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古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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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側石道高不過三丈,寬也不過三丈,向山腹抬高,不知通往何處墓室。然而他們一路小心翼翼行來,卻不知在何處觸動了機關,通道中忽然就滾落了巨大的石球。

剛開始聽到地面傳來低沉的隆隆聲時,大家都還沒有反應過來那是什麼,只是以為地底又出現了異常,或者是邪靈再度出沒。只有經驗豐富的九叔感覺到了腳底石地的微微震動,臉色一變,喝令所有人立刻往回退。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三丈直徑的石球出現在甬道盡頭,填滿了整個通道,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壓頂而來!

墓室甬道的石壁堅固平整,左右沒有任何可供躲藏的凹處。莫離首先反應過來,斷然大喝一聲,帶領所有盜寶者返身奔逃——然而最先進入東側石道的盜寶者最終沒有逃開,在出甬道之前被瞬間碾成扁平,內臟攤了一地,白骨支離破碎。

閃閃被莫離拎著逃出了甬道,回到享殿空間,迅速閃到了一側。

巨大的石球隨著慣性飛速滾落,筆直地出了甬道後,直奔那群長蛇,一路將滿室的赤蛇碾得血肉橫飛,然後在燭陰巨大的骨架上卡住。

閃閃和其他盜寶者一起緊緊貼在甬道出口外側的石壁上,看著這一切,驚得全身發抖。

「拿好了,」莫離臉色也是鐵青,手卻依然堅如磬石,將半路掉落的七星燈遞迴給她,「不用害怕,我們所有人就算只死得剩了一個,也會護著你安全返回的——執燈者不能有意外,因為每一代盜寶者都需要藉助你的力量。」

閃閃臉色蒼白,說不出一句話。想起那個盜寶者支離破碎的慘象,她再也忍不住彎腰嘔吐起來。

「真是的,那麼脆弱啊……畢竟是第一次下地的執燈者。」莫離搖了搖頭,將手放在她背上輕輕拍著,「小心點,可別把含著的藥也吐出去了。」

閃閃哽咽著,用力抓緊那盞燈,彷彿那是她的護身符。

莫離抬頭,看到石窟頂上白衣一閃,脫口:「世子!」

長索如長了眼睛一樣蕩下,音格爾從天而降。然而一眼看到同伴們已經逃出了甬道,他卻沒有直接返回那邊,半空中一個轉折,準確地落到了巨大的燭陰骨架上,長索一掃,趕開了一群黏膩的赤蛇。

「等一下。」音格爾短短吩咐了一句,手上卻毫不停歇,一刀橫切開了燭陰的一節脊骨,「先拿走寶物。」

「咔」地一聲輕響,巨大的骨節裂開,一粒晶光四射的珠子應聲而落,足足有鴿蛋大小。此物一齣,所有赤蛇都發出了驚懼的噝噝聲,退後三尺不敢上前。

「闢水珠!」九叔驚叫起來,眼睛放光,「對了,我怎麼忘了?燭陰這種上古魔物既然能引起天下大旱,身上必然藏有闢水珠!」

音格爾抬眉微微一笑,也不答話,手落如飛,只聽一路裂響,轉瞬已破開了巨蛇的二十四節脊椎骨。每個骨節裡都掉落出一粒珠子,大的如鴿蛋,小的如拇指,音格爾用衣襟攬著這一堆珠子,手腕一抖,長索盪出,便風一樣地返回,落到了同伴身側。

「不要哭,」少年微笑起來,看著臉色蒼白的閃閃,把一粒最大的明珠放到她手心裡,「喏,送你這個玩兒。」

閃閃從小沒見過這麼漂亮的東西,畢竟是女孩子的天性,立時把心思轉到了珠寶上。身子還在發著抖,但看著手心上那顆大珠子,破涕為笑,終於能說出話來了:「這麼大……這麼大的珠子,別人一看,就、就知道……是假的啊。」

