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重逢

滄月 第2頁,共2頁

鮫人…鮫人本來就應該生活在水裡吧?不然,身體裡的血會被陸地上的寒冷凝固。然而,又是誰逼著他們離開那一片大海、淪為任人屠戮的魚肉?

在沒有風的夜裡,心底黑暗的慾望在顛峰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無盡的疲憊。

夜似乎長的沒有盡頭,沒有一絲的光……為什麼天還不亮?

滿床的鮮血慢慢冷下去,身邊的女子屍體也慢慢僵硬,他吐出了一口氣,嫌惡地推開,閉上了眼睛,開始短暫的休息——

然而,閉上眼的瞬間,他又看到那一襲白衣如同流星一樣、從眼前直墜下去,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然而,奇異的是墜落之人的臉反而越來越清晰的浮現出來,離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蒼白的臉上仰著,眼睛毫無生氣的看著他,手指伸出來幾乎要觸控到他的臉:「蘇摩」——那枯萎花瓣一樣的嘴唇微微翕合,喚他。

黑暗中,他猛然驚醒。簾幕重重,薰香的氣息甜美糜爛,混合著血的腥味。

又做夢了麼?……他慢慢闔上眼睛,強迫自己睡去。

「蘇摩。」然而,那個聲音又重複了一遍,近在咫尺。

手指輕輕敲擊在門扇上,在黎明前的寂靜中聽起來宛如驚雷:「是我。」

他從錦褥堆中霍然坐起,床頭上那個小偶人似乎被他的動作牽動,也磕答一聲跳躍了起來。鮫人和偶人的頭同時轉向簾幕外的門。傀儡師空茫的眼睛在暗夜裡閃過雪亮的光,倏忽變了無數次,然而終究沉默,沒有說話。

「我是白瓔。」門外的聲音很輕很平靜,恍然如夢,「——你在裡面麼?」

小偶人的嘴角向上彎起,然而嘴巴剛一咧開,傀儡師的手猛然探出、狠狠捂住了它的嘴,彷彿把什麼話語硬生生攔住。

然而,偶人的手卻動了起來,在主人來不及控制它之前,左右手腕上的引線飛了出去,上面連著的戒指纏繞上了門扇,一扯,譁答一聲拉開。

黎明前微亮的青灰色天光透進來,伴著下雨天溼潤的風,吹動房間內重重疊疊的簾幕。

門轟然開啟,剛要走開的白衣女子停住了腳步,轉頭,看向毫無遮攔敞開的門內。廊下的風雨吹起她長及腳踝的頭髮,蒼白如雪。

看不到東西的眼睛彷彿承受不了此刻忽然透入的天光,傀儡師從榻上赤身坐起,下意識抬手擋住了眼睛。然而隨著他的坐起,橫在床頭那一具滿身是血的赤裸女屍啪的一聲摔落,頭重重砸在紅木床腳上,血從死人額角湧出。

門內外的兩個人忽然間都沒有說話,沉默如同看不見底的深淵裂了開來,吞沒所有。

只有那個小小的偶人坐在床頭上,咧開嘴無聲地大笑,張開雙手,對著門外來客做出一個「迎接」的姿態。

雨越發下得大了,捲入廊下,吹動白衣女子那一頭奇特的雪白長髮,接著吹入密閉的房間內,瞬間把充盈房間的薰香的味道掃得一乾二淨,讓人頭腦猛然清醒。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靜靜的凝視——這一次對望,中間已經是隔了百年的時光。

怎麼能不震驚呢?再回首是百年身。

不管曾經有過什麼樣的過往,如今的他們都已經不認識眼前的人了。

原來她是這個樣子。……多麼可笑的事情,他居然還是第一次「看」到她。

百年前那個鮫人少年,聽過她的聲音,觸控過她的臉頰,吻過她的眉心……然而,盲人少年從來沒有看到過她的樣子。手指的觸控在心裡勾勒出那個貴族少女的模樣,那張虛幻的臉、在百年間無數次出現在惡夢裡——蒼白的臉上仰著,眼睛毫無生氣的看著他,手指伸出來幾乎要觸控到他的臉,那枯萎花瓣一樣的嘴唇微微翕合,喚他。然後,時空忽然裂開,那一襲白衣宛如羽毛輕飄飄墜向看不見底的深淵。唯獨她指尖的溫暖還留在他頰邊。

