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相親記上

富春山居 掃雪煮茶 第2頁,共2頁

樹娘呢,祖母疼愛,替她置陪嫁原就豐厚,她娘陪嫁也無兄弟姐妹與她分,外祖父還說她沒了娘可憐,平常得了好東西,總要分她一份兒。樹娘一來真有錢,二來還沒處花錢,三來和她相處也沒幾個是真缺錢。她不曉得沒錢苦楚,自然也不能察覺有錢好處。她覺得柳家錢很不少了,原當讓舅舅讀書,便是不能做官,到底書香能破銅臭氣,是以她甚是看不慣舅舅姨娘們看錢真,整日只想著做生意。

長輩們也就罷了。似英華表妹便是天份有限,琴棋書畫也要略知一二,再不濟也要會寫幾個長短句,才不枉她投胎到翰林家。偏她白生清貴翰林家,姨母是個俗人,養得她除了揮拳打人,就只曉得看個家務帳,風雅一件不會也罷了,女孩兒家繡個花都不大精通,實是俗出眾。樹娘略勸過英華幾次,英華笑嘻嘻也不當回事,她就嫌英華俗氣,無事不肯找英華玩耍,要麼自家院裡寫字兒畫畫兒,要麼帶人坐船西湖裡逛逛,去街市上買幾本書,一個人玩極是自。

英華和樹娘各過各,就把清兒落了單。清兒自然是不敢湊到英華那邊去,樹娘那邊她又貼不上去,獨她那個小院裡住著也悶緊,是以她整日只藏坐著。三個人居然相安無事。

這一日杭州城裡沈侍郎家給楊氏柳五姨送來了賞荷花帖子,沈家打聽甚是清楚,還給內宅三位小姐發了請帖。

楊氏和柳五姨商量,沈家之前和柳家並無來往,突然送帖子來請女眷們,連前邊借住杜九娘都收到帖子,必是沈家有相親之意。再使人去打聽,沈家確是有兩個兒子不曾擇配,這確是相親無疑了。既然是相親,英華已是定過親了,就不必去了。楊氏原是當家主母,若是直接把話說到她面前,又沒有長輩擋前面,不合適也沒個騰挪,她也不合適去。便是柳五姨帶著樹娘和清兒去。

楊氏早飯時說五姨會帶樹娘和清兒去,留英華家陪她。英華便知這個是相親會,她訂了親人沒她什麼事兒,笑嘻嘻答應了一聲。

這樣宴會樹娘也參加過好幾次了,說英華不去樹娘心中就有數,吃過飯就推不舒服回去了,使了她自己人出門打聽沈家底細去了。

清兒滄州時,楊氏也帶她出過門,雖然不曾明說,總是為她擇婿計。從前她還不覺得這樣機會要抓緊。然前陣子她和哥哥暫時跟著堂兄過活,堂兄朋友們也見過幾個,她堂兄暗示下也沒少露面,然人人都是想和她私會,正經託人來說媒一個都沒。她自家也有些察覺,只說看見好必要抓緊,是以遇到舊日同窗芳歌兄長,曉得那人是個正經老實人,又是知府兒子,家裡也算有錢,長又不醜,嫁也嫁得過了。她就說弄些手段嫁了那人也罷了,誰知那人居然避她如避什麼似,倒叫她沒下手處。

清兒只說這回重回柳家,連五姨都不喜歡她,她是沒指望嫁個好丈夫了,不曾想還有機會,實是喜出望外。沒得賢少爺扯後腿,清兒頭腦甚是清楚,算計她年紀一日大似一日,外祖父雖是許過與她嫁妝,然內宅是舅母當家,舅母不喜歡她,能把她多少?侍郎官也不小了,錢肯定不少,侍郎兒子總是讀書罷,這樣人家不是好人家,什麼樣人家是好人家?若是她能嫁進這樣人家,還能挑什麼?過了這個村難得再有這個店,她拿定主意要抓住,吃過飯也回她屋裡,將箱籠都開啟,挑衣裳擇首飾,為賞荷會做準備。

前宅杜九娘也收到請帖,也曉得這是個相親會。她和樹娘不說話,英華雖然忙,偶然路上閒話也算親熱,平常有好吃好玩也不忘送一份把她,還要捎一份把席八娘,何況,英華原是定了親——所以她收到帖子第二日便帶著一小盒果子來尋英華說話。

英華恰好家。東廂房裡拼著幾張桌子,堆著一堆圖畫,英華和福壽還有幾個大管事同看看京城規劃圖呢,聽說杜九娘有事來尋,英華只得告個罪請解說唐管事暫歇。幾個管事都曉得柳五娘給英華小小姐看這些,並不是讓她就把這些事管起來,原是讓她開眼界長知識。便是柳五娘馬上不管事了,只一個柳三娘還能替柳家撐二十年。這些東西,英華小小姐今日看明日看都不礙事。小小姐還是頭一回請假,倒不如讓她和青年姊妹玩一會去。是以唐管事便說腰痠很了,很想偷懶回去睡一會。那幾個大管事都笑了,一起請辭。福壽抿著嘴兒也笑說要歇一歇,不等英華答應,大家都散了。福壽說她看人收圖軸,請小小姐出去玩去。

