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密藏

滄月 第1頁,共2頁

對著那條六十丈長的裂淵沉思了一個時辰,音格爾還是坐在門檻旁絲毫不動。盜寶者紛紛獻策,有說從側壁一尺一尺打了釘子再攀援過去,也有說冒險下去從裂縫裡過去的——然而九叔每次都用一句話便否決了那些看似可行的提議。

「這是黑曜石的甬道!你去試試打入釘子?」

「九嶷之下是什麼?黃泉!誰敢下去地裂處?」

所有盜寶者絞盡腦汁,想不出方法可以越過那一道甬道,看到世子在出神地思考,他們不敢打擾,便悄悄退了下去。在莫離的安排下所有人坐在第一玄室內,拿出隨身帶著的乾糧開始進食,培養體力以應付接下來的生死變故。

昏暗的甬道盡端,是一扇緊閉的石門。

沒有鑰匙,即使到了彼方,又能如何呢?

看來,是當時的能工巧匠們將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的靈柩送入最深處密室後,在撤回的路上沿路佈置機關,一路倒退著將這條甬道寸寸震碎,以免讓後來人通過——想到這裡,音格爾臉色忽然一動,瞬間抬頭,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不對……不對!白薇皇后比星尊帝早逝四十餘年,這座王陵落成後,她的靈柩先運入墓室,多年後地宮第二次開啟,她的丈夫才來到這裡與她相伴——所以這個地宮落成的時候,不可能不留下第二次運送的餘地!

從這邊細細觀測,彼方密室的門也是整塊黑曜石做的,上面有一個鎖孔——奇怪的是,那個鎖孔遠遠看去,居然是蓮花狀的。

音格爾看著身周無處不在的黑曜石,不出聲地嘆了口氣:這種石頭的堅硬程度在雲荒首屈一指,用專門的工具花一個時辰,才能鑿出一個手指大的坑來——如果要硬碰硬地破門而入,那基本是不可能的。

那麼……星尊帝駕崩後,又是如何二度開啟地宮,將靈柩送進去的?

必然有什麼途徑,可以不必觸動機關而安全抵達最深處。

那個瞬間,音格爾彷彿忽然想通了什麼,身形陡然向後轉,面向玄室內,低頭凝視。所有正在咀嚼的盜寶者都被嚇了一跳,連九叔都不明白世子直勾勾地盯著地面在想什麼,只是順著他的眼光看去,落到地面上那個描金的圖案上。

——那是由石塊接縫裡的泥金線條隨意組合成的圖形,看似雜亂無章,但隱隱呈現弓形。

「不對……不對。」音格爾喃喃自語,似乎是嘔心瀝血地思考著什麼,他手指在那些線條上細細摩挲,彷彿想破解出地面上的什麼秘密,試圖一把將那個圖形抓到手裡,「應該在這裡,關鍵應該就在這裡!需要一把弓……可是……怎麼弄到那把弓呢?」

九叔隱約明白了世子的意思,卻不知如何說起。

「你想幹什麼?想把那把弓抓出來麼?」閃閃卻是看得莫名其妙,看他徒勞地在地面上摸索,不由好笑,「那又不是真的弓!畫餅要能充飢,除非你是神仙才能變一把出來啊!」

九叔惱怒這個丫頭打岔,瞪了她一眼,閃閃下意識地往莫離背後一縮。然而就在這個瞬間,音格爾狹長的眼睛裡卻閃過了雪亮的光,霍然抬頭!

「是了,是了!」他脫口低呼,一躍而起,「神仙!應該是這樣的!」

他向著閃閃直衝過來,嚇得少女連忙躲開。音格爾衝著那個神龕而去,一個箭步撲到神像前,用顫抖的雙手合十向神致意,然後小心地握住基座,緩慢地扭動——「咔嗒」一聲,創造神被扭到了面向那條甬道的位置上。

神像手中握著的蓮花悄然下垂,末梢指著地面某一處地板。

「這裡!」九叔這回及時反應過來,一個箭步過去,按住了神像所指向的那一塊黑曜石地板。「咯」,輕輕一聲響,玄室中心的地板果然開啟了!

