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雲逐漸飄散,夕陽西斜,天光反倒更甚。
宋郎生說完那番令人痛徹心扉的話語之後,我以為我會一口鮮血噴出,倒地奄奄地說「哪還有什麼來日……我早已身中劇毒大限將至,你便是想要報仇雪恨,只怕也是不能了……」接著他像是意識到什麼似的遲疑的抱住我,「阿棠!沒有我的允許你不準死!」而我,嘴角帶血虛弱的微笑「……你,你不是說再也不喊我阿棠了麼咳咳咳咳咳咳咳,宋郎生,但願來世你我不要再……」這時,聲音恰到好處的戛然而止,我的纖纖玉手垂落,終於氣絕身亡。
我估摸著我死了之後宋郎生總會知道真相,知道我是帶著何種的痛楚與冤屈含恨而終,如此,在他餘生之中或許心中都會為我留一片天地。
這般想著我憋了一口氣,試圖想要吐出一口血實施一番。
奈何天不遂我意,我這老血還沒嘔出,我身後的賀平昭倒先搶了我的臺詞,威聲震天道:「大膽狂賊,竟還妄言來日!你公然謀害公主,便是插翅也難逃!」
宋郎生仿若未聞,依舊決絕的看著我,那眼神涼颼颼的瞅的我心中甚為頹然,我不由避開他的眼神,心中計較著親軍都尉府圍堵公主府前後兩扇大門,憑宋郎生一己之力確是難以逃脫,可他那般說,定是篤定了能夠脫身,然此番處境,除非挾持我哪還有什麼法子能……
便是這麼愣神的一剎那,一道涼涼的寒意襲上了我的頸間,身體被突如其來的臂膀箍住動彈不得,不待賀平昭出刀阻撓,一抹冰冷的刀鋒貼上了我的頸,那鋒刃寒峭彷彿隨時能夠割開我的肌膚,但聽賀平昭震怒道:「宋郎生!快放了公主!你以為你還逃得了嗎!」
被自己一語中畿所震驚的我:「……」
卻聽宋郎生冰冷地道:「黃泉路上有公主陪伴,又有何懼?」
我心口一疼,眼下宋郎生這死也要拉我當墊背的架勢哪還有半分昔日情真意切的樣子?
我的身體倚在他的懷中,雙手被他牢牢禁錮在臂彎中,下意識想要掙扎,後背卻莫名的感受到一股砰砰跳躍,我怔然,這是……他的心跳。
是因為害怕,緊張還是恐懼?是擔心不小心失手一刀劃死我還是擔心逃不出這千軍萬馬之中?
宋郎生又道:「宋某隻需公主陪我走上一段路,待離開將軍的包圍圈自然會放了公主,若賀將軍一意孤行欲要拖延時間,宋某也絕不會心慈手軟,賀將軍也不願公主受到任何損傷罷?」
我已聽不清賀平昭在嚷嚷什麼了,我想要轉頭去看宋郎生,可稍稍一移腦袋,脖子上那冰冷的刀鋒又往我皮肉更靠緊一分,我呆呆的周圍的兵士高舉弓箭,箭在弦上蓄勢待發,又木然的望了望恨得牙癢癢又不敢上前的賀平昭,不禁一嘆再嘆。
太子弟弟命賀平昭圍捕宋郎生,在他賀平昭的眼皮子底下竟還宋郎生挾持了襄儀公主,護主不力之罪本就難辭其咎,若是他還一意孤行為殺宋郎生而罔顧我的性命,那麼更是難逃死罪。
倘若賀平昭就此放跑了宋郎生,縱使怪他辦事不利,太子多半也會認定這是我打定主意要救宋郎生這一命,不能全怪於賀平昭頭上。
兩者相勸取其輕。
果不其然,饒是賀平昭再不甘願,他仍不得不放下長刀,命所有軍士棄弓在地。
這時,躺在雨泊中的採蜜發出了低低的□□聲,那聲音如此哀轉沉痛,多抵是想表述「我替你擋了一刀你不能就自己跑路丟下我不管啊」之類的意思。宋郎生挾持人質在手無力分神,他沒有回頭,卻是喚起了柳伯的名字,道:「過來替我扶起採蜜姑娘,隨我一同退至府門之外。」
