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馬車上的人沒有繼續跟上來,我推開府門,掌心觸及一片薄灰,我想,如果柳伯還在,他一定不會忍受堂堂的公主府門不擦得光光亮亮。

夜寒幽涼徹骨,我緩緩踱入府中,曾經此處花團錦簇,院中架滿薔薇和海棠花,如今獨獨一湖沁水,冷月隨波,一切驕傲與繁華皆湮沒沉寂。

人生如此變幻無窮,我莫名想起那一年把他迷暈擄入宮中盛氣凌人地同他說:「如今木已成舟米已成炊,宋郎生,這駙馬你當也得當,不當也得當。」

那時候,天高雲闊,花正濃,我們都還無知而無畏。

階下青石子蔓成甬路,沿著遊廊一路通往內院,這條昔日與駙馬回屋必走的小道上,青藤蔓延,絲絲垂下,是後來府邸毀損後新種的。

當時駙馬出征,我尚不知自己的身世,只想著好好栽種,讓他回家的時候能看到這一片勃勃生機。

沒想到,後來我們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了。

我走著走著,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小道盡頭處的碧樹下。

銀光清輝灑落,樹下那個我再熟悉不過的側影,此刻,卻也陌生到極致。

宋郎生聽到了腳步聲,霍然回過身,不等我反應過來,身子驀得一緊,已被他用力地帶入懷中。

溫暖的氣息依舊,懷抱依舊,依舊令人深陷,沉溺,萬劫不復。

涼風裡夾雜著草木氣息和他沙啞的嗓音:「我不該丟你一人在天牢裡這麼久。」

眼中的淚水奪眶而出,忍了太久太久,幾乎快要止不住了,我說不出話來,他以為我還在惱他,想要替我拭淚,卻又定在半空,「阿棠,我在延福宮所言……並非是……」

「我知道的,你若不與景嵐達此交易,他又如何能許你進宮,你不進宮,又如何能挽回局勢,你不順勢而為,此時,我又如何安然與你相見,」我截住了他的話,抬頭擦了擦眼淚,「你瞧,我這麼聰明,怎麼可能會為這種事誤解你。」

「阿棠……我……」

我問:「那一年,你在陳家村火場救我出來,我們回宮後一直很要好,可沒過多久你就疏遠我了,不論我如何質問,你都置若罔聞,你在父皇寢宮前跪了一夜,我想陪你,你又棄我而去,是不是那個時候,你就知道了所有的一切了?」

宋郎生沉默須臾,「那時,皇……父皇見我不願配合潛於舊朝黨羽之中,一怒之下便將你我的身世告知於我……他告訴我,我真正的身份是大慶的皇子,根本不是前朝皇嗣……彼時我難以接受,他給了我第二個選擇,若我固執己見,他便要將你我的身世公之於眾,我……」

所以,不論我如何懇求,如何誤會,他都不願做任何解釋。

他承受了所有的一切,隱瞞了所有的一切,只是希望我能夠一直無憂無慮地做那個襄儀,父皇寵愛的女兒,萬民眼中高高在上的公主,永遠都不必知道這殘忍的真相。

只是這世上又有幾件事當真能夠遂心如意?

我問:「那金殿下的聖旨,你也是早就知情的麼?」

他輕輕點了點頭,「他始終對景宴的病況放不下心,若有個什麼萬一,他盼我能夠力挽狂瀾……」

我抬頭看他,「這些話,何以你從未與我提過半句?」

他頓了頓,「那時景宴的身體狀況比想象的要好,在整治軍情處理朝政上更是顧慮周全,我知道他能擔此重任,故才放下心來,選擇同你離開……」

我喃喃打斷他的話:「那個時候,你只要同我說了,我決計不會任性到要你帶我逃離軍營……你知道我的,我從來就不是罔顧大局的人……」

宋郎生靜靜望著我,他的眼,即使在這樣的黑夜中依然清澈,「你一直都在委屈你自己……阿棠,我只願見你率性而活,不為任何事所牽絆……」

我心頭為之一顫。

不為任何事所牽絆,這是多麼美好的願望。

可是凡間處處是苦難,又有誰能真正肆意而活?我不知真相之時,尚且能夠在民間隨心所欲,然而那時的宋郎生,便真能卸下所有,問心無愧地採菊東籬麼?

若當真如此,他又怎麼可能輕易地脫離廣陵的大牢,趕回京城來呢?

我沒有說話,宋郎生也沒有繼續說下去,周圍靜得很,我稍稍望了一圈,問:「你深更半夜地把我從天牢接出來,只怕現下牢中已有另一個‘蕭其棠’代我受過了吧?」

他稍稍一怔,點了點頭道:「我實不願你再繼續深陷大牢,眼下,也只能先如此了,但只要再給我一些時間,我會想辦法赦你無罪<spanclass="url"></span>。」

我搖了搖頭道:「我手握權柄的那幾年,那些父皇無法名正言順要保的人或是想殺的人,哪個不是經我的手去暗中命人捏造證據,方才達到目的的?哪怕是在當時,朝中的彈劾奏疏就從未間斷過,只是朝中幾位元老多半也能猜出那些與父皇有密不可分之關係,又豈能當真攤開來明說?牆倒眾人推,且不提以往的舊恨,一朝天子一朝臣,都已經換到第三代了,你可見如今朝中的重臣權臣與父皇時期可有大的異動?這班氏族黨羽早已拴成一線,他們不讓景宴動搖他們,自然也不會甘心讓你去撼動。所謂敲山震虎,這一次,他們表面上如此對付我,實則也是在試探你。倘若你當真罔顧他們的黨羽結盟之力,堅持要替我正名,那麼下一步,你完全可以動搖他們的根基——他們會容許這樣一個你做他們的帝王麼?你的身世尚有空隙可鑽,在朝中並無半點人脈,至少在你完全掌握到兵權以前,你絕不能再為我冒此風險了,否則,我,你救不了,連你自己都自身難保了。」

