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盜洞,才發現這個小小的通道並不是垂直的,而是有一個微妙的坡度,可以讓人攀著斜壁增加摩擦力,而不至於一下子落到地底。
音格爾赤手攀援著,一尺一尺地下去。而閃閃從未下過地底陵墓,地面上留守的盜寶者只能用繩子繫著她的腰,將她吊下去。
在她身後,是一行經驗豐富的西荒盜寶者。
盜洞小而潮,直徑不過兩尺,就算閃閃身形嬌小,一下去也覺得擠得無法呼吸。音格爾在前方引路,他的頭在她腳下三尺之外。閃閃感覺頭頂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便立刻點起了那盞燈,用手護著,照著漆黑的洞。燈光照出了一張少年人的臉,眉直鼻高,眼睛狹長閃亮,有著鷹隼一樣的冷意。看著前方用手摳著土壁緩緩下落的音格爾,閃閃心裡暗自詫異這個少年身手的敏捷。
靜默中,兩人磕磕碰碰地下降了數十丈,感覺地下吹出的風越來越陰冷。
然而就在此刻,底下忽然傳來了一聲清脆的響聲。音格爾估計了一下此刻到達的深度,鬆開了攀著土壁的手,聳身一躍而下,準確地落到了下方實地上。
「位置完全準確。直接落到四條墓道的匯聚點。」音格爾在底下的漆黑中不知做了什麼樣的摸索,很快發出了斷語,同時伸出手臂來,託著她的腳,「閃閃——跳下來!」
他的聲音裡有某種不容抗拒的決斷,還在彷徨的閃閃聽得最後一個字,不由自主地便是一鬆拉著繩索的手,往下跳去。一隻手托住了她的腳,然後順勢稍微上託,抵消一部分衝力,便將她放下。
閃閃驚叫著穿過了盜洞的最末一段,落到結實的地板上,身子歪了一下,隨即站穩。手中的七星燈搖曳著,映出了身側少年蒼白的臉——音格爾在最後一刻橫向一攬,將她斜斜帶開,緩衝下落的速度。
閃閃連忙站直身子,臉卻紅了,她迅速低下頭去,不敢看身側的人。
——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可一點都不像西荒盜寶者呢……那樣俊秀蒼白的臉,彷彿長年沒見到過陽光,瘦削挺拔的身子,與那些烈日曬著長大的、虎豹一樣的西荒漢子完全兩樣。
可是為什麼那些氣勢洶洶的大漢,全都聽這個少年的指令呢?
音格爾卻是心細如髮,一瞥之間便看到閃閃飛紅了臉,他還以為這個第一次下地底的女孩身體不適,不由一驚:「怎麼了?你覺得不舒服麼?」他從懷裡拿出藥瓶,倒了一顆碧色的藥丸:「陵墓陰溼,你含著這個。」
然後,依次倒出藥丸,分發給後面陸續從盜洞裡下來的同伴。
那些盜寶者顯然是身經百戰,知道陵墓裡將會遇到的一切可能危險,此刻見到世子開始散發密製藥丸,立刻熟練地把藥丸納入嘴裡,壓在舌下。大家服下藥,整頓了一下行囊工具,便屏了一口氣,藉著燈光開始往各處摸索開去,探著附近的情況。
閃閃忸怩地接過藥,卻不知道那是含片,一咕嚕就吞了下去。
音格爾來不及說明,就見她把藥吃了下去。便又倒了一粒給她,示意她壓在舌下,然後靠著呼吸將藥氣帶入肺腑,以抵抗地底陰溼氣息。
閃閃知道自己又做錯了事,紅了臉,訥訥。
「你先把七星燈滅了吧,現在暫時還用不到。」音格爾沒時間和這個執燈者多話,自顧自燃起了火摺子,檢視著周圍,臉上忽然有了一種目眩神迷的表情。「真宏大啊……」仰頭看著巨大的石室,少年發出了一聲嘆息,彷彿是到了朝夕夢想的地方,「不愧是星尊大帝和白薇皇后的合葬墓。」
周圍的盜寶者低聲應和著,每個人臉上都有一種敬畏和興奮的神色。
發了……這回真的是發了!
