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分離

滄月 第2頁,共2頁

那一邊,在問過無數個路人之後,那笙終於找到了目的地。一頭衝進瞭如意賭坊,焦急地四顧尋找那個叫「西京」的人。

「可是那笙姑娘?」在她焦急的時候,忽然聽到了頭頂有人輕聲問,柔和動聽。她驚訝的抬頭,看到了一名絕色少女從樑上躍下,拉起了她的手,微笑:「我叫‘汀’——我的主人西京先生要我來這裡等你。」

奇怪,西京怎麼知道自己的名字?——可那笙來不及反應,便被她拉著走,穿過熙熙攘攘的大堂。

「你不用擔心,慕容公子已經安全和主人見面了,」汀微笑著,邊走邊對她解釋,「公子他提起你落單了,很擔心,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到這裡來——所以主人要我來大堂等著你。呀,你手受傷了?半路一定遇到麻煩了吧?幸虧能平安到這裡,以後就安全了。」

「啊?……」那笙聽她不急不緩地交待,張口結舌。還以為慕容修命在旦夕,不料自己拼命跑來這裡、事情已經雨過天晴,不由一陣輕鬆又一陣沮喪。汀拉著她的手穿過人群,向後面雅座走去:「慕容公子和我主人都在後面。」

那笙身不由己地被她拉著,猛然間看到少女深藍色的長髮,脫口:「你、你也是鮫人?」

汀不以為忤,微微一笑,頷首,拉著她來到了一扇門前,放開了她的手,敲了敲門:「主人,慕容公子,那笙姑娘來了!」

「那笙?快進來!」慕容修的聲音透出驚喜,門吱呀一聲開啟。

看到開門出來的人,那笙一聲歡呼,跳進去,不由分說抱住了慕容修的肩膀,大笑:「哎呀!你沒被那群強盜殺了?真的嚇死我了啊!」

「輕一點、輕一點。」被那樣迎面擁抱,慕容修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痛得皺眉。那笙放開手,才注意到他身上傷痕累累,顯然吃了頗多苦頭,不由憤怒:「那些強盜欺負你?太可惡了……我替你出氣!」

她揮著包住的右手,心想再也不能瞞慕容修皇天的事情了。然而慕容修只是苦笑,搖頭:「算了,其實說起來是場誤會罷了……」

「誤會?是誤會還差點害死我們?」那笙不服,繼續揮動右手,卻沒有注意到旁邊一個抱著酒壺醉醺醺的中年漢子,猛然睜開了一線眼睛、盯著她的手看,眼裡冷光閃動。

「好了好了……你看,現在我已經找到西京先生了,不會再有事了。」慕容修看到她胡吹大氣,生怕她不知好歹真的去惹事,連忙安撫,拉著她進門,「你怎麼這麼晚才來?」

那笙不好意思低頭:「人家…人家不認路……」

「啊?」慕容修猛然哭笑不得,「天,少交代一句都不行……笨丫頭,我留給你那本《異域記》裡不寫著路徑?你沒有順手翻翻?」

「異域記?」那笙詫異,猛然大叫一聲,想起來了,「完了!」

「怎麼?」慕容修被她嚇了一跳,卻見她急急把褡褳扔給他,從懷裡七手八腳拿出一本泡得溼淋淋的書來,一擠,水滴滴答答落下來。那笙幾乎要哭了:「我、我忘了把它拿出來了……掉到水裡了……完了。」

「……」慕容修看著她,真是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掂掂褡褳,發現瑤草也已經吃飽了水,泡得發脹了。看到這一幕,旁邊汀捂著嘴偷笑,忽然間覺得很是歡樂。

「好了好了,別哭,一哭我更頭痛……」在她扁嘴要哭之前,慕容修及時阻止,「沒關係,那本異域記我從小看,都背熟了,有功夫再默寫一本就是——你快來見過西京先生吧。」

「西京?在哪裡?」那笙茫然四顧,慕容修拉著她轉身,指點。她好容易才看見躺在椅子裡抱著酒壺酣睡的男子,詫異:「什麼?就是這位鬍子拉碴的大叔?——醉鬼一個,真的有那麼厲害麼?」

