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他探詢的時候,族裡的女巫卻告訴了他一個驚人秘密:清格勒或許還活著!——因為他宿命裡對應的那顆星辰雖然黯淡,卻始終未曾墜落。
「還活著……在六合的某一處,」老女巫乾枯的手指撥著算籌,低啞,「介於生與死之間。」
——介於生與死之間?
那一瞬間他想起了那些被女蘿附身成為枯骨,卻無法死去的盜寶者,不由得全身寒冷。清格勒……清格勒他被困在黑暗的地底,是否也遭受著同樣生死不能的痛苦?
那個剎那,他忽然有了決定:如果清格勒還活著,那麼他一定要將他救出,讓哥哥來代替自己:領袖族人,照顧母親。
因為不方便對族人說出真正的意圖,他便藉口成為卡洛蒙族長必須具備兩大神器,而黃泉譜被清格勒帶走,所以必須要從九嶷的地底下將其找回。於是,他開始謀劃,做著一系列的準備,終於在時機成熟的時候,帶領精英們來到了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的陵墓中。
九叔說的對,他,只是為了個人的私心,才帶著族人踏入了這個險境。
呆在密室內,望著架起的那一道索橋,神思卻游離出去很遠。
音格爾機械地咀嚼著食物,直到腸胃不再飢餓地蠕動,才放下了食物——這麼多年來,飲食對他來說只為了延續生命,一切奢華享受他都毫無熱情。他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保護那個瘋癲的母親,讓她豐衣足食,不被任何人欺負。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的生命之火已然快要熄滅了。
懷裡的魂引忽然又跳了一下,發出喀嚓的輕響。音格爾一震,迅速掏出神器,看著金針筆直地指向第二玄室深處。
「我們走。」拋下了吃到一半的東西,少年翻身一掠,便上了索道。
「是!」下屬們鬨然回應,只有九叔眼裡閃過擔憂的光。
「少主,你要小心身體……這一路下來,我怕沒到最後那個密室,你就……」白髮蒼蒼的老人身手依然矯健,他緊跟在音格爾身後,低聲嘆息,頓了頓,又搖搖頭,「何況,女巫的話怎麼能全信——九嶷籠罩著強大的結界,族裡女巫的力量,也是達不到這裡的,那個死老婆子定然在騙你。」
「胡說!」音格爾臉色一沉,提高聲音,第一次對這個長輩毫不客氣。看到身後那些盜寶者都投來詫異的眼神,他立刻壓低了聲音:「九叔,我出來時經過葉城,便去求巫羅佔了一卦,他也說——清格勒還活著。」
「巫羅?」九叔止不住詫異,知道那是滄流帝國的十巫,如今雲荒大陸上法力最高的幾個人之一,傳說中他的力量已經接近於神。
卡洛蒙世家近百年來和巫羅過從甚密——這,他也是知道的。
自從空桑覆滅後,雲荒改朝換代,盜寶者一開始以為從此能再無顧忌地「工作」,公然結隊進入九嶷郡——然而,很快就受到了鐵腕的帝國軍隊的狙擊,損失慘重。後來,卡洛蒙世家終於找到了解決的方法:金錢。他們動用巨資,賄賂了十巫中最愛財的巫羅,才取得了帝國對他們繼續洗劫前朝古墓的默許。從此後,盜寶者的「成果」每年都有相當一部分流向帝都,落入了十巫的囊中。
然而,九叔沒有想到,音格爾居然為了求證清格勒是否真的活著這個問題,去驚動了巫羅大人。
請動巫羅,又花了不少錢吧……對於十巫的判斷無法置疑,九叔只好嘀咕,他無奈地搖頭:「何必呢……清格勒那個傢伙,活該被關在地宮裡!你又為什麼……」
話音未落,就看到音格爾冰冷的眼神掃過來,老人噤口不言,暗自嘆息。
音格爾在索道上疾步走著,一腳踏入了第二玄室。在進入室內前,少年忽地側頭,對著長者低聲:「九叔,我就要死了。」
這一瞬間,他的眼裡,隱隱有淚光。
老人忽然呆住。看著音格爾毫不猶豫地走入了金光璀璨的第二玄室,久久不能回答。
這個才十八歲的少年,卻有著八十歲垂死之人的眼神。
有魔獸!
