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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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了地宮,外面的風迎面吹來,原來已是暮色漸起的時分。

風掠過耳際,宛如低語。那一瞬間,傀儡師的眼裡有罕見的沉鬱黯然——他方才只是用幻力暫時壓住了離珠內心那股翻騰不息的邪念,但那種黑暗力量根植於人心,是否還會復甦就要看這個女子的造化了。就如他的體內也潛伏著黑暗的種子一樣。

他所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事實上,誰都不能為別人選擇道路。

龍神從他袖子裡輕輕探出頭來,摩挲著他的手腕,眼裡有讚許的光——自從繼承歷代海皇的記憶後,這個歷史上最桀驁的海皇已然平和很多,整個人似乎在慢慢地復甦過來。雖然陰梟暴虐的脾氣還時有發作,但已然不像以前那樣一味的嗜殺。

「龍,我們去帝都,幫你找如意珠。」最後望了一眼陵墓,蘇摩回過手腕拍了拍龍神的腦袋,走向被切開一角的萬斤封墓石,冷笑,「沒了那個東西,你簡直就像條蚯蚓——連對付一隻鳥靈都那麼費力!」

龍神不平地咆哮了一聲,用身子卷緊他的手臂,勒得發紅。蘇摩走到了墓門前,陡然發現門外影影綽綽有一個人影。

「誰?」想也不想,手中的引線便倏地刺出,直取對方。

那個影子抬了抬手,竟然是輕易接住了那一擊。

「蘇摩,不必每次都這樣招呼我吧。」來人微微笑了起來,鬆開了握著引線的手,「怎麼說我也是冒險趕來啊。」

披著黑色斗篷的男子站在墓門外,揮著僅有的一隻手,向他打招呼。在他身後,冥靈軍團的天馬收斂了雙翅,紛紛落地。其中一位青衣少年牽著兩匹天馬,有點興奮地望著這座王陵。

那,居然是六部之中的青王青塬?

也只有在這晝夜交替的時候,帝王之血的力量才能和冥靈同時並存吧?

在看到真嵐的剎那,蘇摩下意識地側開了頭,不想去和他對視,眼裡有一種陰鬱迅速蔓延開來。沒有辦法……每一次看到這個人時,還是沒有辦法壓抑自己內心的敵意和殺氣。

「那笙在裡面,」他往外走,不去多理會那個人,「石匣在她手裡,你去拿吧。」

然而,真嵐卻是站在門口,沒有半分讓開的意思。

「蘇摩,」他抬起手,想去拍傀儡師的肩,卻被蘇摩迅捷地讓了開去。真嵐毫不介意,只問,「你有無聽到那一聲王陵深處傳來的話?」

蘇摩悚然一驚,回頭低聲:「魔渡眾生?」

——九嶷王死之前曾經向破壞神祈願,然後,陵墓裡響起了一個聲音。

在那個聲音響起的時候,他曾經因為那一種無所不在的黑暗力量而滿心驚懼,他知道那是不容小覷的邪魔。難道遠在異世界之城的真嵐,也聽到了?

那又是怎樣一種力量啊。

誰都知道,在千年之前,星尊帝和白薇皇后分別繼承了破壞神和創造神的力量,也就是魔之左手和神之右手——這種力量隨著血緣代代傳承,以皇天和后土這一對神戒作為表記,成為空桑人統治雲荒大地的根本所在。

但,自從白薇皇后被封印後,創造神的力量衰竭了,整個平衡瞬間被打破。

然而奇怪的是,不知為何,力量失衡後,雲荒卻沒有將領巨大災難,並沒有重現上古時期,因為御風皇帝強行封印破壞神後導致的天下大亂。

空桑人的王朝平安地延續了數千年,雖然逐漸地變得腐朽不堪,但這種變化依然是相對平穩的——沒有戰亂,沒有饑荒,整個空桑王朝就如一顆果子一樣,慢慢地從內部腐爛出來,卻不曾在短時間內從高空墜落到地面,粉身碎骨。