「我家主人,是劍聖尊淵的第一弟子,」雖然看得有趣,但是聽到那笙居然敢藐視西京,汀不能不挺身維護,「一百年來,這片土地上還沒有比主人更強的劍客呢!」

「哦?真的?」那笙對汀頗有好感,倒不好反駁,只好撇撇嘴。

「我母親也是這樣說的啊。西京大人是很厲害的劍客。「慕容修拍拍她腦袋,安慰:「好了,你也別亂跑了。有西京大人在、我們以後行走雲荒不用擔心了。」

那笙還沒回答,忽然間那個爛醉如泥的人醉醺醺地開口了,斜眼看著慕容修:「小子……我、我可沒答應……要帶著這個丫頭……」

「西京大人。」慕容修愣了一下,詫異轉頭看著醉漢。

「叫我大叔……紅珊的兒子。」西京眼睛都沒睜開,抱著酒壺繼續喝。

「是,大叔。」慕容修順著他的意思,拉過那笙,好聲好氣,「這位姑娘是我半途認識的,也答應了鬼姬要照顧她——大叔你能不能……」

「呵呵……」不等他說完,醉醺醺的西京猛然笑了,睜開眼睛看了那笙一眼。那笙猛然只覺得宛如利刃過體,一震。西京把酒壺一放,大笑起來:「小子,你這是哪門子英雄救美?也不看看人家戴著皇天,哪裡要你保護?」

酒壺放落,白光騰起,迅雷不及掩耳絞向那笙右手。那笙一聲驚呼。而眼睛看到、腦子剛反應過來,還來不及做出舉動,右手包著的布已經片片碎裂。

白光一掠即收,銀色金屬圓筒在醉漢手指間快速轉動,落回袖口。

房間內的空氣忽然凝滯了,所有人都不說話,定定看著苗人少女抬起的右手。

那笙的手在收劍後才舉起,然而舉到半空的時候頓住了——完全沒有傷及她的肌膚,包紮的布片片落地,她的手凝定在半空。

中指上,那一枚銀白色的寶石戒指閃爍著無上尊貴的光芒。

「皇天?……」汀的呼吸在一瞬間停止,怔怔看著空桑人的至寶,眼神複雜。

「皇天!」慕容修也愣住了,他多次猜測過那笙辛苦掩藏的右手上究竟是什麼樣的寶物,然而,從未想過居然會是皇天!

——曾統治雲荒大陸七千年的空桑人以血統為尊,相信神力。相傳星尊帝嫡系後裔靠著血緣代代傳承無上力量,被稱為「帝王之血」,是為統治雲荒六合的力量之源。而標誌這種嫡系血統身份的、便是這枚據說當年星尊帝和王后兩人親手打造的指環。

——指環本來有一對:「皇天」由星尊帝本人佩戴,另外一隻「后土」給予了他的王后:白族的白薇郡主。並立下規矩:空桑歷代王后、必須從白之一族中遴選,才能保證血統的純正。這兩枚戒指,一枚的力量是「徵」,而另一枚的力量則是相反的「護」,見證著空桑歷史上最偉大帝王和他的伴侶曾經並肩征服四方、建國守民的歷史。

——那樣的光輝歲月。

——戒指不但是空桑歷代帝后身份的標誌,還能和帝后的力量相互呼應,成為「帝王之血」的「鑰匙」,在空桑歷史上尊崇地位無以復加,成為上古傳說中的神物。

那枚戒指閃爍在苗人少女的手指間,光芒彷彿穿越歷史、照耀了每一個人的眼睛。

「皇天……」許久許久,慕容修終於緩緩嘆息了一聲,看著那笙,臉上浮起復雜的苦笑,微微搖頭,「原來你根本不需要人幫……那麼何必裝成那樣跟著我呢。到底為了什麼?」

「我……」那笙想解釋自己為何隱瞞,但是又不知道如何說起,只急得跺腳,「那個臭手讓我不要跟人說嘛!而且它有時靈光有時不靈,我也不知道它啥時抽風……」

然而聽她說著,慕容修倒不曾反駁,只是微微搖頭,不說話。

「呃……不管你戴著皇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反正…反正我只答應紅珊照顧這個小子,可不打算帶上其他的……」西京喝了一口酒,斜眼看著那笙。

「誰、誰要你帶了?」那笙看到慕容修搖頭,眼光雖然平淡,但是隱隱有了拒人千里的神色,不由氣苦,對著西京跳腳。

「那麼,立刻給我從這裡滾出去。」

——忽然間,一個聲音冷冷響起,來自門外的黑暗中。

那笙隱約間覺得有些熟稔,下意識循聲看去,猛然嚇得往後一跳。

「蘇、蘇摩!」看著從外面黑夜裡走來的人,苗人少女陡然口吃起來,眼睛裡有懼怕的光,下意識退到了慕容修身後,看著他,「哎呀,你的頭髮…你的頭髮怎麼變成藍的了?你、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句話該我問你才對。」傀儡師空茫的眼睛「看」著她,再看看慕容修,嘴角忽然露出一絲冷笑,「啊,原來都是一路上的熟人……難得,居然還能碰見。」

