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牢房環境總歸是比刑部那邊的好上一些的,至少在這方寸之地內不必銬上鐵鏈,配上一桌一椅,木板床上有鋪有蓋足以禦寒。
想當初提出改善大理寺囚犯生活的就是我,種瓜得瓜種豆得豆,萬萬沒想到的是多年後竟然造福了我自己。
雖然我認為如今的我只是一介平民,根本夠不上政治犯的待遇,不過仔細一想,畢竟這裡是宋郎生過往當差的地方,上下關係也都熟絡,大抵把我放在這兒他心中也會踏實一些。
我在天牢裡已待了有那麼四五天了。
大理寺丞幾乎天天都拎著籃子來看我,頓頓都擺滿了酒菜,且沒有一次重樣的,我看著他也不像是要審我的樣子,如此殷勤,多半是因我與宋郎生的關係,琢磨著沒準我這假公主搖身一變就能成為一國之母了,這才好好伺候著。我有幾次是想好好與他探討一下大慶的律法替他分析一下朝廷結構好讓他死了這條心,轉念一想,只怕我也過不上幾日安穩日子了,又何必白白辜負這一桌美食佳餚。
就這樣混混沌沌又待了兩日,終於有人來探監了。
只是我沒有想到第一個來的會是陶淵。
獄卒退下的時候陶淵幾乎立刻跪下身,道:「陶淵來遲,公主受苦了……」
我從床上站起身,「陶主事,如今我已不是什麼公主了,你喚我的名字便好了……」
陶淵道:「不論你的身份是什麼,你永遠都是明鑑司的主人……」
我輕輕搖了搖頭,將他扶起身來,「現下外頭是什麼狀況?」
陶淵道:「這幾日,蕭景嵐因辱罵犯上暫被軟禁,皇上著大理寺徹查,竟查出那宮中太后乃是蕭景嵐所找人假冒的,朝中上下無不震驚。更不料,其黨羽趁機帶兵作亂,意圖逼宮篡位……自然,最終還是被羽林衛所制服,如今蕭景嵐也正關押於這天牢之中……皇上之所以並不急於救你出去,也是因為此地最為安全,待風波稍息,他便立即遣屬下來此同公主詳述……」
聽陶淵一口一個「皇上」,明知他所叫的是宋郎生,一時之間竟有些反應不過來,我訥訥道:「他……真的當上皇帝了麼?」
陶淵慢慢點了點頭,「如今諸方鬥得厲害,三言兩語亦難斷言,兩位先帝的遺詔皆如此授意,縱使不少人不甘臣服,卻也尋不到更適合的繼位之選……眼下皇上尚未登基,朝中幾黨蠢蠢欲動,各藩地王爺侯爵都在趕往京城的途中,皇上的一言一行稍有差池形勢隨時可能不利,還需過了這段日子方能定心……」
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只怕……朝中至少有半數人都奏請‘皇上’要將我處死罷……」
陶淵聞言稍稍一驚,趕緊道:「皇上必會在最快的時間內保你平安出去,公主不必過憂。」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真的太后可找到了?」
陶淵怔了怔,搖了搖頭,「蕭景嵐無論如何也不肯說,只怕……」
「不會的。他當日還不知真太后並非他的生身母親,不至於下得了那樣的狠手……我想太后現下應當是被軟禁在某一處……」
見陶淵做出沉思之態,我抬眼望向他:「不知可否安排讓我與他一見?」
景嵐被關押在天牢最深最底裡的一間貴賓房裡。
所謂貴賓,即幾年都難出這樣一號身份尊貴的謀逆黨來。
雖然費了一番周折,總算是得到了大理寺丞的首肯來見景嵐一面。可大理寺丞堅持認為景嵐是個頭號危險人物,說什麼也不肯獄卒開鎖,我索性把我那屋的凳子搬來,坐在門外,繼而屏退諸人,想要單獨同他說一會兒話。
蠟燭燃成淚滴滴滑落,木欄內燈火恢恢。
景嵐早就聽到動靜了,只是一直背對著我裝睡不起,過了良久,他見我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這才緩慢地翻了一個身,一手撐著頭,凝向我道:「事到如今,你還來找我做什麼?」
他這麼一問,我倒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了。
景嵐的臉色在燈火光影下有些朦朧,看的不太真切。我莫名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我偷偷溜去東宮找大皇兄玩,那是個暖暖的春日午後,他懶懶地躺在榻上,漫不經心地翻著書,見我來了,淺笑揉了揉我的頭髮問:「小妹,來找我做什麼啊?」
