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一片的街道,所有門都對她關閉了,那黑色的長街看去似乎沒有盡頭。
那一瞬間,那笙多麼想回身撲過去敲打賭坊的大門,回到裡面的喧囂熱鬧中去。
「哼,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才不……才不回去求那群傢伙。」然而咬著牙,終究不能厚起臉皮來,那笙喃喃自語,還是摸索著往有光的地方走去。可是,哪裡會有可以容留她的地方?沒有人願意當她的同伴吧?——那隻臭手,當初把戒指給她的時候,為什麼沒說?
已經半夜了,初春的風很冷,吹到身上已經有了寒意。
那件千瘡百孔的羽衣已經給了炎汐包裹鮫人的屍體,那笙身上只穿著單衣,不由縮了一下脖子,籠起手,小步小步地跳著腳往前走,暖和身子。漆黑的街道長的看不到盡頭,那笙蹦蹦跳跳地走著,哼著歌緩解內心的恐懼,抬頭看著夜空。
「啊……好漂亮。」無意間抬起頭,第一次在深夜裡注意到天盡頭的白塔,那笙停下腳步,忍不住驚歎了一聲——漆黑的夜幕下,那座雪白的高塔彷彿會發光,照徹九州,令人不由驚歎人力居然能夠創造出如此的奇蹟。
「那個空桑人的星尊帝,一定很厲害吧。」想起建造這座塔的帝王,中州來的少女仰頭嘆息,喃喃對自己說話,「但為什麼皇太子會是臭手那樣的德性?雲荒,雲荒……原來並不是神仙住的地方啊。可這裡怎麼到處都是奇奇怪怪的事情呢。」
少女瑟縮在風裡,嘆息著抬頭,忽然間眼睛一亮:「流星!」
——黯淡的天幕下,一顆白色的星星忽然從北方向著東邊劃落,流出一道光亮的弧線,彷彿要墜入這邊桃源郡。
那笙連忙低下頭閉目許願。
「許什麼願呢?那笙姑娘?」忽然間耳邊聽到有人問,溫柔親切。
那笙詫異的抬頭,想看看這條漆黑的無人的巷子裡是誰在問她。然而,才一抬頭、就被光芒刺得閉了一下眼睛。下意識抬手擋住,小心翼翼睜開,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顆流星、那顆流星居然從天上落到了自己面前?!
純白色的駿馬收攏薄薄的雙翼,無聲落到面前漆黑的街道中。白色紗衣如同夢一般飛揚而下,勒馬落地,馬背上清麗的女子對著她低下頭來,在面紗背後微笑,純白色的長髮在風中揚起,長及腳踝。
「怎麼,不認識我了?」看到她張大嘴巴發愣,女騎士笑了起來。
那笙擦擦眼睛,再看,確信自己不是做夢。那個神仙姐姐對著她伸過手,手指上和她一模一樣的戒指閃著璀璨的光芒:「天闕一見,那笙姑娘忘了麼?」
「啊,啊……你、你是……」那笙終於想起來了,脫口,「你是太子妃!」
「我叫白瓔。」女騎士對她微笑,躍下馬背,「上次多謝你救了真嵐。」
「啊?……那隻臭手?」幾日以來顛沛流離,那笙回憶幕士塔格雪峰之事宛如隔世,看著面前神仙一般的女子,忽然忍不住脫口,「你是那隻臭手的老婆?真的?哎呀,姐姐神仙一樣的,怎麼會嫁給他……」
「呃?」白瓔跳下馬背,聽得這樣心直口快的話不由愣了一下,「真嵐那傢伙其實就是嘴巴臭——看來那笙姑娘一路上被他氣死了吧?」
「我就是想不通,一個皇太子怎麼說話會是那樣?」那笙想起來還是不解,看著白瓔,「姐姐你才像太子妃,可他一點都不像皇太子啊!」
白瓔看著面前的少女,有些意外,搖頭微微苦笑——這就是皇天選中的人麼?