白瓔也已經認不出眼前這個血泊中的年輕男子。

百年前最後的時刻,她對著那個鮫人少年道別。那個孩子臉上鐫刻著隱秘的冷笑,深碧色眸子黯淡散漫,毫無焦點,宛如某種爬行動物的眼珠。然而儘管如此,可那張十幾歲的臉上依然帶著稚氣和青澀——完全不似如今眼前這個人的陰梟桀驁,看不到底。

長長的沉默。滿身是血的傀儡師嘴角浮出一絲莫測的笑意,放下手,一腳把死屍徹底踢落床下,無所謂地披了件長衣走下地來,挑戰似的抬起頭,去迎接任何表情和眼神。

沉默。沉默之間,忽然有一道閃電嗑啦啦裂開長空,照得天地一片雪亮。

白衣女子沒有說話,看著那樣的一幕,閃電映照她的臉,映得她全身隱隱透明,非實體的虛幻。許久許久,低下頭,她垂下的眼簾彷彿掩住了什麼表情,只是隨著嘆息吐出一句話來:「蘇摩,你怎麼把自己弄成了這個樣子啊……」

輕輕一句話,瞬間就將所有壁立的屏障完全擊潰。

他忽然動手了。

暗室內,在蘇摩猝及不妨動手的一瞬間,白瓔反手拔劍,削向那幾枚打向自己的指環。叮叮幾聲,指環觸到光劍反向飛出,然而迅速變幻了方向和速度,又從另外幾個方向打來。

她的身子在斗室中迅速穿梭,宛如白色的光。然而,還是漸漸感到了窒息——那些絲線!那些若有若無絲線,居然界於「無」和「有」之間,讓不被任何實物羈絆的她都無法躲開。一層層纏繞上來,不知道到底有多長,彷彿透明的絲,將她慢慢包裹。

蘇摩披著長衣站在黯淡的室內,微微垂下眼簾,表情奇異。

他身側,那個小小的偶人從來沒有這樣高興過,手足不停的舞動,彷彿按照節奏跳著奇怪的舞蹈。連著那個偶人關節的引線在空中飛舞,彷彿織成了一張看不見的網,阻攔住了白瓔的身形,居然不讓她退出門外半步。

白瓔知道長夜即將過去,心下一急,出手陡然變得迅疾,毫不留情。

光劍削斷了幾根引線,偶人的身子一震,右手肘部喀喇一聲,動作微微一慢。

白瓔拂袖回劍,豁出去不顧那些打向她身子的戒指,一劍削向另外一根牽連著偶人頸部的絲線。劍忽然扭曲了,那光柔和地纏繞上了同樣柔軟不受力的引線,相互糾纏,然後,她清叱一聲,手腕一震,準備陡然發力,震斷那根引線。

忽然間,她的動作頓住了,側目瞥過,猛然看到蘇摩臉色變得非常詭異,彷彿痛苦、而又彷彿無比歡躍。兩種神情閃電般交錯著掠過他的臉,而傀儡師的右手肘部慢慢滲出血絲來。

——那樣的傷口,完全和她手中光劍對偶人右手造成的一模一樣!