「傻瓜。」莫離又好氣又好笑,拍了小丫頭一下。

音格爾卻是微微一笑:「底下這種好東西還有很多呢,我們走吧。」

又揚手,把一袋珠子扔給了老者:「九叔,你點數一下,留三份給死去的弟兄,剩下的平均分。」

留三份?閃閃有些錯愕地看了看一行人,又看了看甬道深處那一具慘不忍睹的屍體,想起死去的另外兩個人,不由恍然大悟——原來,這些亡命之徒也是講義氣的,無論同伴是死在旅途的哪一點上,這些付出了性命的人,都將和倖存者獲得一樣份額的財寶。

因為了有了頭領的威信保證著這一切,所以大漠上的盜寶者們才如此不懼生死,只求自己搏命一次能給貧寒的家人帶來財富。

「可是,怎麼上去?這裡的機關太厲害了……不如、不如先回去吧。反正有了闢水珠和臺子上這些東西,也夠本進來一趟了。」盜寶者裡有人現出了畏縮之色,遲疑著發聲,左右看著同伴的臉色。

閃閃轉頭望去,卻是個個頭最大的絡腮鬍大漢。身高九尺,肩膀寬卻有八尺,如一座鐵塔似的,真難為他怎麼從狹小的盜洞裡鑽下來。典型的西荒人相貌,一身肌肉糾結,手上沒拿任何工具,只套著一副厚厚的套子。

閃閃好奇,想著這個沒帶任何工具下地的盜寶者,究竟有什麼專長呢?

「巴魯,虧你還是薩其部第一大力士!沒想到卻是個孬種。」莫離率先冷笑起來,生怕這個怯懦的同伴影響了軍心,將身旁的閃閃一把攬過,「喏,就是這第一次下地的女娃子,都比你強!」

一下子被推出來,閃閃倒是慌了神,左顧右盼,下意識地想躲到音格爾身後。

然而盜寶者的首領卻揮了揮手,阻止了這一場小小的紛爭,用一種不容爭辯的語氣開口:「巴魯,你也知道每次行動之前,兄弟們都喝過血酒,對著天神發過毒誓的,寧死也不會半路退縮、拋棄同伴——如果你想違反誓言,那麼作為卡洛蒙家的世子,我……」

冰冷狹長的眼睛掃過一行人,最後落到高大的漢子身上。彷彿猛然被利器刺了一下,巴魯挺直了身子,脫口:「不!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個懦夫。盜寶者中懦弱比死更不可饒恕。」音格爾卻是及時地給了他一個下臺階,諒解地對著西荒大漢微笑,那個笑容卻又是少年般明亮真誠的,「只是你事母至孝。如今母親病得厲害了,你急著拿到錢去葉城給她買瑤草治病,是不是?」

所有盜寶者悚然一驚,眼裡的神色隨即換了。

巴魯低下頭去,有些訥訥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眼眶紅了一下:「巫醫說……她、她怕是活不過這個月底了。我不怕死,但怕來不及給她買藥……」這個粗糙的大男人顯然不習慣在那麼多人面前流露感情,立刻往地上唾了一口,低聲罵:「我真他媽的該死,剛才竟說那種話!世子,你抽我鞭子吧,免得我又犯了糊塗!」

音格爾微微笑了笑:「你不用擔心,我出發前就得知了你母親的事,所以託管家拿了三枝瑤草過去,讓他好生照顧。」

「啊?」彪形大漢詫然地張開了嘴,一時間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別擔心,等你回去的時候,她的病說不定已經好了。」音格爾手指轉動著長索短刀,微笑,「這次出來是要做大事的,我自然會先幫你們打點好一切。你們儘管放心吧。」

巴魯說不出話,全身的肌肉都微微顫抖起來,忽然號啕了一聲,重重跪倒在他腳下。音格爾慌忙攙扶,然而對方力大,他根本無法阻止,只好同時也單膝跪下,和他平視,死活不肯受如此大禮。

閃閃看得眼眶發紅,對這個和自己同齡的少年又是敬佩又是仰慕。然而旁邊的九叔卻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向這個自己教匯出的孩子投去了讚許的眼神——不愧是卡洛蒙家族的世子,天生的領導者,能讓一幫如狼似虎的惡徒為自己肝腦塗地。

「大家跟著我,一定能下到最深處的寢陵!」扶起了巴魯,音格爾朗聲對著所有盜寶者喊話,「想想!星尊帝和白薇皇后,毗陵王朝開創者的墓!有多少寶藏在那裡等著我們?」

所有盜寶者不作聲地倒吸了一口氣,眼裡有惡狼般的光——根據史料記載,當年滅海國後,光從海市島運送珍寶回帝都,就花了整整三年,在這個墓室裡更不知道埋藏了多少至寶!