地面上盜洞的位置打得很準確,落下來的時候,他們正好站在了四條通道匯聚的中心點上,那是一個開闊平整的水中石臺——王陵格局佈置裡的第一個大空間:享殿。
星尊帝的享殿居於九嶷山腹內,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鑿空了堅硬的岩石,做成了一個石窟。這個石窟高達十丈,呈外圓內方佈置,縱橫三十丈。
而居中巨大的辟雍石臺,居然是用整塊的白玉雕刻而成!
那樣凝脂般的頂級白玉,隨便切下一塊便足以成為帝王的傳國玉璽——而在這個地底陵墓裡,竟被整塊地當成了石基。奇異的是,白玉上還有隱隱的光芒,讓整座享殿都籠罩在一種寧靜的微光中。
幾個盜寶者細細看去,發現是臺基玉石上用金線繪畫出華麗的圖騰,金線的交界點上鑿了無數小孔,每個小孔裡都鑲嵌著夜明珠或者金晶石,所以只要有一點點光射入地底,整個享殿便會煥發出美麗絕倫的光芒。
「我的天哪……不用再下地底了,這裡就已經夠多了!」在看到腳底下踩著的地面上便有如此巨寶時,有個盜寶者脫口低呼起來,忍不住地伸出手,想去挖出地上鑲嵌的寶物。
然而,彷彿想起了什麼,他隨即縮手不動,看向一旁的音格爾——盜寶者這一行規矩嚴苛。發現了珍寶後,不經過首領同意,誰都不可以先動手。
在大家的注視下,音格爾臉上沉靜,腳踩著價值連城的白玉珍寶,卻根本不為所動。他的目光,一直打量著石窟正中那一座小小的享殿。
那樣華美的臺基上,建著的卻是如此不起眼的殿堂。
三開間的面寬,四架椽的進深,木構黑瓦,簡單而樸素。
「我進去看一看。」打量了許久,看不出有任何機關埋伏的痕跡,音格爾終於下了決心,向著那個樸實無華的小小殿堂走去,「你們在外面等著,如果我一齣聲,立刻散開。」
「世子,小心!」身後,有同伴提醒。
音格爾微微頷首,腳步卻不停。其實他心裡也有些奇怪——空桑貴族歷來極講究等級和階層之分,就算身後的陵墓裡也時時處處存在著這種烙印。而以空桑千古一帝的尊貴,星尊帝的享殿,無論如何也該是按天子所有的九五之格建立吧?而眼前這個享殿的格局,卻完全不似別的空桑陵墓裡那樣華麗莊重。
雖然用的是千年不腐的桫欏木,可這個享殿毫不起眼,沒有雕樑畫棟,沒有金銀裝飾,看上去竟然和南方海邊一些漁村裡常見的房子一模一樣。
他踏上了享殿的臺階,看到了兩側跪著的執燈女子石像。
那兩列女子個個國色天香,手捧燭臺跪在草堂的門外,彷彿是為主人照亮外面的道路。雖然已經在地下閉了幾千年,這些石像卻尤自栩栩如生。
音格爾一眼望去,再度詫異——
星尊帝生前立過的妃子,居然只有四位?
他閱讀過無數的典籍,深知空桑皇家安葬的古禮。因此,他也知道這些執燈的「石像」,其實是用活人化成的——按王室規矩,帝王死去後,他生前所喜愛的一切便要隨著之殉葬,化為若干個陪葬坑分佈在墓室各處。
而享殿前那一排執燈石像,便是他所冊立的妃嬪。
那些生前受寵的女子,在帝王駕崩後被強行灌下用赤水中幽靈紅藫製成的藥物,全身漸漸石化,最後成為手捧長明燈的石像。那些石像被擺放在地宮入口處的享殿裡,保持著永恆的姿式,靜靜地等待著傳說中帝王「轉生」時刻的到來,以便為他開啟地宮之門。
空桑王室一貫奢靡縱慾,帝王后宮中妃嬪如雲,因此每次王位更替時,後宮都為之一空。聽說有些空桑帝王陵墓裡,執燈石像多達數百——一直從地宮門口,延續到享殿。
而星尊大帝那樣震爍古今的帝王,富有天下,竟然庭前如此寥落?
