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夫人孃家就府城外十里陳家莊上。陳夫人祖父前朝當過一任縣令,回家之後用歷年積蓄買了二三十頃好地。富春地方富庶,一年吃用之外,取租極少也有六七百兩,若是一家幾口過活,自然滋潤。然陳老太爺極有兒孫福,幾個子十幾個孫,孫又生子,陳家老太太還不能分家,一大家子一二百口吃用都指望這二三十頃地,莊上出息只夠全家粗茶淡飯。曲池風俗又是重耕讀輕商賈,但凡有口飯吃人家,兒孫若是不讀書去經商,便是旁人不笑,自家也覺抬不起來頭。
陳大舅去年得了陳夫人與侄女們陪嫁銀子,原本盤算著要去北地販牛馬,只說偷偷行事,不讓親戚們曉得也罷了,偏生家裡人心不齊,吵了幾日事不諧,無奈只得把銀子分了,大家都家裡苦守。
李知府說陳家讀書種子,一個便是陳大舅小兒子陳守義,另一個是陳九舅大兒陳守拙,大舅和九舅都是陳夫人一母同胞親兄弟,這兩個讀書種子都是陳夫人嫡親侄兒。陳夫人府城住著,年節孃家來走動,陳大舅多是帶著守義和守拙兩個,李知府也見過幾次,覺得他兩個甚好,所以主張喊來。陳夫人為難了許久,到底默許。
李知府把人喊來,問幾句功課,也不多話,叫個管家把人帶到兒子書房去。李知遠一看是他兩個來了,就曉得爹爹用意和英華送文才表兄來是一樣。
施藥這個事兒,其實清涼山趙恆就安排好了,柳家出錢,劉大人出人打下手,李知遠出頭當個引子攬總,再捎上那幾個前陣子風聲緊還來看探王翰林青年學生,大家悄悄兒涮聲望,趙恆得大頭,李知遠和學生們得小頭,劉大人得實惠,柳家花錢買一個好口碑,將來行事方便。細算一算,大家都有好處,不過此時還不能明說得,看著倒是個冒險事情。
此時這幾個和李知遠說得來青年學生聽說李知遠一心要施藥,大家紛紛勸說:「二三千兩銀子不少數,然和曲池一府染病軍民比起來,就像長江裡煮蛋,丟下去連個蛋花都漂不上來。便是有心做好事,把這些藥送到惠民局去也罷了,親自施藥實是吃力不討好,與了這個不與那個,自家心裡也過不去,滿懷指望來求藥人又得不了藥,反生怨恨就不美了。」
李知遠不好明說,指著才來兩個表兄弟笑道:「家父怕我們人手不夠,還把表兄守義和守拙都喊了來,有他老人家支援,弟有何懼?諸兄若是不嫌這是個又累又得罪人事,就幫小弟辦起來,何如?」
前一向府城傳說王家要抄家事都傳瘋了,當時敢上王家門學生,都是熱血熱心,原就是不怕事,李知遠這等說話,都許了。十來個青年學生商議行事,分派職司總覺人手不夠,又商量再喊幾個人來,大家便分頭去約人,議定明日李家碰頭。
李知遠想得一想,這個事是有好處,他連文才和自家表兄都喊了,豈能避開英華長兄?不拘王耀祖來不來,喊不喊卻他。是以他便拉著張文才同去尋王耀祖說話。
王大少正因為英華借銀事生氣呢,李知遠做散財童子拉他助忙,他如何不惱,李知遠才說施藥少人,請大哥幫他,他拍著桌子怒道:「不去!什麼玩意,會敗家!」
文才平常和這個大表哥處就不好,陪李知遠來本就勉強,王耀祖這樣發脾氣,他就坐不住了,站起來道:「淑琴還姑母處,天色不早了,我去接她回來煮飯。」也不理會王耀祖冷臉,又衝李知遠拱拱手就走了。
李知遠來尋王耀祖,本份而已,王耀祖又不是他親老子,可以笑臉忍罵,又是天生和英華母女不對付,既然人家不上路,他也不勉強,笑一笑道:「大哥說是,小弟去給老師和師母請個安。」拱拱手出來,到王翰林書房來請安。
王翰林正看書,看李知遠來倒是高興,丟了書問他來做什麼。李知遠老實說:「中午才到家,施藥事學生自襯一個人辦不起來,約了幾個說得來朋友。今日來是想請大哥助我。」
王翰林聽得李知遠來喊他大兒,甚是活,高高興興盯著女婿問:「這是正經事,可到你大哥那裡去過了?」
李知遠看先生期待模樣,不敢實說方才是被王耀祖罵出來,含糊說:「先去大哥那裡,大哥……甚忙。」
王翰林看學生這個欲言又止樣子,猜兒子必是給女婿釘子碰。一想到大兒子那個彆扭性子,王翰林就沒了好心情,揮揮手道:「你師母正有事要尋你,還說明日要使人去喊你呢,你去罷。」