所有人都以為,是高貴的帝王之血壓制住了那種魔性。然而,卻不曾料到在星尊帝的墓裡,卻聽到了破壞神依舊安然存在的證據。

蘇摩的唇邊忽然綻放出一個冷笑,譏諷:「真奇怪……那之前,我一直以為你才是破壞神力量的擁有者呢,空桑的皇太子殿下!」

「我不是。」真嵐沒有理會他的譏誚,只是回答,「起碼,我沒有擁有破壞神全部的力量。」

「……」蘇摩眼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彷彿在琢磨著這句話背後的含義,不答。

「方才那個聲音雖然只短短說了一句,但白薇皇后的眼睛已然看到了某些東西——她帶著白瓔動身去察訪聲音的主人。」真嵐淡淡地說著,看到傀儡師的眼睛不易覺察地波動了一下,「而我,帶著青塬來這裡取回我的右足,順便看看聲音的來源。」

聽到這裡,蘇摩忽地抬起頭,眼神雪亮:「那是‘魔’的聲音!」

「是的,我也知道。」真嵐卻淡淡回答,輕塵不驚,「是破壞神的力量,尚自留在人間。」

「那你還讓白瓔去?」蘇摩眼裡一瞬間彷彿有閃電掠過,露出狂怒的表情,引線呼嘯著捲上了真嵐的頭顱,勒緊了他的脖子,怒斥道,「明知是魔,你還讓她去!那根本是送死!」

青塬看到皇太子被襲,驚呼一聲衝上來,然而真嵐卻擺擺手阻攔了他。

「她必須去。」他緩緩道,眼裡沒有喜怒,平靜如不見底的大海,「既然她繼承了后土的力量,就必須去封印魔——沒有人可以替代她去做這件事……那是她的責任。」

頓了頓,望著眼前的傀儡師,又輕輕道:「就如,你我都有各自的責任。」

「為什麼她要擔這樣責任!這種事,你我來做就夠了!」蘇摩眼裡陡然有暴虐的光,手指一勒,引線割斷了真嵐的咽喉——然而那個只有一顆頭顱的人卻沒有顯露出絲毫苦痛。

「她已經去了。」真嵐平靜地說,望著遠處高聳入雲的白塔。

蘇摩一震,再也不說什麼,掠出了墓門飛奔而去。也不顧身上還留著重重傷痛,只是想也不想地帶著龍神騰空而起,轉瞬消失在去往帝都的方向。他的眼裡閃著不顧一切的光,雪亮如劍,直能斬破任何橫亙在面前的鐵灰色宿命!

真嵐一個人站在陰冷的地宮裡,眼前燭陰巨大的骨架森然如林。他一直一直地望著那個傀儡師,直到對方的影子消失,眼裡才有一種悲哀的表情。

果然,他是愛她的……甚至比她所能想象的更愛。

尤記得她隨著白薇皇后離開時的表情。雖然沒有說出一句話,眼裡卻有千言萬語——她的嘴唇輕輕印在他額頭上,然後握著光劍頭也不回地離開。他默默承受,卻一直等到她離去才睜開眼睛。冰冷的觸感還留在肌膚上,那樣的語氣和眼神,已然是訣別。

冥靈的親吻和淚水,都是沒有溫度的。

或許在遙遠的少女時代,她就已經消耗盡了心頭的最後一點灼熱,從此在漫長的歲月裡平靜如水,甚至面對著永久的消亡也毫無恐懼。

但是……卻不管留下的活著的人心裡,又是如何。

最初的相愛和漫長的相守,她的一生分給了兩個人。但到了最終,誰也無法留住她。

空桑最後一位皇太子站在空曠的陵墓裡,有些茫然地想著這些過往,無意識地側過頭去,忽然眼神就是一變——「山河永寂」。

那樣的四個字撲面而來,每一個字都彷彿是巨錘敲擊在他心裡。

山河永寂。山河永寂!那一瞬間他恍惚間明白了那個震懾古今的祖先寫下這四個字時候的心情——當踏過遍地的烽火狼煙,登上離天最近的玉座,剩下的卻只有山河永寂。

帝王之道,即孤絕之道。即便是星辰萬古唯我獨尊,又能如何呢?

站在這裡的自己,在百年之後,是否也是會有一模一樣的結局?