「而且,空桑人欺壓我們幾千年,如今能把他們的祖墳都挖了,他媽的算不算名留青史的事情?」莫離看到大家情緒開始高漲,不失時機地吼了一嗓子,「按老子說,就算沒錢,拼了一身剮能把皇帝拖下馬,也不枉活了一遭!兄弟們說是不是?」

「是!」盜寶者們鬨然大笑,舉起了手裡的武器,粗野地笑罵,「該死的空桑人!他媽的,老子要去砸爛星尊帝的棺材,撒一泡尿寫上‘到此一遊’,才算是出了這口鳥氣!」

音格爾始終在一旁微微地笑著,平靜地看著一切。只有九叔眼裡流露出嘆息,湊過來,低低說:「世子……你也真狠心,只為了那件不能確定的事,明知道此行是送死,還引誘他們繼續走下去。」

「九叔,各取所需而已。」少年眼裡神色不動,嘴唇輕啟吐了一句話,「我會把他們該得的那一份,絲毫不少地帶回給他們家人。」

盜寶者們情緒重新高漲,開始忙碌地勘探地形。閃閃卻是拿了七星燈照了照黑黝黝不見底的墓道,不敢看深處那一具支離破碎的屍體,轉頭怯怯地問音格爾:「可是……如今我們該怎麼過去呢?」

九叔觀望著那條墓道,彷彿想看出那個掉落石球的機關設定在黑暗裡的哪一處。老人不停地彎腰指敲擊著地板,用手丈量著墓道傾斜的角度,沉吟著站直身子,和盜寶者們站在一起相互低聲商量。

片刻,便有一人越出,自告奮勇:「世子,我願意上去試試!」

「咦?」閃閃看了看那個人,只見對方身形頗為瘦小,在一行西荒人中有雞立鶴群的感覺,不由詫異——那樣的人,被石球一碾還不知道會成什麼樣子。

然而音格爾卻是點了點頭,彷彿心裡早已料到最合適的會是這個人選,只道:「其實,如果僮匠活著最好。不過現在也只能讓你去試試了——阿樸,你的速度是一行人中最快的,縮骨術也學的差不多了。你貼著牆跑,千萬小心。」

「是!」那個名叫阿樸的盜寶者仔細地聆聽著世子的每一句話,表情凝重。

「我估計機關就在甬道盡頭轉彎處。」音格爾凝望著黑黝黝的墓道,抬起手,忽地將一顆從玉臺上挖下的夜光珠扔了進去——細小的珠子沒有招來石球滾落,滴滴答答地蹦跳著停住,珠光在墓道深處閃現,照亮了方圓三尺。

「阿樸,你必須在石球趕上你之前,起碼跑到這一點。」音格爾臉色凝定,語氣平靜,「不然,你很可能再也回不來。」

「是!」阿樸估計了一下那一段墓道的長度,斷然點頭答允。

「機關應該在那裡!」九叔凝視著黑暗中那一點光亮,抬手指著某一點。閃閃也探首看去,然而她的目力遠遠不及這些盜墓者,什麼也看不到。

然而,就這一剎,盜寶者們的行動已然雷厲風行地開始!

「退開!」莫離一把攬住她,把她從墓道出口拉開,同時所有盜寶者做好了各自的準備,每個人都神情緊張,額頭青筋畢露,肌肉一塊塊凸起,彷彿一隊獵豹繃緊了全身,開始對著獵物發起襲擊。

在所有同伴撤離墓道的剎那,阿樸向著墓道深處直奔過去!