那一瞬間,所有盜寶者都倒吸了一口氣,吃驚地看著地底下露出的東西——那並不是什麼珍寶,而是……一把足有一人多高的白玉長弓!

玉弓平躺在地底石匣中,裝飾著繁複美麗的花紋,發出千年古玉特有的溫潤光澤。

可是,放一把弓在這裡,又是幹什麼呢?閃閃想問,卻看到音格爾俯下身,緩緩將那把極重的弓拿起,轉向門外。

「箭來。」少年凝視著黑暗的彼端,另一隻手平平伸出,頭也不回地對著身側的九叔開口。

什麼箭?哪裡……哪裡有箭呢?

旁邊的盜寶者顯然和閃閃一樣的莫名其妙,只有老人明白了世子的想法,他默不作聲地低下頭,從創造神的雕像上輕輕地拆下了那一朵蓮花,倒轉花莖遞了過去——那朵蓮花也不知道是用什麼雕刻的,精美絕倫,觸手溫潤,蓮房中粒粒蓮子都綻放光華。

「大家躲開一些。」音格爾根本沒有欣賞那一件絕世珍品的興趣,淡淡吩咐了一句,一拿到了蓮花,便反手搭到了弓上!

箭頭直指黑暗,對準了幾十丈開外的蓮花狀鎖孔。

原來如此!盜寶者裡發出了恍然的低嘆聲,不知是震驚還是拜服。

少年緊抿著嘴角,一寸寸地舉起了那張巨大的白玉弓,弓上搭著一朵蓮花,對準了長長甬道盡端那扇緊閉的大門的鎖孔,深深吸了一口氣,拉開了弓弦。

拉開那樣一張弓,是需要極大力氣的;而在如此昏暗的情況下,瞄準六十丈外的鎖孔,更是匪夷所思——這一行西荒人裡,不乏射鵰逐鹿的箭術高手,然而所有人裡,自問誰也沒有如此的把握能一箭中的。

音格爾微微眯起了細長的眼睛,拉滿了弓,霍然一箭射去!

一朵蓮花穿透了黑暗的甬道,準確無比地插入了六十丈外的鎖孔,吻合得絲絲入扣——那一瞬間石門發出了咔嗒的響聲,轟然開啟!

開啟的第二玄室內透出輝煌的光芒,刺得人眼暈。然而就在所有人視覺暫時空白的剎那,一道勁風猛然從中襲來,直射第一玄室。

「躲開!」音格爾再度發出了斷喝,自己也立刻側頭躲避——玄室發出了轟然巨響,整個震動起來,彷彿有什麼極大的力量打了過來。

在短暫的失明後,大家終於看到了那個東西:

石門一開,立刻便有一條索道從第二玄室內激射而出,似被極強的機簧發射而來,末端裝有尖銳的刺,飛過了六十丈甬道,直直釘入了神龕上方。

——黝黑不見底的地裂上方,陡然架起了一座暢通的索橋!

想來,七千年前星尊帝駕崩後,第二次開啟地宮門的時候,空桑王室便是這樣將帝王的靈柩送入墓室去和皇后合葬的吧?

「原來是這樣!」盜寶者們恍然大悟,忍不住激動地叫起來——不愧是盜寶者之王,天神定然將大漠裡所有的智慧都給了世子!

然而,臉色蒼白的少年在這一瞬卻彷彿力氣用盡,一個踉蹌往前跪倒,手中巨大的白玉弓砸落在地,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碎裂為數截。音格爾說不出話來,只是低下頭去不住地喘息,撫摸著自己的胸口。

