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此言一齣,眾臣皆倒吸一口涼氣。

且莫提我早已非當日監國之襄儀公主,手無半分權柄,只怕連當今太后,都未必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如此口出狂言。

群臣之中以楊櫟之最為震驚,他忍不住站起身來,指著我道:「公主殿下豈可如此胡言!慶王殿下乃是蕭家之皇長子,是皇室嫡系唯一的血脈,在陛下重病之際將朝中大小政務操持有度,論品性、論才知謀略,更是有目共睹!慶王的儲君之選,朝中群臣無人有異議,又豈公主僅憑一人之言將其一概否之,未免太過不把大慶社稷放在眼裡了!」

楊櫟之話音方落,其他數名朝臣紛紛附和,更有人道:「公主早已不再擔負監國之職,今日來為陛下送行臣無話可說,可若是干預朝政那便就是僭越了!」

景嵐靜靜地聽著朝臣對我的指責卻不打斷,我留心到他的嘴角旋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我淡淡會轉過身,對著朝臣們道:「諸位大人所言不錯,慶王乃是皇上的胞兄,皇上無子,理應由他繼任皇位……可本宮在此卻有一問,不知能否解惑?」

楊櫟之眼中似有不屑,口中仍道:「公主殿下有何見教?」

我笑了一笑,冷然問道:「敢問諸位大人,弒殺聖上、謀害皇后之人,可否為帝?」

這驚世駭俗的一問成功的令偌大的延福殿靜了下來。

人人皆露出膽顫之態,不知是被這番話所驚還是因我說出這樣的大逆之言所撼,楊櫟之當先振袍怒問:「荒天下之大謬!眾臣皆知陛下乃是重病不治,豈是為人所殺!而臣女……皇后更是在為陛下禮佛祈福的途中因馬失控墜落懸崖,當日同行之侍衛皆是親眼所見,又怎麼會是為人所害?!」

禮部侍郎道:「楊大人所言極是!」

東閣大學士更道:「慶王仁厚,陛下病時在塌邊盡心侍奉,陛下信任,方將朝政交予慶王之手,公主初回皇宮,如何能不分青紅皂白訕謗慶王清譽!」

諸臣你一言我一語,恨不能撲上前來將我攆走,連素來寡言的趙庚年都忍不住深鎖眉頭,場面一時失去控制。此時,景嵐微微抬了抬手,這才讓大殿稍稍穩住,他慢慢望著我,沉聲道:「襄儀此言,確是令本王為之駭然,究竟是從何處聽來謠言,竟讓你以為本王會對聖上下此毒手?」

我等了許久,便就是等他這一問。

我道:「究竟是不是謠言,待我請上兩人進殿,真相自有分曉。」

景嵐坦然挽袖道:「本王問心無愧,但請無妨。」

我所說的兩人,自然就是景宴的貼身內侍成鐵忠與皇后了。

成鐵忠右臂空蕩蕩的跨入,當他看到棺柩之中的景宴時,滿面淚如泉湧。他深深跪在柩前,哭道:「陛下……是奴才來遲了一步啊陛下……」

就在所有人都還未從震驚中緩過神來之時,一道飄然的白影緩緩的踏入殿中。

皇后一身素白纖弱,面容蒼白如紙。她手中抱有一個奶糯雪白的嬰孩,彷彿每走一步都有千鈞般重。楊櫟之看到死而復生的女兒時,整個人幾乎控制不住的顫抖,滿朝臣子乍然見到死而復生的皇后,皆是驚恐萬狀,而皇后卻一步一步撐到了棺木之前,重重跪下身:「臣妾帶皇兒回來了,皇上。」

至此,便是再愚鈍之人都能看出,皇后死裡逃生並誕下龍子歸來了。

景嵐袖中之拳緊緊一握,面上雖有驚異之色卻無半點慌狀,他鞠身行完禮,詫然之中帶有喜色道:「當日隨從的侍衛說皇后蒙難,陛下與朝臣們實在痛心不已,如今不僅皇后無恙,竟還為陛下留下血脈,實乃大慶之幸……」他這麼說的時候,皇后忍不住流露嘲意,景嵐置若罔聞,繼續演道:「可本王卻不明白,皇后既然平安,何不早些派人回宮告之,要等到今日才……」