走入第二玄室的一瞬,鎮定如音格爾,都脫口低低驚呼了一聲,瞬間忘記了正在和九叔交談的話題,手指瞬間扣緊了刀柄。
然後,忽然間又鬆了口氣,緩緩垂下手。
——是假的。
那兩隻守在門口的巨大金色魔獸,只是栩栩如生的雕像而已——形如獵犬,四肢和鼻樑修長,顯得輕捷迅猛,金毛垂地,眼睛卻是紫色的,低著頭做出欲撲的姿式,全身肌肉蓄力。
在音格爾踏入玄室的一瞬間,看到門口一對這種姿態的魔獸,不由立刻握緊了刀。然而,旋即就發現這兩隻魔獸是被固定在基座上的,鼻翼僵硬,並無氣息。再細細看去,那魔獸的全身金毛沉甸甸下垂,竟是純金一絲絲雕刻而成。
「狻猊!純金的狻猊!」盜寶者中有人脫口叫了起來,驚喜交加。
那樣巨大的金雕,一尊就有上千斤重吧?解開成塊帶回,足夠幾生幾世享用。就算不要金子,這魔獸眼眶裡的紫靈石比凝碧珠更珍貴,一顆便值半座城池。
「天啊……」索道上的盜寶者都已經走到了門口,看到了第二玄室內的情形:
四壁上全部是純金打造的櫃子,一直到頂!
金櫃上鑲嵌有各類寶石,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四面牆壁上,一面是通往下一個玄室的門,而其他三面上則各有一個神龕,繪滿了天國的景象:雲浮九天,天人們迴翔雲間,背後生出潔白的雙翅,比翼鳥在她們身側翻飛,遠處的九天之上隱現一座城池。神像繪製得用金粉和珍珠描繪而成,真人般大小,栩栩如生。
而神像四周,更有珠寶不計其數。
「別動!」其中一個盜寶者的手情不自禁地伸出,想去觸控那些見所未見的珍寶,卻得到了嚴厲的呵斥,一驚縮手。
音格爾站在玄室中央,面色嚴肅,隱隱蒼白。
玄室中央空空蕩蕩,只有一個一尺見方的白玉臺,罩著水晶罩,晶光流動,寫滿了硃紅色的繁複咒語——設定在第二玄室的封印,由雲荒三女神守護著,塗著用鮮血繪製的符咒,顯然要比享殿裡的燭陰封印更高一等。
然而,水晶罩中卻空無一物!
音格爾臉色微微一變——難道這個封印裡的魔物,已經走脫了?