音格爾心裡有些詫異,穿過那四尊石像,小心翼翼地跨入了享殿。
一進去,他就迅速地掠到最隱蔽的角落,伏倒,仔細地檢視四周。享殿外的那些盜寶者也是如臨大敵,一聲也不敢出。音格爾在片刻後作出了判斷:沒有機關埋伏。他吐了一口氣,全身繃緊的肌肉放鬆下來,撐著地面抬起身。
然而一抬頭,四個大字便躍入眼簾——
「山河永寂」。
那應該是星尊帝暮年獨居白塔頂端時寫下。那樣龍飛鳳舞,鐵劃銀鉤的字跡裡,卻有某種蕭瑟意味撲面而來,讓人數千載後乍然一見,依然不由一震。
音格爾緩緩從死角走出,小心地舉目打量,發現這座享殿裡完全沒有牌位或者神像,而是一反常態地佈置成了普通人家的中堂。這間小小的屋子裡,沒有一絲一毫的皇家氣派,一切陳設都來自民間,帶著濃厚的南方沿海氣息。器物極其普通,桌椅都有些舊了,上面放著用過了的細瓷茶碗,細細看去,竟然沒有一件是有價值的寶物。
外面的臺基都如此華麗珍貴,而享殿內部卻是如此簡樸?那樣強烈的反差引起了音格爾的好奇,他沒有因為找不到寶藏就立刻離開,反而開始饒有興趣地檢視屋子裡的一切。
「望海?白」——翻轉茶盞,他在盞底看到了幾個字。
茶盞上,還用銀線燙著一朵細小的薔薇花,彷彿是某種家族的徽章——所有的其他陳設上,無不烙有同樣的印記。
看著那個薔薇花的徽章,音格爾忽然明白過來了——這,不正是空桑歷史上三大船王世家裡,望海郡薔薇白家的家徽?他恍然地抬頭四顧:這間房子,原來是昔年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的舊居!
音格爾嘴角一動,露出詫異的神色,將茶盞握在手裡,抬頭四顧——不錯,這間屋子,便是帝后兩人在為成為空桑主宰者之前,渡過童年、少年時期的地方。
原來,是星尊帝在死前,派出人手將望海郡白家的舊居,從千里之外絲毫不差地搬到了陵墓裡!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儲存得如此之好,所有器物都沒有朽爛的跡象。
那個帝王作出了這樣的安排,讓自己的一生首尾呼應——發跡於這間草堂,也長眠於這間舊居。這位偉大的帝王,擁有了六合八荒中所有的東西,足可以隻手翻覆天下,然而到了最終,他所想要的,原來不過是一間裝有舊日記憶的房子?
看著這間舊居里的一切,音格爾恍惚覺得自己是站在了歷史的長河裡,逆流遠上,抵達了那個海天龍戰血玄黃的亂世。
地宮的時間是凝固的。千年無聲無息地過去,而這裡的一桌一椅,一茶一飯,卻都保持著久遠的原貌,發出簡樸幽然的光澤。
桌上還鋪著一張七海圖,島嶼星羅棋佈,硃筆在上面勾勒出一條條航線,縱橫直指大海深處,在最大的一個島嶼前,有人注了四個字「雲浮海市」——字跡秀麗灑脫,應該白薇皇后少女時代的手筆。傳而地圖旁邊,卻是散放著一堆算籌,被摸得潤澤。
那一瞬間,執著七星燈在外遠遠觀望的閃閃忽然脫口低低叫了一聲——
是幻覺麼?
在一眼看過去的時候,她恍惚看到了一位紅衣少女匍匐在桌上看著海圖,對著身側的黑衣少年說話,硃筆在地圖上勾畫著,滿臉神往雀躍;而那個黑衣少年則默不作聲地擺弄著手裡的算籌,彷彿在計算著命運的流程,仰頭望天,有著空負大志的眼神。
然而,只是一眨眼,這一幕幻象就消失不見。
空洞洞的地底陵墓裡,草堂千年依舊,人卻早已成灰。
「山河永寂」——看著中堂裡那一幅帝王臨終的墨寶,這樣短短的四個字裡,又蘊藏著怎樣不見底的深沉苦痛和孤寂。
音格爾細細地在享殿裡走了一圈,想了想,只是捲起了桌上那一張七海古圖,便沒有碰任何其他東西,靜靜地退了出來——西荒的盜寶者有著極其嚴格的祖訓:對於無法帶走和不需要的一切東西,無論價值大小,都必須原封不動地保留,不許損害一絲一毫。這樣,也便於最大程度不驚擾地底亡靈,也便於把器物留給下一批盜寶者。
走出享殿後,他對著滿臉期待的下屬搖了搖頭,然後自顧自走到了白玉高臺的中心,開始低下頭檢視玉上的種種繁複花紋——既然享殿裡無甚可觀,也不必在此處多留了,得快些進入寢陵尋找到星尊帝靈柩。
清格勒,九年前便是被困死在那個密室裡的吧?