「他……他怎麼了?」閃閃看得心慌,連忙問旁邊的莫離。

莫離卻只是搖了搖頭,彷彿已經見怪不怪:「沒事。世子自小身體就弱,九歲時生過一場大病後留下了後遺症,一旦用力過度就是這樣。」

閃閃撲閃了一下眼睛:「是麼?……真可憐啊。」

「噓。」莫離卻是連忙按住了她,搖頭示意,「可別讓世子聽見!他要強的很,最恨別人說什麼可憐之類的話。」

閃閃側眼看去,果真是如此:一眾盜寶者看著少主,個個眼裡都流露出關切焦急,卻沒有一個人上前去詢問半句,任那個倔強的孩子獨自掙扎喘息。

雖然體力在一剎衰竭到了極點,音格爾的神智卻是一直清醒的。他跪倒在地上,捨棄了玉弓,用手指急切地壓著自己胸口的幾處穴道,用力到肌膚髮青指尖蒼白,才平息了體內亂竄的氣脈,止住了喘息。

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視覺又開始模糊——

不行,時間……快要不夠了!得快一些去!

他用手按著地面,想站起來,然而力量不夠。手一軟,整個人幾乎向前跌倒。

然而一隻手拉住了他,讓他免於在下屬面前跌倒。

「你沒事吧?」在他下意識惱怒地甩開時,那個人卻蹲下來了,低眼看著他。他的視線是模糊的,看不清楚對方的面容,但他知道那是執燈者——那雙眼睛裡沒有下屬們對他的敬重和顧忌,只有純粹的擔憂和關懷,明亮地閃爍。

那樣的眼神……

他忽然恍惚了一下,彷彿記起了極其遙遠的某個瞬間。

不知什麼樣的感受,讓他不再牴觸,順從地握住了那個女孩伸過來的手,借力從地上站起。閃閃執燈,照著少年蒼白的臉,眼裡含著擔憂的光。旁邊的同伴這時才敢上前,遞過了簡易的食物和水:「吃點東西再上路吧。」

雖然心裡焦急,迫不及待地想繼續往地宮深處走去,但他也知道自己目下的體力已然是無法支撐下去,便不再逞強,點點頭拿了東西,靠在第一玄室的一角開始進食。

「喝水麼?」在他狼吞虎嚥地吃著帶下來的食物時,閃閃在旁邊遞上了水壺。

眼前一陣陣的發黑終於緩解了一些,視線重新清晰起來。但是他知道,毒素的擴散已經侵襲到了眼睛,很快,他就要什麼都看不見了。

——這個身體,自從九歲時被胞兄下了劇毒後,就一直處於這種半死不活的狀態。

在這不見天日的地宮裡,他再一次因為疲倦和衰竭而精神恍惚。身側有一雙明亮的眼睛關切地看著他,遞過來清涼的水——記憶裡,只有在孩童時期,母親才用這種眼神看過自己吧?但是母親的眼神沒有這般明亮清澈,而始終帶了一種神經質的瘋狂。

他是卡洛蒙家族第十一代族長阿拉塔?卡洛蒙的最後一個兒子。按照族裡世代相傳的規矩,幼子將繼承一切——當時阿拉塔已經將六十高齡。當其餘八個妻子預感再也無法懷上更幼小的孩子時,尚在襁褓裡的他,便成了一切陰謀詭計的最終目標。

他有過極其可怕的童年。

母親紗蜜爾本是個溫謹的美麗女性,經歷了幾番明槍暗箭才順利產下幼子,然而在這個過程中,她卻漸漸變得脆弱而神經質,疑神疑鬼,覺得身邊所有人都想要置她們母子於死地。

從音格爾誕生第一天起,她就摒退了所有侍女和保姆,堅持自己親自來照顧幼子的一切飲食起居。父親寵愛母親和幼子,聽從了她的請求,在帕孟高原最高處建起了一座銅築的宮殿,作為卡洛蒙世家新的居所。

那座銅築的城堡位於烏蘭沙海中心,高高地俯視著沙漠,不容任何人接近。城堡裡,每處轉角、走廊,甚至天花上都鑲嵌著整片的銅鏡,照著房間的各個死角;房內日夜點著巨大的牛油蠟燭,明晃晃炫人眼目,連一隻蒼蠅飛進來都被照得纖毫畢現。