「巴魯,我哥哥當年被困在了哪裡?」他轉過頭去,有些急切地問那位大漢——這也是當年清格勒一行中僅剩的幾個倖存者之一,「是在這裡附近麼?」
「不,不。不是這裡,」巴魯顯然也被眼前的瑰麗景色鎮住了,他結結巴巴地搓著巨手,「我們當初走的是另一條路……那條路上什麼都沒有!如果走的是這條路,半路看到這樣的寶貝,我們早就返回了……才不會一直往裡闖。」
「一直往裡……」音格爾喃喃重複,「是到了最深處的密室了麼?」
「我只記得經過了三個玄室,清格勒說可能走錯了,於是我們開始挖掘地道,橫向穿越了一個墓室,最後來到了一扇定時會落下的閘門前……」巴魯極力回憶,顯然十年的時間讓回憶有些模糊了,「那個房間裡一片漆黑,連火把也照不亮!」
「暗室!」聽到這裡,九叔驚呼起來:「那是星尊帝的寢陵!」
因為只有在帝王的墓室,才會出現這種「純黑」的景象,一切陽世的光輝都無從照亮。
「是啊。可當時我們匆促而來,沒有帶上執燈者,」點了點頭,巴魯嘆了口氣,眼神黯淡下來,「清格勒摸黑先進去探路,讓我們在外面等著——可是,他進去了就沒能再出來……」
「第四個玄室……純黑的陰界麼?」音格爾喃喃,忽然聲音轉嚴厲,「大家誰都不許碰這裡的東西!等我們找回黃泉譜,返回時再帶走,現在大家隨我進入下一個玄室!」
「是……」盜寶者們的眼神在珠寶上逡巡,回答的聲音已然不再斬釘截鐵。畢竟對著那些價值連城的珍寶,行進至此處已經疲憊交加的盜寶者,心裡都已經暗自意動。
「走吧,」莫離對著閃閃低語,「跟在我後頭,踩著我的腳印往前走,小心一些。」
「嗯……」閃閃點點頭,緊跟著這個魁梧的西荒人。
莫離卻是循著音格爾的腳印往前走的,步步都警惕。音格爾臉色沉靜蒼白,一步一步往前,注意著腳下落地處的聲響,生怕一不小心觸動了機簧。然而,什麼都沒發生。
但是他的神色卻越發沉重起來——有煞氣!
在這個地底下百丈深的迷宮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危機感在悄悄迫近。
懷裡的金色羅盤發出了輕微的咔咔聲,魂引的指標在劇烈地跳動,直指第三玄室的方向——魂引如此反應,說明有一股驚人的魂魄靈力在不遠的前方凝聚不散!
他暗自放緩了腳步,抬起眼睛看向第三玄室的方向。
第三玄室的門是大敞著的,長長的走道上沒有燈,只零星鑲嵌著一些明珠,光芒幽然。從第二玄室看過去,第三玄室就彷彿一個空洞的眼眶,裡面沒有任何表情,深不見底。
那裡有什麼?那裡的背後,就是寢陵密室麼?
音格爾的手握緊了短刀長索,悄悄豎起手指,示意身側下屬戒備,準備自己出去探路。
「咯咯……」忽然間,在這個空曠的墓室裡,聽到了一陣輕微的笑聲。
那個笑聲是介於孩子和少年之間的,輕快中透出詭異——明明是在極遠的地方,可每個人聽來卻近如耳語。
那樣的笑聲讓一行盜寶者都悚然一驚,心中登時有一層層涼意湧起。連那幾個暗地裡忍不住對珠寶動手動腳的盜寶者,都被嚇得停住了舉動,茫然四顧。
閃閃嚇得哆嗦,抓緊了莫離的袖子,躲到他身後。
「大家小心。」九叔低聲提醒,「原地不要動。」
就在一句話之間,陵墓深處又傳來了一陣啪嗒啪嗒的跑動聲,由近及遠,彷彿有一個人在用盡全力地向這邊奔逃,粗重的喘息聲迴盪在地宮。
「咯咯……嘻……」那個笑聲卻在地底響著,漂移不定。
「救命……救命!」那個腳步聲從地底深處過來了,伴隨著嘶啞的、斷斷續續的呼聲,「別過來!別過來!救命……是邪靈……救命!」
邪靈!
兩個字一入耳,所有盜寶者都打了個冷戰。
音格爾的視線立刻落到了那個空無一物的玉臺水晶罩內,眼神雪亮——果然,那裡封印的本該是邪靈!
尚未下地時他們便損失了一名同伴,九叔說那是尋覓血食的邪靈時,他還不大相信。畢竟空桑歷代帝王設定的封印是極其強大的,從來沒有任何一隻邪靈可以逃逸。而且,又有誰會愚蠢到去放出邪靈呢?
然而,此刻,遙望著那個黑沉沉的第三玄室,明珠光輝的照耀下,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巨大的翅膀影子從室內掠過!
果然是邪靈復甦了!