慕容修看到傀儡師那樣的笑容,想起當日天闕上他殘酷的肢解活人,心頭陡然也是一寒,往後退了一步。只有西京還在喝酒,顯然對他的到來毫不在意。

雖然看不見,慕容修剛一後退,蘇摩便笑了起來,對他抬了抬手:「不必驚慌……原來你便是紅珊的兒子。那就不關你的事——」他的笑容漸漸冷卻,轉頭看著一邊的那笙,淡淡道:「雖然很佩服你居然能活著到這裡……但是,那笙姑娘,請立刻從這裡給我滾出去。」

那笙打了個寒顫。不知為何、她對這個傀儡師從一開始就感到說不出的恐懼,然而卻嘴硬:「又不是你的地方!你、你憑什麼……憑什麼趕我走?」

「哦,這樣啊。」蘇摩微微冷笑,轉頭,對身後的人吩咐,「那麼你來轉述一下吧。」

「是。」身後跟來的女子恭謹地回答,然後走到了燈光照到的地方,抬頭看著那笙,有禮然而堅決地重複了一遍傀儡師的指令:「這位姑娘,請你立刻離開如意賭坊……我是這裡的老闆娘如意。」

那笙怔住了,看著那位滿頭珠翠的美婦人,然後又看看蘇摩,再看看西京。

所有人都漠然的看著她,不說話。

「為什麼要我走!那麼晚了,我去哪裡!」那樣的氣氛下,忽然感到委屈,她頓足叫了起來,「我又不吃人,為什麼要趕我走!」

「因為你在這裡,很容易引來滄流帝國的人。誰都不想和你做同伴。」蘇摩冷冷道,忽然懶得多解釋,眼裡閃現殺機,「你不走,難道要我動手?」

那笙聽得他那樣的語氣,嚇得縮了一下脖子。

「少主,屬下送她走。」忽然間,外面有人恭聲回答,慢慢走進來。

「很好,左權使,你送她出去,不許她再回到附近——死也要給我死在外頭。」蘇摩沒有回頭,然而居然很快就知道是誰到了,漠然回答,轉過身去,離開。

「……」看著外面走進來的人,那笙又呆了。頭腦忽然混亂起來,感覺這一天遇到的事情簡直奇奇怪怪、目不暇接。她睜大了眼睛,半晌,才結結巴巴開口:「炎、炎汐?」

「那笙姑娘,請立即跟我離開。」似乎是傷勢剛剛恢復,炎汐的臉色還是慘白的,卻是和如意夫人一樣、木無表情的重複方才蘇摩的命令,「否則不要怪在下對你拔劍。」

「……」那笙擦擦眼睛,看清面前這樣說話的人的確是炎汐,忍不住驚叫起來,「你、你也在這裡?——這究竟都是怎麼回事!你聽那個蘇摩的話?那傢伙不是好人…那傢伙簡直不是人啊!你怎麼也聽他的話?」

「那笙姑娘。」炎汐沒有如同白日里那樣對她說話,只是漠然看著她,錚然拔出了劍,「請立刻跟在下出去。」

「都瘋了!你們、你們個個都瘋了!」那笙糊塗了,看著炎汐,看看慕容修,再看看西京,猛然跺腳,「走就走!本姑娘怕什麼?誰希罕這個破地方!」

「等一下。」她跺腳轉頭的時候,忽然聽到背後有人挽留。慕容修的聲音。

那笙驚喜的轉頭,然而卻看到慕容修遞給她一支瑤草:「帶著路上用——你雖然有大本事,但是隻怕還是沒錢花吧。雪罌子你也自己留著。」

那笙恨恨看著他,不去接那支瑤草,帶著哭腔:「你、你也不管我?」

慕容修看著她,卻是看不懂到底面前這個少女是如何的一個人。出於商人的謹慎,他只是搖頭:「你帶著皇天,自然有你的目的……沒有必要跟著我了。我又能幫你什麼?」

「可惡!」那笙狠狠把瑤草甩到他臉上,轉身頭也不回跑了出去。

她跑得雖快、然而奇怪的是炎汐居然一直走在她前面,為她引路,讓她毫無阻礙地穿過一扇扇門,避開那些賭客,往如意賭坊後門跑去。

「請。」一手推開最後的側門,炎汐淡淡對她道。

「哼,本姑娘自己會走!」那笙滿肚子火氣,一跺腳,一步跨了出去。

「保重。」正要氣乎乎走開,忽然身後傳來低低的囑咐。那笙驚詫地轉過身去,看到鮫人戰士微微躬身,向她告別——炎汐看著她,那一剎那、眼睛裡的光是溫暖而關切的。

那笙忽然鼻子一酸,忍不住的委屈:「炎汐!你說、為什麼大家都要趕我走?難道就因為我帶著這個戒指?我又不是壞人!」

「那笙姑娘……」炎汐本來要關門離去,但是看著孤零零站在街上的少女,第一次覺得不忍,站住了身,嘆息,「你當然是很好的女孩子。可是以你這樣的性格、戴著皇天,卻未必是幸福的事。沒有人願意做你的同伴,你要自己保重。」