白瓔的劍纏上了牽引偶人頸部的絲線,忽然停住,不敢發力。

一瞬間,那些被操縱著的戒指趁著她此刻的空門,全數擊中她背部——白瓔猛地往前踉蹌了一步,光劍錚然落地。整個身體忽然間模糊起來,彷彿煙霧的渙散。

那個剎那,模糊的視覺中,她看到了那個偶人咧開嘴大笑起來,那樣的眼神……那樣的眼神,彷彿熟悉莫名,又彷彿陌生可怕。她想喚起「后土」的力量,然而,在黑夜和黎明交界的剎那裡,戒指沒有發出保護主人的回應。

「師兄!」她終於出聲,呼喚西京,「師兄!」

「死在這裡吧!」恍惚間,她聽到那個小小的偶人在說話,「你逃不掉的。」

然而,那個聲音,竟是……少年的蘇摩,惡毒而歡躍:「你逃不掉的!」

早晨的雷陣雨已經過去,天色慢慢亮了起來,光從廊下透入,絲絲照進來。

冥靈將會如同冰雪一般消融在天光裡。

光線刺得她眼前模糊一片。她猛然間有些後悔,自己根本不該如此大意地過來看蘇摩——百年前那個少年將她逼上絕境,百年後,依然要置她於死地!他居然如此恨她。

「師兄!」光線照進來的剎那,她大呼。然而,西京沒有來。

一隻手伸了過來,唰的一聲關上門,拉下重重的簾幕,把所有光線截斷在外面。

那些半空中飛舞著的指環忽然都掉落在地,另一隻手伸過來,一把抓住了那些幾乎看不見的引線,握緊,絲線勒入手中,血沁出。偶人看到白瓔被救,不甘心地繼續掙扎,想發動那些引線。然而那隻蒼白的手毫不放鬆,用力一拉,噼噼啪啪,所有引線在剎那全部斷裂。

偶人猛然發出了一聲聽不見的痛苦叫聲,跌倒在榻上。

房間內轉瞬回到了一片漆黑,白瓔感覺到有人俯下身來靜靜地看她,有什麼東西落了下來,跌落她手心。她一驚,下意識地將那細小的顆粒握在手心。等她渙散的靈力重新凝聚,看得見眼前的景象,卻看到了傀儡師忽然鬆開了支撐著的雙手,頹然跌倒在黑暗中,無聲無息。

白瓔起身,驚詫地看到了他全身瞬間湧出的鮮血。

「天!這、這是‘裂’?」她抬手拿起那個小偶人,不可思議地驚呼。

「好安靜。」那笙聽著後面廂房裡的聲音,半天沒有聽見什麼,嘆息。然後纏上了西京,繼續磨蹭:「那麼說,那時候太子妃也不過和我差不多年紀?——再給我講詳細一些嘛,那麼精彩的故事,你這麼幾句話就說完了?」

「精彩?」被纏得沒法,才言簡意賅地和這個小丫頭說了百年前的故事,西京正在後悔自己接下來的是如何難纏的生意,聽到那笙這句話忍不住跳了起來,色變,「你個丫頭,知道個鬼!有本事你從那裡跳下來給我看看?」

那笙沒料到西京反應那麼激烈,不由縮了縮頭,吐舌。

「我就知道那個蘇摩不是好人。」更加印證了她一開始的看法,苗人少女憤憤皺眉,「但是沒想到他從小就壞成那樣!如果鮫人都是他那樣、那真是活該被人……」

話沒說完,她猛然閉上了嘴,看著雅座開啟的門。

炎汐顯然是清晨起來看望西京的,卻不料看到苗人少女也在室內。那笙忽然結巴起來,不敢看炎汐的眼睛,低下頭去:「我、我不是說所有鮫人……我只是說那個蘇摩……」

「那笙姑娘,你為何又回來了?」炎汐皺眉看著她,聲音冷淡,「少主說過了讓你走。」

那笙尷尬地笑了一下,然而聽到炎汐這樣的語氣,心裡感覺很是委屈——怎麼人都有兩張臉呢?不過一天之前、帶著她出生入死的炎汐如今哪裡去了?