「救命……救命!」彷彿是看到了第二玄室裡火把的光,遠處那個人掙扎著朝著這邊跑過來,厲聲呼救,揮舞著雙手。
音格爾的手下意識地搭上了短刀,蹙眉:是誰,居然會在這個百丈的陵墓底下?是另一行盜寶者麼?——但沒有經過卡洛蒙家族的同意,又有哪家盜寶者敢擅闖王陵?
他又是怎麼下到那麼深的內室的?——東側這條路之前分明沒有人來過!莫非對方是從三條支路的另外一條直接到了核心的寢陵密室,然後因為遇到了可怕的邪靈,再從內部向著這個方向奔逃而來?
音格爾心念電轉,卻沒有立刻出手相助。
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從黑沉沉的墓道那頭傳來,微弱的光線下,他看到了一個模糊的人形從黑暗中急奔而出——高冠巍峨,廣袖長襟,居然是王者的冠冕裝束!
那個王者裝扮的人渾身是血,揮舞著袖子,狼狽奔逃,踉蹌地喊著——那一瞬,活脫脫就像地底死去的帝王復活了!
閃閃忍不住驚叫出聲來。
然而,那個奔逃的人沒能跑到這邊的光線裡。彷彿是在內室受了極重的傷,那個人剛奔出第三玄室沒幾步,便力氣用盡,跌倒在深黑色墓道內。「咔嗒」一聲,似乎手裡有什麼沉重的石質東西砸落在墓道上。
「救命!救命!」那個人絕望恐懼地大呼,在地上手足並用地朝前爬著。
莫離望了音格爾一眼,想知道少主是否想救這個地宮裡出現的陌生人。
然而在音格爾沒有開口表態之前,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飄近了那個人,只是一抬手,便將他的身體從地面拎起。
壁上明珠的微弱光芒投射下來,終於依稀可以看到那個人的相貌:帶著高冠,頭髮蒼白,穿著帝王的裝束。此刻卻跑得筋疲力盡,絕望地癱倒在墓道內,把手中的一個石匣抱在胸前,神經質地喃喃:「別、別過來!蘇摩……蘇摩……求求你……當年、當年我縱有千般不好,也有一日的好吧?你別……」
「我可不是蘇摩……」那個黑影眉梢一挑,俯下身去低笑,「青王啊,你也有今日?」
「咯咯。」黑影輕輕笑著,彎下腰去,只聽「咔嗒」一聲,扭斷了對方的脖子,「嘻。如果……蘇摩知道我搶在他前面,扭斷了你的脖子……一定會氣瘋了吧?」那個黑影詭異地輕笑著,從容地把王者的頭顱扭到了背後,聽著垂死之人喉中掙扎著發出的咔咔聲,只是感覺好玩似的低語著,俯身拿起了對方掉落在地上的石匣。
忽然間彷彿覺察到了什麼,黑影霍然抬頭,看了第二玄室這邊一眼,嘴角露出一絲笑。
所有盜寶者悚然一驚——那種隱藏在黑暗裡的眼神!
深不見底,充滿了殺戮和邪異的氣息,彷彿是地獄裡逃脫的邪獸。
「喀」,音格爾手中的短刀不由自主地出鞘一寸,隨時準備著和這個來自地獄深處的黑影決戰。然而就在劍拔弩張的剎那,遠處的第三玄室內忽然發出了一聲低吟,彷彿有什麼在低語——忽隱忽現的光芒下,隱約有巨大的羽翼狀陰影掠過牆面。
那、那是……邪靈?!