旁邊的青塬不敢說話,望著忽然間陷入沉默的皇太子。他從來沒有在真嵐臉上看到過這樣的表情——一掃平日的漫不經心和調侃,沉重得讓人不敢去看。

「你留這裡,」片刻,真嵐終於回過神來,「我進去看看。」

青塬搖頭,急道:「不行!地宮裡既然有異常,怎麼能讓皇太子殿下一個人進去?」

真嵐臉上又浮現出無所謂的笑意,擺擺手:「沒事沒事——我在這個地方怎麼會有事呢?就算有破壞神,那也是我祖宗啊!斷無不保佑子孫的道理。」

青塬牽著天馬,站在那裡抓頭,不知道怎樣和這個皇太子說才好。

「好了,我很快就回來的。」真嵐不想過多為難這個年輕的青王,他指了指外面的暮色,道,「外面徵天軍團剛剛被龍神擊潰,九嶷大亂,你大可以帶著人馬,趁機去收復你的領地。」

「我的領地?」青塬怔了怔,不明白皇太子的意思。

「九嶷郡是青族的領地,而你是青族的王,「真嵐的眼裡沒有笑意,望著外面的天地,肅然道,「所以這裡也是你的領地——雖然你生於帝都,一直沒有回過這裡,但你在成為六星的時候,已經是青族的王。」

青塬明白過來——這一次皇太子帶自己出來,原來竟是蘊藏了這般的深意!難怪這一次要帶出那麼多的軍隊……皇太子,是一早就想好了全盤計劃吧?

真嵐望著這個最年輕的王,嘴角浮出一絲笑意:「去吧。這次變天和玄天兩部被龍神徹底摧毀,帝都要做出反應尚需要時間——如今九嶷郡處於大亂之中,你大可趁機一舉奪回你的領地。」

「啊?」青衣少年搓著自己的手,有點遲疑地低下頭來,「皇太子是要我……要我帶著軍隊去把叔父趕下臺麼?」

百年前,年輕氣盛的他憎恨叔父出賣了青族。懷著一腔熱血,不肯和叔父一家一起投降冰族,毅然和空桑其餘五部之王一起自刎在了傳國寶鼎前——那時候他才十七歲。

從此後他再也不曾長大。

青塬的骨子裡,畢竟流著章臺夏御使的血——大司命說。但是,他也是六星中能力最弱的一個。如果不是當時情況危急,必須湊足六星之數開啟無色城,皇太子才不會不得不陣前冊封他為青之一族的新王。

其實平心而論,光以他的能力,是遠遠不足以成為王者的。雖然這百年來,他也長進了很多,但仍不能擔負起一個王的所有責任。

「可是,就算今夜突襲成功,得到了九嶷郡,我們身為冥靈也不能久留。」青塬想了想,為難,「到了天亮之後,又該如何?我們還是不能控制九嶷啊。」

真嵐笑了起來:「青塬,你學了術法,又是用來做什麼的呢?」

他側過頭,望著黑沉沉的墓室,不再繞圈子,直接將計劃說了出來:「你帶著軍隊趁亂奪宮,拿下九嶷王那個叛徒——不必殺他,只要控制住他的神智就夠了,讓他替我們管理九嶷。」

「青塬?就是那個空桑的末代青王麼?」忽然間,真嵐聽到一個聲音問,聲音清脆,「是章臺御使和青王魏女兒的遺腹子?」

誰?是誰在這個地宮裡聽到了他們的謀劃?青塬吃了一驚,左右顧盼。

然而真嵐卻沒有意外,只是淡淡:「你偷聽得夠久了——你是誰?」

巨大的燭陰骨架後,應聲露出了一張絕美的臉,妖嬈地微笑:

「我叫離珠,是九嶷王畜養的女奴。」

真嵐看到那張臉,心下也是微微一震:九嶷王以畜養嬌奴美妾出名,然而這樣的美貌卻是近乎不祥——然而奇怪的是,這個女子身上居然看不到一絲邪氣。不是鮫人,也不是邪魔,難道真有人類擁有這樣驚人的美貌?

離珠無聲無息地已經醒來片刻,正好聽到了真嵐和青塬的最後那番對話,念頭急轉,心裡已然是有了一個主意。在被真嵐喝破之前,率先站了出來。

她望著青塬,一笑開口:「青王,不必那麼費事,如今九嶷就是你的。」

手裡捧起了一頂金色的冠冕,離珠的眼神如波光離合,恭謹地上前:「九嶷王已經死了……這個屬於你了,少年英俊的青王。」

然而青塬卻沒能回答,只是怔怔看著這個手捧王冠的絕色麗人——那一瞬間,少不更事的少年王者被那樣的麗色眩住了眼睛。

這個女子……是地宮裡的幽靈麼?怎麼世上還會有這樣美麗的人?