那座銅築的城堡,成為他整個童年時代的牢籠。

他一歲開始認字,卻直到五歲才開口說話;因為生下來就從未見過黑暗,所以他無法在光線陰暗的地方久留。房子裡沒有侍從,每次一走動,巨大的房間裡照出無數個自己,而他就站在虛實連綿的影像中,怔怔看著每一個自己,發呆。

他在與世隔絕的環境里長大,沒有一個同齡夥伴。小小的孩子一個人攀爬在巨大的書架之間,默不作聲地翻看著各種古書;一個人裝拆龐大的璣衡儀器,對著瀚海星空鑽研星象;一個人苦苦研究各種古墓結構,和機關的破解方法。

一直到八歲,他竟只認得四個人的臉:祖母,父親,母親。

——還有唯一的同胞哥哥,清格勒。

清格勒比他大五歲,但沙漠裡的孩子長得快,清格勒早已是一個馳馬如風的健壯少年。哥哥和他完全不一樣:剽悍,健康,爽朗,身上總是帶著外面荒漠裡太陽和沙塵的氣息,是沙漠上矯健年輕的薩朗鷹。

不像被藏在銅牆鐵壁後的他,哥哥十歲開始就隨著父親出去辦事,到十三歲上,已然去過了一趟北方九嶷山——那所有盜寶者心中的聖地。

每隔一個月,清格勒就會來城堡裡看望這個被幽禁的弟弟,給他講自己在外面的種種冒險:博古爾沙漠底下巨大如移動城堡的沙魔,西方空寂之山月夜來哭祭亡魂的鳥靈,東方慕士塔格上那些日出時膜拜太陽的殭屍。

當然,還有北方盡頭那座帝王之山上的諸多迷宮寶藏,驚心動魄的盜寶曆險。

只有在鏡廊下聽哥哥講述這些時,他蒼白靜默的臉上才有表情變化。

清格勒是他童年時最崇拜的人,沒有人知道他是怎樣地依賴哥哥——以他的性格和境遇,如果沒有清格勒,他或許會連話都不會說吧?對孤獨到幾乎自閉的少年來講,清格勒不僅是他的哥哥,更是他的老師,他的朋友,他的親人,他所憧憬和希望成為的一切。

然而,童年時的快樂總是特別短暫——他不知道何時開始,清格勒看著他的眼裡有嫉恨的光,不再同童年時一樣關愛和親密無猜。

隨著年齡的增長,曾經天真的孩子漸漸明白權力和財富的意義,知道了這個弟弟的存在對自己來說是怎麼樣的一種阻礙。

後天形成的慾望在心裡悄悄抬頭的時候,他的哥哥,清格勒,便已經死去了。

——母親半生都在為他戰戰兢兢,提防著一切人,唯獨,卻沒有提防自己的另一個兒子。

當他八歲的時候,在喝過一杯駝奶後中了毒。那是他第一次在這個銅築的堡壘裡被人下毒——然而母親及時叫來了巫師給他放血,挽回了他的生命。

家人百思不得其解,最後母親終於連自己親生兒子都防備起來,不允許清格勒再接觸幼子。然而他激烈地反對,甚至威脅說如果不讓哥哥來陪他就要絕食。母親無奈之下只能讓步,但卻叮囑千萬不要吃任何不是經由她手遞上來的東西。

他聽從了,然而心裡卻是不相信的——然而終於有一日,半睡半醒的他,看到了哥哥偷偷往自己的水杯裡投放毒藥。

那一刻,他沒有坐起,沒有喝破,甚至沒有睜開半眯的眼睛。

然而無法控制的淚水洩露了孩子的心情。清格勒在退出之前驟然看到弟弟眼角的淚水,大驚失色。生怕事情暴露,立刻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地懺悔。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毫不猶豫地當著驚惶失措的哥哥的面,將那杯有毒的水倒入了火爐的灰裡,攪了攪,讓罪證在瞬間消失。第二日,他照舊要清格勒來城堡裡陪他,彷彿什麼事情都不曾發生。

