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姑太太等了半日無人搭腔,只得自己說:「咱們鄉下風俗,長輩病重,原是可以衝個喜,倒也不必挑日子了,二嫂覺得怎麼樣?」
柳氏笑道:「我們北方也是這樣,只是我不曉得富春風俗,所以不和姑太太提。既然富春也是這樣,那咱們商量著辦起來?」
姑太太忙忙回去和丈夫說知,柳氏叫人去請王翰林到後頭來,就和玉薇說:「你去和耀文說罷,就說姑太太打算辦喜事給大伯沖喜。」
玉薇歡喜去了。耀文等正心焦呢,見到玉薇,顧不得兄弟旁,就問:「怎麼樣?」
玉薇搖頭,道:「咱們事不急,還是大老爺身體要緊。倒是有一個事,姑太太打算趕著辦喜事給大老爺沖喜。」
耀文原也是個極聰明人,便點點頭,道:「姑母待我爹,真是沒話說,我們改日謝她,耀廷,咱們先到縣裡去請郎中罷。」
玉薇又與他們打了一葫蘆酒驅寒,送他兩個出門。耀文到縣裡見了郎中,千求萬請,郎中才答應去富春書院出診,耀文便叫弟弟去僱驢,他自懷裡摸出玉薇偷偷塞把他三兩銀,遞把郎中,道:「學生還求大叔說兩句好話兒,家父這個病,若是藥石無效,或者可以沖沖喜。若是這個話是大叔說,家母一定信。」
郎中也曉得王耀文訂親故事,道:「你也是個苦人,沖喜也是你一片孝心,話我自與你說到,令堂依不依,看你造化了。」撿了塊碎銀子收起,旁都還把耀文,道:「收你塊銀子開箱,那些你收起,留著成親使用罷。」
耀文長揖到地謝郎中,一路殷勤服侍。到富春書院已是天黑。郎中換了溼衣烤了會火,替老山長診了脈,果然是不能好了,真個和大太太說要衝喜。大太太平日裡是倚重長子,偏耀芬不家,同族大家商量,也都說沖喜甚好。大太太不情不願答應。耀文連夜送郎中回縣裡抓藥,又至王翰林家報信。
因是沖喜,婚事也不甚講究,玉薇收拾了兩箱兩櫃,使人抬著,又是一隊鼓樂吹打,坐了一頂轎子就嫁過去了。那邊辦了兩桌酒,挪了一間房做洞房,拜個天地,便算成婚。誰知這麼一衝,大老爺立刻不咳血了。
耀芬這些天一直縣裡一個相好處樂不思蜀,聽得兄弟為父親沖喜,真娶了那個女管事,勃然大怒,跑來家把耀文一頓臭罵,又抱怨母親:「咱們家世代書香門弟,怎麼能娶這樣人進門,便是沖喜,窮苦人家好女孩兒多是,怎麼也不能娶這麼個迎來送往女管事。叫兄弟把她休了,再娶罷。」
大太太因衝了喜丈夫病居然好些了,卻是不依大兒子,道:「若是不曾成親,你說不能娶也還罷了,已是成了親,不好輕易休得。倒是你,這十來日你哪裡?我盼你來家盼得眼裡滴血,你都不曾回來。」
「兒子為重辦書院事奔波。」耀芬道:「已是有些眉目了。咱們這個書院,聽講潘將軍是不徵。只要書院還,將來榮華富貴是穩穩。日後人要說富春書院王山長,必提他兄弟娶了個鋪子裡女管事,我還要臉不要臉?」
大太太想一想,也是,卻是為難,道:「我兒說是,可是衝了喜你爹爹病就好了一半,只怕,休不得罷?」
「有病看了郎中吃了藥,自然就好了。什麼沖喜,哄人罷了。」王耀芬冷笑一聲,道:「娘不好說,兒子去說。」真個走到耀文兩口兒房,道:「這個女管事配不上我家書香門第,休了她,將來哥哥另給你娶門當戶對小姐。」
玉薇心裡雖惱,她是積年做生意老手,再惱臉上都是帶笑,安安靜靜站一邊只看著耀文。耀文卻是從心裡惱到臉上,指著哥哥,怒道:「爹爹咳血時,你哪裡?我們大雪地裡借銀子請郎中,你哪裡?你萬事不管,來家就叫兄弟休妻,你禽獸不如。」
耀芬也怒,恨道:「我為了書院事,忙家都顧不上回。難道爹爹有病,你們就不該動一動?難不成就該我去請郎中?叫你休妻,也為是咱們全家體面。我只問你一句,休,還是不休?」
「不休!死都不休!」耀文惱道:「為了你虛體面叫我休妻,沒有這個道理。」
「什麼你我,是我們家。」耀芬氣直哆嗦,甩手一個巴掌貼到耀文臉上,恨道:「爹還沒死呢,你就分這樣清楚?」