看到他發呆的表情,離珠「嗤」地一笑。她將手中的金冠捧起,在眼前晃動,眼角瞥著那個少年:「這頂金冠,本來是要送去給九嶷世子青駿的,如今臣妾願意獻給您——不過,請您答應離珠一個條件。」

「什、什麼條件?」青塬下意識地問。

無色城裡沉睡百年,除了六王裡的白瓔和紅鳶之外,十七歲的冥靈少年幾乎沒見過真正的女子。此刻乍然一看到這樣的絕色美人,心裡猛然緊張得要命,根本無法說出流利的話來。

「我把金冠送給您,幫您奪回王位——作為代價,您要燒掉丹書,還我自由,給我錦衣玉食的生活。」離珠將金冠握在手裡,一字一字道,嘴角浮出一絲冷笑,「老實說,我可不相信那個老世子青駿會守信放了我……青王您既然是章臺御使的兒子,選您當同伴,應該可靠得多吧。」

青塬一怔:章臺御使……她居然也知道父親生前的事蹟?

「我自小受了各種教導,讀過很多書。」離珠嫣然一笑,望著那個少年,「我很敬慕你的父親——可惜,這樣的好人往往是活不長的。」

也許是方才被蘇摩驅逐了心魔,她那一笑美如春風,沒有絲毫陰暗,讓少年一瞬間呆了。

「這頂金冠,你到底要是不要?」離珠望著他發呆的樣子,抿嘴一笑,抬起纖細如美玉的雙手捧起金冠,遞到他眼前,「放心,我不會害你的。我只想找一個好一點的同伴而已……我受夠了。」

「……」青塬望了望真嵐,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最終還是遲疑著緩緩伸出手,拿起了那頂金冠。

「這樣重。」在那一瞬,他詫異地喃喃。

離珠微微一笑:「是的,王者的冠冕總是沉重的——可每一個獲得的人,卻終身都不願意再放下。」

在她說話的時候,真嵐一直在一旁默默用幻術揣測她的真實意圖,然而的確沒有感受到絲毫惡意,便暫時沒有反對青塬接受這頂金冠。

「好,離珠,我答應你:一旦你幫助青塬奪回九嶷郡,你就將得到永久的自由之身。」真嵐緩緩開口,豎起了手掌,「我們擊掌為誓。」

離珠豎起手,頓了頓,忽地一笑:「皇太子殿下,和你擊掌後誓約便開始生效了——如果我違背,應該會遭到你的咒術的反噬吧?」

真嵐望了望這個女子,有些詫異:這樣一個聰明的女子。

「不過,」離珠爽快地伸過手,拍擊在他掌心上,揚頭道,「我還是和你立約。」

外面的暮色逐漸深濃,回頭望去,冥靈軍團的影子更加清晰地浮凸出來,每一個戰士都沉默地騎在天馬上,面具後的眼睛黑洞洞的。

「你們先去處理九嶷王宮那邊的事情吧。如果萬一有閃失,立刻聯絡赤王紅鳶——我已令她隨時準備接應你。」真嵐不再多說,擺了擺手,向著地宮深處走去「快去吧,在天亮之前結束一切。」

青塬站在那裡發怔,又是興奮又是忐忑,耳邊忽然傳來一句低語:

「對這個女人,還是要小心一些。」

聽到皇太子殿下在離開後,暗自傳音警告。他驀然又愣住了。

「走吧!蘇摩闖入王宮大鬧,如今那裡真的是空蕩蕩的沒人守衛了,」離珠卻沒有察覺,對著那個少年催促,「九嶷王已經被殺,世子青駿一定還在眼巴巴地等著我帶回這頂金冠給他呢……我們應該快點動手。」

說著說著,她眼裡忽然有了再也壓抑不住的大笑表情。

是的……是的,她,終於可以開始反擊了!終於可以將那些踐踏過她的人的頭顱,一個接著一個踩到腳下!