宛如未諳世事的小孩子,不會劍術也不會法術,身邊沒有一個可以依靠的同伴,如何能在雲荒大地上保全自己?……看來,自己靠著「后土」感應「皇天」,到處尋找她、果然是正確的。
「那笙姑娘,你方才許什麼願?」白瓔不願糾纏於那種話題,笑著問。
那笙抬起頭,舉起手,把右手那一枚戒指給她看,苦著臉:「我求上天保佑我、能讓我平平安安帶著這倒霉的東西走到九嶷去,不要再被人趕出來了。」
皇天安靜地閃爍在少女指間,白瓔嘆了口氣:「恩,帶著它、給你引來很多麻煩吧?——不過,我們不會讓你一個人辛苦的,我受命來照顧你。不讓別人欺負你。」
「真的?」那笙眼睛閃過喜悅的光芒,跳了起來,「我還以為誰都不理我了呢!還是你們好——對了,太子妃姐姐,九嶷山在那裡呀?是不是很遠?」
「九嶷山在雲荒最北方,很遠。」白瓔解釋了一句,看到那笙耷拉下來的頭,連忙安慰,「但是不要擔心,會有人帶你去的——那笙姑娘,你先隨我來,找個安全的地方住下,等我找到了人、再拜託他一路照顧你。」
「嗯!那太好了!我以為誰都扔下我不管了!」那笙歡歡喜喜地起身,伸出手想拉白瓔的手——然而一握之間,她的手指穿透白瓔的手腕,握空。
苗人少女震驚地抬起頭,看著白衣女子微笑的臉——那樣浮現在黑夜中、清麗典雅得有些不實在,恍惚間、居然如同霧氣凝結般縹緲。她不是活人?
「別害怕,我其實已經死了——現在跟你說話的是我的冥靈。」白瓔解釋,頓了頓,笑,「也就是你們中州人所說的‘鬼’吧!不過我是不會害人的鬼,你不用怕。」
「啊……」那笙微微抽了一口氣,倒是沒有多少害怕的表情,只是震驚,「太子妃,你、你是鬼?那個臭手皇太子也是那種奇怪的樣子……你們、你們空桑人都是這樣的嗎?」
「不。本來不是這樣的。」白瓔翻身上了天馬,伸手拉起那笙——那雙虛幻的手居然能發出真實的「力」,可以掌控實形。將那笙一把拉起,白瓔的眼色微微冷銳起來:「是有些人、有些事,把我們逼成了不見天日的鬼。」
「是滄流帝國麼?」那笙想起了如今大陸的統治者,皺眉,「他們很壞啊!」
「嗯,所以,為了避免他們害你,我要找一個人來、拜託他照顧你。」一抖韁繩,白瓔駕馭著天馬騰空而起,「坐穩了!」
天馬薄薄的雙翼展開,奔騰如飛,那笙從馬背上看下去,陡然間目眩神迷。
「好厲害啊……太子妃!」從來沒有飛起來過,她驚喜莫名,歡呼,「那個照顧我的人也有你這麼厲害嗎?也會騎著馬飛天嗎?」
「他呀?他叫西京。」微笑著,白衣女子介紹,「他是我師兄。但我師傅只教了我半年就走了,所以我的劍術大都還是他教的。他當然比我厲害——啊?怎麼了?那笙姑娘?」
感覺背後猛然一輕,白瓔連忙回頭抓住那笙的肩膀,平衡她的身子,驚問。
那笙幾乎從馬背上掉下去,看著白瓔,半晌,吃吃道:「什麼?你準備拜託那位西京大叔照顧我?——他、他剛才還把我趕出來!你指望他來照顧我?」
「唰」地一聲勒韁,這一回吃驚回首的卻是白瓔:「什麼?你說你剛見過我師兄?!」
「西京?就是那個醉鬼大叔是不?」那笙被她猛地拉韁又差點弄得掉下馬背,連忙緊緊抓著馬鞍,「他剛剛放出話來說不理我——就在前面的如意賭坊裡嘛!」
前頭賭場裡的喧鬧聲還依稀透入,吆五喝六,然而醉醺醺的人依然在雅座裡瞌睡,垂著頭,微微咂嘴,手裡握著空空的酒瓶。
窗外忽然有輕輕的風一樣的聲音,叩著窗戶。
醉漢朦朧的眼睛卻應聲睜開了,隨口喚:「汀……回來了?」
窗戶輕輕響了一聲,一個女子輕盈的身影來到窗外,卻沒有回答。
「汀?」醉漢又喚了一聲,忽然覺得不對,眼睛閃電般睜開,光劍滑落手中,錚然出鞘——他一劍橫斜、人未站起,劍氣卻縱橫而至一丈外的窗外!