「哦……那好吧,既然是你的熟人,就先放過這小子了。」彷彿聽明白了邪靈那一句低吟的意思,只聽那個黑影應了一句,放手扔掉屍體,再度望了一眼第二玄室內的盜寶者,冷笑一聲,徑自飄然而去。
牆面上巨大的翅膀影子緩緩收起,那隻邪靈沒有從第三玄室內出來,彷彿和黑影一起消失在地宮的最深處。
這一切只發生在一瞬間,快如疾風閃電,讓這邊的盜寶者完全回不過神來。
只有音格爾看清楚了那個黑影的樣子——那是一個藍髮的少年。
絕美的容貌,如閃電般照亮黑夜,幾乎逼近神袛——那,應該是鮫人吧?但這個鮫人的眼神卻是殘忍而雀躍的,從陵墓深處鬼魅般地飄出,追著那個奔逃的人,出手快如鬼魅,只是一探手便取走了對方的性命。
「一個鮫人?」音格爾詫異地喃喃,臉色有些蒼白,「奇怪啊……」
星尊大帝一生對鮫人深惡痛絕,他的寢陵內不大可能有鮫人陪葬,因此,此處的地底也不會出現其餘空桑王陵內常有的「女蘿」——那麼,這個鮫人又是從哪裡來的呢?而且,身手那麼迅捷,顯然不是普通人。
「大家小心,」音格爾出聲,「千萬別亂動身邊的東西!」
在世子厲聲呵斥的時候,一行中有一個盜寶者微微一震,不易覺察地垂下了手,將一顆偷偷摳下的寶石藏入了衣襟,嘴角露出一絲笑——狻猊眼睛上的這種紫靈石,比凝碧珠還珍貴十倍,帶一顆回去就足夠吃一輩子了。
然而,音格爾的話音未落,腳下的地面就是一震!
「糟糕!」九叔連退了幾步,一眼看到門口的駭人變化,脫口驚呼起來,「大家快躲!狻猊……狻猊活了!」
狻猊活了?怎麼可能?黃金雕塑成的死物,怎能活?所有盜寶者下意識地後退,眼睛卻看著門口的一對黃金雕像,臉色「唰」地慘白
彷彿封印在一瞬間被解開,死氣沉沉的「物」在一瞬間復甦。沉重下垂的金雕毛髮在一瞬間失去了重量,變得又輕又軟,黃金的腳爪動了起來,從嵌滿了寶石的基座上跨了下來,重重踏落到玄室的地面上,聳身一震,發出了低低一聲吼叫——那隻失去了一隻眼睛的狻猊,就這樣活了過來!
「誰、誰動了那顆紫靈石?!」看到獨眼的狻猊,九叔霍然驚呼,「快扔回去!」
那個盜寶者混在隊伍裡,慘白著臉連連後退,手卻下意識地緊緊捂著衣襟。然而,那隻狻猊似乎完全明白自己的眼睛被何人挖走,也不遲疑,低低咆哮了一聲,眼露兇光,縱身便直接朝著那個盜寶者撲過來。
那名盜寶者駭然驚呼,拔足狂奔。
「不許救他!」在同伴們抽出刀劍準備和魔物血拼時,霍然聽到了音格爾冷冷的聲音,斷然不容情,「他犯了戒條,誰都不許救他!退下!」
所有人齊齊一怔,下意識地讓開一條通路。
狻猊呼嘯著撲過,直奔那個挖去了紫靈石的盜寶者而去。盜寶者心膽欲裂,不顧一切地向著地宮深處奔去,根本忘了片刻前那裡還有過詭異的鮫人和邪靈出沒。
狻猊發出低吼,毫不遲疑地跟著撲入大敞著門的第三玄室。
「啊!這、這是——」不知道看到了什麼,剛剛奔入第三玄室的盜寶者忽然發出了一聲驚呼,站住了身子,震驚得居然剎那間忘了背後魔獸迫近的恐懼。
然而,就在這一瞬,狻猊一撲而至,發出了巨吼,終結了他的驚呼。
第三玄室內發出可怖的咀嚼聲,血肉摩擦的聲音讓所有盜寶者毛骨悚然。大家面面相覷,看著音格爾——狻猊衝入了第三玄室,堵住了前方的路。面對著那種洪荒傳說裡復活的地宮魔物,又該如何下手?