閃閃從未見過一個人奔跑時候的速度可以這樣快,腳跟上似乎都擦出了一串火花。阿樸化成了一道灰色的閃電,沒入漆黑的墓道中。他貼著邊奔跑,臉都幾乎擦到了石壁。

「咔」的一聲輕響,黑暗中,不知第幾塊石板上的機關被觸動了。

隆隆的震動聲緩慢響起,從墓室深處傳來,由慢及快,由近及遠。

那是死亡的腳步。

阿樸用盡全力奔跑,向著石球迎去——因為由高處落下的石球越到後來速度便越快,也越危險,他必須在石球速度沒有加劇之前奔到會合點。所有人都緊張地在墓道外看著,大氣不敢出。

夜明珠的微弱光輝裡,終於看到了巨大的灰白色石球碾了過來!

等高的石球一瞬間充塞滿了整個墓道,一路摧枯拉朽地碾來。

「嚓」的一聲,那粒明珠被輕易地碾成了粉末。

在光線消失的那一瞬,閃閃驚訝地看到和石球正面相遇的阿樸忽然「縮小」,然後「消失」了——然後石球彷彿毫無遇到阻礙地繼續滾落,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直奔而來!

「啊!」她忍不住驚呼起來,捂住眼睛不忍看,聽著巨大的石球帶著呼嘯風聲從身側的墓道里滾落出來,撞在享殿的玉臺上。

她知道石球滾過後,墓道里又會多出一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然而,閉上眼睛等了片刻,耳畔卻聽到了音格爾一聲斷喝:「好了,大家可以進去了!」

「啊?」閃閃被莫離拖著走,卻驚詫地睜開了眼睛——七星燈的映照下,墓道地面上沒有出現第二具屍體。她驚訝萬分地抬起頭往裡看,卻看到了最深處的黑暗裡有一個模糊的人形,那個盜寶者站在甬道的盡頭,出聲說話:「機簧已經破了,大家可以放心。」

那一瞬間,她驚訝得幾乎叫出聲音來——

阿樸……阿樸居然還活著?他居然逃過了石球!

一直到被莫離拉著走到墓道盡頭的房間,看到阿樸活生生地站在一個神龕前招呼眾人時,她還沒回過神,抬起燈照了又照,想看對方是人是鬼。

「傻瓜,」莫離看到她納悶,笑著拍了她一下,「剛才阿樸用了縮骨術,從石球和墓道的死角里鑽了過去,關掉了機關——你以為他死了麼?」

阿樸還在劇烈地喘息,聞言咧嘴對著少女一笑,揮了揮手裡掰斷的機簧,示意。那個機簧果然設定在墓道盡頭的石室內,用極精密的精鐵絲與墓道地面相連,只要稍微出現腳步震動,便會將儲存在墓道上方甬道里的巨大石球投下。

盜寶者們順利地到達了第一個密室,燃起了熊熊的火把,映照出了室內的一切——這是一個用黑曜石砌就的房間,一切都是漆黑的,石頭接縫之間抹著細細的泥金,金線在純黑的底子上繪出繁複難解的圖形。

奇怪的是那個圖形一眼看去,竟隱隱接近一把弓的形狀。

黑色石室裡唯一的亮色,是阿樸身側一個嵌在牆壁上的神龕:純金打造而成,鑲嵌著七寶琉璃,在燈光下耀眼奪目。神龕中供奉著雲荒最高的神袛:創造神和破壞神。而破壞神手中舉著的長劍卻已經被阿樸生生掰斷。

——原來,那便是石球的機關所在?

「別動!」音格爾卻忽然嚴厲地喝止,一把將她拖回來,「站著!」

「怎……怎麼了?」閃閃嚇了一跳,抬頭看著盜寶者的首領。

「這是這條路上的第一個‘玄室’,不可大意。」音格爾臉色凝重,把閃閃一直推到了神龕前,按下去,「你坐著,不要亂動,等我們找到了下一步的方法,再來帶著你走。」

「下一步?」閃閃有點不服氣,卻隱隱害怕音格爾的威勢,「這裡……才一個出口嘛。」

享殿東側的這條墓道,大約有三十丈長,通往這個三丈見方的小室,然後轉向,在另一邊有一道門,繼續向著九嶷山腹延伸。這條路大約是上一條墓道長度的一倍,末端還是一個同樣的石室,坐在這個玄室裡就能看到那邊那扇緊閉的門。