她在大笑中落下淚來,無法控制地捂住臉痛哭出聲。

「怎麼、怎麼了?」青塬怔怔地望著她,手足無措,帶著憐惜。

「我太高興了……終於等到了這一天啊!」離珠抹掉眼淚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奔了出去,「我們走吧!」

第二玄室和第一玄室之間,被一條深不見底的裂淵隔開。

盜寶者們站在裂淵旁邊,望著斷裂的索橋發呆——底下直通黃泉,足以讓一切墜落的人血肉無存。而少主受了重傷,還在沉沉昏迷。如今,竟是沒有人能帶領大家走出如此困境。

莫離和九叔在一旁低聲議論,一時卻無法想出適合的方法。

盜寶者的銳氣在拿到珠寶的一瞬間被消耗殆盡,此刻也沒了剛入地宮時候的那種一往無前的勇氣,各個手裡拖著大袋奇珍異寶,沒有一個人再主動站出來請命冒險。

閃閃掌燈照了照裂淵,滿眼的擔憂:回不去了……這下可怎麼辦啊?晶晶還在上面呢。

「你別急,有大叔在呢,」那笙在裂淵前駐足,低頭望著底下深不見底的黑暗,不由吐了吐舌頭,然後側頭望向一旁的西京,笑道,「大叔,你一定有辦法的,對吧?你是劍聖啊!」

「死丫頭。」西京剛剛在牆角坐了片刻,無奈地搖頭站起,笑罵一句,摸了摸那笙的頭,「老是支使我做這個做那個……我想先歇一下都不行啊?」

「別摸!」那笙跳了開去,不滿地嚷嚷,「老被人摸來摸去就長不高了!」

然而那邊九叔和莫離聽得他們的對話,卻齊齊驚喜上前,一揖到地:「請劍聖出手相助!」

「這個麼……」西京卻故意沉吟,不作答。

九叔老練,心念急轉,望著西京陪笑:「若得劍聖相救,我們願將此次所得珍寶與劍聖共享!」

「這還差不多……」西京眉頭展開,嘿嘿笑了一聲,彈了彈手裡的光劍,剛要開口,卻被那笙搶了先。

「你訛詐人家啊?」那笙看不過眼,卻發作了起來,「反正你也要帶我離開這裡,鋪條路不過是順手——人家的東西是拿命換來的,你好意思要?」

九叔連忙上前阻攔,連連作揖:「姑娘言重了,盜寶者一貫有恩必報,若得劍聖救命之恩,自然會傾盡所有報答。」

「傾盡所有,倒是不必。」西京靠著牆,懶懶道,「我只要一樣東西。」

「劍聖請說。」九叔連忙側耳過去。

「我進來的時候,看到享殿裡燭陰的骨架了。」西京倒不客氣,施施然攤開一隻手來,「它骨節裡的二十四顆闢水珠,是你們拿了吧?」

「哦……是,是!」九叔倒是沒料到對方提了這麼一個要求,連忙答應。

在如山的珍寶裡,比闢水珠珍貴的也不在少數,劍聖單單提出要這個倒是奇怪。他望了莫離一眼,點頭示意。莫離連忙搜尋行囊,在一個皮囊裡摸到了那一袋闢水珠,交到西京手中。

「少了一顆。」西京只是隨手掂了掂,便道。

「還有一顆在我這兒,」閃閃紅了臉,從懷裡摸出一顆鴿蛋大的珠子,卻有些不捨,「是……是音格爾送給我的。」

西京笑了起來:「算了,你留著吧。反正也夠了。」

那笙看不過去,氣鼓鼓地開罵:「你還好意思搶人家小姑娘的東西?——這都是什麼劍聖啊?簡直是無賴!」

「嗒」,聲音未落,一顆珠子忽然被扔到了她手心,她下意識地握緊,抬頭卻看到了西京懶洋洋的笑容:「丫頭,好好收著這個吧……將來用得著。」

「嗯……啊?」握著闢水珠,那笙愕然。

「笨丫頭,既然你要嫁給一個鮫人,那少不得要在水裡過日子——有了這個,以後你去鮫人那兒找炎汐就方便多啦。」西京沒好氣地彈了一下她腦殼,「我特意替你要來的,真是不識好人心。」

「哎呀!」那笙霍然明白過來,「啊,對了,拿著這個可以去水下!大叔你真是個好人……真是個好人!」

想了想,忽然又問:「可你另外拿了那麼多,用來幹嗎呢?」

「當然是賣啊!賭輸了,還可以用來抵債——」西京坦然張開手來,得意洋洋,「當然,我也得自己留一顆,將來好去鏡湖復國軍大營,喝如意夫人釀的醉顏紅。」

「……」那笙望著這個人,說不出話來。

「好了好了,」西京拍拍衣襟,站起來,「禮物也收了,該幹活了!」

盜寶者「唰」地退開,讓出一圈地來,想看看這個空桑劍聖如何跨越面前幾十丈的裂淵——早就聽說空桑劍聖一門技藝驚人,分光化影、斬殺妖魔無所不能。但是,除非他有浮空術,才能越過那樣深不見底的裂淵吧?