彈指一揮間,那些溫情都已煙消雲散,仿若從未有過,我們便已形同陌路。
我淡淡道:「我就住在你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因為有些事我想不通,所以就來問你了。」
他面無表情看了我半晌,突兀地笑了一笑,「你到了這個地步,還要替宋郎生來問太后的下落?呵,你就是一直這麼蠢,才會被景宴、被父皇利用到最後一刻……」
我道:「你還喚他父皇,證明你心中還是把他當成家人的……」
景嵐當即噤聲,見我仍在看著他,勾了勾嘴角,「我把他當成家人,是又如何?他呢?他又把我當成什麼?一顆鞏固權位的棋子,用過之後棄之如敝履!」
我默然道:「當年……是你……是你遇到綺蘿姑娘之後堅持要離開的……否則父皇……」
「哈哈哈哈哈……」景嵐笑出聲來,彷彿聽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話,「襄儀啊襄儀,你以為,當年是我為了一己之私,拋棄了你們獨自逍遙去麼?」
我不解地看著他。
他道:「當年,我見父皇為前朝叛亂之事殫慮過甚,龍體日漸消瘦,便想要替父皇分憂排難,幫父皇揪出前朝幕後的真兇,以解父皇之憂。我那時,因不放心你與那來路不明的‘大哥哥’來往,便派人去查他的底細,不料竟從他身上查到了君錦之,更查出了前朝天大的秘密。我深知若然被他逃脫,假以時日開啟前朝密地,只怕,於我大慶又是一場劫難……」他的目光轉向跳躍的燭火,「故而,我苦心籌謀,一方面派人追捕逃亡的瑞王一家,另一方面從武家入手……那時雖然受了劍傷,讓瑞王他們逃脫,但總算得到了前朝密地之所……」
他起身看向我,「我迫不及待地趕回京城,想要把此事稟告父皇……結果你猜怎麼著?瑞王一家在逃亡途中死了,父皇得知是我將他們逼入絕境於是龍顏大怒,不僅未有讚賞我半句,更在滿朝文武面前將我斥得無地自容,說我擅作主張,擅自調兵,如此重要的一條線索因我而斷……哈哈,他甚至沒有發現我胸後的衣物都滲滿了血!」
我呆呆地看著景嵐,他指著自己的鼻子,「我當時不明白,我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我氣父皇不懂我,不懂我所作所為皆是為了他為了大慶!所以我沒有告訴他我得知密地所在……我想,終有一日,他能理解我的苦心,待到那時我再將一切都坦白告之……」
景嵐眼睛逐漸通紅起來,他閉了閉眼,「可自此之後,父皇待我就愈加冷漠,不論我做得再好,做得多麼用心,他都不肯多看我一眼……我開始消沉,終日不理朝政終飲酒解愁……也是在那時,我遇到了綺蘿……」
聽到此處,我的心漸漸沉了下來。
父皇不是看不到景嵐,而是在那時,他就有心冷淡他,天之驕子受到如此冷待,就極其容易誤入歧途……
我忍不住道:「……何以你當時不告訴我?何以你要暗派採蜜替代我私奔,卻不同我說大哥哥的身世?」
景嵐在黑暗裡遲疑了一下,淡淡瞥向旁處,「告訴你做什麼?若你得知心上人乃前朝舊主之子,不過是讓你徒增痛苦罷了……」
他只是想守護好他的小妹妹而已。
我咬住嘴唇沒有說話。只聽他低聲說:「後來……父皇極力反對我與綺蘿的婚事,甚至當著綺蘿的面讓我只能從她與太子之位擇其一……我心灰意冷,只覺得這皇位江山也無甚意思,既然父皇要我走,我就走好了,只要綺蘿能同我在一起……呵,如今想來,父皇那般動怒,只不過是因為我追殺了他的親生兒子,他之所以將我除去皇籍,只是想要名正言順地,將太子之位傳給景宴。」
景嵐問我:「究竟,是我不把他當成父皇,還是他不把我當成皇子的?」
這一點,我無法反駁半句,他見我啞口無言,又笑了笑,「你以為我回來,是因為我反悔了,重新戀眷皇位了麼?你可知,那幾年綺蘿隨我在外受了太多的苦,我縱滿腹經綸,到了民間卻是四處碰壁,雖不至三餐不繼,卻總難免為生計而奔波……但即便如此,我也從沒想過回到原來的位置……」
「那……是為何……」