英華情知她留下有福壽也不會讓她動,老老實實出來款待客人。杜九娘今日穿甚是清雅,綠紗衫極素,下邊白紗裙兒上是使金線和綠絲線絞一起繡出來綠竹三兩枝,綠瑩瑩中隱現金光,比照她平時妝扮可以說無比低調,倒是發上插金梳子不只變大了,還多了兩把。因英華多看了兩眼她頭髮。杜九娘笑著摸了摸耳邊一把梳子,苦笑道:「聽講京城現盛行插十二把梳子呢,我娘叫我家多插幾把先練起來,省得到時候頭上太重連路都走不來。」

京城流行十二把梳子!九娘頭上一二三四五六,只得六把,實不沒多久。英華取了一把手裡掂掂,好傢伙,十足真金打造,只梳子只怕就有二兩重,再加上梳背上打造金燦燦花葉,怕沒有四兩重!十二把金梳子是四十八兩,足足三斤多重呢,也不怕把脖子壓折了。

英華索性把九娘頭上金梳子都摘下,笑道:「你也太實誠了,你這幾把梳子極是好看,可是也不輕。弄幾柄小巧又好看梳子又有何難?」

杜九娘苦笑道:「滄州就興時頭上黃哄哄,我們家這個歪風甚。我心裡甚愛你和八娘妝扮清雅,然家母是循規蹈矩,說我家隨我怎麼穿,出了我們住那個院門,只能外頭時興什麼穿什麼。」

英華想了一想,道:「聽講過幾日樹娘姐姐和清姐姐也去,樹娘姐姐是不用梳子,清姐姐平常看她也不插梳子,若是和她們同行,只你一個頭上有梳子倒不好看了,總要意思意思插一兩把。妹子前日恰好得了幾把小巧花梳,大也只有兩寸寬,姐姐挑兩把去玩罷。」就叫紅棗去取。

少時紅棗捧來一個一尺長半尺闊紅漆匣,揭開蓋兒送到九娘面前,裡頭隔成一格一格,每一格里頭都擺著幾柄小巧銀花梳,多是三五九孔,也有十一孔,還有兩柄十五孔大梳,窄只得一寸寬,大果然只有二寸寬,每柄都打造極是輕巧。

九娘挑了一把五孔一把九孔,笑道:「我也有幾柄花梳,金晃晃還鑲了珠子寶石,雖然夠閃眼,到底不如這個輕巧。明兒出門我就用這兩柄,到時候尋幾朵好花,我娘就不能強求我頂一頭金子了。」又道:「瞧你這盒梳子,每樣都有好幾把,可是留著送人?」

英華點頭,笑道:「我還有三個侄女呢,這些不值錢小東西只怕我嫂子留心不到這上頭去,我但遇見了,一來我自己喜歡也要留幾樣,二來也要替她們置辦些。」說著又挑出兩把叫小海棠拿個盒兒裝起來,對九娘說:「這個與八娘姐姐,小東西不值得特為使人送去,就煩姐姐順手帶把她呀。」

英華和杜九娘相互贈物,順手捎兩樣把席八娘原是做慣了。九娘也不以為意,叫小丫頭收了那個盒兒,又說了半日京裡時興戴什麼花,杭州又興時戴什麼花兒,九娘才羞答答說明來意,道:「我們幾家和這個沈侍郎家素無來往,妹子可曉得沈家是什麼來歷?」

英華昨晚上倒是聽柳五姨閒話了幾句沈家,沈侍郎雖然不是潛邸舊臣,他兩個妹夫從衣都是堅定晉王黨。倒是沈家幾個兒子甚有講究,沈家大郎早年曾訂過親,未婚妻便是沈夫人孃家外甥女,可惜那位小姐訂了親沒兩個月便病死。大郎甚是傷心,幾年都不肯說親,沈夫人也甚是憐愛兒子,不忍逆他。大不說親,就把後頭都拖下來了。如今沈家大郎二十一歲,二郎十八歲,還有三郎也是十八歲,都沒有說親。這些話便是英華不講,隔日九娘去了沈家也能曉得。英華便一一和九娘說了,又道:「三郎是妾生,聽講只比二郎小八天。不過呢,沈夫人聽講對兒子有些溺愛。所以大郎二郎讀書都不大用功,倒是三郎,聽講極是上進。」

杜九娘把英華話記心裡,回去和母親說了半夜悄悄話,到賞荷會那日,她便穿極是樸素,頭上只簪兩把茉莉花梳。便是杜夫人,也把她那套金閃閃明晃晃黃哄哄出門行頭棄了,梳了個牛屎頭,穿了件醬綢背子,人堆裡還略顯寒酸。

樹娘清雅靚妝不必說,沈夫人極是愛她,恨不能摟著樹娘不放手,當不得樹娘才坐下便咳,吃幾口便說頭暈,走幾步就喘。到底鬧沈夫人把視線轉到旁人身上。

清兒本來就生嬌美,著意妝扮之後,端是光彩照人。蕭家雖然沒甚家教,到底送她上過女學,喊人吃飯禮節她會,她又存了十二萬分小心,人家問一句她就答一句,決不多說一句話,拿定主意非禮勿動非禮勿言,也就甚像個樣子,襯得樹娘越發矯情了。

沈夫人看了又看,好像少了一個,她老人家急著娶兒媳婦心太過急切,就忘了小姑娘們都是驕傲,當著樹娘和清小姐面就問柳五姨:「還有一位王家二娘子,可曾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