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華房裡正上燈,因著外頭還有些微光,臥房裡只有一個燈就顯得不大亮。杏仁忙忙移進來一個燈掛到床邊掛勾上。
跳動燭光裡,英華閉著眼睛,側身彎睡,眼圈兒和雙唇都微微有些發紅,臉色比柳氏上一回來看時好了許多。
杏仁小聲笑道:「二小姐方才喝了碗鴿子湯,沒敢給她吃肉,又吃了小半塊米糕,才睡著。」
柳氏點點頭,把袖裡那個字兒扯出來塞女兒枕下,道:「知遠有個字兒與她,等她醒了念把她聽。晚上醒了再把藥熱一熱喂她,不許給她吃涼。」說完又把紗帳扯下來,尋了個扇子把帳子裡掃一掃,英華院裡前後轉了一圈,又女兒臥房門口站了許久才走。
到了一,英華口渴醒來,聽說母親送了李知遠字兒來,不由羞答答抱怨:「他也真是,有什麼話兒不能過幾日講,偏要巴巴寄個字兒來。」
杏仁伸出纖纖玉指把英華枕下那個方勝兒抽出來,伸到英華眼前晃,笑道:「夫人說了,叫我們念給小姐聽,要不要念不念?」
「不要!」英華嗔道:「你扶我起來趴著,我自己看。」
杏仁忍著笑,把方勝兒塞到英華手裡,才叫進幾個人來,挪了個小方桌到床上,再把枕頭兒移一移,讓英華倚靠桌邊,又移過一盞燈來,樣樣都安排妥當,才揮手叫小丫頭們出去,她卻走到窗邊望天光。
英華受傷處多兩臂兩股,二指寬竹板子抽得是青紫傷,左股還有一塊巴掌大地方破了皮,若要說打重了,比著往常意思幾下是要重許多,但也不至於傷重到要死要活。其實還是這些日子奔波操勞,身體本來就虛弱,再則前兩天先是受了驚,回家又受了氣惱,幾下夾擊再捱了揍,晚上上了藥疼緊,就發燒說胡話成了個打重樣子。
英華自家也清楚,這場打與其說是打她,還不如說是替姑母和張家表兄把張家那些狗屁親戚開啟,就是不疼也要裝疼,何況她也從來沒被打這麼厲害過,疼是真疼,又禁了她一天飲食,只給喝點兒湯水粥,實是沒有多少力氣,英華趴小方桌上,覺得兩個胳脯還有點兒疼,用了許久才扯開那個方勝兒。
李知遠原來是打算把這個字兒夾藥匣裡送進來,所以寫都是正大光明足可以經丈母孃眼老實話,開頭寫了幾句問候王二小姐,再有幾句吩咐她小心飲食,還有幾句等她養好了傷出去耍遠景展望,後又有幾句有什麼事要辦使人和他講,加起來不過十五六句。英華來來回回看了足有小半個時辰,臉都笑酸了,杏仁窗邊都要化成石頭了,她才依依不捨把字兒疊回去塞到她貼身一個小荷包裡,喊杏仁把小方桌兒搬走。
杏仁看自家小姐那滿面紅光模樣兒,一邊搬方桌一邊小聲道:「聽講姑爺還送了幾丸活血化淤丸藥,明兒請郎中瞧過再吃。」
英華美滋滋嗯了一聲,也不要杏仁扶,自家就挪到床邊,拿手撐著床沿使勁,就想下地。
杏仁被桌子佔著手,放下桌子去攔已是晚了,英華順著床沿已是溜到地下,被床沿掃著傷處,疼得抽鼻子抹眼淚,臉上還帶著笑。
杏仁又是好笑又是生氣,把英華扶到床上趴好,啐道:「不碰一下就不曉得疼,不曉得擦破皮沒有,我取燈來瞧瞧。」
英華含著淚道:「我坐了這麼一會也不覺得累,只說還有力氣,想下地走動走動,就不想還是那麼軟。」
「昨日晚上發燒說胡話是哪個?先忍著!」杏仁不理會二小姐眼淚,三兩下把她小衣扒開,取燈細細照了一回,又補上了一回藥,才喊人來扶英華到後頭去小解。
且不提王二小姐自家小院裡痛並甜蜜地養傷,也不提李知遠每日到王家走一遭,就是邁不進英華小院。只說劉大人一連幾日都王家,外人並不曉得他是日日和王翰林吃酒閒話,只看見他隨身一千親兵把王家圍跟鐵桶似。
滿府人都猜潘太師權勢滔天,殺子之仇焉能不報?這個劉大人現圍住王家,必是等京城聖旨,王翰林必是要倒霉。這個當口,張家人拼著臉不要都要搬走,差不多遠親近戚誰還敢上門?
只有李知遠每日必到王家來一趟,再有幾個王翰林老朋友帶著子侄來過一二趟,還有十來個梅里鎮曾經王翰林看文學生來過一回,王門大門前清靜都可以張網羅雀了。
這一日早晨,李知遠把兄弟青山送到書院,出來門口等家僮牽馬來,就看見王耀芬搖搖晃晃走過來。
王耀芬穿著一件油汙了前襟舊灰佈道袍,臉上還擦著兩坨黑灰,乍一眼看去像個鬼。
「李知遠,我兩個兄弟還……」王耀芬吞了一口口水,瘦脫形臉上兩個顴骨上下滑動,「我兩個兄弟還我二叔家?」
「。」李知遠雖然不想和王耀芬打交道,不過他這個時候還曉得問一聲自家兄弟平安,倒是不能不理他。
王耀芬壓低聲音道:「多行不義必自斃,可憐我兩個兄弟吶,生生被他連累了!可憐我王家世代書香,耕讀傳家,生生都被這個小人連累了!」說完他拿黑少白多眼珠對李知遠翻了一翻,居然甩著袖子走了。
李知遠站原地,愣愣看著王耀芬瘦長影子消失人群裡,啞然失笑。
劉大人使親兵圍住王家,又王家住著,一則是潘菘舊部失了管束,有劉大人親自坐鎮王家,自然不怕他們被有心人唆使來找麻煩,二來潘菘死了必要查帳,封鎖了潘系帳房,劉大人自家也要回避一下,曲池府王家住著,有個動靜趙十二伴當親隨都看得見,自然晉王黨各系也都看得見,當然比縣裡顯清白。
潘菘若是還活著,就曲池,要尋王家麻煩容易緊,王家說不定真有麻煩。潘菘死了,再加上那本假帳,京裡必是要鬧起來,便是不鬧,晉王要是護不住自己人,他就白當了二十年皇太弟了。
就像爹爹說那樣,潘菘被推到富春來刮地皮,原就是來送死。早幾日死也教富春百姓少受些罪。便是劉大人,同是晉王黨人,和王翰林也算交好,可是他這個官兒做也沒甚味道,第一自保,第二保自己人,至於平常百姓士紳,他們眼裡都似魚肉。李知遠對著北方青翠山巒冷冷看了一眼,決意掐斷做官人生目標。恰好僮兒牽了馬來,他心灰意懶地擺擺手,吩咐僮兒:「你牽馬回去罷,母親問起來就說我去先生府上了。」
僮兒牽著馬自去,李知遠熱鬧街道上慢慢走著,路過一個點心鋪子,進去撿英華愛吃點心買了兩匣捧手裡,出來依舊慢吞吞亂逛。經過一家酒樓時,突然樓上閣兒落下一個紙團,正好彈李知遠帽子上,把李知遠帽子彈歪了。
李知遠扶著帽子抬頭看,驚見王二哥黑麵窗縫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