玉薇上前扶住耀文,輕聲道:「大伯,耀文娶我也有媒妁之言,也稟過父母尊長。若是說他不該娶我,豈不是說父母尊長不是?再者說,玉薇過門才幾日,休妻有七出三不出,敢問大伯,我犯了哪幾出?」
耀芬張了張嘴,還不曾講話,玉薇又道:「爹爹重病床,正是要人服侍時候。大哥才來家,不去爹爹床前侍奉湯藥,卻只管叫兄弟休妻,難道這就是世代書香王家門風麼,傳出去,大伯不要臉,我們耀文還要見人呢。」就推耀文:「上回問二叔借二十兩,都用了罷?我還有幾件首飾,咱們將到縣裡當了,買些人參回來。」
玉薇把妝盒打了個小包背背上,把箱櫃一鎖,也不管耀芬,徑直拉著耀文出門去了。
到得王翰林處,便又是一個世界。書房裡燒得通紅兩個大炭盆,案頭古磁瓶裡還供著一枝白梅,噴鼻墨香。王翰林坐,兩個學生各據一張書桌寫字,耀文眼裡,這個書房就是世外桃源。王翰林看見侄兒侄媳,指指外頭,輕聲道:「不必多禮,後頭去罷。」
玉薇曉得老頭兒性子,看耀文還要行禮,把他扯出來,小聲道:「莫要打擾,咱們後頭給二嬸請安去。」
耀文一步三回頭,依依不捨那個書房。玉薇看他這般兒情形,曉得他是想進那個,然裡頭那位,豈是誰都巴結得上?便輕聲勸他道:「二叔正經也只收得趙恆公子一個學生,便是八郎都是捎帶上。你個把月送篇文章來請二叔看看,就是極有面子事情了。」
耀文苦笑道:「我曉得,只是羨慕他們無俗事煩身,可以專心念書罷了。」
玉薇抿嘴笑道:「你怎麼曉得人家沒有煩心事。你想念書,我指點你去一個好去處。」
「娘子請說。」耀文就做了一個長揖。
「回頭見過二嬸,咱們就去見一見姑母,你就留下和文才表弟一處看幾日書罷。奴這個也算三朝回孃家,奴正好把這幾日積壓俗事辦一辦。可好?」
「全依娘子。」耀文活道:「家去哥又要和我鬧,正好二叔家躲幾日,正經溫幾日書。都講今年必開科。」
「若是爹爹不好了,你也考不成。」玉薇啐道:「就由你溫幾日書,回去咱們好好想法子,我們兩口兒合力賺些銀子給爹爹看郎中才是正經。」
他兩口兒見過柳氏,又去見過王姑太太一家。姑太太那裡已是使人捎了信去府城,也要趕著這幾日成親,一院子木匠裱糊匠。張文才書房裡還坐著兩個堂兄。他兩口兒也沒站處,說得幾句話出來,耀文就要去看耀祖,玉薇情知她是去不得,隨指了個藉口說要去瞧瞧英華,兩個就後門分開,一個去耀祖院裡,一個去英華屋裡。
英華這日得閒,和芳歌蘭花廳裡下棋做耍,看見玉薇,又驚又喜,棄了棋子接著讓座,笑道:「嫂嫂,還說明日去接你呢,怎麼今日就來家了?」
玉薇苦笑道:「你耀芬堂哥今日到家,叫他休妻呢。我們是指著噹噹藉口跑出來,且過幾日再回去。」
芳歌直爽,吐舌道:「玉薇嫂嫂還要噹噹?這個話我是不信。」
英華看看芳歌,只是笑。玉薇原也是個爽利人,笑道:「我銀子不肯就拿出來用,原也是想逼一逼他,叫他發奮意思。」
杏仁捧茶過來,玉薇站起來接過,吃了半盞茶,笑道:「走了這半日,鞋子子都溼透了,我去我那屋換雙幹再來和你們說閒話耍子。」一陣風樣去了。
英華叫人送個火盆過去,回來苦笑道:「這位耀芬堂哥,真是要命。」
芳歌便問緣故,英華道:「聽我們家管事講,他這些天都一個唱曲家住著。耀文堂哥為了大伯病,這幾日到處奔走,他都不聞不問。倒是耀文哥娶親他反倒跑回家去叫人休妻,真是氣人。」
芳歌笑道:「咱們做女孩兒,原也管不到二門以外事體,莫要想了,咱們還是下棋耍子罷。」
英華甩甩頭,笑道:「我實是替玉薇姐不平,很有個想管意思。」
芳歌也來了興致,丟下棋子,眨巴著眼睛問:「怎麼管?」
英華笑道:「我把那個唱些銀子,叫她去書院找他鬧一場,羞死他。」
作者有話要說:麼麼大家,老家事辦完了,我會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