「抱歉,是我讓她留下來的。」西京站起來,回答鮫人戰士,「我在等汀回來——等她一回來、我立刻帶著那笙姑娘和慕容公子離開如意賭坊,請稍微寬待一下。」

看到面前的劍客,炎汐眼神波動了一下,忽然低首行禮:「西京大人,昨晚匆促不及,所以在下一早過來向你致敬——百年前,若不是閣下極力阻攔、伽藍城的所有鮫人早就被空桑人報復屠殺乾淨了。這份謝意,炎汐在心裡已經儲存了百年。」

有些意外,西京尷尬笑笑:「何必如此掛懷?當年我那些同僚被憤怒蒙了心,要做那種喪心病狂的屠殺。我又沒和他們一起瘋,當然要阻攔。」

「若是所有人都像閣下……」炎汐低聲嘆息,終究沒有說完。抬起頭來,眼神瞬間卻是恢復到了雪亮,聲音也冷了下去:「但即使如此,少主的命令也必須執行——那笙姑娘必須離開如意賭坊,否則在下不得不動手。」

「呃……動手?」西京沒有料到這個鮫人戰士如此死腦筋,倒氣急反笑,「你料想和我動手、能贏麼?」

「令不可違。」炎汐按劍站起,聲音平靜。

西京眼睛微微眯起,眼神冷銳,從鼻子裡笑了一聲。

「喂,喂!大叔,別動手!」見識過西京的厲害,那笙大驚失色,跳了起來,連忙拉住西京的手,生怕他一怒之下就拔劍,忙不迭回答,「我出去,我出去!我先出去在街角等你——你等汀回來了,再一起出來找我好了。」

「呃?」西京本來也沒有要拔劍的意思,倒是有些詫異地看著她,「你怕我殺他?」

那笙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終於想起了一個理由:「他從風隼下面救過我的命。」

「哦。」西京狐疑地看了那笙一眼,總覺得那個理由有些牽強,但是看著炎汐,還是點了點頭,「復國軍的左權使——百年來聽聞你的大名,果然挺有種的嘛。」

劍客笑著扔掉了手裡的酒壺,拍拍手,看向窗外:「得了,也不讓你為難——那笙,你先出去避避吧……媽的,汀那個丫頭是怎麼了?不就是去城東買壺酒,怎麼這麼久還沒回來?」

說話間,他的臉色唰的變了,看向城東的方向。

黎明黯淡的天幕下,雨簾密密,忽然間、有一道藍色的焰火劃破天幕。

「糟了!是汀發的求救訊號!」西京驀然站起,忙亂地抓起光劍,「她出事了!」

炎汐同時看向東方天際,看到雨簾中黯淡模糊的盤旋著的影子,分辨出雨裡的尖嘯聲,戰士平靜的臉色也變了:「風隼!那邊有風隼!風隼發現了汀!」

那笙還沒有回過神來,只聽耳邊風聲一動,西京和炎汐居然都已經不在原地。

「啊……跑的好快。」看直了眼,那笙驚歎,喃喃,「現在沒人趕我出去了吧?——不過我還是自覺出去等著他們好了,免得炎汐看到我又要沉下臉來……」

然而,不等她走出門去,忽然間,後面廂房裡面傳來了呼喊聲:「師兄!師兄!」

太子妃姐姐?

那笙大吃一驚,猛然轉身:糟糕,蘇摩果然在欺負她!可是西京卻不在了!

黎明即將到來,庭前天馬感受到了晝夜交替的來臨,不安地揚蹄嘶喊,彷彿在提醒主人快些返回無色城。然而,白衣女子沒有回應它。天馬不可多等待,當下長嘶一聲,展開雙翅在黎明前飛上了天空,消失在雨簾。