「那東西……那東西在吃人麼?」閃閃聽得恐懼,握緊了燭臺,躲到莫離身後,顫聲問。莫離的表情也有些凝重,拍了拍小女孩的手,默默點頭:「不要怕。」
「嗯。」閃閃咬著牙,不再說話。
一行盜寶者都靜默著,地宮裡登時一片死寂,遠處狻猊咀嚼的聲音顯得分外刺耳——等這個魔物吃完了,就要回頭來向這一行打擾它的人算賬了吧?音格爾的臉色也是陰沉的,睫毛不停閃著,顯然也是急速思考著對策。
九叔默默地凝視著另外一尊尚未復活的狻猊金雕,神色複雜,似乎在回憶著什麼。
「對了!」÷霍然間,兩個人同時脫口,眼神定在那剩下的一尊金雕上,不約而同開口。然後,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音格爾緩緩開口:「我記得《大葬經》上說過,狻猊生於天闕,生性專一,雌雄生死不離。因此無論馴化還是封印,都必須成對……」
一邊說著,一邊走近了那一尊尚自被封印的金雕,伸出手,小心地觸碰了一下。
「星尊帝的後裔用一對狻猊來給大帝殉葬,卻把封印設在它們的眼珠上——可恨塔拉財迷心竅,居然不聽我號令擅動了它,真是死不足惜。」音格爾喃喃說著,看著那一對被稱為「紫靈石」的魔獸眼睛,嘴角忽然浮出一絲笑意,「那麼,只能這樣了。」
在盜寶者們的詫異的目光裡,他忽然一橫刀,狠狠割斷了雕像的咽喉!短刀鋒利無比,一刀下去,狻猊的脖子登時被切斷,金粉簌簌而落。
陵墓深處傳來了一聲悲痛的吼叫,震得地宮顫抖。
第三墓室內的咀嚼聲霍然停止,金色的魔獸彷彿覺察到了這邊愛侶忽然發生不測,立刻扔下了吃了一半的食物,返身撲回。一邊發出悲痛欲絕的吼叫,一邊吐露著殺氣,如同一道金色的閃電掠來!
「讓開!」音格爾厲喝,阻止了那些劍拔弩張的下屬,讓他們退出一條路來。
他靠著門站在那裡,一手拎著那顆割下來的狻猊的頭顱,冷冷看著那隻撲過來的發狂的魔獸,不動聲色。等到那隻狻猊撲到他面前三尺,忽然間就一揚手,將那顆頭顱遠遠朝背後扔了出去!
「嗚——」想也不想,狻猊紅了眼,追逐著那顆愛侶的頭顱,撲向虛空。
那一躍,幾乎是竭盡了全力。
音格爾微微側身,躲過了魔獸瘋狂的一撲——沒有一絲猶豫,那隻剛剛復活的狻猊就這樣追逐著唯一伴侶的頭顱,墜入了甬道深不見底的裂縫中。
很久很久,才聽到魔獸落進去發出的撲通聲。
所有人都長長舒了口氣,沒有料到兵不血刃就料理了這樣難纏的狻猊。然而,只有音格爾的臉色是惻然的,靜靜凝視著深不見底的血池裂縫,微微搖了搖頭——這種的魔獸身上,卻有一種人世罕有的東西,倒比很多人類都高潔。
「最後一個玄室了!」神思稍微一個恍惚,耳邊就聽到九叔發出了振奮的聲音,老人眼神閃亮,枯瘦的手指直指向敞開的大門,聲音微微顫抖,「過了那裡,就到帝王寢陵了!大家都準備好了麼?」
「好了!」所有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聲音迴響。
「那麼,我們走!」莫離也來了精神,將閃閃一拉,就大步踏出。
「大家要小心,」然而,音格爾的聲音卻再一次冷淡地響起,彷彿迎頭一盆雪水,澆滅了盜寶者的衝動,「記得剛才塔拉進入第三玄室後的那句驚呼麼?那裡頭,只怕不簡單。」
一邊說,一邊踏上了甬道。走到一半,音格爾忽然俯下身,檢視著那具方才被鮫人幽靈扭斷了脖子的屍體。細細看著,他的臉色一變,脫口:「九嶷王?!」
旁邊的九叔聽得那一聲低呼,身子一震,駭然探身過來:「什麼?」
這個被幽靈追殺,死在地宮深處的高冠王者,居然會是九嶷王?