「炎汐……」那笙怔怔看著他,做最後的努力,「我沒地方住……我也沒有認識的人。」

炎汐垂下了眼睛,那個瞬間他的表情是凝固的,淡淡回答:「抱歉,讓你離開這裡是少主的命令——作為復國軍戰士,不能違抗少主的任何旨意。」

「少主?你說蘇摩?」那笙驚詫,然後跳了起來,「他是個壞人!你怎麼能聽他的?」

然而,聽到她那樣直接了當的評語,炎汐非但沒有反駁、反而微微笑了起來。那樣複雜的笑容讓他一直堅定寧靜的眼眸有了某種奇異的光芒,他安靜地回答:「即使是惡魔,那又如何?只要他有力量、只要他能帶領所有鮫人脫離奴役、迴歸碧落海——即使是‘惡’的力量,他也是我們的少主,我也會效忠於他。」

「你們…你們簡直都是莫名其妙的瘋子……」那笙張口結舌,卻想不出什麼話反駁,只是喃喃,「我才不呆在這裡……」

「是,或許我們都瘋了吧。每個人都活的不容易。」炎汐驀地笑了,關門:「你這樣的人實在是不該來雲荒……這是個魑魅橫行的世界啊。」

那笙怔怔地看著那扇門闔起,將她在雲荒唯一的熟悉和依靠隔斷。

她愣住了,握著戴有皇天戒指的手,獨自站在午夜空無一人的大街上。

「回去休息吧,左權使。」關上了門,他卻不忍離去。站在門後對著眼前黑色的門扇出神,忽然聽到身後女子的聲音。

詫然回頭,看到如意夫人挑著燈籠站在院子裡看著他,靜靜說,眼裡有一種淡淡的悲涼哀憫——那樣的眼光,忽然間讓他感到沉重和窒息。

「嗯。」炎汐放下按著門的手,不去看她的眼睛,「少主回去睡了?」

「睡了。」如意夫人點著燈為他引路。

「夫人還不休息?」

「得再去看一圈場子,招呼一下客人——等四更後才能睡呢。」

「這些年來,夫人為復國軍操勞了。」

「哪裡……比起左權使你們,不過是躲在安全地方苟且偷生罷了。」

這些聽來都是一些場面上的話,然而說的雙方卻是真心誠意——多年的艱辛,已經讓許多鮫人放棄了希望和反抗,而剩下來堅持著信念的戰士之間,卻積累起了不需言語的默契。都是為了復國和自由可以犧牲一切的人,彼此之間倒不必再客氣什麼了。

同樣深藍色的長髮在夜風中飛揚,許久許久,鐵一樣的沉默中,如意夫人忽然笑了笑,看著風裡明滅不定的火,沉沉道:「有件事,不知道該如何對你說……」

「什麼?」炎汐一怔,問。

「百年前‘墮天’的傳聞,左權使知道吧?」彷彿終於下了決心,如意夫人執燈引路,低低問。炎汐悚然一驚,點頭——百年前,因為一個同族奴隸的勾引,空桑皇太子妃無顏面對國人、在大典上跳下白塔。那樣的傳聞,在鮫人中又有誰不知道?也正因了這件轟動天下的事、蘇摩這個名字才被全體鮫人所熟知。

如意夫人忽地停住了腳步,轉頭凝視著炎汐,眼裡的悲哀似乎看不見底:「其實你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真正萬劫不復的、並不是那個空桑人的太子妃啊。」

「夫人,你是說……!」炎汐猛然呆住,震驚。

「人們都說我們鮫人有魔性,會讓人喪失神智地迷戀……」如意夫人嘆息,夜風吹得她長髮飛揚,「卻不知道他們同樣毀掉了多少鮫人……當年紅珊跟著西京,情願為他去死——但是又如何呢?西京讓她離開。紅珊參加了二十年前的那次起義,結果失敗被俘……幸虧遇到了那個中州人為她贖身,才有了個好結果。」