「師兄!」急切,白瓔的聲音再度喚,「師兄,快過來!」

那笙跺了跺腳,雖然心裡害怕那個詭異的傀儡師,還是硬著頭皮衝了過去。

門緊閉著,她壯著膽子一把推開,闖了進去,隨即被滿室薰香憋得喘不過氣。

「師兄,快關門!我不能見光。」白瓔的聲音在重重帷幕後響起來,卻看不到人,急切,「你快過來看看——你看那個偶人!這、這真的是‘裂’嗎?」

那笙應聲關上門,眼前頓時昏暗一片,隱約只看到重重帷幕後的一點燭光。

「太子妃姐姐,」她忽然間有點怕,輕聲問,走過去,「我是那笙,西京他剛出去了。」

「那笙姑娘?」白瓔的聲音頓了頓,有些失望,嘆了口氣,「你別過來,要嚇到的。」

那笙其實隱約間覺得莫名的恐懼,然而不肯示弱,壯著膽子笑:「我才不怕。」

一語未畢,腳下忽然踩到什麼軟軟的東西,她一下子撲到了床上,滿手黏黏的腥臭——等看清楚手上和腳下是什麼東西,苗人少女忍不住尖叫出聲。床上是一個赤身裸體的女人,滿身是血、面目扭曲,已經死去多時。

一個偶人跌落在她眼前,四仰八叉,同樣滿身是血,面目痛苦扭曲。

那笙看到這個名叫阿諾的偶人,比看到屍體還恐懼,不由得向後踉蹌退出。

「蘇摩、蘇摩怎麼了?……他又殺人了是麼?」那笙結結巴巴,遠離那張床,「太子妃,天都亮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回不去了?天馬都自己回去了……」

「真的是‘裂’……天啊。」彷彿沒有聽她講什麼,白瓔喃喃自語,「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

那笙好容易轉過了屏風,忽然怔住了,詫異的看著眼前的景象。

昏暗的燭火下,一襲白衣的太子妃俯身抱起昏迷不醒的傀儡師,為他擦去全身關節上滲出的血,然後小心地將斷了的絲線一根一根接回到戒指上去。那樣的神色,完全不似被欺負了的,反而有一種溫柔。

「他、他怎麼了?」那笙吃驚地開口,看著似乎沒有知覺的人。

「天亮了,阿諾想殺我,不讓我回無色城。蘇摩就扯斷了‘它’身上的線。」白瓔低聲交代了一句便不說了,看著跌落一邊的偶人,眼色複雜。她的手指慢慢握緊,手心裡是方才黑暗中跌落的東西。

「呃?果然那個東西是活的!他們兩個吵起來了?阿諾居然比蘇摩還厲害麼?」大大出乎意外,那笙看了一眼阿諾,果然看到那個一直詭異微笑的偶人臉上有痛苦的神色,似乎受了傷。她不解,拿起那個偶人湊近燭火:「那個東西太壞了,我們把它燒了得了!」

「不要動!」白瓔大驚,厲叱,嚇了那笙一跳。

「絕對不可以動它……如果它被毀了,蘇摩就也毀了。」吐了一口氣,太子妃放緩了口氣,對那笙解釋,「你把它放下來。」

「怎麼會?」那笙更加詫異,反駁,「好多次我看到蘇摩都在折騰這個不聽話的東西呢!」

「是嗎?他原來對自己也不放過啊……」聽到那樣的話,白瓔的神色更加黯淡,低頭看著傀儡師沉睡過去的臉,眼睛裡有晶瑩的亮光,「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

那笙怔怔看著白瓔,看到她那樣的神色,忽然間,忍不住輕輕問:「太子妃,你、你不恨他麼?」

「嗯?你也知道?」抬頭看了少女一眼,白瓔微微笑了,搖頭,「不恨。」

「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來的時候、也不恨嗎?」終究覺得不可思議,那笙追問,「如果換了我,看到他現在這樣,一定立刻找把刀子殺了他!」