想到這個名字,音格爾的眼裡便是一暗,不知是什麼樣的滋味沒有人知道,這一次醞釀多年的開掘千古一帝陵墓之行,其實並不是為了奪回黃泉譜,而只是為了尋找清格勒——那個曾如此殘忍地想置他於死地的胞兄。
音格爾在享殿的玉臺上拿出了神器魂引,將其放在玉臺的中心,不出聲地觀察著,靜靜地注視著魂引上指標的顫動。
細細的金針,直指東方那條通路。
魂引神器,能指示出地底魂魄所在。空桑人以血統傳承力量,只有王侯以上的尊貴靈魂曾經駐留之地,才能激起金針的反應。以前歷代盜寶者都是憑著魂引的這一特性,準確地尋找到了真正的帝王墓室。
音格爾眼神忽然雪亮,毫不猶豫地抬起了手指,指向東側道路。
「去那裡。」他的聲音堅定而不容置疑,栗色的長髮下,眼睛深邃不見底。
在世子做著這一切的時候,一行盜寶者都不敢出聲地守在一旁。
閃閃也不敢說什麼,只好捧著燈站在音格爾身旁。舉目看去,這個地底享殿是外圓內方的,按照明堂辟雍模式,由一道圓形的水環繞著居中方形的享殿。
四條通路向著四方延展開去,然而通路卻在水邊止住,水波湧動,簇擁著中間方形的玉臺,宛然成了孤島——顯然是封墓的時候便有機關啟動,自行銷燬了水上的吊橋,以免封墓石落下後再有外人闖入陵墓深處。
「不稀奇。」盜寶者裡有人觀察了一下,吐出了一句話,卻帶著略微的詫異,「才那麼淺的水,連僮匠都能跳過去了。」
然而,此話一齣,所有盜寶者便不由一震,面面相覷,一起失色——僮匠!他們居然一直忘了那個先下到地底的僮匠!
盜洞是直落到享殿玉臺上的,可那個小個子僮匠卻不在這裡!
已經被傀儡蟲控制了心神,那傢伙萬萬不可能有見財起意、獨自先去攬了寶藏的野心。可這個享殿周圍都是明堂水面,僮匠又能去到哪裡?
「不用找了。」音格爾卻是鎮靜地開口,「他在水裡。」
在地底下的墓室裡,這道不停湧動的「水」,卻是呈現出怪異的赤色。顯然不是像空桑別的陵墓裡一樣,引進九冥裡湧出的黃泉之水作為明堂水池。
然而,這赤色的水,卻更讓人觸目心驚!
那「水面」在地底無風自動,不停翻湧,彷彿血池——挪進一步細細看去,竟是無數的赤色長蛇,密密匝匝擠滿了池子,簇擁著相互推擠,一波一波地往池邊蠕動!
那些細小的鱗甲在蠕動中發出水波一樣的幽光,悄無聲息。
閃閃畢竟是個女孩子,一眼分辨出那是蛇,便脫口驚呼了一聲,往音格爾身後躲去,差點連手中的燭臺都掉落在地。音格爾凝視著那一池的赤色長蛇,不說話。那一瞬間,這個少年眼裡有著和年齡不相稱的冷定。
他舉手做了一個簡短的示意,喝令所有盜寶者退回玉臺中心,然後看準了某個長蛇最集中的部位,手指一揚,一把短刀從袖底飛出,準確地刺入池中。
群蛇譁然驚動,瞬間退開一尺。
在露出的池底上,露出一具慘白乾癟的屍體,遍身佈滿小孔,顯然血液已被吸乾。雖然面目全非,可從侏儒般的體型和反常強壯的前肢看來,這具屍體,赫然便是那名當先進入陵墓的僮匠!