滄流建國後的近百年來,卡洛蒙世家用重金賄賂帝國高層,得到了帝國對於他們盜掘前朝空桑王陵的默許。盜寶者從此不再受到官方的追殺,於是,他們最大的宿敵便成了青族封地上的九嶷王。
這位空桑的前任青王曾經出賣了整個國家,從而保全了自己一個人和青族。千百年來,青族生活在九嶷山,成為守護空桑王陵的一族。而青王自從被滄流帝國封為九嶷王后,彷彿為了贖罪似的,盡心盡力地守護著空桑的王陵,從不輕易讓一個盜寶者得手。
因此對於這張臉,每個盜寶者都是深深記在心裡的。
看著那個脖子以詭異角度扭曲,臉耷拉在後背上的屍體,所有盜寶者心裡都是惴惴——太奇怪了……堂堂的九嶷王,為什麼會來到地宮?又是為什麼會被一個鮫人追殺?難道地面上的九嶷郡,此刻起了極大的變故麼?
「對了,那個石匣子!」音格爾喃喃,追憶,「我記得他從第三玄室裡狂奔而出的時候,手裡抱著一個石匣……那裡頭是什麼?」
那個石匣,最後被那個鮫人幽靈所帶走,消失在地底深處。
——又是什麼東西,值得九嶷王下到了地宮深處還死死抱著不放?
「王……王之……右足……」忽然間,他聽到那句被扭斷了脖子的「屍體」,發出了斷斷續續的聲音。猝不及防,他被嚇了一跳——原來方才那個鮫人只扭斷了九嶷王的脊椎骨,卻不曾將氣管和血脈同時扭斷,只為了讓眼前這人多受一些折磨,活生生地因為疼痛而死去。
此刻,那個被扭轉到背部的頭顱歪斜著,口唇卻還在不停翕動,詭異可怖:
「帝王之血……封印……六合封印……蘇摩!」
王之右足?蘇摩?盜寶者一怔,卻不知這個人在說一些什麼。
閃閃看到這般可怖的情狀,嚇得掩住眼睛轉過頭去。然而音格爾卻是聽得一怔,想起了曾經在一些空桑古籍上看到過「蘇摩」這個名字,陡然好奇心起,不知覺地用手貼住了九嶷王的背心,努力護住他急遽微弱下去的心脈,想聽到更多的秘密。
「魔啊!」得到了他的援手,垂死的人有了一絲生氣,卻忽然對著虛空舉起了雙臂,發出了一聲清晰的呼喊。「喀喇」一聲響,似乎是極力掙扎著,那顆被硬生生扭斷到背後的頭,居然自己轉正了回來!
閃閃嚇得大聲驚呼,連見多識廣的盜寶者們看到如此詭異的情形,都不自禁退了一步。
「我、我這一生,都在按照您的旨意行事……」被折斷的頭軟塌塌地垂落在胸前,可九嶷王的雙手卻是直直地伸向虛空,指節大大張開,彷彿看到了什麼,眼神狂喜,唇邊吐出臨死前清晰的話語,「魔,如今,您來渡我了麼?」
那樣癲狂錯亂的話,讓所有人聽得呆住。
九嶷王的一生臭名昭著,玩弄權謀,背叛故國,殺死同僚……正是他的背叛,直接顛覆了空桑,讓千萬的同族死去。
而在臨死前,他居然是對著破壞神祈禱?
「魔渡眾生。」忽然間,地宮深處傳來一聲隱約的嘆息,「齷齪的生命啊,爾可安息……」
那句話有著非同尋常的力量,從最深處傳來,瀰漫了整個地底,讓九嶷王的雙眼沉沉闔上,也讓此刻行進在地宮深處的幾行人馬都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