窗外白光宛如閃電般騰起,交剪而過,來人居然一連迅速格開了他的兩劍。
「誰?」那兩劍他用了真力,能接下的劍客在整個雲荒大地上也不過寥寥可數,知道對手不簡單,他終於站起了身,喝問。
「大師兄。」窗戶開啟,外面的人輕輕回答,恍然如夢,「是我。」
窗開了,黯淡的星光灑進來,夜風沉沉,有欲雨的氣息。窗外,白衣女子的笑容沉靜溫婉,一頭長髮在風中飛揚如雪:「大師兄,我的天問劍法沒有退步吧?」
「天……阿瓔?……阿瓔!」怔怔片刻,彷彿終於確認了眼前的真實性,窗內的醉漢陡然大笑起來,探手出去、猛然抱緊多年不見的師妹。
已經是將近百年不見了吧?
自從葉城兵敗,回國都請罪起,他就沒看過這個小師妹——那時候,她就快要正式冊封為太子妃了,居住在伽藍白塔最高的神殿裡,遠離一切人。那之前、她是不可以見任何男人的,何況他那時還是待罪之身。
——但是無論如何他也沒有料到、和師妹的最後一面,卻是在響徹雲霄的驚呼聲中,仰頭看著萬丈白塔頂端的一襲羽衣墜落。
那個瞬間、戰場上天崩地裂都不變色的名將,和周圍無數平常百姓一樣、脫口發出了震驚和痛苦的呼叫,臉色剎那慘白。
他們是歷代劍聖門下里最奇特的一對師兄妹:雲遊四方的尊淵師傅只教了白瓔半年劍法、便飄然而去,慕湮師傅則因為身體不適更早就隱居修養。於是他這個師兄便當仁不讓地擔負起了繼續教導的責任,一直把這個小師妹手把手地教到學成——直到她十五歲,被遴選為皇太子妃,必須離開所有家人、單獨居住到高高的白塔頂端去。
最後一堂劍術課結束了,他按劍聖門下的規矩,將光劍慎重交付給她、算是正式承認她已出師,然而,那個瓷人兒一樣的小郡主忽然對著他哭了起來:「師兄,我不想被關到上面去啊……」——那是這個一向安靜聽話的女孩、第一次表達出了內心的不滿。
他不是不知道這個少女內心對於自己的隱約期許、和她的孤獨無助。
然而,作為夢華王朝的名將,他又能夠對王室的決定說什麼呢?
白王的女兒白瓔郡主,是王族裡面最負盛名的女子,品性,容色,血統,乃至劍技無一不出類拔萃——然而美中不足的,她卻有一個不甚光彩的母親。白王的原配夫人,在女兒三歲時離棄了丈夫和族人,跟隨別人遠走他鄉,讓這個醜聞成為了諸王中的笑柄。
因了那樣的汙點,本來並不會輪到她當選皇太子妃——由她繼母、青王之女所生的妹妹比她更適合成為那種顯貴的角色。然而沒有料到、負責在白之一族裡遴選皇太子妃的大司命、卻指出白瓔郡主是千年前白薇皇后的轉世,皇太子妃人選非她莫數。
那一句話成為了一錘定音的證據,當即承光帝便頒佈了詔書,送來了玉冊。
然而,一切都沒有問過當事的兩位少年男女、他們是否願意。
那時候白瓔還不知道真嵐皇太子是如何強硬地反對這門婚事,她只知道自己是不願意的。但是失去母親後、自幼在繼母面前養成的柔順,讓她根本無法開口說出反對的話來——只是私下對著和自己最親的師兄哭訴了一句,最後還是按照所有人的意願進入了白塔。
眉心被大司命塗上硃砂的十字星封印,開始與世隔絕的婚前修行,心如止水地等待著、等待那個沒有見過面的夫婿在她滿十八歲時娶她為妃。
然後,命運的急流席捲而來,所有人都身不由己……出師的最後一堂劍術課、居然成了永訣,那之後這兩位同門師兄妹再也沒有見過一面。
百年後重逢時,狂喜地、他探出窗外用力擁抱她。
然而,剎那間他的懷抱是空的——他的手穿過了她透明的身體,毫無阻礙。
他震驚地看著自己空空的兩手,然後抬頭看著小師妹。
「我已經死了,大師兄……」白瓔看著西京,微微苦笑起來,「九十年前、為了開啟無色城,六星已經一齊隕落在九嶷山了——你應該也有所耳聞吧?那時候我已經死了。」