閃閃正想問為什麼不沿著唯一的通道繼續走下去,側頭卻看到音格爾和九叔開始商量什麼,兩人眼神都很凝重,他們不停地在玄室中心點和拱門之間來來回回地走動,似乎丈量著什麼距離。然後九叔忽然做了一個很奇怪的舉動:趴了下去,用耳朵貼著地傾聽。

閃閃看到盜寶者的眼神在瞬間都嚴肅起來,彷彿注意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她忍不住也學著將耳朵貼在地上,忽然,她聽到了輕微的噗噗聲,彷彿地底有一個個水泡在冒出,破裂。

那是什麼?她悚然一驚。傳言裡都說,九嶷地下就是黃泉,可黃泉陰寒的水,怎麼可能發出沸騰一樣的聲音呢?

那些盜寶者顯然是知道的,然而沒有人有空來解答她的疑問。所有人都默不作聲地在玄室內等待著首領的決定。音格爾和九叔商量了許久,最後兩個人竟然坐在拱門的門檻內,從懷裡掏出了一卷紙,不停上下望著那條墓道的頂部和底部,迅速地用炭筆畫著什麼,進行繁複的計算。

周圍的盜寶者沒有一個人敢出聲打擾。

「不行。」長久的計算後,九叔長長吐出一口氣,劃掉了最後一行演算數字,「超出了所有體力的極限,這裡沒有一個人能做到。」

「六十丈長,三丈高,底下還是血池。」音格爾也嘆了口氣,低聲——地面是虛蓋著的,一踏即碎,而且整條道路都會在三個彈指的時間內坍塌。血池裡是沸騰的血漿,無論任何人跌落進去,必然會被瞬間融化!

「三個彈指的時間,連阿樸也跑不完這條路。」九叔搖頭,有些無可奈何。

一時間,整個玄室陷入了沉默的僵局。

「六十丈?我可以試試。」片刻,喘息平定,阿樸站了起來,主動請命。

「你到不了。」音格爾蹙眉,望著那條通路,「你的速度,絕對比不上坍塌的速度——如果掉下血池去,就只有死。」

「那總不成在這裡打了退堂鼓窩窩囔囔地回去!」阿樸卻是揚眉,握緊了拳頭,「做這行本來就是提腦袋搏命的事,誰怕過死來著?世子,讓我試試。如果死了,麻煩你把我那一份帶給我妹妹——她明年就該嫁人了,沒有足夠豐厚的嫁妝,是會讓婆家看不起的。」

「好。」遲疑了一下,音格爾斷然點頭,然後輕輕加了一句:「抓著我的長索跑,如果你掉下去了,我拉你上來。」

一邊說,一邊將臂上一直纏繞的長索解了下來,把末端交到阿樸手中——世子習慣用長索配著短刀,然而誰都不曾知道那條伸縮自如的長索究竟有多長。

「多謝。」阿樸將長索末端在手腕上纏繞了一圈,點頭,然後轉向門外,深深吸了口氣。

「喝!」他發出了一聲低喝,右足踩在門檻上,整個人忽然如一支箭般射了出去!這一次的速度比上次更快,閃閃還沒來得及驚呼,他已然沒入黑暗。

然而,卻有火光在他身後一路燃起!

玄室外的墓道彷彿是紙做的,一觸即碎。在阿樸足尖踏上的一瞬間就撕裂開了一條長長的縫隙,地面裂開,一塊塊地塌陷!

塌陷後的地面裂縫裡,騰起了火紅色熾熱的光,彷彿熔岩翻滾。那條裂縫在迅速無比地蔓延,向著阿樸腳下伸展開去,竟比人奔跑的速度更快。

「啊!」閃閃尖叫了一聲,看著阿樸腳下的地面在瞬間坍塌碎裂。

「小心!」所有盜寶者齊聲驚呼,看著同伴在離石門五丈的地方一腳踏空,向著地底血池直落下去。

音格爾蒼白著臉,手用力一抖,整條長索竟被他抖得筆直!

已經延展開了五十多丈的細細長索原本根本不可能傳力,但在他的操縱下,末梢竟然靈蛇般揚起,矯健有力的一揮,將那個墜落的人往上帶起!