「哦?」白瓔還是微笑,沒有反駁面前異族少女的激烈提議,她的手覆上傀儡師的流著血的肩膀,微微搖頭,「那麼,你對他真是太仁慈了——去永遠的結束他的痛苦。」

「啊?」那笙不明白,看著空桑太子妃。

彷彿被她那一言提醒,白瓔的手微微顫抖,抬起,握緊光劍。

「如果我能如你所說就好了……可惜我做不到。」手腕終究無法轉動,去拔出劍,白瓔嘆了口氣,頹然垂手,「對他,我根本無能為力。」

「你做得到。」忽然間,有人回答,聲音沙啞低沉,「你要救他。」

剛開始一瞬間,白瓔還以為是那笙的話,然而轉瞬看到重重簾幕悄無聲息地掀起,華服的麗人不知何時進入內室,手裡捧著早點,臉色蒼白地看著昏暗燭火下的人。

「你是——?」白瓔詫異的抬頭,詢問地看著面前這位鮫人女子。

「我是如意夫人。」麗人看著面前的白衣女子,眼色複雜,「白瓔郡主。」

——在所有鮫人看來,這位空桑皇太子妃的地位都是複雜而微妙的。想起百年前為一個鮫人少年而拒絕嫁給空桑皇太子、縱身跳下萬丈高塔的少女,每個鮫人都不知道如何表達那種又愛又恨的情緒,伴隨著說不清的自傲和自厭。

白瓔顯然也能體會到如意夫人眼裡的那種情緒,微微笑了一下:「如意夫人,你快來看看蘇摩——他傷得很厲害,我剛幫他把引線接回去。請你們勸勸他,不要再用那個‘裂’的偶人了,簡直是在玩命啊。」

如意夫人怔怔看著面前的女子,眼睛裡神色不停變幻。

原來……是這樣的女子。百年來,冰族人禁止流傳任何有關空桑的遺事,鮫人因為壽命十倍於人、大都經歷過那一段動亂,更加被嚴格管制。但是在私下,幾乎所有鮫人都猜測議論過那件事情。然而實際上,她是這樣的人啊……

「白瓔郡主,請你一定要救少主!」那個瞬間,終於拋下了在昔日仇家面前保持的尊嚴,如意夫人猛然跪下,匍匐在白衣女子面前,「沒人能救他了……請郡主一定要救他!」

「他是你們鮫人的少主?」白瓔愣了一下,連忙扶起她:「可我又能做什麼呢?我已經死了……今日不過湊巧,回來看看故人罷了。」

如意夫人彷彿才想起來,猛地怔住,定定看著白瓔。

昏暗的燈火下,她一頭白髮如雪,整個人似乎隱隱透明——那是無色城裡的冥靈。

遲了,終究什麼都是遲了……淚水忽然從美婦的眼角滑落,化為珍珠,漸漸凝定。那笙第一次看到鮫人落淚化珠,瞠目結舌,幾乎驚訝的叫出聲來,但是感覺到氣氛凝重,終於生生忍住,只是暗自探手出去,撿了一顆拿在手裡。

「對不起,我一時情急,強人所難了。」如意夫人忍住淚,微微躬身,從白瓔手裡接過昏迷的傀儡師,低頭看了一眼,「很多事做錯了就永遠不能挽回——這個道理,我到了這個年紀才漸漸領悟到,如何能要求一個孩子當時就能懂?」

看著如意夫人勉力扶起蘇摩,轉身離去,白瓔忽然一震,臉色微微一變,嘴角動了動,似乎是想問什麼,卻生生忍住。

「如果捨身一躍,便能扯斷所有牽絆,那倒是輕鬆了。」如意夫人勉力扶著蘇摩,拂開一層層簾幕,淡淡說著,離去,「可如今無論如何都無法斬斷命運的絲線了。」

「難道……你說他是——」白瓔的手指慢慢握緊,脫口,然而猛然止住,不問。

如意夫人笑了笑,回頭:「白瓔郡主,你該猜到了的。」

「請不要叫我白瓔郡主。」那笙詫異的看到白衣女子的手指不做聲地握緊,手中彷彿抓著什麼東西。然而她的臉色平靜,直視著華服的麗人,靜靜道:「叫我太子妃。」

如意夫人臉色驀然變得複雜,不再說什麼,離去,只留下重重帷幕空空蕩蕩。

「啊?你們都說些什麼呢?」一頭霧水的那笙撿起方才如意夫人落下的珍珠,放在眼前看,驚喜,「你看,太子妃,鮫人的眼淚真的會變成珍珠呢!好奇妙啊——咦,你手裡也拿著一顆?」