盜寶者悚然動容。然而依然沒人發出一聲驚呼,只是相互看了一眼,把手裡的工具握得更緊。
「燭陰之池……」沉默中,盜寶者裡忽然有個人喃喃嘆息了一聲,「挖了那麼多座墓,居然在這裡看見了燭陰!」
閃閃回頭,卻是那個在地面上確定盜洞位置的老者在一邊搖頭嘆息。
「燭陰?」音格爾臉色變了變,短促地接了一句。
「雲荒極北出巨蛇,名燭陰。視為晝,瞑為夜;吹為冬,呼為夏。人面蛇身,赤色,久居黃泉之下,此蛇出地,則天下大旱。毗陵五十七年,雲荒大旱,燭陰現於九嶷。星尊大帝拔劍斬其首,血出如瀑,黃泉之水為之赤。」
熟讀《大葬經》的音格爾迅速地回憶起了那一段記錄,手指漸漸握緊。
「九叔,他們……把燭陰鎮在了墓室裡?」音格爾迅速地瞥了一眼水池,語氣裡終於忍不住露出驚詫。那些長蛇在被那一刀驚退剎那後,立刻又簇擁了回去——然而,就在那一瞬間,他還是看到了池底露出巨大的鱗片!
那些小蛇不足掛齒,真正的燭陰,還伏在地底!
被音格爾稱為「九叔」的老人點了點頭,臉色嚴肅——不過是剛剛進入陵墓,就遇到這般可怖的魔物,怎麼能不讓盜寶者心下暗驚?
「不過,看起來燭陰的封印還沒真正被打破,」九叔跪倒在玉臺上,細細檢視著上面的圖騰紋飾,「因為我們還沒觸動機關。」
機關?什麼機關?閃閃想問,卻看到音格爾毫不猶豫地一抬足,腳尖點住了圖騰上一粒金色的晶石——那粒晶石被鑲嵌在一朵蓮花的中心,發出奇特的暗紅色光。
「七步蓮花圖。」音格爾眼睛落在前方另外幾朵蓮花花紋上,判斷。
這是空桑陵墓裡最常用的古老圖式之一,《大葬經》卷一里就有記述。據說盜寶者的祖先剛遇到此圖時,死傷甚大,在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後才獲得了破解方法,辨別出七個機簧的位置所在,而倖存者則把這一鮮血換來的圖解繪製下來,傳給新的盜寶者。
後來的數百年裡,這個破解方法挽救了無數盜寶者的性命——因為在幾乎所有的空桑王陵裡,都存在著以七步蓮花圖為藍本演化而來的機關。而在越古老的墓葬內,這種機關就用得越多——想來,大約是自從星尊帝陵墓裡首次採用後,後代帝王便沿用了下來。
依靠著先輩們鮮血換來的經驗,此刻音格爾毫不猶豫地立刻辨認出了關鍵所在。
「別動!」看到世子一腳踩動機簧,九叔急忙呵斥,臉色唰地蒼白,「如果觸碰了,會把伏在地下燭陰驚醒!」
「可總不能無功而返,或者被困死在這裡!」音格爾臉色也沉了下來,狹長的眼睛裡隱約有可怕的光,「九叔,我們必須繼續走下去——神擋殺神,魔擋殺魔!」
「可沒有想出應付之法前,不能貿然……」謹慎的老人還是在阻攔。
然而音格爾不想和前輩多話,身形展動,已經如白色的飛鳥撲了出去。足尖準確地按先後次序踩踏著七朵蓮花,將這個機關啟動。
「咔,咔,咔……」七聲短促的響聲過後,七朵蓮花緩緩下沉。
然後,彷彿地底忽然活動了,整個玉臺開始緩緩地轉動。
「大家小心!」音格爾斷喝了一聲,順手把閃閃拉到莫離身側,「等下浮橋一旦出現,立刻帶著執燈者走東側那條路!不要管我!」
「是!」沒有絲毫猶豫,所有人握刀低首。語音未落,音格爾落到了最後,也是最中央的那朵金色大蓮花上,一腳踩落!