皇后出言打斷:「慶王自然希望本宮帶回訊息,如此方能在諸位大臣尚未察覺之際將本宮與皇兒剷除!」

這一句怵目驚心之語由皇后親口來說,效果顯然大有不同,此時,就連一力支援慶王的楊櫟之都忍不住望向景嵐,而景嵐鎮定自若,仿若沒能聽懂皇后話外之意,「皇后所言是為何意?莫不是連皇后也以為那場意外乃是本王所為?」

成鐵忠看景嵐這般泰然自若的裝腔作勢,終於跳起身來暴喝道:「是你!是你下毒害死了陛下,又命殺手追殺皇后娘娘!護送娘娘的侍衛一個也沒有活下來!若不是蒼天有眼,庇佑皇后與皇子,只怕如今你的奸計已然得逞!你!你簡直比豺狼還要惡毒!」

景嵐出於禮儀對皇后畢恭畢敬,但見成鐵忠如此辱罵自己,卻是浮起了怒意,他威然道:「成公公,你說本王派人追殺皇后娘娘,可當日隨娘娘出宮的侍衛無一人有受傷,此刻他們護主不周如今皆關押在大牢,此事刑部與大理寺皆可為證。若你不信,本王這便派人將他們傳召入宮當面對峙!」

成鐵忠一時沒摸準他所言是虛是實,「你……你……」

原來如此。

原來當日隨同成鐵忠與皇后出宮的那群侍衛都是景嵐的人。首先,他們行到了山上激怒馬匹,讓馬車失控衝向崖際,接著有另一撥偽裝的殺手突然出現,阻攔了侍衛救助皇后的假象,皇后在車中聽到刀槍之聲自然認定是有殺手殺她,如此,萬一事敗,皇后活了下來回宮告狀,可當時所有人都毫髮無損的活著,諸臣當然會認為所謂的殺手不過是皇后在驚慌之際的錯覺,這樣自不會有人把矛頭指向慶王。

如此步步為營,謹慎謀下後路,不愧為景嵐。

果不其然,這時皇后所有的控訴都變得蒼白無力,畢竟那時她懷有身孕,情形緊急又在車廂之中,連殺手的影子都未曾見過,又如何由此指認景嵐?

景嵐溫和道:「皇后娘娘,只怕您對本王是有所誤會,皇后娘娘失蹤期間,本王著刑部與京師衛翻遍了整座山只為尋找娘娘,又豈會對娘娘有加害之意?」

皇后顫了一下,抿住了唇,「你對陛下施以毒物,令陛下臥床不起,此乃陛下親口對成公公所言,而成公公為了保護本宮,更是斷了右臂險些喪命,你說你無禍害聖上之意,如何令本宮信服!」

「陛下親口對成公公說,是本王毒害陛下的?」景嵐蹙眉望向成鐵忠,「成公公,不知陛下是何時同你這般說的?」

他這話一問,我已聽出了是個陷阱,未能來得及阻止成鐵忠,他已脫口道:「便是在皇后娘娘出宮前一日陛下親口對奴才所言!陛下中毒已久,若不是同安堂的掌櫃康臨發現的,只怕連陛下都被矇在鼓裡!只可惜康掌櫃也已不知所蹤……定是你暗中已將他害死!」

「同安堂掌櫃?」景嵐問,「康臨由始至終都隨太醫院陪在陛下身邊替陛下診治……」他說著,望向太醫院士,「王太醫,本王所言,可否屬實?」

居於末列的王太醫站出身來,道:「慶王所言句句屬實,康大夫直到前幾日方才離宮回到同安堂,此間一直在太醫院裡為陛下配藥,所有太醫院之人皆可為證……」

成公公已傻了眼,「這、這怎麼可能……他分明……」

他分明是被景嵐所收買了。

雖然不知景嵐用了什麼辦法,連康臨都能在最後臨陣倒戈為他所用,看來當日康臨故意失蹤,然後潛藏在太醫院,這也是景嵐所埋的一顆棋子。而此刻他這一招棋路所指之人……只怕不是別人……