那笙也有點膽怯,望著底下深不見底的黑暗,拉了拉西京的衣角:「能……能行麼?跳不過去的話,會掉下去的啊!」

轉過頭望著那笙緊張的表情,西京笑起來了,順手摸摸她的頭:「沒事,掉下去了也倒是省事,連收屍都不必了。」

那笙更加緊張,連頭頂被摸都沒發現,緊緊扯著西京衣角:「那別下去了!我們把闢水珠還給他們好了。最多等臭手來了再想辦法啦。」

「哈哈哈……騙你的,這點事情還不容易?我至少能有三種方法能解決。」西京大笑起來,轉頭指了指角落裡不聲不響探出頭來的女蘿雅燃,「喏,她可以隨意出入地底,如果她願意,完全可以從牆壁裡潛行到對面,然後從那邊接上斷裂的索道。」

「噢……也是。」那笙恍然大悟,看著手足上還纏繞著清格勒屍體的雅燃,蹙眉道,「可是她大約不願意幫我們的——另外兩個法子呢?」

西京聳肩:「一個當然就是我自己跳過去了。」

「那可危險……萬一你跳的不夠遠,掉下去怎麼辦?」那笙望著黑咕隆咚的地底,急急問。話音未落,忽然覺得懷裡一動——竟是那個石匣子忽然間劇烈地動了起來,裡頭的斷足不停地踢著封印的匣子,似乎急不可待。

「搞什麼啊!」那笙嘀咕著,騰出手去捧住那個亂動的匣子,然而手上的戒指忽然間放出一道白光,刺花了她的眼。

「好了,快開啟封印!」西京望了望前方,忽然低聲斷喝。

那笙嚇了一跳,沒有回過神來——然而手上的光芒越來越盛,幾乎是照徹了整個漆黑的地宮!在皇天的光芒中,她又一次感受到了慕士塔格絕頂上曾經出現過的那種強烈召喚,右手被一種力量牽引著,她不知不覺地就抬起了手臂,十指扣緊了那個匣子。

「嗒!嗒!」石匣內的動靜也越來越大,彷彿那斷足在用盡全力掙扎。

她的手抓住了匣的蓋,上面雕刻的繁複符咒烙痛了她,然而她顧不得了,只是一味地用力,用力到指節發白——「嚓」,隨著內外一起用力,那個石匣上出現了裂縫。

「開啟!」西京再一次低聲催促。

那笙一咬牙,手上的皇天忽地射出耀眼的光,宛如閃電一樣帶動了她的手臂,倏地將石匣剖為兩段!

「唰!」就在石匣斷裂的瞬間,裡面一個黑影破匣而出,迅速掠去。

就在眾人尚未反應過來的時候,西京卻彷彿早已料到,迅速拿起了音格爾的長索,手腕一抖,長索便如靈蛇一樣直飛出去,一下子套上了那個掠去的黑影!

「啊……那隻臭手的腳跑掉了!」那笙望著空空的匣子,失聲驚撥出來,「怎麼辦!」

她開啟了封印,可封印裡的東西卻自己跑掉了,怎麼對真嵐交代?

「真嵐還沒到,你幹嗎催我去把那個匣子開啟?這回可糟了!」她氣急敗壞地對著他抱怨,然而西京卻只是笑,手腕一抖,往裡用力一拉,似乎是捲住了什麼東西:「別擔心,沒事的。」

那笙還是心慌,後悔不及地跺腳。

「丫頭,亂叫什麼?」黑暗裡忽然傳來了久違的爽朗笑聲,「這隻腳已經好好的長回了我身上了。」

黯淡的甬道盡頭,裂淵對面,影影綽綽浮現出一個披著斗篷的人影。

「真嵐?」那笙怔了怔,還以為自己看花眼,再度揉了一下眼睛,終於大喜過望地拍手笑起來:「真嵐?真的是你!是你來了麼?」

「是啊,路上遇到一點事,來得有點晚,抱歉。」真嵐站在遠處笑了起來,然而他的聲音清晰傳來,彷彿在側,「不過,西京你在搞什麼?幹嗎要在我腳上套一根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