整個玉臺顫抖起來,繞著玉臺的水池開始緩緩拱起,凸現四條道路。居中那朵蓮花忽然動了,蓮房開啟,玉石裂開之處,伸出了一個巨大的蛇頭!
「刺它的眼睛!刺它的眼睛!」九叔驚呼,看著那個有著一張人臉的可怖蛇頭。那顆被斬下的蛇頭開始顫動,繞著玉臺一圈的水池同時開始劇烈地動盪,赤色長蛇紛紛逃開——彷彿地底有什麼要掙脫出來,來和這顆孤零零的頭顱會合。
「快走!別管我!」音格爾一聲斷喝。
閃閃驚嚇到腿發軟,莫離如老鷹抓小雞一樣拎著她,迅速朝著東側通道奔去。眼角餘光裡,看到那顆巨大的蛇頭開始睜開眼睛,血紅的眸子令人驚駭——就在那一瞬間,音格爾拔出了武器:兩把短刀迅速而準確地刺入,將巨蛇的眼睛死死釘住!
燭陰的身體彷彿也感受到了劇痛,冒出地面,開始不停掙扎。
巨蛇的身體比享殿還粗大,長更有數百丈,整個開闊的享殿空間裡瞬間被赤色的蛇身塞滿。無頭的巨蛇看不到東西,龐大的身體只是一個勁地扭動。
整個石室開始搖撼,石屑紛紛墜落。
「快走!快走!」音格爾一邊厲喝著催促,一邊霍然拔地而起,冒著被巨蛇掃中的危險,拔出了匕首,一刀刺入蛇背的脊骨中!
燭陰吃痛,也不管到底敵人在哪裡,整個身子猛然蜷縮回來,瞬間把音格爾包住。蛇的一片鱗片就比人臉還大,少年在巨蛇環繞中彷彿一顆小小的榛子。
那一瞬間音格爾覺得無法呼吸,胸腔裡的空氣都被擠壓殆盡。燭陰收緊身子的時候,他聽到了懷裡發出喀喇的輕響——那是護心鏡在碎裂的聲音。若不是衣內襯了這面護心鏡,此刻斷裂的,定然就是他的肋骨了。
在尚未失去神智之前,音格爾沒有拔出那把刺入燭陰脊骨的匕首,而是用盡了全力迅速地下切,努力伸直手臂——這把匕首上,塗了從極淵裡盲魚膽汁裡提取的毒素和赤水裡幽靈紅藫的孢子,幾乎是一切魔物的剋星。
然而就是這短短一個動作之間,音格爾已經兩眼發黑,幾乎斷了呼吸。
「喀喇喇」一聲脆響,巨蛇沿著脊柱被剖開!
那一瞬間,趁著纏繞身上的巨大力量稍微放緩,音格爾收起匕首,手腕一揚——那條長索從他袖中掠出,如同長了眼睛一般直奔石窟頂上那個盜洞,「唰」地一聲纏上從地面上垂落下來的吊索,猛一使力,整個人從巨蛇中脫身出來,鑽入洞中。
被剖開的燭陰在瘋狂地扭動,卻再也無法抓住那個驚擾了它長眠的人。血從身體裡無窮無盡地流出,令人驚異的是,那些赤色長蛇都彷彿瘋了一樣,往母蛇身體的血肉裡鑽進去,大口地啃噬。
整個享殿瞬間變成了巨大的血池。
音格爾在盜洞裡劇烈地喘息,一手攀著土壁,一手將衣襟內碎裂的護心鏡一片一片拿出。尖銳的碎片已然劃破了他的衣服和肌膚,他閉上眼睛喘息良久,臉上才有了一點血色。
而底下是可怖的沙沙聲,萬蛇在咀嚼著燭陰的血肉,聽得人毛骨悚然。
忽然,地宮裡傳來一聲慘呼!
音格爾臉色一變,眼睛霍然睜開:東側!是從東側那條通路上傳來的聲音!
再也來不及等底下的長蛇吃盡燭陰血肉,他冒著萬蛇噬咬的危險從盜洞裡重新鑽出,踏著那些噁心的長蟲,向著東側通路急奔過去。
直徑三丈的巨大石球從傾斜的坡道上迅速碾過,留下了一具慘不忍睹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