景嵐陰沉沉地對成公公道:「你說在皇后出宮之際陛下告知於你一切皆是本王所為,可當時陛下分明已昏厥不醒,如何言語!若然陛下尚有意識,何不招眾臣入殿當眾言明一切?你既稱因保護皇后險些喪命,何以不在獲救之後將此告之楊大人……」

成公公已被激怒的語無倫次:「奴才……奴才是去尋公主,讓公主回宮揭穿你的惡行!你,你……「

「楊大人近在京城,你又何必要捨近求遠去尋公主回來?難道你認為楊大人還能加害自己的親生女兒不成!」

成公公張口結舌,此時此刻他又如何能解釋得清景宴把我叫回京城的真正意圖?

景嵐道:「你所言前後矛盾,顛倒是非,一而再再而三的汙衊本王,究竟是何人指使,意欲何為!」

繞來繞去,景嵐總算成功的把矛頭指向了我這兒。

我把視線重新移回到他的臉上,淡淡問道:「慶王所指何意?」

他道:「你失蹤了兩年,忽然的在宮中出現,又‘恰到好處’的將‘解救’後的皇后帶到殿上,讓皇后指認本王弒君……呵,襄儀公主,不知你可否先回答本王,何以這兩年來連皇上都尋你不到,成公公是如何僅憑一己之力就能把你找回的?」

「慶王的意思是說,成公公乃是受本宮所指使蠱惑皇后,目的是為了阻止你登基為帝?」

景嵐反問道:「難道不是麼?」

我微微一笑,「本宮這麼做,對本宮有何好處?」

他平平笑道:「本王若是弒君謀逆,自然無緣帝位,而能繼任之人唯有小皇子了,小皇子乃是初出生之嬰孩,需得有人輔佐,如此攝政之位,當仁不讓便是襄儀你了。」

說到此處,景嵐目光一利道:「襄儀啊襄儀,你若有心讓皇子繼任,本王絕無異議,若不願本王干涉朝政,威脅皇子的帝位,本王大可遠離皇城,你何苦要如此處心積慮陷本王與不義?」

我心中不期然閃過一抹哀意,昔年兄妹之情早已蕩然無存,可究竟是什麼改變了那個月朗風清的皇長子,怕已是多思無益。

我往前踏出兩步,忽然趁侍衛晃神之際抽出他腰間佩劍,刷的一聲,劍尖指向景嵐的喉頸,眾人皆是大驚,景嵐負手而立,不為所動道:「怎麼,事敗欲要殺我?」

我笑了笑道:「慶王殿下方才問成公公,若然聖上明知自己身中劇毒,何不召見大臣述清真相,」不等景嵐應答,我道:「那麼本宮問慶王一個問題,若然劍懸在此,動則斃命,你……當如何?」

景嵐眼中似有火光在跳躍,他不怒反笑,「公主是說,本王控制皇上舉動,令他無法召見臣子?」

我學著他的語氣,反問道:「難道……不是麼?」

他低頭看著劍尖,冷笑道:「皇妹可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這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倘若本王當真圖謀不軌,自有蛛絲馬跡可循;倘若沒有,滿朝文武誰人會信這荒唐之言?」

我拋下長劍,「慶王言之鑿鑿,稱並無謀害聖上,我與成公公所言皆是對你憑空的誣陷……不錯,成公公確實沒有任何能夠指證你的證據,皇后娘娘當日的遭遇也不能說明是慶王你有心陷她於險境……只不過,世上本無不透風之牆,你當真以為今日本宮是空手而來?」