那笙探過頭去看那一顆被白瓔緊緊握在手心的明珠,猛然間抬頭,看到太子妃的表情,大吃一驚:「怎麼了?太子妃姐姐,你怎麼了?」

天光透入水底之前,一道白光掠入。

然後,無色的水流迅速旋轉起來,巨大的漩渦漾開來,封閉了通道。

天馬輕輕躍入水底,長長的鬃毛飄曳如緞,然而馬背上空無一人。

本來開了水鏡一直觀察著水面上孤身出行的白王的行蹤,然而所有一切在她踏入蘇摩房間後便模糊一片,再也不可見。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此刻看到單獨返回的天馬,大司命的臉色猛地變了,脫口:「太子妃沒回來!」

「糟糕!」不但諸王變色,連斷手都猛拍了一下金盤,頭顱脫口而出,「居然會碰上蘇摩那傢伙?那傢伙想做什麼?瘋了嗎?」

「皇太子殿下,請莫焦急。」看到真嵐變色,生怕那個率性的皇太子會做出什麼,大司命連忙勸阻,「如今白晝,大家都無法出行,待得入夜再讓藍夏他們去吧!」

「入夜?入夜還不知道事情變成啥樣!」真嵐眼神冷銳,拍案,「白瓔被截留在那裡!——皇天的‘晝’對應后土的‘夜’,在白日里她根本比氣泡還脆弱,出事怎麼辦?就算我不介意頭頂綠油油,你們就不擔心失去太子妃六星缺一、無法返回陽世?」

「殿下……」很少看到真嵐動氣發飆,大司命一時間倒是怔了一下,「可是目前諸王和冥靈戰士都無法出發——看來只有讓老朽去一趟了。」

「呃?」真嵐看了太傅一眼,笑了起來,倒是消了氣,「算了,老師,你準備拿書卷去敲蘇摩的頭麼?」

皇太子看了看諸人,斷臂忽然躍出,抓住了黑王玄羽的斗篷,嘩的一聲扯回來。斗篷憑空立了起來,從頭到腳嚴嚴密密,只露出一張臉來——

「誰說沒人能上去?難道我不行?」真嵐大笑,從斗篷中伸出右手拉緊帶子。

大司命和諸王大驚失色,齊齊跪下:「殿下,萬萬使不得!」

「誰說使不得?不會有事的,我做事你們放心好了!」斷手縮回,斗篷放下,真嵐的臉躲在頭套後,微微眨眼,根本不理睬眾人的勸告,「天黑前我就能帶白瓔回來——何況我還要上去處理一些事,看看能否和鮫人復國軍結盟。」

「……」百年來,也不是不知道皇太子我行我素的脾氣,眾人簡直無計可施。

「殿下,請帶上武器防身吧。」赤王紅鳶解下自己佩劍,呈上,「請千萬小心,殿下若有任何不測、空桑必將萬劫不復。」

「放心。」看到美麗的赤王那樣叮嚀,真嵐倒是不再說笑,正色,「我知道輕重緩急。」

他也不接佩劍,披著斗篷離去。斗篷及地,倒也看不出這個無腳的幽靈在飄動。

「唉,皇太子說話做事還是那麼……不拘禮節。」看到那一襲斗篷離去,紅鳶哭笑不得地和眾人一起站了起來,諸王一起苦笑。大司命忽然感覺蒼老的臉上有點發燒,慚愧地低頭,暗自恨自己無用、教了那麼久居然還改不過皇太子的脾氣。

「不過——‘就算我不介意頭頂綠油油’……哈哈哈,這句話真妙啊!」紅鳶捂著嘴,忽然忍不住銀鈴般地笑起來,身子亂顫,「殿下還是緊張白瓔的嘛——不過如今還能有什麼帽子可給他帶?她都是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