沒有考慮地,他寬恕了清格勒,因為他害怕再變成一個人——在孩子的心裡,對孤獨的恐懼,竟然遠勝過背叛和死亡。

然而自從那件事後,哥哥再也沒有主動接近過他,連和他說話都彷彿避嫌似的隔著三丈的距離。似乎是為了給弟弟排遣寂寞,清格勒開始鼓弄一些花草,鏡廊下從此花木扶疏,鳥雀宛轉。在那些花盛開的時候,哥哥會搬幾盆給他賞玩。

那一年,那棵藤蘿開的紅花真好看——他至今記得自己看到那奇特的如人眼一樣的花瓣時,有多麼的驚喜。然而沒有人認得,那種美麗而詭異的花,是赤水中最可怕的幽靈紅藫和沙漠裡紅棘花嫁接後的產物——花謝後,會將孢子散佈在空氣中。

那是一種慢性的毒,可讓人的血肉石化。

呼吸著這樣的空氣,他全身骨肉慢慢僵硬——然而在身體慢慢石化死去的時候,腦子卻是分外的清醒。他終於知道他的哥哥早已死去。外面那個急切期待著他死去的清格勒,已經是慾望的奴隸!

所有的族人都雲集在門外,準備好了天葬的儀式。只等孩子的最後一次心跳中斷,便要讓巫師持著金刀肢解他的軀體,將血肉內臟一塊塊拋給薩朗鷹啄食——那些飛翔在天宇的白鷹,將會把亡者的靈魂帶到天上。

母親抱著幼子哭泣,父親則發誓要找出兇手。其餘七房夫人帶了各自的兒子坐在氈毯上,雖然裹著白袍,臉上塗了白土,卻依掩飾不住心底裡的喜悅:按照族裡規矩,世子一旦夭折,那麼剩下的所有兄長都有成為繼承人的可能。整個靈堂上沒有悲哀和哭泣,只有勾心鬥角和竊竊私語。

除了血肉相聯的父母,誰又真心為這個孩子的早夭痛心?

沒有人注意到,裹屍布裡那座石像的眼角,緩緩滑落了一滴淚水。

其實,他並不熱愛生命,也不希望生存。

他一直不曾告訴清格勒:多年來,這種幽閉隔絕的人生,他早已厭棄——如果哥哥覺得他的存在阻擋了自己的路,如果覺得沒有這個弟弟他將會活得更好,那麼,只要告訴他,他便會以不給任何人帶來麻煩的方式自覺離開這個人世。

然而,哥哥始終不能坦率地說出真實的想法,只用陰暗的手法來計算著他的性命。而比攫去他生命更殘酷的,是讓孩子親眼看到了唯一的偶像轟然倒塌,曾經最敬愛依賴的人成了兇手。

那一次,若不是父親動用了神器魂引召喚鳥靈,開口向鳥靈之王幽凰求援,他大約如今已變成白骨一堆。

得知鳥靈出手救了弟弟一命,清格勒大驚失色。生怕弟弟這一次再也不會原諒自己,不想坐以待斃的他惶急之下偷偷拿走了族中另一件神物黃泉譜,帶著自己的親信連夜遠走高飛。

那時候,清格勒十四歲,他九歲。

——從此後,他再也沒有見過這個唯一的胞兄。

後來,那批跟隨清格勒逃離帕孟高原的盜寶者陸續返回,那些劫後餘生的漢子說,清格勒為了獲得巨寶鋌而走險,想靠著能識別一切地下迷宮的黃泉譜闖入空桑第一帝王的寢陵。結果在一個可怕的密室內中了機關,被困死在裡面,再也無法返回。

「自作自受,自作自受啊……」在聽到兒子噩耗的時候,父親喃喃自語,眼角卻有淚光。母親則歇斯底里地大叫起來,不可終止——自從得知毒殺幼子的兇手竟是自己另一個兒子時開始,母親多年來一直繃緊的神經驟然崩潰,變成了一個瘋子。

