,「等會我過來了,非踢你屁股不可。」
「真嵐。」忽然間,蘇摩仰起頭望著墓室上方,開口。
「嗯?」彷彿沒料到傀儡師會主動打招呼,石匣裡面愣了一下,回答。
「日前文鰩魚告訴我,炎汐已從鬼神淵帶出你的左足。我已經吩咐復國軍將其送去無色城——我們約定的事情,也算是有一個了斷。」蘇摩面無表情地說著正事,「你答允我的事情,請務必記得。」
真嵐在匣中也是頓了頓:「也恭喜龍神騰出蒼梧,海皇復生。」
「空海之盟的約定,算是完成了麼?」蘇摩低頭,忽地冷笑了一聲,「你我各取所需而已。我先走一步了。」
那笙嚇了一跳,脫口:「你要走了?怎麼不等等?真嵐大概一會兒就會過來了!」
蘇摩卻是漠然地搖頭:「如果不是必要,我只希望永遠不要再看到他。」
石匣子裡沒有聲音,真嵐仿似知道他的心意,竟也沒有出言挽留。
「我得去帝都伽藍了。」蘇摩輕撫著龍的雙角:「失了的那枚如意珠,終究得去尋回來——不然只怕難以對付十巫聯手,更罔論方才墓裡那個聲音。」
「……」那笙見他去意已定,倒是有點依依不捨起來。
說到底,眼前這個鮫人是自己最熟悉的人了——從中州一路風塵僕僕來到雲荒,就彷彿是命中註定一樣,無論到哪一處都能遇到。
「劍聖,後會有期。」蘇摩再無半分留戀,便是轉過身去——想了想,又忽地轉身,指了指地上貫穿著白麟頭顱的闢天長劍,對著石匣道:「這把劍留給你。」
「呃?」顯然有些意外,真嵐反問了一聲。
然而蘇摩沒有再回答,足尖一點,已然向著玄室外掠出,沿著墓道頭也不回地離去,只留下西京和那笙在原地望著那把長劍發呆。
劍上,還刻有千古一帝的四句短文:
長劍闢天,以鎮乾坤。
星辰萬古,惟我獨尊!
龍萬年一換形,遺下珍貴無比的龍骨。這把龍牙製成的劍,可闢天下一切邪魔——當初,純煌將它送給了星尊帝,而星尊帝持此平定天下,最終滅亡海國。
如今蘇摩從墜淚碑下取回了海國故物,卻將其留給了空桑最後一任皇太子——這中間的種種複雜情緒,令人一時難以瞭解。
到底何時開始,這個鮫人少主無聲地改變了?
而重新握住這把劍的空桑王者,和新海皇之間,又將會何去何從?
「拿回去給那臭手麼?」那笙小心翼翼地握緊劍柄,拿起。
劍尖上的白麟怒目而視,嚇得她一鬆手。
那笙喃喃道:「他也不怕白瓔姐姐看了會難過。」
「他已經什麼都不怕了……」西京一直凝望著傀儡師離去的背影,此刻輕輕嘆了口氣,「像他這樣的人,經歷過那麼多事情,於今還有什麼可以畏懼的呢?」
經歷過那麼多的事情?他……那個令人害怕的傀儡師,到底又有著怎樣的過去?那笙望著白麟不瞑的雙目,又一激靈打了個寒戰,忽地想起了最後那番極惡毒的辱罵,不由脫口:「啊……這個邪靈她、她說的那些,都是真的麼?」
「哪些?」西京一邊過去拔起闢天劍,一邊隨口問。
「就是那些…那些汙七八糟的……說他有過很多主子什麼的……」那笙的臉微微一熱。雖然不大明白,但想起當時白麟的表情,也知道定然是極惡毒的話。
西京看了她一眼:「你不用去明白。這一切,誰都希望它從來沒發生過。」
那笙被西京的目光鎮住,不敢多問,老老實實地點頭。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沉默中,石匣裡忽然傳出一聲嘆息,帶著濃重的抑鬱,「西京,這個空桑,實在是沉積了太多罪孽……亡,也是活該的吧……」
西京沉默了片刻,只道:「你快些來王陵取你的右足吧。」
「好。」石匣子裡的聲音終於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