早已被驚嚇到九霄雲外的柳伯看著宋郎生,「我,我……」
宋郎生沉聲道:「若要公主性命虞,就照我的話去做。」
柳伯手足無措的走上前來,到了採蜜身邊又望向我,試圖徵求我的意見,我無法點頭,只能說:「扶就扶吧,她又不重……」
柳伯:「……」
事實上,想要通過挾持一個人質全身而退的難度極大。
首先四面八方的暗器究竟從何時襲來不得而知,稍有不慎,人質沒死人犯先死的例子比比皆是。
可宋郎生不同。
且不論他的武功之高,即便是被戳成血窟窿的瞬間,也必有能力在臨死前拉我陪葬,這個風險賀平昭冒不起;而更為重要一點的就是,他不怕死。
勇者無懼,無懼死者則無隙可乘。
宋郎生就是這樣架著我的脖子,利用我的生命帶著他的採蜜一步一步的退離公主府。
這期間士兵軍將如何分散出一條道,賀平昭又要保持在何等的距離,一切一切,皆聽憑他的擺佈。
只不過,宋郎生此舉仍有一個最為致命的漏洞——我亦不怕死。
此時我只需讓自己的脖子往前用力一探,諸多種種也都將塵埃落定。
這麼久以來接踵而至的打擊早已令我喪失了求生的**,尤是此時,尤是此刻。
短短幾丈距離,我只覺得自己的步子猶如千斤重,每邁出一步,都掙扎過一次。
但我終究還是什麼也沒有做。
我忽然有些好奇,若是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為,到之後又會是何樣一副光景。
說來,之後所發生的,本也都是電光閃石的事兒。
我能記得當我們退到府邸門前,便有幾道敏捷的身影自房梁乾淨利落地落在我們身旁,異口同聲道:「少主。」
身後的宋郎生低聲命令道:「帶上那位採蜜姑娘。」
旋即,自這條道路的右側急促的馬蹄伴著滾滾車輪聲疾馳而來,不待我反應過來,但覺身子一輕,就被宋郎生帶入那馬車車廂之內。
我被驚出一身冷汗,再一抬眼,只見一個年紀輕輕的男子已抱著採蜜竄入車廂之中,那男子放平採蜜後同我身旁的宋郎生點了點頭,便即撩開車簾坐在另一個轅位上,幫那馭馬之人一齊策馬揚鞭。
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直待宋郎生遲緩鬆開鉗制我的手,我才感受到渾身被勒得生疼的痛覺,恢復了些許思考的能力。
這個車廂,有些不對勁。
不,與其說是不對勁,倒不若說這車廂太過眼熟,座位佈置,絲絨材質,根本與平日裡公主府的車駕並無不同。
這分明……就是我的馬車?
馬車疾馳而奔,上下顛簸震得我搖搖晃晃,我勉強貼住車壁,撩開身側窗簾往後瞧,此刻尚未有馬駒追來,多半是賀平昭的軍隊為求埋伏時的出其不意,並未驚動騎兵,再加之夜幕初臨,道路行人見是公主府的車駕自然紛紛退避,故而這逃逸倒進行的十分順利。
我留心到緊同騎的幾匹馬上之人,他們身上穿著皆是公主府的侍衛服,那些人的模樣我從未見過,顯然不會是府裡真正的侍衛,他們從天而降救出宋郎生,又喚他少主,莫非皆是前朝叛賊餘黨?
我這般想著的時候,宋郎生突然開口道:「修竹,進來。」
方才抱採蜜入內的那個年輕秀氣的男子再度掀起簾幕,這回我看的清清楚楚,他穿的也是公主府的侍衛服,「少主?」
宋郎生左右望了望車廂,那神情看去彷彿坐上這輛車本也是在他意料之外,他直截了當問:「誰派你們來救我的?」
那叫修竹的男子答道:「是風公子。」
風公子?
風離?