李知遠看先生失望都寫臉上了,也不好多留,就依言到柳氏那裡去。柳氏正和柳五姨小花廳說話,院子裡站著好幾排管事管家,一疊疊帳本磊桌上,實是忙緊。柳夫人看見女婿來了,笑道:「我們這裡忙,知遠到小書房略坐一坐,叫英華來和你說話。」
李知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辭了出來悶悶書房坐著。英華抱著幾根卷軸笑盈盈進來,說:「五姨送我們地,你一塊我一塊。」
「柳家舅舅地盤劃好了?」李知遠嚇了一跳,官家旨意還沒下呢。
「嗯。京城裡頭節早打通了,」英華高高興興點頭,道:「劉大人要承施藥大人情。橫豎我舅舅是要佔三分之一,咱們先佔下了,也沒人敢和咱們爭。這幾日我娘和五姨已是看好了。五姨說先與你定錢,好叫你用心幹活。。」
李知遠笑道:「長者賜,不敢辭。我就笑納了。你那個是什麼?添妝?」
英華羞答答點頭,道:「五姨體己與我,二哥也有。母親叫我和你商量,看咱們兩地是拼一塊兒,還是分開來?」說著就把幾個卷軸展開,原來是清涼山一帶地圖。他兩個七手八腳把幾張圖拼一起,用鎮紙壓好邊角。
英華笑吟吟指著圖上頭一圈笑道:「那個是皇城,外頭還要挖幾個大湖,連名字都取好了,東邊叫金明池,西邊叫太液池。池裡還要弄幾個島。我五姨說,要從富春江挖一條河直通皇城,等皇城蓋好了,把中間這條河填上,就是御道,可以省得許多人工。」又指著圖上西邊一圈,道:「這邊都是丘陵,離著皇城又有二三十里地,劉大人說京裡捎來信,這一塊位子太偏,價錢又不便宜,沒人肯要,我五姨自個就把這一塊拿下了,差不多有一萬畝,送我們山地都這裡,一人一百畝。你看,這些小山頭都標了號,咱們什麼時候閒了,去瞧瞧?」
「我明日就要把施藥事辦起來,只怕這二三個月都不閒。」李知遠想一想,笑道:「一百畝很不少了,哪好意思再去挑撿,隨五姨與我哪一塊都使得。」
「五姨又不是外人。」英華嬌嗔瞟了一眼李知遠,「我要自己去挑個風景好,你不去我自己去!」
清涼山已是封山了,英華便是自己想去,也不能一個人去,李知遠笑嘻嘻道:「我實是怕抽不出空來,你去時使人來說一聲罷,若是有空我就和你去,若是忙不過來,我也和你說一聲,你替我挑,好不好?」
這才像話。英華點點頭,把地圖都捲起來,停了一停,又說:「這事雖是定下來了,官家點特使還路上呢,你回家先別說。我五姨說事宜秘密,走了訊息就賺不到大錢了。」
李知遠認認真真點頭,說:「好,我誰也不告訴。對了,施藥事,你把文才表兄喊了去,我爹又喊了兩個陳家表兄弟過來,我想呢,這個事把你大哥落下也不好,所以我今日去喊你大哥……」
「我大哥?」英華忍不住笑了,「他一定沒給你好臉看吧。」
李知遠搖搖頭,道:「再不給好臉看,也是你哥哥。方才我跟先生說這個事,看先生神情是想讓大哥也去,你得空先生那裡勸勸,還是把大哥喊去呀,哪怕不做事,每日去晃晃也好。」
「好,我回頭就去和爹爹說。」英華微微皺眉,苦笑道:「我大哥那個人對我娘有成見,就怕我說了他不樂意去了。」
「去不去他,咱們心也就夠了。也省得將來你侄兒們長大懂事了抱怨你。」李知遠話輕描淡寫。
大哥是扶不起來阿斗,還有侄子呢,便是為幾個侄男侄女,也要再提醒大哥一次,英華拿定主意,重重點頭。
他兩個隔了兩天不見,如隔六秋,橫豎無事,便坐書房裡說些閒話。將及天黑,李家那邊管家尋來,李知遠才到前頭辭了先生回家。
柳五姨一來,晚飯只能分開,柳氏和五姨英華一處小花廳吃。王翰林一個人吃飯有些兒悶,便把大兒子和大孫子喊來,看耀祖吃飯時那個臉黑似鍋底一般,王翰林心疼孫子,也不曾說事,吃罷了飯把孫子打發回去找黃氏,王耀祖坐不住,道:「爹爹若是無事,兒子也回去了。」
王翰林還不曾說話呢,英華用小茶盤託著兩盞茶進來,笑道:「五姨和我娘吃好茶呢,叫我送兩碗給爹和大哥吃。」
王翰林咳了一聲,從茶盤裡端走一碗茶,道:「既然你妹子把茶都送來了,吃了再走罷。」
strongauzw.com/strong王耀祖不情不願低頭吃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