然而,讓全族欣慰的是,死裡逃生之後,那個自閉沉默的孩子慢慢變得堅強起來,他拋棄了少時所有的脆弱、憂鬱和幻想,迅速地成長為一個合格的領袖。

他強勢、聰明、縝密而又冷酷,讓所有盜寶者為之臣服。

然而,兒時那入侵的毒素雖然被鳥靈們用邪力壓住,但依然存在於孩子的身體內。他被告誡要保持絕對的安靜,不能劇烈地運動,否則,體內的毒素便會失去控制。

鳥靈之王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神色慎重。

不知為何,平日瘋瘋癲癲的母親對那句話卻是記得極其清晰,她近乎執迷地遵守了鳥靈們留下的話,立刻就把兒子重新裹入了襁褓中,不許任何人觸碰——連他父親都不可以靠近。

從鬼門關裡回來的他面臨著一種更可怕的生活:在發瘋母親的照顧下,他被迫困在襁褓內,一動不動地被餵養著長到了十一歲。而十一歲的時候,他的智力和身高都還停留在兩年前,甚至在語言和行動能力上,反而退化回了幼兒。

那是怎樣一段令人發瘋的日子,他已經不再想去記憶。他不是沒有恨過母親的,但後來卻漸漸明白:正是因為母親這樣瘋狂的行為,才保全了他的性命。

在他十一歲的時候,父親去世了,只留下瘋妻和痴子。家族劇變由此到來,各房的兄長們洶湧而來,將母親和他囚禁。

除了父親在世時的寵愛,母親沒有任何外援。族中的九叔雖然喜愛音格爾,但在群狼環伺的情況下也不敢挺身而出保護這一對母子。於是,哥哥們召開了族裡大會,宣佈廢黜世子,把這一對無依無靠的母子放逐到西海邊的狷之原去——那裡,正是出身卑微的母親的故鄉。

在被拉上赤駝,遠赴邊荒時,發瘋的母親沒有反抗,只是心滿意足地拍著襁褓中的孩子,對著那個木無反應的孩子痴笑——在她混亂的心智裡,唯一的願望便是把僅剩的兒子守住,別的什麼權勢爭奪,在她眼裡根本如沙土一般不值一提。

他們母子在苦寒的帕孟高原最西方渡過了漫長的五年,與那些兇猛的狷類為伍。九叔悲憫這對可憐的母子,暗地裡託人給他們送來一群赤駝和羊,讓他們不至於貧苦而死。

奇怪的是,雖然在烏蘭沙海的奢華宮殿裡的時候母親的神智極為混亂,但到了這個苦寒的地方,她反而清醒了起來:牧羊,擠奶,紡線,接生小赤駝……一切少女時做過的活計彷彿忽然間都記起來了。她開始辛勤勞作,養活自己和兒子。

他也終於因此得到了解脫。

因為繁忙,母親不能再每時每刻關注著他,他終於能從那個襁褓裡掙脫出來,嘗試著自己行走和行動——十一歲的他瘦弱得如七八歲的孩子,因為長年的不動,手足甚至有了萎縮的跡象,不得不四肢著地在帳篷裡爬行。

他並不怕寂寞。因為自小就是一個人。孤獨自閉的孩子沒有一個玩伴,所以那些不會說話的書卷成了他最好的伴侶——從三歲識字開始,他就沉迷於家裡的典籍,幾乎把所有的書都啃了個遍。

他有著驚人的記憶力,那些讀過的,全部記在心頭。

在荒涼的帕孟高原盡頭,外面風沙呼嘯,虛弱的孩子被困在帳篷內,無所事事。十一歲的音格爾開始百無聊賴地在沙地上默寫那些書卷的內容:從盜寶者世代相傳的至寶《大葬經》到空桑古籍《六合書》,從講述星象的《天官》到闡述藥學的《丹子》……他幾乎在沙地裡默寫完了所有看過的書。