他的神色沒有太大的變化,嗓音卻低啞得厲害:「你說的這些我又焉能不知?但我不能眼睜睜看你受苦而什麼都不去做——」

我低下頭,心中酸澀難當:「你怎麼能算什麼都沒做呢?至少你把我平安救出來了,待到牢中的‘蕭其棠’一死,便不會有人再煩擾我了……」

他握住我的手一抖,眼中浮出滿滿的痛楚之色,「阿棠,你想離開,我就知道你想離開……」

我的手臂被他掐得生疼,卻根本掙不開他,他在害怕失去我,我又何嘗不是。我的腦子混亂一片,只聽到我自己的聲音:「那我該怎麼辦?留下來,躲在京城的角落裡,每日喬裝他人而活?白天擔驚受怕會有人將我拆穿,到了夜半三更就盼著你出宮來與我私會,然後在宮外看你娶妃生子,就這樣偷偷摸摸地陪伴你一生麼?宋郎生,你要的,是這樣的陪伴麼?」

身體再一次被他緊緊攬住,幾乎要被他勒得窒息,他顫聲道:「你胡說什麼?我怎麼可能會娶別的人?我這一生,只喜歡過你一人,這一生,也只有你一個妻子。」

我心中狠狠一痛,若在往日,能聽他如此情深意重的告白我該是滿心歡喜,可此時此刻,這每一聲每一字都如尖銳的針密密麻麻地扎向我的心口,疼得鑽心,卻了無痕跡。

我沒有繼續與他爭辯關於「一個皇帝如果不娶妃封后」會有什麼後果這個話題。他是何等聰明之人,深謀遠慮遠甚於我,我能想到的,他又如何沒有想過?

也許是我操之過急,急於讓事情有一個了斷,也許我們都應該緩一緩,給對方時間冷靜下來,以免做出遺恨終生的抉擇。

遠遠聽到打更的聲響,原來已過了四更天,這個時候宋郎生若再不回宮,只是徒生不必要的事端。他還有千言萬語要叮囑的樣子,我知道他在想什麼,遂道:「我不會不聲不響地離開,你放心,我會等你。」

宋郎生匆匆離去之後,他的暗衛帶我到京郊的一個村鎮裡落了腳。

那的確是一個地偏靜謐之處,小小的竹舍被灌木叢林所繞,北臨青山,南臨翠湖,院落裡還養了幾隻雞,領頭的暗衛同我說他們就住在我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如果我有什麼需求比如想吃什麼想玩什麼或者想寫封情書寄給皇上他們都能替我辦到。

我在對暗衛這個職業表達了深深的同情之後進了茅舍,打算洗個臉先去睡一覺。

我以為裡頭是沒人的。

沒想到一推門而入就看到了外屋的床上躺著一個女人。

青姑,林丹青,我的親孃。

我沒有想到的是宋郎生居然把我娘也給接出來了,更讓我沒有想到的是他把我娘接出來這件事居然吱都沒有和我吱一聲。

事後他對此的說法是,他想給我一個驚喜。

所以導致了我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出現在青姑的眼前,而她聽到動靜睜開眼的時候亦是渾身震了一震。

兩人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

有時候我會想,假使當年父皇和太后能夠坦然地面對他們生育缺陷這件事,那麼現在我應該會是一個普通醫者的女兒,而宋郎生只要沒有被其他兄弟幹掉也註定會是一個被人追崇的帝王。

我問我娘,何以這麼多年來從未來找過我,至少當年在陳家村是可以有機會告訴我真相的。

她說,真相遠沒有我的幸福來得重要。

或許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所以兜了那麼一大圈我們還是回到了原點。

只是每個人的心都已滿目瘡痍,誰都難以接受這伊始的結局。

包括我娘。

就在與我相見後的第五日,她留書離開了。

一大早我醒來看到桌上尚有溫度的飯菜與信紙,連拆都未拆就衝出農舍喊來暗衛們讓他們分頭去找我娘。

她當真是來去無蹤,在我策馬縱到山澗高處欲要看一看她走的是哪條路之時,卻望見了茫茫大霧。

我怎麼也想不通,我們母女分離那麼久,終於得以重逢,她怎麼能忍心再度拋下我離去。

她被用刑的傷勢尚未痊癒,被用藥的餘毒尚未盡清,就這樣獨自一人,又能往哪兒去。

我展開信紙,等眼裡的霧化為淚水滴落時,紙上的字跡也逐漸地清晰起來:

娘走了。

此番不告而別,莫要同我置氣,也莫要為我擔心,娘自己就是最好的大夫,能照顧自己。

倒是你,切記按時就寢就食,莫要再任性胡為,不為自己,也當多為腹中孩兒著想。

莫要費神來尋我,娘這一生漂泊慣了,不願一而再再而三拖累於你,更不願你因孃的緣故放下你最珍視的人。

他日自有相見之日。

珍重。勿念。

我艱難地看了三遍信,看了許久,才反應過來那句「腹中孩兒」是什麼意思。

忽然想起昨日我賴床不起不肯吃飯,她硬拉我起來時握著我手腕足足愣了一盞茶工夫,我問她怎麼了,她沉思了半天都沒說一句話。

原來,我也是一個要當孃親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