「我忘了。」有些尷尬地,他張著空空的手,看著面前的幻影,苦笑,「阿瓔,師兄對不起你——當年師傅託我照顧你,我卻只顧著自己買醉、根本沒有盡到責任。」
「哪裡的話,都是命中註定……」白瓔看著滿面風霜的西京,眼裡也有苦澀的笑,「當年葉城陷落時,你家人的事、我也略聽說一二——百年來,師兄也很辛苦吧?以前你是滴酒不沾的,如今變成這樣……」
「別說了,我不值一提。」顯然不願多說下去,西京改了話題,關切的,「無色城裡大家都好吧?」
「不見天日,都是十萬活死人而已。」白瓔淡淡回答,低下頭去。
「真嵐皇太子殿下……如何?」西京嘆息,問,「你們現在在一起,還好麼?」
「挺好的。」說起真嵐,白瓔倒是微笑起來了,「就是他嘴很壞,我可鬥不過他。他經常說如果師兄在就好了,無論鬥嘴還是打架、都正好是對手。」
「呵呵……你們相處得很好?」西京有些意外,看著她,打量,「我還以為你們一輩子都處不到一塊兒去呢,沒想到還真成恩愛夫妻了?」
「什麼夫妻?有看過我們這樣的夫妻麼?」白瓔微笑,那樣的笑容讓西京想起來眼前的師妹已經孤獨地活了一百多年。她微笑,笑容裡卻是一言難盡:「不過說恩愛……那倒是有的,恩大於愛而已——沒有真嵐,這百年來我可真不知道怎樣過下來。師兄百年來也不是一個人過的吧?」頓了頓,白瓔微笑起來,看著師兄:「剛才師兄脫口喊的那位叫‘汀’姑娘,看來是師兄的妻子麼?」
西京愣了一下,尷尬的苦笑:「不是……她是個鮫人,被我救了出來,就賴著不肯走了。」
「鮫人……?」白瓔微微一震,喃喃,「你莫非介意她是鮫人麼?」
「不是。」西京回答了一句,又不說話了,許久才慢慢道,「你也知道……你嫂子死的早。有些事情,不是時間長了、就能忘記的。」
——彷彿觸動了什麼敏感的話題,兩人忽然都是沉默。
風好像越來越大,有欲雨的氣息,微涼地拂動在兩人之間。
「喂喂,你們兩個累不累啊?光站著說話,也不進去坐?」沉默中,忽然有個聲音終於忍不住開口抱怨了,打破了凝滯的氣氛。
西京一怔,此刻才從重逢的驚喜中回過神來,看見了片刻前被趕出去的少女,站在白瓔身後,一臉不耐煩地看著兩個滔滔不絕敘舊的人。
「嘿嘿,本姑娘我又回來了!」那笙迎著他的目光,得意洋洋——看兩個人方才的情形、聽得那番對話,她也隱約猜到了西京和太子妃交情非淺,不由嘿嘿笑著看著西京,心想這回看你怎麼回絕?
「師兄,是我把那笙姑娘帶回來的。」白瓔拉過了那笙,一起跳入房內。
「哦?」西京的眼神慢慢凝聚起來,看到了兩位女子相握手上、那一對銀色的藍寶石戒指相互輝映。他緩緩抬頭,看著師妹:「你是為了她來找我的?」
「嗯。」白衣女子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然而低下頭,請求,「這位那笙姑娘是皇天選中的人——她已經破開了真嵐身上的第一個封印,我想拜託師兄照顧她,直到她開啟下一個封印為止。」
「什麼,東方的封印已經破了?」西京不自禁地詫異,隨即點頭,「難怪……難怪皇天會到了她手上。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也納悶呢——真嵐的右手能動了吧?恭喜了,那小子身首分離也夠久了,苦頭吃的不少。」
「滄流帝國在派人追殺那笙姑娘,所以想拜託師兄照顧她、讓她能去解開剩下的四個封印。」白瓔看著西京,請求,「你也知道、我們冥靈無法白日里行走在雲荒。目下能行走於大陸上的空桑人,只剩下了師兄一個人了。」