「喝!」阿樸發出了最後一聲斷喝,將胸腔內最後一口氣吐盡,整個身體藉著這股力上升了三尺,保持著向前衝刺的慣性,一下子又離甬道盡端近了三丈。

還有兩丈就能觸到石門!

音格爾的薄唇抿成一線,臉色有些發青,顯然方才一次已然是耗了真力,他再度揚手,抖動長索把末梢揚起——然而,就在那一瞬,地底的火光猛然躥起,將阿樸的身形吞沒!

「呵呵呵!……」血池裡有聲音發出了模糊的笑聲,詭異而邪惡。

「血魔!」九叔脫口,臉色蒼白,「這底下……有血魔!」

長索上的力道猛然一失,空空地蕩回。末梢上,只有白骨支離——只是一轉眼,那樣活生生的一個人就變成了這樣!

所有盜寶者臉色都變得青白,但沒有一個人驚慌失措,更沒有一個人流露出一絲退縮之意。只有閃閃在驚呼,轉過頭去不敢看,全身微微發抖,把頭埋在手心裡,感覺淚水一滴滴地沁了出來。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生命不是輕賤的,可這些人,到底為什麼這樣不顧一切?為了珍寶?為了生存?還是為了義氣?

「還有誰想試一試?」九叔沙啞的嗓音響起。

盜寶者們遲疑了一下,居然又有一個人越出,昂然抬頭:「我。」

「不。」然而這一次揮手阻止的卻是音格爾。他的臉色蒼白,不知是因為目睹了同伴的死亡,還是方才發力過猛。他凝視著地底血池內潛伏著的怪物,眼神慢慢凝聚起來:「得先處理了這個怪物,否則再多的人上去,也是送死。」

九叔皺起了眉頭——這陵墓裡的種種妖魔,都是星尊帝在世時封印在地宮裡的,一般人哪裡能奈何半分?比如這個血魔,傳說便是星尊帝滅了海國後,從漂滿了屍體和鮮血的碧落海面上誕生的食人怪物。它以鮮血為水,吞吐怨氣,潛伏在地底。又有什麼能收服它呢?

音格爾忽然回頭,對著閃閃說了一句話:「借你的燈用一下。」

然後,不等閃閃回答,他就奪了七星燈,快步走到門檻旁,俯身。

蒸騰的熱氣幾乎灼傷了他的肌膚,然而他卻盡力伸長了手,對著血池俯身——底下的魔物聞到了活人的氣息,登時興奮起來,轟然躍出,一口向著他的右臂咬過來。

「嘩啦啦……」忽然間,憑空起了一聲驚雷般的巨響!

一團巨大的火光從半空盛放開來,轟然爆裂。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趴倒,莫離也死死地按著閃閃的頭,把她護在身後。那個魔物發出了可怖的哀號,竟然在接觸到音格爾手腕的一瞬間變成了一團火,轉瞬燃燒殆盡。

巨大的火光消失了,所有人抬起頭來時,只看到站在門檻旁的世子。

蒼白的少年被燻得滿面煙火色,右手更是衣袖焦裂,但他站在甬道旁,那條狹長通道的地底卻已然乾涸——沒有血,沒有火,只有空蕩蕩的黑色裂縫,深不見底。

「天啊……居然、居然就這樣消失了!」九叔第一個反應過來,不可思議地驚呼。音格爾點點頭,將手中的七星燈交還給發怔的閃閃。

「就用這個?」九叔還是覺得匪夷所思,「七星燈能降服它?!」

「我也不過是試試而已,不想真的能行。」音格爾蒼白著臉笑了笑,極疲憊,「七星燈是星尊帝留下的神物,我想血魔應該對其有所畏懼才對——所以才用一隻手當誘餌,趁機把整盞燈都送到了它的嘴裡。」

然後,那個巨大的魔物就彷彿被從內部點燃一樣,轟然爆裂!

閃閃接過那盞燈,不由自主抬頭看著音格爾——那個正在用布巾擦拭著臉上煙火氣的少年有著狹長冷銳的眼睛,眉眼還是少年人的模樣,可眼神卻完全是冷酷鎮定的。然而,那種冷酷裡,卻有一種讓人可以託付生死的力量。

她忽然想起:這個人,其實和自己一樣也不過十七八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