經歷了那麼多生死劫難,嚴寒荒涼的狷之原上,伴隨著帳外猛獸的咆哮聲,他在那些浩如煙海的典籍裡尋找到了改變自己一生的東西:智慧和力量。

他看到了那一卷從王陵裡挖出的陪葬物:《說劍?九章》。

沒有人能說清游離於雲荒之外的劍聖一門和空桑王室之間,千年來千絲萬縷的關係,但那一卷劍聖門下的著述卻出現在空桑王陵裡,在經過百年後,被卡洛蒙家族帶出。不過盜寶世家一貫只重視珍寶器物,對這些古捲進行歸類後便束之高閣——所以在八歲的音格爾把這卷落滿了灰塵的書翻出來之前,還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是什麼。

蒼白虛弱的木訥孩子在西荒的帳篷內,一遍一遍在砂子上默寫那一卷書,然後按照上面的開始學習。一開始,只是覺得按照那些姿式做了一遍體操後,身體不適便能緩和一些。後來,他漸漸地明白了那是一套深奧的技擊之術,於是開始有意識地每日練習——沒有師父,就按照自己的理解來比劃;沒有劍,就拿著割羊毛的短刀;刀太短,就順手拿起了放牧用的長鞭作為補充。

每日的劍術練習調理了他的氣脈,也重新啟用了萎縮的肌體。

數年後,他漸漸活動自如,甚至可以走出帳篷去幫母親放牧了——然而極度衰弱的母親卻保留著驚人的清醒和固執,無論如何不讓他走出帳篷,生怕他會折了壽命。

曾經錦衣玉食的母子就這樣渴飲血,飢吞氈,在狷之原度過了漫長的歲月。而在那段時間內,卡洛蒙家族進入了五年內亂。

八位兄長明爭暗鬥,讓整個家族大傷元氣,五年裡沒有組織過一次盜寶行動。手足相殘不僅讓五位兄長先後去世或殘廢,更導致了外敵入侵。卡洛蒙家族幾百年來在西荒盜寶者中的至尊地位受到了挑戰,甚至,家臣裡也接二連三地出現叛徒,那些內賊開啟了卡洛蒙家的寶庫,將各種珍寶席捲而去逃之夭夭。

但那些混亂,彷彿離開他的生活很遠很遠了……

那時候他在苦寒的沙漠裡過著放牧的生活,和母親相依為命,一直成長到十六歲,自始至終沒有想到要殺回漩渦的中心,去得回他應有的——

一直到,一場十年罕見的暴雪葬送了他家所有羊群。

暴雪中,母親不顧一切地追出去,他不放心母親,隨之追出。追了上百里地,才在齊腰深的雪地裡找到了風暴中迷路的羊群。母親抱著凍死的羊放聲大哭,卻不顧自己臉上和手上的肌膚都已經凍得僵死。

有一群飢餓的猛狷聞風而來,在旁虎視眈眈。他焦急地想拉走母親,可母親卻痴呆地抱著死羊大哭,絲毫不知道畏懼——彷彿是自己的孩子死去了,而她只是哀痛的母親。

那一夜,他在雪地裡和這群猛狷對峙了一整夜。五個時辰裡,他用長索短刀先後殺了十一條狷,才最終震懾住了那一群惡獸。

天亮了,狷群不得已散去。他走上去想把哭了一整夜的母親帶回帳篷,母親卻賴在地上不肯走,只是哭著摸索那些被咬死的羊,忽然身子一傾,吐出了一口血。

「怎麼辦,怎麼辦啊……」母親抬起眼,用一種他自幼就熟悉的痴呆瘋狂眼神望著蒼白的天空,不停地反覆喃喃,「羊……全死了……清格勒和音格爾怎麼辦……孩子們要捱餓了……怎麼辦……怎麼辦啊!」

神智不清的母親,在幻覺裡還以為清格勒活著,在如此境地下第一個想到的也是兩個兒子——那口血在雪地上分外刺目,枯槁的容顏和飛蓬般的白髮在他眼前閃動。

只不過五年,銅宮裡的那個貴婦人,已然變成了這個樣子!