「呃……四個封印?」西京頓了一下,回想,「東方的‘王的右手’已經迴歸無色城,加上被你奪回的真嵐的頭顱——那麼剩下的四個在北方的九嶷空桑王陵,西方的空寂之山冰族祭壇,南方鏡湖入海口海底……最後軀體部分還在伽藍聖城白塔底下!嘖嘖,全部破開‘六合封印’,可不是一般的折騰人啊!」
「所以才專程來拜託師兄,」顯然也知道事情的艱難,白瓔微笑,「空桑人亡國滅種,能行走於雲荒、又有這個能力的,也只有殿前驍騎大將軍、西京師兄你了。」
西京沉吟,不知道心裡想著什麼,只是拿起桌上的空酒壺一個個晃盪,終於找到了一個還發出聲音的,抓起,眼睛卻是看著外面夜空高聳入雲的白塔,慢慢問:「阿瓔,現在,你是以師妹的身份拜託我、還是以皇太子妃的身份命令我?」
「師兄?」顯然沒有料到西京忽然問出這個問題,白瓔愣了一下。
「老實說,我看到這個小姑娘起、就料到她和空桑有關——但是我依然趕走了她。」西京一仰頭,喝下酒去,眼神散淡,「阿瓔,和你直說吧,我真的不想摻合到什麼戰爭啊復國啊裡頭去了……一百年來,我早看淡了,只想喝酒。」
白瓔看著鬍子拉碴的男子,眼裡神色劇烈變幻著,咬緊嘴唇:「師兄,你難道忘了你也是個空桑人嗎?你、你忘了當年你是怎樣死守葉城抗擊冰夷的嗎?」
「忘是忘不了的……那麼多人的血灑在面前,一閉眼就能看見啊。」西京喝著酒,臉上忽然有某種痛苦的神色,「多少人…多少人死了?那一場裂鏡之戰裡?血流得鏡湖都紅了啊……阿瓔,你沒看過,所以你才不怕。不要再打仗了,真的,我再也不要打仗了。」
白瓔凝視著面前的驍騎將軍,眼神慢慢冷下去:「所以你只會喝酒了?」
「喝酒……喝酒好啊。」西京忽然笑起來了,拿起酒壺,對著天盡頭的白塔,「阿瓔,你知道麼?我也曾和你一樣心心念念要復國報仇,但是一百年來、看到滄流帝國的統治越來越穩固,四方越來越安定,我就……」
他搖了搖頭,苦笑:「你知道麼?那一年五月十五,冰夷舉行開國五十年大慶,所有鎮野軍團、徵天軍團的戰士都出動了——鐵甲覆蓋了地面,風隼的雙翼遮蔽了天空,夜晚伽藍城裡的火把繞著白塔層層上去,就像龍神升空一樣!多麼壯觀——我知道他們是在對四方展示帝國的力量、讓人們知道新的秩序如鐵般堅固——但是那瞬間,我還是被震住了!」
「比起我們空桑糜爛的夢華王朝,滄流帝國實在是強大得多。」西京喝著酒,彷彿這些話在心中埋藏了太久,噴發而出,無可抑制,「空桑怎麼能不亡國呢?——阿瓔,當年我不顧一切死守葉城,但是最後又如何?空桑已經從裡面開始爛了!」
白瓔沒有說話,回想起當年葉城是如何被出賣的,無語。
「不過,那時候我不後悔,如今回想也不後悔。我是戰士,自然要盡全力守住國家……」酒汩汩流入咽喉,西京的聲音也帶了醉意,「但我盡了力、空桑還是亡了——那是必然的結果。如今新秩序已經建立,這個雲荒比起夢華王朝治下的雲荒真的好太多了……難道你又要讓我去推翻這種安定、讓雲荒回到動亂中去,讓鏡湖再一次流滿鮮血?!」
「那麼,你就要十萬空桑子民永遠不見天日嗎?!」再也聽不下去,白瓔拍案而起,嚇了房子一角正在吃著點心的那笙一跳。
沉靜優雅的太子妃忽然彷彿換了一個人,眼神雪亮,咄咄逼人:「西京將軍,你說的有你的道理——但是,請你別用俯視的語氣說這樣的話!你是修史書的嗎?你是不相干的旁觀者嗎?別人可以說這樣的話,但你是空桑人,空桑人!」