話音方落,我解下腰間束袱,將景宴所給我的遺詔從白色裹布之中抽出。

明黃色的遺詔呈在大殿之中,我側首道:「此乃皇上親筆所書之遺詔,本宮今日來,正是為了將此遺詔公之於眾。」

群臣的身形俱是一震,景嵐在短暫的愣愕之後恢復常態,他道:「遺詔?且不提皇上重病不起,便是他當真寫了遺詔,朝中重臣豈會無人知曉?又怎會落在你的手中?」

我並不急著開啟遺詔,「詔書在我手中,自然是皇上親手所予,朝中諸臣何以無人知曉,自然是皇上無法令他們知曉。」

景嵐冷笑道:「焉知此詔是真是偽?」

我緩步踱至趙庚年跟前,將遺詔遞給他,「趙首輔,你曾為太子師,皇上的字賦書畫自幼便是受你輔教,這詔書究竟是否皇上親筆所寫,您一看便知。」

趙庚年在展開遺詔之時,雙手微微有些顫抖,他慎之又慎的看了三遍,忽然重重跪地道:「此遺詔確是聖上所書無誤!」

眾臣震驚不已,此時的景嵐終於有些慌了神,他試圖掩飾滿眼的怒浪,嘲諷道:「公主與皇上一起長大,常同食同讀,公主會模仿皇上的字跡又有何出奇?」

我看了他一眼,再度借用他說過的話道:「倘若這詔書乃是本宮偽造的,自然有人能夠分證清楚;可你看都未看此詔書,又憑何認定此乃本宮鎖偽造的?」

景嵐:「你……」

趙庚年徐徐道:「公主的字跡清和秀雅,皇上的書法卻是遒勁有力,實難偽之,此其一;這份遺詔之明黃綢緞乃是戶部織造所特供,其繡路針工亦是獨一無二,此番只要將織造專人傳召上殿,自可分辨真偽,此其二……」

說到此處,戶部尚書微微點了點頭表示贊成,趙庚年又道:「其三,這詔書所印確是當朝國璽,除陛下以外,無人可使……」

景嵐冷笑道:「國璽在尚寶監,陛下昏迷期間若有人居心叵測……」

「此節也並非毫無可能,」趙庚年道:「只不過慶王卻是不知,在陛下重病昏迷之前,曾傳召朝中大臣們入宮,除了囑託朝中事務外,並告之諸臣國璽已從尚寶監挪至他處,除陛下以外無人知曉,此舉本是為防他人趁陛下昏迷之際有所圖謀,而如今,恰恰證明此遺詔乃是真正的遺詔!」

我心頭一窒。

難怪景宴只讓我將遺詔公佈,卻從未擔心過會否有人質疑其真假,原來他早有決斷,把所有的路都已鋪好。

這時,殿中有不少朝臣都紛紛點頭表示當時他們也在場,能夠作證確有其事。

景嵐怫然道:「此遺詔縱是皇上所立,可既乃襄儀公主所呈,便做不得真!」

我想所有人都沒聽懂他想表達的是什麼。

「慶王這話倒是令本宮汗顏了,本宮是做了什麼逆天之事,連上呈陛下遺詔的資格都沒有了?」

他已不再掩飾周身不可逼視的氣勢,盯著我的臉一字一句道:「一個隱瞞自己真正身世的逆犯之女所呈的遺詔,何足為信?」

真正身世這四個字,猶如一道雷電劈下——

他居然知道,這怎麼可能?

難道——

念頭一齣,有一個聲音自背後響起:「慶王所言不錯,襄儀公主並非元宗皇帝與哀家所生……」

太后自側門從棺木後繞了出來,緩步走到了我的面前,淡淡地道:「她乃前朝叛黨林丹青之女。」

四周充斥著一股森然之氣,那殿中的朝臣究竟是何反應我已無心去留意了。

景宴分明同我說過,宮中的太后是假的,可眼前的這個太后,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徐徐道出當年的真相——關於父皇和她、林丹青與太醫徐留芳之間的種種,那些不為人知的過往,天底下除了父皇母后之外,又怎麼會有人知道的如此詳盡?

若她當真是太后,何以對景嵐的身世絕口不提,難道她甘願把皇位獻給一個害死自己親兒之人?

殿中,隱約有混亂的騷動,待我從擺脫混亂的思緒中擺脫出來之時,景嵐看著我問道:「太后所言,皇上根本毫不知情,而你有心利用皇上對你的信任蠱惑皇上擬下那道遺詔,又如何能作真?」

我一時語塞,倒不是無從辯駁景嵐的話,只是一時間仍沒能洞悉他的意圖,「太后所言,本宮聞所未聞,倘若太后當年欺君在先,這麼多年絕口不提此事,將所有人矇在鼓裡,何故今日突然就承認了自己的罪行了?難道是見父皇不在了,皇上也去了,這才良心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