「娘!娘!」沉默的少年忽然間哭出了聲,把瘋癲的母親攬入懷中,「沒事,沒事……娘,我們回烏蘭沙海去!不要怕,我們不會捱餓,從此以後我們一定不會再捱餓!」

少年的手握緊了短刀和長索,眼裡有了某種鋒利的光。

那一年,在卡洛蒙家族面臨分崩離析時,十六歲的幼子音格爾從狷之原返回。

那個返回的孩子卻有著讓所有盜寶者驚駭的身手,單挑遍了整個烏蘭沙海,銅宮裡的盜寶者居然沒有一個人是他的對手!同時,他也變得冷酷決斷,再也不是那個明知別人要害自己卻一再容忍的音格爾——他毫不猶豫地用短刀取走了權力最大的兄長的性命,又將剩下的三個哥哥一一脅迫稱臣。

兩年後,在族中九叔的幫助下,少年重新坐上了世子的位置。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母親接回銅宮好好安置後。然後,他開始了一連串的報復:所有當年脅迫他們母子的兄長都得到了嚴厲的懲罰,失去了權力或者生命;所有背離卡洛蒙家族的盜寶者都被討伐;而那些渾水摸魚,從卡洛蒙家的寶庫裡竊走珍寶的內賊,則受到了更殘酷的處罰:被綁在沙漠上,慢慢地曬死。

如此嚴酷的手腕讓音格爾在盜寶者中建立了非同尋常的威懾力,卡洛蒙家族的權威被再一次確認了。無人再敢反抗。

十七歲時,他帶著盜寶者遠赴九嶷,雖然是第一次下陵墓,然而憑著博學和機敏,他帶著手下成功地一連挖掘了三座王陵,帶回了驚人的財富。

一切都做得很好,這個不滿二十歲的少年,已然逐步成為盜寶者中當之無愧的王者!

然而,這十年來,隨著一系列措施順利實行,他卻開始感到衰竭——他知道是因為他違背了鳥靈當初的忠告,導致了堆積在體內的毒素逐年地擴散。

如鳥靈所說,他只有在餘生裡靜止地待著,才能保證生命的延續;而一切劇烈活動,都會損害他的性命。然而,為了母親和自己的生存,他卻不得不竭盡全力和所有外力爭奪。等到終於奪回了原本就屬於自己的東西,並牢牢地握在手心,他也耗盡了那一點微弱的生命之光。

如果不是因為那一卷劍聖門下的秘笈,他根本無法支援到今天。

然而既便如此,近幾年來,他已然慢慢覺察到了體內毒素的擴散,手腳有時候會冰冷,乏力,甚至眼睛都會出現暫時的失明現象——這種暫時的失明一開始一兩個月出現一次,到後來頻率越來越高,在十八歲的今日,竟然每日都會間歇出現一兩次!

他知道,路已快走到了盡頭。

他少年老成,做事一貫深謀遠慮,對於身後事早做了打算。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痴呆的瘋母——他無法想象如果自己一旦死去,母親的精神會受到怎樣的打擊。而如今咬牙收爪、虎視眈眈的族人們,屆時又會怎樣對待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

九叔年事已高,擔不起長久照顧母親的重任,而族裡,更無一人可以相托。

思前想後,他遲遲不能作決定。

每當面對著痴呆的母親,聽著她反覆喃喃著哥哥和他的名字,音格爾心裡就出現了一種恍惚:如果……如果哥哥還活著就好了。無論如何,他會代替自己照顧好母親吧?

記憶中,清格勒也是非常愛母親的,每次來烏蘭沙海的銅宮時,都要給母親帶來精心挑選的禮物:有時候是一條狐皮領子,有時候是一束雪原紅棘花——可是,母親把大半的關注都給予了最小的兒子,對長子反而冷落。

作為族中的世子,獨佔著父母的關愛和無限的財富,自己的確從哥哥身上奪走了很多東西。所以,難怪清格勒會恨他吧……隨著成長,他慢慢懂得和理解哥哥的怨恨。曾經絕望的心隨著理解而寬容,融解了十年前沉積的恨意。

他開始探詢哥哥的下落,試圖將兄長的遺骸從不見天日的王陵地底帶出——在他們部落的傳說裡,一個人死後如果不把血肉交給薩朗鷹啄食,靈魂就無法返回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