她揚手,劈手奪去西京手裡的酒壺,扔出窗外,手指點著西京的肩膀,厲叱:「拜託你稍微低下仰得高高的頭、去聽聽無色城裡那些不見天日的‘鬼’的叫喊吧!那都是你的同胞、你的國人!十萬人啊……一百年了!你難道沒有聽見那些地底的呼叫?」
酒壺裡潑出的殘酒灑了他一身,然而西京只是怔怔地看著白瓔,彷彿忽然不認識她。
「你有什麼理由漠視同胞的性命和鮮血,說著誰該亡、誰該活的話?你忘了你腳下的土地了嗎?」白瓔冷笑,看著師兄,「即使你是外人,你也無法否認空桑人有活下去的理由——真嵐和我這麼多年的努力不就是為了那一天?」
「阿瓔……?」西京怔怔抬頭看著自己的小師妹,不知該說什麼。
變了……完全變了。百年前那個順從聽話、呆板安靜的,瓷人兒般的貴族少女,如今居然能用這樣犀利的話語反駁他,按劍而起、縱橫談論天下。
「白瓔郡主是當年白薇皇后的轉世」——忽然間,當年大司命的占卜迴響耳畔。
白薇皇后……那位千年之前曾和星尊帝並肩戰鬥、奪取天下建立王朝的女子,就是這樣奪目的風采吧?西京忽然沉默下去。
「啊,你們不要吵了。」沉默的對峙中那笙的聲音響起來了,苗人少女怯生生地插話進來,想拉開白瓔,「太子妃姐姐,你不用求這個醉鬼大叔,我一個人也能行的!我會幫你們破開封印的!你別和他吵了,我們走好了。」
白瓔眼中的寒芒慢慢減弱,手從光劍上放下,輕輕嘆了一口氣,轉身。
「嗯,你說的是,我們不求他。」白衣女子不再說話,拉起那笙的手,離開,外面庭院裡天馬輕輕打著響鼻,「我們走吧。」
「呃……下雨了。」走到庭下,溼潤的風吹來,那笙忽然覺得雨點落到臉上,抬頭看著夜空,喃喃,「要淋溼了。」
「下雨了麼……難怪都快天亮了也還是黑沉沉的。」同樣抬頭看著漆黑的天幕,白瓔靜靜道,那些雨點毫無阻礙地穿過她身體、斜斜落地。她挽起了馬韁,招呼那笙:「快上馬,我得找個安全得地方安頓你,天亮了我就要回無色城去了——等明晚才能來看你。」
「啊?你住在無色城?」那笙詫異,拍手笑,「那為什麼不帶我去那兒住呢?」
白瓔愣了一下,苦笑:「那是水下的鬼城……你不是魚、也不是冥靈,怎麼能進去呢?」
「水下的鬼城?」那笙吐了吐舌頭,念頭轉的飛快,「對了,那麼太子妃你把天馬借給我、讓我飛去九嶷山不好麼?」
「天馬也是凝聚成的幻影——無法在白日里行走啊。」白瓔搖頭,否定她的提議,「而且我騎著天馬可以一夜飛遍雲荒,而它如果馱著你這個實體的‘人’,速度比一般馬也快不到哪裡去……而且你在半空走,容易碰到滄流帝國的徵天軍團,更是危險得很。」
「啊,那說來說去都不行,我還是老老實實走著過去吧。」那笙沮喪,翻身上馬。
雨簌簌落下來,打溼她的頭髮,她不由縮了縮頭。
白瓔挽起馬韁,準備躍上馬背,忽然間背後的視窗開了——
「等一下。」西京推開窗扇,看著庭中的白衣女子,緩緩開口,「阿瓔,我再問你一次:你是以師妹的身份拜託我、還是以皇太子妃的身份命令我?」
「那又如何?」白瓔沒有回頭,淡淡反問。
「我會答應‘師妹’的任何請求,但是‘皇太子妃’已經無法再命令驍騎大將軍。」隔著稀疏的雨簾,劍客微微笑著,將拿著酒瓶的手放在窗欞上。
「師兄!」風吹過來,白瓔的長髮隨風揚起,她驀然回首。
「哎呀,你們好麻煩,兜來兜去原來不過是一句話的問題嘛。」回到了房裡,那笙重新拿起糕點對付餓扁的肚子,抱怨。
「如此,多謝大師兄了。」將那笙交付給了西京,白瓔深深一禮。
西京搖頭微笑,只是道:「小意思,不用謝——天快亮了,你該回去了。」
「好,我晚上再來和師兄詳細說那笙姑娘的事情。」白瓔點點頭,也不多客套,起身。