「直到綺蘿生了重病。」景嵐深吸一口氣道,「我變賣了所有的家當都無法替她醫治。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我想到回去求父皇,就帶著綺蘿趕到了皇城前,讓朝中舊友替我去告之父皇我的來意,卻被拒之門外。我只能等,一直等到第三日,他才派人來給了我五百兩銀子打發我離開……可是那一夜,綺蘿……沒能熬過去……」他的雙手微微顫抖,「如果……如果他肯早一點來見我,哪怕早一點讓宮中的太醫替綺蘿治病,綺蘿就不會死!是他!是他害死綺蘿的!」
桌上的燈晃了晃,我感覺到一絲涼意,景嵐道:「自那以後,我終於明白,這世上,若無權勢在手,你根本什麼也做不了,甚至……連最心愛的人都無法保住……」
我的心微微一顫,他道:「你與我不同,你與宋郎生私奔時,尚有父皇為你們鋪路,有銀子,有貴人相助,能夠隨時買一間屋舍過安逸的日子……」
我震驚地看著他,「你……你知道我們在哪兒?」
「你動用了那麼多人脈,我焉能查探不出……」他自嘲道,「你一心想要過清淨的日子,我又何必去攪擾你……我以為,至少你不會阻止我……」
我緊緊握住衣角,「大哥,當年你在我身上下的忘魂散並沒有要了我的命,足以見得你還是把我當成妹妹看待的,可你為何對景宴卻起了殺心……他畢竟——」
「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現在再說這些又有什麼意義?」景嵐漫不經心地打斷我的話,「你以為我同你說這麼多,是想要博取你的同情?不,我只後悔當初尚存一絲猶疑,不論是對你還是景宴,到頭來,我終究還是輸給了那所謂的一念之仁!」他略略抬頭看了我一眼,「話已至此,你以為我還會將太后藏身之處告知於你麼?」
我沉默了許久,「你處事素來謹慎,不輕信於他人,又怎麼可能會把太后放心交與外人看管?景宴重病期間,你甚少離宮,太后多半是被你軟禁在宮中的某一處,我就不信搜遍皇宮什麼線索也探不出。」我緩緩起身,看著他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我來不過是想求一個答案,原本就不是來探聽太后下落的。」
見我欲離,他往前踏出一步,「若太后平安歸來,你以為她會容你平安活在這世上?」
他拖動著腿間的鎖鏈,雙手搭在木欄之上,眼中冷冷地,「父皇走了,景宴走了,連你的公主尊寵也不復存在了……你心中清楚得很,到了今日這番地步,你若不能自私一次,便是與他此生無望了……」
我沒料到他會突然和我說起這個,心中驀然一空,「你……」
他墨色的瞳仁映著跳躍的燭火,「我是輸了,可我並非輸給了景宴,也不是輸給了父皇,更不是輸給了宋郎生。我是輸給了上蒼,是上蒼給了我這樣一個從出生起就已註定好的命運。你也一樣……小妹。」
他喚我小妹<spanclass="url"></span>。
我感到自己的雙肩在微微發抖。
我想,這就是命運的可怕之處,如果大哥當真是父皇的親生皇子,也許今日每個人的結局都會是很好很好的。
「早點歇息吧……」眼眶一片水霧繚繞,轉身離去之時,我聽到自己低沉的嗓音,「多謝你。大哥。」
第二日,大理寺丞邀功似的來告訴我,太后果然是被藏於景福宮的地窖之下,雖已昏迷兩日,但太醫說並無性命之虞,只要好生歇養,不日便能康復。
我笑了笑說:「那甚好,你又可以升官了。」
他不好意思地撓頭道:「還多虧了你提醒……只是你卻不讓我告訴他們……」
說與不說,又有什麼分別。
說了頂多是在我的死刑罪里加上一筆功勞改成無期徒刑,倒不如多把機會讓給頗有前途的年輕人,也算還了他那麼多頓美味佳餚之恩了。
本來與這小兄弟還算投契,還打算在離開前好好與他道聲別,沒想到當日夜裡,我就被一撥看上去來路不明的人不聲不響地給帶出了大理寺。
一般情況下,能把一個死囚帶出天牢的不是劫獄的就是以權謀私的,考慮到劫獄是不可能會一點動靜都沒有,所以就在我糊里糊塗被這班人送上馬車的時候,基本就能夠判斷出是誰的手筆了。
當馬車緩緩停下,我掀開車簾一眼望見眼前的府邸時,倏然,有一種時過境遷之感。
襄儀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