她低下頭去看著燭火:「汀這個孩子很可憐……她同樣愛西京吧?但是紅珊的例子在前,她不敢稍微流露一絲一毫,生怕‘主人’知道她的心思便會離開她——西京心裡、裝著百年前死於葉城屠城時的家人……那些‘人’的心裡,始終放不下的還是他們的同類啊。」

「鮫人永遠是鮫人,那個看不見的屏障永遠存在。」如意夫人微笑著回頭看復國軍的領袖,「當年高舜昭是如何愛我,我差點還成了第一個被明媒正娶的鮫人新娘——可最後又如何?……十巫對他施加壓力,他便不得不把我從總督府中逐出。」

炎汐看著如意夫人,美婦臉上的笑容是滄桑而悲涼的,對著他點頭嘆息:「我們終將回歸於那一片蔚藍之中——但是,希望我們年輕的孩子們、能夠自由自在地生活在我們本來應該生活的國度裡……左權使,那便是我們的希望,其他的,都不重要。」

「是的。」隱約知道了如意夫人忽然間對自己說這些話的含義,炎汐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劍,回答,「其他的,都不重要。」

如意夫人笑了起來,將出現了皺紋的臉隱入黑暗,嘆息:「少主剛才說你是一個幸福的人……只有我們這些不幸的人才會羨慕如今的你。左權使,你莫要放棄你的‘幸福’啊。」

那個苗人少女離開之後,慕容修回房休息,西京依然在榻上喝著如意賭坊釀的美酒。

「主人,不要再喝了……你看都被你喝光了!」汀憤憤回答,「你別喝酒了!」

「去、去向如意夫人再要啊,汀……」西京陷在軟榻裡,意猶未甘地咂嘴,「我還沒喝夠……睡、睡不著啊……」

「主人是因為剛才的事睡不著吧?」汀一言戳破,「趕走那個姑娘,心裡很不安吧?」

「嘿,嘿……哪裡的話!」西京搖頭,醉醺醺地否認,「她、她有皇天,還怕什麼?……我是、我是不想再和什麼興亡鬥爭扯上關係……我累了,我只想喝酒……」

「嗯……」聽到劍客否認,汀忽然眨眨眼睛,微笑,「那麼主人一定是因為想念慕容公子而睡不著吧?」

「什麼?」嚇了一跳,西京差點把酒瓶摔碎在地上,「我幹嗎為他睡不著?」

「如果紅珊不離開,主人的兒子說不定也有這麼大了呢。」汀微笑,少女的容顏裡卻有不相稱的風霜,眼色卻有些頑皮,看著西京尷尬的臉,「現在紅珊跟別人生了兒子,還拜託主人來照顧。心裡覺得不是滋味吧?」

「嘖嘖,什麼話……我這種人怎麼配有那樣出色的兒子。」劍客苦笑,揚了揚空酒瓶,「我只想喝酒……汀,去要酒來。」

汀無可奈何,嘆氣:「主人,你不要喝了呀!再喝下去、你連劍都要握不穩了呢。」

「我乖乖的汀……我睡不著啊,替我去再要點酒來……求你了啊。」西京腆著臉拉著鮫人少女的手,晃,用近乎無賴的語氣,完全不象劍聖一門的傳人。

「已經午夜了——這麼晚了,如意夫人一定休息了,怎麼好再把她叫起來?」無可奈何地,汀搖著頭站起來,披上斗篷,「算啦,我替你出去到城東一帶酒家看看吧。」

午夜,漆黑一片的午夜。沒有一絲風。

「啊,公子你大半夜的去哪裡了?」聽到門扇輕響,床上裸身的女子歡喜的撐起來,去拉黑暗中歸來的客人,嬌媚地吃吃笑,「這樣扔下意娘獨守空床嗎?」

她伸手,拉住歸來之人冰冷的手,絲毫不知自己是重新將死神拉回懷抱。

「哎呀,這麼冷……快、快點上來。」女人笑著將他的手拉向自己溫暖柔軟的胸口,催促,「讓意娘替你暖暖身子。」

歸來的人沒有說話,一直到他的手按上了熾熱柔軟的肌膚,全身才忽然一震。

「啪」,黑暗中,彷彿他懷中有什麼東西跌落在床頭。在女人熱情的引導下,他慢慢俯下身將床上那具溫熱的軀體壓住,緊緊地、彷彿要將她揉碎在自己冰冷的懷裡。那種溫暖……那種他終其一生也無法觸控到的溫暖……

黯淡得沒有一絲星光的房間裡,薰香的氣息甜美而腐爛。

跌落床頭的小偶人四腳朝天地躺在被褥堆中,隨著床的震動,嘴角無聲無息地咧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