然而西京眼裡神光一掠,彷彿想到了什麼,搖頭:「不,不用再來這裡了,我大約天亮等汀回來就離開這裡。」
「何必如此匆促?」白瓔不解,但是也不多問,點頭告辭,「辛苦師兄了。」
「當然要快點走啊……就算醉鬼大叔留我,可這裡是蘇摩那傢伙的地方、他早就放出畫來,要趕我出門的!」那笙在一邊安然吃著糕點,懶懶開口,「他是那群鮫人的‘少主’,所以老闆娘都聽他的話——」
猛然間,她感覺西京的眼光如同刀鋒般掠過,嚇得手裡糕點啪的落地,不知道哪裡說錯。
西京要阻止已經來不及,抬頭已經看到白衣女子離去的身影陡然頓住。
「蘇摩?……你說‘蘇摩’?」白瓔回過身,看著那笙,吃驚地問,臉色蒼白,「什麼少主……他是鮫人,是不是?難道他也在如意賭坊?」
「呃……嗯……」那笙覺得似乎說了不該說的事,看了一眼西京嚴厲的眼神,含糊答應。
「怎麼,他也到了桃源郡?……是命數的彙集麼?」白瓔喃喃低語,「他在哪裡?」
那笙剛要抬手指指後面一排廂房,西京猛然阻攔,看著白瓔,眼神沉沉:「師妹,沒有必要去看他——如今他和我們沒有關係。你不要再見他了。」
「師兄……」看著西京的表情,白瓔忍不住笑了起來,「別那樣緊張呀!我不是十八歲那時候了——沒關係的。真嵐和我都關注他此次回來的意圖,既然那麼巧他也在這裡,也不妨去見見。」
「呃……真嵐和你還說起他?」顯然以為局面還停留在百年前,可憐的西京不明白情況,抓抓頭,尷尬,「真嵐他……呃,那小子也真是奇怪……」
「他在後面麼?我去看看吧。」白瓔看了看天色,微笑,「問候一下就回來。」
西京站了起來:「我陪你去。」
白瓔搖搖頭:「不用了,雖然真嵐說他變得很強,可我是冥靈、也不怕什麼——師兄這麼緊張幹嗎?你跟過來聽壁角麼?」
「這個,這個……」西京尷尬地晃晃酒壺,只好讓她走了,臨走還不忘加一句,「喂,萬一那傢伙對你不客氣、你就出聲叫我!我這裡聽得見!」
那笙吃下了一碟雲片糕,心滿意足的舔著手指,斜眼看焦急的劍客,嘖嘖:「大叔,你緊張什麼啊?太子妃姐姐好生厲害呢,蘇摩那傢伙肯定打不過她!」
「小丫頭,你知道什麼!」看到白瓔離開,西京心裡總是忐忑,聽到那笙那般說,忍不住劈頭蓋臉喝,「百年前阿瓔就在他手上吃過虧,我怕她再被那傢伙迷住——你不知道那傢伙有魔性!而且他現在還慢慢開始神智分裂了……多危險,怎麼能讓阿瓔再見他?要是再被他纏上、阿瓔就完了!她從白塔頂上再跳下來一次也沒用了!」
「啊?」那笙嘴巴張得可以放下一個雞蛋,吃吃,「你、你說什麼?太子妃…太子妃姐姐,和蘇摩有一腿?怎麼……怎麼可能?他們兩個差太多了吧?……」
西京狠狠瞪了這個苗人少女一眼,坐下:「你也知道差太多?幹嗎還多嘴?」
「我又不知道他們有什麼關係嘛!」那笙委屈,跳了起來,然而好奇心大起,拉住西京,纏上去,「到底怎麼回事,大叔你告訴我好不好?我要是清楚了,也好知道什麼話不能說啊!你說是不?」
「汀怎麼還沒買酒回來?……」西京忽然覺得自己失言,不想再提及百年前的事情,翻翻空酒壺,看著黎明前下著雨的黑暗天空,喃喃。
黑的房間,沒有一絲的風。爐裡薰香的味道甜美而腐爛。
身下女子赤裸的身體還在微微抽搐,但血從脖子和四肢上汩汩湧出,已經不能說話了。
她的身體還是溫暖而柔軟的,流滿身下的鮮血更加熾熱——他把臉埋在那溫暖的肉體裡,想讓冰冷的身子獲得多一些些的暖意,然而多少年來每夜都從心底漫出的寒冷、依然彷彿要把他全身的血凍得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