宋郎生微微一蹙眉,修竹繼續解釋道:「風公子說少主近日回府,這蠻……」他稍稍一頓,不悅的瞥了我一眼,「……公主必會設下埋伏誅殺少主,我與茂林幾人事先易作公主府侍衛,只待伺機助少主逃出重圍。」
我心中掀起一陣寒風。
今日所發生這麼一連串事情,本就有太多不可預料的因素,宋郎生未能料到寢宮會爆炸,我未能料到宋郎生會出現,賀平昭未能料到採蜜會捨身擋刀,太子更未能預料宋郎生能挾持我逃走,這事態發生起瞬息萬變,而風離竟能算無遺策的做了這麼多安排與佈置,這老謀深算……簡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只不過,他為何要救宋郎生,倒是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宋郎生沒有立即作出回應,他似乎在思索著什麼,修竹見他這般,只當是他有所顧慮,又道:「此乃府邸的車駕,如今公主亦坐在車中,我們只需脅迫公主出聲示意,自然能順利出城。」
這話我聽著頗有些不是滋味,不由反唇相譏道:「脅迫本公主?如何脅迫?反正本公主跟著你們橫豎也是一死,倒不如在城門出聲大呼救命,說不準還能有一線生機。」
「你——」修竹聞言一跳,登時把手按在腰間的劍鞘之上,「你當我們少主與你一般鐵石心腸,你無情,我們少主……」
「修竹。」宋郎生淡淡截住他的話頭,「出去吧。」
修竹不甘心瞪了我一眼,咬了咬牙,還是聽了宋郎生的話,扭頭爬出了簾帳之外。
一時間,車廂之內又只餘我們三人。
其實,方才說話的時候,我始終未敢直視宋郎生,雖然我也不知自己在怕些什麼,可此刻他就這樣與我並排坐著,馬車搖晃的厲害,寬寬的衣袖覆在我的手背上來回摩擦,不看他,似乎更是一種煎熬。
也僅僅僵持了那麼片刻,我還是沒能忍受住,在轉頭望向他的時候,發覺他恰恰也在看我,那秀雅的面容中交織著千萬種情緒,漆黑的眼眸中彷彿就要溢位什麼,我忍不住屏住呼吸,剛想張口,他便放開了我,身體微微動了一下,就去看採蜜的狀況。
我順著他的動作望去,這才看清採蜜受傷的位置乃是後肩之上,刀口甚深,皮肉掀開露出骨頭,鮮血淋漓可見一斑,不過,儘管那傷口看去可怖,人也失去了意識,卻並非是致命的位置,一時半會兒,只怕也死不了。
宋郎生自袖中掏出一枚巴掌大的玉瓶,那玉瓶我一眼便認出,裡頭所乘乃宮中進貢上好的療傷珍品,是曾經我送給他許許多多的東西之一,他專心的將藥粉悉數撒在採蜜的傷口之上,不出須臾就止住了流血。
眼見此刻生死未卜之際,他滿心滿意掛念的都是這個「小妹妹」,我的心臟宛若被酸楚的針尖刺著,難過的就快要死掉了,這種難過簡直比在得知他想害我時更甚。
然而這時,宋郎生忽然說話了,「你已恢復了所有記憶……」
我呆了呆,起先尚沒能反應過來他說話的物件是我,直待他坐回到我身旁,低著頭,手中把玩著玉瓶,道:「兩年來,我心中尚有一問想要問你……」
他一字一頓道:「既然你心中一直有另外一個人,為何當年還要我強行做這個駙馬?」
我聽不懂他話裡的意思,朝他投去疑惑的眼神,只見他眼觀鼻鼻觀心的垂著長長的睫毛,平平地道:「兩年前那夜于山巔之上,你對聶世子的一番告白,我聽到了。」他勾了勾嘴角,眼中卻毫無笑意,「你說你早已心繫於他,與他重逢時就想過只要活下來,便是拋卻公主的身份,也要同他在一起……」
我徹底愣住。
這才記起那一夜我誤將煦方當成他來一訴衷腸,原來他當真聽了去,並信以為真了?
這可真是天底下最為荒謬的事!
宋郎生的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摩挲著玉瓶,「你失蹤的那一年裡,我未曾離府,原本便想要問你這個問題,不想再見你時你早已記憶盡失,連我是誰也認不得了……」
我的腦中一片混沌,宋郎生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得一清二楚,可串成這麼一句話我竟費了好大的勁才懂,他見我瞪大眼半天沒回答,遂道:「也罷,事已至此,是我多此一舉了。」